河童眉头紧皱。虎女曾明确表示这孩子是伊奈美交给她的。或许生灵只是想不起来了,但这又带来更多问题:她究竟多大年纪?之前是如何抚养的?“你很快就能看见了。”说完,河童又觉得自己表达得不太恰当。
越过前面那些高个子人类的肩膀,河童勉强瞥到了游行队伍的头阵:一条跃起的狮狗。起初,她以为那头麒麟也是由人舞动的,但随后发现那是一头真的麒麟。它的金色眼睛左顾右盼,红色的舌头懒洋洋地耷拉着。小孩用力抓着河童的手,带来些许痛感。
“别怕,”河童说,“你瞧,有人牵着它呢。”驾驭麒麟的驯兽师们兴奋地跟在后面。麒麟甩着颈上华丽的鬃毛,驯兽师们彼此又笑又喊。麒麟过后来了一顶轿子,四个模样有点像河童的造物用肩膀抬着它,这些轿夫比河童更高大魁梧,背上覆有厚重光滑的硬壳。他们在重压之下缓步向前,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所有这些造物——玄武轿夫、麒麟、虎女——都是宫里独有的转基因财产。除了王室,禁止他人饲养繁殖或拥有。这与常见的河童不一样,为了得到在工厂做工或在马来水田里干活的廉价劳动力,繁殖河童的行为许久之前就已在民间盛行。她想起自己以前曾在宫里见过这样的转基因人,同时也想起丹庚女神关起门来与客人一起纵欲享乐的传言。尽管她从未对丹庚的死萌生丝毫的哀悼之情,但传言说伊奈美更坏。
“女神殿下要来了。”身后有人轻声说道。周围是一片激动与赞许的私语声。要是他们知道真相该多好,河童心想。可世事总是如此。她看向那顶缓缓靠近的轿子。帘子掀起,伊奈美本人向外探出身体,朝人群挥手。她遵循传统在自己的鹅蛋脸上勾画了一番:七彩条纹在皮肤上流淌。一双乌黑的大眼睛闪着幽光,眼周描着金边。她周身的空气仿佛也满溢芬芳、熠熠生辉。太出人意料了,河童不禁后退一步。幻觉与全息影像,仅此而已,但河童却从未见过哪个人如此像真正的女神。
“她真是太美了。”站在河童旁边的女人兴奋地拍动手掌。
“是啊,是很美。”河童皱起眉头。
“对我们还那么好。”
“真的?”河童转过身,以为会看到一抹心照不宣的讥笑、一副愤世嫉俗的表情,可对方似乎是认真的。
“当然!如今走夜路都很安全。她来过我租住的楼舍,亲自爬楼梯上来慰问,之后下令清理运河。现在我们又有水有电了。各个角落都有为穷人设置的食物配给点。今非昔比啦。”
周围传来一阵赞同的私语。河童吃惊地低头看向小孩。“你听到了吗?”
然而小孩却已被恐惧笼罩,吓得不省人事。她的眼仁翻上去,只露出蓝白色的眼白,嘴角挂着一丝白沫。她的手也无力地垂在河童手中。没时间犹豫了,河童抱起小孩,挤出人群,找到一张空长凳,让小孩躺在上面。半失去意识的生灵喃喃低语,不知在咒骂什么。
“怎么了?”河童哭道,但小孩没有回答。她又赶快跑向人群,拍上一个女人的肩膀。“我需要医师、大夫——谁都行!”
女人转身问:“为什么?怎么了?”
“我照顾的小孩病了,或许是发烧——我不知道。”
“庚街拐角有一家诊所,不过我猜大夫都出来看游行了。”女人说。
河童也这么觉得,可她没有别的选择。万一小孩快死了怎么办?她抱起生灵,背着她穿过楼群间的小巷,直奔庚街。那一整条街不过是几家棚户。看来伊奈美的恩泽并没有渗入这里——或许已经渗入了,因为街上的水泵正在工作。河童按下开关,一股干净的水流从龙头里涌出。她沾湿裙子一角,轻轻擦拭小孩的脸颊,然后将她抱到一颗蓝星所在之处,那是诊所的标志。
起初,她以为那个女人说对了,里面根本没人。可当她透过门缝向里面看时,看到屋子深处有一个闪动的人影。她敲了敲玻璃窗,一个穿着红色纹样衣服的矮胖女人向门口走来。见到河童,女人摆出一副臭脸。
“打烊了!”
“拜托了!”河童哀求。她比了比臂弯中的小孩。女人不满地咕哝一声,打开门。
“最好把她抱进来,放到那儿,沙发上。你真走运,碰上我在这里。我忘了带上一会儿准备抛洒的花瓣,否则就没人了。她怎么了?”
“我不知道。她突然开始痉挛——不知道因为什么。”
“你是她的保姆?”
“是的。”
“脸色这么白,”女人说,“可怜的小东西。医师出去了——这里一共有三位,全都是传统医生。我尽量联系他们。”她用食指与拇指夹住耳垂。河童看到绿色的微光闪过。“马神时大夫?是我,我在诊所。有个小女孩昏倒了。您能过来一下吗?”
