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天堂鸟(1 / 2)

决战奇点 萧星寒 6915 字 2024-02-18

<h3>01.</h3>

56号逃生飞船已经彻底报废。卢文钊跟着萧菁进到了天堂鸟号。它比逃生飞船大一倍,动力系统也是完好的。

途中,萧菁讲述了她发现56号逃生飞船的经过。半个小时前,天堂鸟号收到一个求救信号,经过扫描,确定信号就来自附近,再一搜索,就发现了56号逃生飞船。

“我试图联系你,但你死也不回话。”

“我睡着了,而且飞船的主控系统坏了,通信系统也坏了。”

“我打算放弃了,但探测器告诉我,你那艘飞船上还有生命迹象。于是我就命令天堂鸟号进入救援模式。”

后边的事就简单了:萧菁进入56号逃生飞船,救了沉睡中的卢文钊。当时,逃生飞船的外壳已经破裂,内部的氧气大量泄漏,仅靠卢文钊动力装甲那点儿氧气储备,支撑不了多久。

“必须说,这次是你救了我,万分感谢。”卢文钊说。

“那你打算怎么感谢我?”萧菁问。

“萧菁小姐想要什么样的感谢?”卢文钊不答反问。

“你能给我什么样的感谢?”萧菁说完,似乎意识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转而说道,“算了,之前也不知道是你,救你也不过是顺道,可不是图你的什么回报。”

这时,他们已经通过连接装置,进入天堂鸟号。

“向你的逃生飞船说再见吧。”萧菁说着,在天堂鸟号的主控系统上发布命令,收回连接装置,丢弃56号逃生飞船。

卢文钊看着舷窗外,56号逃生飞船与天堂鸟号分离,缓缓地远去。他只在这艘小小的飞船里待了几个小时,其中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但此刻看着恩诺斯精心准备的这艘逃生飞船逐渐消失,心情也是非常复杂。

萧菁乜斜着卢文钊,心中有愤怒,也有喜悦:“卢文钊,我们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2076年12月24日,在重庆的钟扬纪念馆。”

“在那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你了。你干吗哩?后来才知道,你跑火星去了。也不说一声,就偷偷摸摸地跑了,你干吗哩?”

卢文钊悻悻地说:“公司安排的。一个毫无名气的科技节目主持人,我能怎么样?”

“可打你电话,一直是空号。你把我拉进黑名单了吗?你也不跟我联系。你干吗哩?”

萧菁连续问了三次“你干吗哩”,卢文钊心中有火:“我也不知道我干吗哩。”

天堂鸟号的气氛有些尴尬。两人沉默了一阵,萧菁先说:“对不起啊,我语气有点儿问题。不知道为什么,见到你,我就想骂你。不过,还是挺高兴的。要不这样,就当先前的对话不存在,重新来一次。卢文钊,好久不见。”

卢文钊鼻子一酸,强忍着说:“好久不见。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与你再见面。”

“看你一身碳族军团的动力装甲,再看看刚才破烂不堪的逃生飞船,你一定有很多故事要讲吧?”

“对。”

“我最喜欢听故事了。我奶奶是小学教师,小时候讲了好多好多故事给我听。”

“我这个故事很长,也并不好听。”卢文钊说,“我学过一些讲故事的技巧,但远远说不上炉火纯青。现实里发生的,比故事里的更为精彩,更为不可思议。”

萧菁坐到卢文钊对面:“漫长不怕。天堂鸟号还需要18个小时,才能飞回暗影堡垒。”

卢文钊说:“这一年里,我到过很多地方,认识了很多人,听了很多故事,知道了很多种说法。一直忙忙碌碌,一直没有时间静下心来好好想想: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有怎样的故事,我支持或者相信哪种说法,尤其是那些关于科技与铁族、与人类未来有关的。今天,我终于有时间了。在报废的56号逃生飞船里,在等待死亡降临的时候,我终于有时间收拾一下心情,整理一下头绪,好好想想那些事情了。此前,我存在于别人的新闻里,别人存在于我的新闻里。一则新闻,包含了无数的故事。我们讲述故事,从中获取同情和支持;我们倾听故事,从中获得鼓励和温暖。那些看上去是别人的故事,其实都是我们自己的,有些是已经发生的,有些是正在发生的,还有些是可能发生的。”

卢文钊理了理思路,有条不紊地讲起来。这是他最擅长的事情,他讲道:

“恩诺斯·德特维勒本是被驱逐的阿米什人,从地球逃到火星,却终究抵不过‘家’的疑惑,一门心思返回地球,然而,不知为何,却在最后关头为了洪之锋的一句话而放弃了回到地球的机会——这就是人与机器的区别吗?

