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网络上无意中发现一篇文章,原作者是谁已经不可考证,内容倒简短有力,非常值得一读,很好地描述了我的感受,也描述了我们现存社会的弊病。”
萧菁把这篇文章发送给了卢文钊:
我们生活在一个彻底原子化的社会里。相比于我们的祖辈,我们这一代人没有一个可以认同的集体。国家、民族、单位、公司、教派、家族,所有我们曾经生活在其中的集体都已经消失殆尽。我们不会为某个所谓的集体,去牺牲自己的利益;同样,也不会有任何一个集体,会帮助维护我们的利益。
社会生活的去中心化,导致人们的共同利益受到了侵害,即使能站在一起,也没办法形成力量,很容易被分化瓦解。那些对利益受损最敏感的小群体,因为势单力薄无法得到社会的支持,只能用更加激烈的方式表达自己的诉求,而现代科技,给了少数人造成巨大破坏的可能。在某些极端情况下,整个群体被绑架到少数人的利益上。
令人奇怪的是,社会的原子化伴随着全球网络的大一统,这完全相悖的事情居然是同时发生的。当然,仔细想想,这件事其实也不是那么匪夷所思。网络一开始就是以突破地域和国境的限制,使相隔千里之人交流犹如身边的面目出现的。量子寰球网的建立使人们的这一愿望得以最大限度地实现。然而,网络也是去中心化的,所有人在网上都做着无法观测的量子运动。所有试图控制网络的行为最后都归于失败,不管这种行为出于什么目的,有多么强大的力量在背后支持。而一个完全不知所谓的谣传,会在某个特定的情境下,借助网络迅速扩散,在所有力量反应过来之前,聚集起数目惊人的人群,犹如传说中一只蝴蝶在北京扇动两下翅膀,却能在太平洋上掀起一场台风一样。
“现代科技,给了少数人造成巨大破坏的可能。在某些极端情况下,整个群体被绑架到少数人的利益上。”卢文钊说,“这说的不就是天启基金吗?”卢文钊给萧菁详详细细地讲了天启四骑士(镭女孩玛丽、四乙基铅洪之锋、大伊万弗雷德,还有在地球上被捕的芥子气)的故事,讲了他们骇人听闻的灭绝人类计划。
“我父亲……”感叹良久,萧菁道,“……真是冤枉的。”
“历史一定会重新评价萧瀛洲总司令。”卢文钊安慰道,“谁处在他的那个位置,都不可能做得比他更好。”
“那个时候已经晚了,对我父亲,对我而言,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卢文钊安慰了几句,继而又说:“毋庸置疑,在大航海之前,由于海洋的隔绝,各个大陆上的文明在相对独立的情况下各自发展。由于地形地貌和自然资源的差异,由于历史演进的必然路径与随机事件,使得不同大陆上的文明呈现出不一样的风情与样貌。自古以来,东方和西方就走在不同的发展之路上。一个典型的区别就是,东方更重视集体,而西方更重视个体。因此,东方人钟扬创造铁族时在潜意识里受东方文化的影响,用灵犀系统把数千万钢铁狼人链接为一个整体,集体思考,集体记忆,集体决策,将集体主义发展到极致。这在东方人看来,是可以理解的,接受它也是顺理成章的,不用费太大的劲儿。然而,对于更重视个体的西方人而言,铁族却是全然的异类,一个无法理解的存在,除了敌视,他们找不到更好的方法。这是历史级的路径依赖。”
萧菁问:“你认为东方文明优于西方文明?星魂大法师就认为当末日降临时,东方的处理方式更好。”她把去原铁城的路上,星魂大法师说的话复述了一遍。
“不。我没有这样说。”卢文钊说,“我只是说,在如何面对铁族这件事情上,东方文明和西方文明有不同的处理方式。至于谁的方式更好,恐怕还要等待时间来验证。”
“问题是,我们还有时间吗?”
“我们还有时间吗?”卢文钊将萧菁的问题重复了一次,轻叹了一声,“将来,不会有东方文明,不会有西方文明,不会有南方文明,只会有作为一个整体的属于全人类的科技文明。上述地域性文明,谁更能促进科技发展,谁与科技的契合度更高,谁在未来的科技文明所占据的比值也就更高。反之,则完全可能被淘汰,彻底消失在历史的烟尘里。萧菁,你知道什么是科技吗?”