看来回复很乐观。“坐吧,”女人说,“他一会儿就到。”
河童看着小孩,默默等待。孩子幽咽呻吟,拳头握得紧紧的。
“她以前发病有这么严重吗?”女人问。
“没有,但是——她发作过。”听到门响,河童抬眼望去。一位上了年纪的小个子男人走进来,穿着医师的红袍,嘴里叼着一支烟。
“快去抛花瓣,”他对女人说,“你,河童,做点派得上用场的事。去沏茶。我来给她检查一下。”
女人的身影消失在室外温暖的夜色中。河童不情愿地从前台拿起水壶,打开开关,将茶包放进三个杯子。她一边忙,一边看向医师。大夫检查了小孩的眼睛、耳朵,又扯了扯舌头,用力敲了敲膝盖与手肘,然后把脉。接着,他坐下来,闭上双眼,伸展一条胳膊,空悬在俯卧的小孩身上。河童非常想问大夫他在做什么,但她不敢打扰。小孩开始喘起粗气,像狗儿一般厉声叫喊。随后她号哭起来,良久之后化成若有若无的抽泣。这时,医师才睁开眼睛。
“她怎么了?”河童悄声问,“您看出什么问题了吗?”
“我知道她有什么毛病,”医师说着走到桌边抿了一口茶,“这么说吧,她是生灵,一件非常不错的艺术品。”
河童盯着大夫,问:“她们把她带给我时也是这么说的。可生灵究竟是什么?”
“生灵是传说中的存在,起源于日本列岛口耳相传的古代传说。是一种灵魂。”
“这小女孩可不是什么灵魂,她有血有肉。她会流血,会撒尿,会呼吸。”
“我可没说传奇故事都是真的。”医师说,“之前我只见过一次生灵,那是个男性的。在古代传说里,生灵因人的恶意与憎恶而成——是一种无意识的黑暗情绪的投射。”
“现在呢?”
“现在,生灵是一些儿童,他们生来就要承担另一个人最糟糕的一面。生灵就是用来承受本体阴暗面的克隆体。情绪、思想与情感从本体中提取出来,然后注入一具空白的克隆体。这个小女孩其实是某人最糟糕的一面。你知道对方的身份吗?”
河童犹豫了。她很清楚这是谁干的事:伊奈美,闪光的黄金女神。她将那个小小的割裂的自我,送去湿地旁生活。河童想起人群中那个女人的话:清理运河,公寓楼供水供电。这些线索足够让她想清楚再说了。“不,我不知道。”
“好吧。那肯定是个非常富有的人——或许是为了某个备受宠爱的小孩才做出这种事。我听说过这样的事情。如果家里有小孩酗酒、吸毒,或是有遗传疾病损害心理健康,大人就会培养一个克隆人来承担小孩那部分糟粕,然后再把克隆人送走。这么干要花不少钱。要是在过去,这叫黑魔法;现在则叫黑科技。”
“那她现在是怎么了?”
“我猜她可能是离本体太近了。她在承担本体的情绪,这给她的身体造成极大负担。我不太清楚其中的原理——那是最先进的神经精神医学领域的东西。我刚才说了,非常罕见。”
“那她以后呢?”
“我只能告诉你情况并不乐观。你瞧,她的精神已经完全毁了。她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情绪,几乎没有自由意志,大概也没多少智慧。你照顾的这个人会长成一个大麻烦,甚至还可能有破坏性的嗜好与欲望。”
“如果生灵死了,会怎样?”
“我不清楚,”医师说,“但在传说中,一旦生灵遭遇不测,其体内承载的情感将尽数回到原本的主人那里。”
“哪怕本体根本不知道生灵已经死了?”
“恐怕如此。”
他与河童四目相对。
“我想,”最后河童说道,“我最好带她回家。”
第二天黄昏,河童再次坐到水神庙的台阶上。小孩正在里面睡觉。四周很安静,只有叶间蝉鸣,鱼儿与乌龟偶尔掀起涟漪。河童试着想象未来:长年的痉挛与噩梦,日日夜夜的痛苦折磨。一旦生灵进入青春期,将会怎样?河童在水神庙里见过太多女神的黑暗欲望:那贪念就像一种对他人痛苦的嗜好。丹庚与伊奈美究竟有什么不同?当然,眼下伊奈美确实在为她的子民创造幸福,成千上万的百姓……
身后忽然传来声响,河童抬头看去。小孩睡醒了,沿着台阶往水边走。有那么一瞬间,河童心想:如果我必须这么做的话,整件事易如反掌。小孩虚弱的四肢根本无力抵抗河童肌肉粗壮的手臂,她只需将这孩子按入水里几分钟……过程将会很快,而且最好现在就动手,趁生灵还只是个小孩。总比日后面对一个恶毒而暴戾的成年人要强得多。但是,假如生灵还有一丝机会呢?不依靠神秘的科学,只靠她唯一的家人,只靠爱的感化,结果又会如何?
河童凝视着小孩,想到谋杀,想到女神容光焕发的面庞,叹了口气。
“过来,”她说,“坐到我旁边。”两人一起,安静地望向湖面,水下的锦鲤若隐若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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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瑶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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