“靳灿伯伯告诉我,科学,是对自然的理解和认识;技术,是对自然的利用和改造。那么,科技就是对自然的理解、认识、利用和改造。”萧菁答道。
“好精妙的定义!”卢文钊赞道,“这个自然包括人吗?总有人认为人不包括在自然之内。”
“我觉得包括。”
“这一点上,我们的想法是一致的。那么,你觉得哪些东西是科技产品?”
“植入系统、电脑、宇宙飞船、太空城、太空电梯、太空战舰……”萧菁掰着手指数起来。
“筷子是科技产品吗?”
萧菁犹豫着:“不是吧?”
卢文钊嘻嘻一笑:“筷子也是科技产品。你忘了你刚才所说的科技的定义了?事实上,科技对人类的影响大大超过人们的预想,可以讲,人类其实也是科技的产物。”
<h3>05.</h3>
“拿石块向远处的野兽投掷,拿石头把骨头里富含蛋白质的骨髓敲打出来吃掉,拿石头敲击石头制造出各种形制的石器,这些都是科技,原始人掌握的科技。
“把鱼刺磨制成缝衣针,再把厚厚的兽皮缝制成衣服,以度过严寒,是科技;把短小的兽骨打上小孔,用不同的气息吹,就能发出抑扬顿挫的让人听起来很舒服的音调,是科技;某些岩石粉末可以用来绘制壁画,其中的一些粉末混合后会呈现出别的颜色,也是科技。
“用文字把多变而易逝的语言记录下来;用火把矿石熔化,提炼出其中的金属;用泥土、岩石和颜料塑造出按照人的样子想象出的神的样子,然后跪下顶礼膜拜,是科技。
“将狗、猪、猫、山羊、骆驼和马从野生状态驯养,将水稻、玉米、高粱、小麦和大麦从野生状态驯化,是科技。
“没有科技就没有人类,人类是科技的产物。科技塑造了人类的形体,塑造了人类的心理,也塑造了人类的社会结构和阶级分层;塑造了人类的过去和现在,也将塑造人类的未来。人,每一个细胞都曾经被科技改造过,甚至,地球上的每一个分子,都曾经与科技的力量接触过。
“对科技中心主义者来说,科技是推动人类进步的唯一力量。他们把人类的一切成果都归结为科技发展的结果,认为人类遇到的一切问题都是因为科技发展得不够。这种说法过于乐观,乃至有些天真,但是我喜欢。另一些人文主义者反对这种说法。他们普遍对科技持怀疑态度,怀疑科技并没有使我们的生活变得更加美好,认为我们遇到的问题都是科技造成的,害怕科技的力量失去控制,担心科技的发展不但会改造我们的肉体,还会腐化、侵蚀、篡夺我们伟大而圣洁的灵魂——要是我们有这样的玩意儿的话。”
卢文钊用戏谑的语气接着说:“他们喜欢打着反思科技的幌子,对他们根本不懂的科技说三道四,态度倨傲,下笔千言,离题万里。他们担心,我们正在使用的工具前所未有得强大,而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正变成这些工具。他们普遍迷恋过去,对于传说中的伊甸园或者想象中的田园生活充满向往,但真要他们去过那样的日子,停了他们的水,断了他们的电,他们又会哭爹喊娘。”
萧菁看着卢文钊,目光炯炯,问:“你是唯科技主义者吗?”
“不完全是。”卢文钊想了想,道,“准确地说,我只是一个理性而偏乐观的科技爱好者。我既不是科学家,也不是工程师,但我对于科技一直持乐观的态度。
“在工作中,我接触到这样一种人,其数量还不少。学生时代所学到的一切,不管是科学的,还是不科学的,都是这个纷繁复杂却无比稳固的世界的不可缺少的部分。这时的他,盲目地吸收一切。成年之时,认为所有新出现的一切,不管是科学的,还是不科学的,都是改变这个纷繁复杂却无比稳固的世界的强大力量。这时的他,盲目地追随。等人到中年,他的世界观成形了,思想却因此僵化起来。任何新出现的事物,不管是科学的,还是不科学的,都会被认为是对这个看似稳定其实充满变数的世界的改变。在他看来,这种改变即便有些许好处,也潜藏着极大的危险,他永远持怀疑甚至反对的态度。这时的他,盲目地反对。在某些情况下,比如媒体推波助澜,比如遇到同道中人,还可能会采取激进的行动。后来,我无意中发现了一个‘科技三定律’,将我所想的内容做出了精准的概括。”
卢文钊把“科技三定律”发给萧菁看:
(1)任何在我出生时已经有的科技都是稀松平常的世界本来秩序的一部分。
(2)任何在我35岁之前诞生的科技都是将会改变世界的革命性产物。
(3)任何在我35岁之后诞生的科技都是违反自然规律,要遭天谴的。
萧菁扑哧一声笑出声来:“有意思。我也见过这样的人。”
这笑声让卢文钊颇为得意:“这是20世纪,一个叫道格拉斯·亚当斯的科幻作家在《怀疑的鲑鱼》一书中写的,总结得精练而有趣,比我刚才说的那段废话好了不止十倍。第一次看到科技三定律,吃惊的同时,我也问自己,为什么我没有能够这样精准地概括?你猜我的结论是什么?”
“年龄?”
“真聪明。”
“科技三定律中反复出现的,除了科技,就是年龄。”
“准确地说,是年龄所代表的阅历。虽然,年龄和阅历很多的时候是两回事,但在科技三定律中,道格拉斯充分展示丰富的阅历给他带来的无穷智慧。”卢文钊看着萧菁,“总而言之,人类是科技的产物,铁族也是。接受科技,就是接受和面对我们自己。”
“包括铁族吗?”萧菁迎着卢文钊的目光,无所畏惧,甚至有些挑衅的味道。
“当然包括。而我,也是科技的产物。”卢文钊终于下定了决心,“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为什么在知道了你是萧瀛洲总司令的女儿之后就一口气跑到火星去了吗?我这就告诉你答案。”
<h3>06.</h3>
“我对我妈妈的印象全部来自我外婆,而我外婆很少讲我妈妈的故事,因为我妈妈是她一生中最大的耻辱。从外婆零星的辱骂与控诉中,再加上旁人的一些补充,我约略了解了我妈妈的生平,其中包括我的来历。
“我妈妈从小就非常漂亮,老话说的‘人见人爱,花见花开’那种。我妈妈四岁就开始学舞蹈,各种舞蹈都练过,据说在市里、省里都拿过大奖。很多人都说我妈妈将来会成为舞蹈家。我妈妈自己也这样认为。但长大后,我妈妈并没有成为舞蹈家,而是成了一名令许多人羡慕的空姐。
“有一天,我妈妈在头等舱服务时,听说乘客中有一位亿万富翁。她走过去,假装摔倒,将一杯咖啡洒到了那位亿万富翁的衣服上。就这样,我妈妈与我爸爸结识了,并且很快陷入热恋之中。
“那个时候,我妈妈23岁,我爸爸97岁。
“之前,我爸爸结过好几次婚,也有过几个子女,但在遇到我妈妈的时候,他的子女都因为种种原因死掉了。我爸爸的亲属中,好多人都觊觎着他的财产,就像秃鹫守候在将死的狮子身边,盼着他早点儿死去。因此,我爸爸此时此刻最迫切的愿望就是再有个亲生儿子,好继承他偌大的家业。
“我妈妈冰雪聪明,很快明白眼下的情势。但问题是,我爸爸已经老迈,而我妈妈又不想怀孕生子,因为她听说过其中的痛苦,不愿意去经历,更为重要的是,怀孕生子会破坏她长期练习舞蹈锻炼出来的近乎完美的体形。为此,我妈妈寻求现代医学科技的帮助。
“这样的科技在21世纪初就有了,现在更加完善而已。简单地说,就是取几十个我爸爸的体细胞,将其中的遗传物质提取出来,改造为类似精子的生殖细胞,再与我妈妈提供的卵细胞进行人工匹配,最后得到了十枚受精卵。与常说的克隆不同,这十枚受精卵的基因,一半来自我爸爸,一半来自我妈妈,与普通人无异。这是我妈妈坚持的结果,不然她就得不到我爸爸的遗产。
“这个手术有一个俗称,叫作3P。最初的时候,受精卵是在代孕妈妈的子宫里着床并发育的。后来体外发育技术,也就是人造子宫成熟后,代孕妈妈就失业了。
“十枚受精卵在试管里同时开始发育,差异在这个时候已经展现出来了。经过三个月的挑选,找到了表现最为优秀的那个,其余胚胎的发育被终止。最为优秀的那个胚胎——也就是我,被移植到人造子宫里继续发育,直到成熟,呱呱坠地。可以讲,我是我妈妈、我爸爸和一台机器共同生养的小怪物。
“然而,在我即将出世的时候,我爸爸出事了。我不知道是阴谋,还是意外,总之,出了一场惨烈的车祸,他是其中一个遇难者。那些秃鹫盼望已久的事情终于发生了,我妈妈也是众多秃鹫之一。他们奔向我爸爸的葬礼,为我爸爸的巨额遗产展开激烈的争夺。作为后来者,我妈妈势单力薄,孤立无援,最麻烦的是,她和我爸爸的婚姻居然不被我爸爸所在的地区认可。所以,我妈妈处心积虑,费尽心机,绞尽脑汁,最后却一无所获。
“在我爸爸葬礼的第二天,我在医院出生。我第一眼看到的,不是爸爸妈妈,而是医生和护士。我出生后十天,我妈妈才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匆匆赶到医院。疲惫不堪的她看到我,立刻痛哭起来。不是因为母爱发作,而是因为她意识到:我不但见证了她的失败,而且将一直作为她的负担而存在。
“出生六个月后,我被我妈妈送回福建老家。我外婆说,就像丢下了一件货物,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从那以后,我妈妈再也没有出现过,没有打过一个电话,更没有寄过一分钱,就像世界上根本没有这个人。对她之后的故事,我一无所知。我外婆说,就是小猫小狗,得到的母爱也比我从我妈妈那儿得到的多得多。说到我妈妈,我外婆只有诅咒,只有辱骂,我甚至没有见过我妈妈的照片。我外婆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告诫我:‘不要成为你妈妈那样的人!’
“这句话就像是一句不可破解的魔咒,在我的耳边回响,在我的脑海里萦绕,最终成了我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参观钟扬纪念馆,是我和你第一次单独约会,也是第一次牵你的手。你可能不在意,对我,却是铭刻在生命里的大事,年迈体衰后,依然能清晰回忆。然而,在钟扬纪念馆爆炸发生后,一个警察告诉我,你是太空军总司令萧瀛洲的女儿时,我立刻就想到了我外婆的那句话:‘不要成为你妈妈那样的人!’我妈妈是个怎样的人呢?为了财富,为了社会地位,不择手段,攀龙附凤。我不能成为那样的人,因此,我离开了,毫不犹豫地逃跑了,跑到了亿万千米之外的火星。”
<h3>07.</h3>
“我以为亿万千米的距离,足以隔绝你我的往来;我以为这辈子,我都不会再和你有所交集;我以为我们俩就像两个不相干的原子,循着各自的轨迹,拼命奔跑,却不知为何地过一生……但我错了。命运是个顽童,从来不按照我的意愿安排我的生活。于是,在这个特殊的时间点上,我们毫无预兆地相遇了。”卢文钊感叹道。
“不要忘了,是我救了你哟。”
“永远不会忘。”
“人家都是英雄救美女,我这是美女救英雄。”
“我永远不会忘,当我在逃生飞船上看到你的那一刻,我的心情是多么激动。不是因为得救,而是因为你。你觉得,两艘小小的飞船,在事先没有约定相会的地点,也没有通信设备相互指引路径的情况下,能够在茫茫太空里相遇的概率有多高?小到不可思议。然而,我和你,居然无视概率,相遇了。不管两艘飞船相遇的概率是小数点后面多少位,我们相遇了,这概率就是百分之百。”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爱你。”
“把动力装甲的头盔摘了,”萧菁像个公主那样命令道,“吻我。”
卢文钊没有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