“空竹法师去火星是宣扬佛法,龙泉宗的特征在他身上显露无遗,明知有危险,却毅然决然地留在寺里——这份坦然,即使不信佛教,也值得赞扬与学习。

“泰德·卡钦斯基原本是安德罗丁,出故障后,被天启基金的四乙基铅篡改了程序,灌输的记忆是历史上的邮包炸弹客与四乙基铅的混合,让他打心眼儿里相信自己是个反科技的碳族,制造了俄斐航空港爆炸案,导致第二次碳铁之战爆发——真正的铁族会做这样的事情吗?铁族里会有反科技的吗?

“镭女孩玛丽深受导师杰瑞米·斯坦顿的影响,后者是重返恩戈罗恩戈罗运动的发起者与领导人,然而,重返运动的失败,吉瑞米的死亡,给玛丽以沉重的打击,最后竟得出了人类是地球最大的恶,要从根本上解决人类的问题——最为可怕的是她的计划居然趋于成功,目前正进行得有条不紊。

“四乙基铅洪之锋曾被恩诺斯形容为一个‘单纯而敏感’的人,但他内心的狂躁与粗鄙却更令人印象深刻,而且,一个反科技的人,居然是一个操控电脑系统的高手——这无疑是一个堪比碳族七原则的绝妙讽刺。

“这些人,有的我还记得一清二楚,有的记住了故事,有的只剩下模糊的印象,还有的,记住的只有名字或者绰号,然而,他们都是这个时代的缩影和备注,都是在科技文明碾轧全世界时挣扎求存的灵魂!

“原本我是一个黑白分明的人。然而,在经历了这么多事之后,我发现想要坚持黑白分明是那么难。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对于故事过分沉湎,以至于忘记了是非,老是觉得这个也对,那个也没有错,但事情怎么会闹到这步田地呢?碳族和铁族怎么就打起来了呢?这漫长的故事从哪儿说起呢?就从地球同盟的成立说起吧。”

<h3>02.</h3>

地球同盟是建筑在国家的废墟之上的。

在“五年浩劫”中,作为之前最为普遍的社会组织形式,国家几乎毫无作为。“五年浩劫”结束之后,靳灿率先对国家在新时期的价值和意义做出了完全否定的评价,此后,在全球科技志愿组织的大力支持下,反国家的思潮狂飙一般席卷了全世界。尤其是寰球网建立以后,否定国家,认为人类是一个整体的观念进入到了千家万户。

托马斯·霍布斯在《利维坦》一书中对于国家的定义被拿出来反复讨论。霍布斯认为国家就是利维坦——《旧约圣经》中记载的一种怪兽;其中,主权是它的灵魂,官员是它的关节,奖惩是它的神经,财富是它的实利,安全是它的事业,顾问是它的记忆,公平法律是它的理智,和平是它的健康,动乱是它的疾病,而内战则是它的死亡。

托马斯·刘易斯在《细胞生命的礼赞》一书中对国家的抨击被反复引用:在极端贪婪、强取豪夺、无情和不负责任等方面,没有什么能比得上一个国家了。国家在本性上是孤独的,以我为中心,离群索居,国家与国家之间是没有感情这东西的。真的,没有哪个国家爱过另一个国家。它们从各自的门阶上叫骂,往整个大洋中排便,抢夺所有的食物,靠仇恨而生活,对他人幸灾乐祸,为他人的死亡而庆贺,为他人的死亡而生存。

周渝承所写的《大趋势》一书原本名不见经传,现在被挖掘出来,其中对于国家的论述被反复提及:国家,既是社会发展的基础,又会在发展达到一定程度时成为发展的障碍。当经济和社会发展到新的水平时,国家原有的边界将会对贸易的发展、文化的交流、物质与人才的流动形成制约,突破疆界就会成为发展的必然要求。

最为重要的是,一个新的宏大的历史进程被倾注到每个人的心里:在公元前1000年,地球上约有2180个国家,但经过了3000年漫长的历史岁月,其中90%以上的国家已经消失。到21世纪初,只剩下200多个国家和地区。纵观人类5000年的文明史,随着人类自身及借助交通工具运动的速度增快,国家的平均面积也逐渐增加;国家正处在不断融合和统一的过程中,国家的数量逐渐减少;国家正处在消亡的过程中。信息化时代和后信息化时代意味着国界将完全消失,国家将真正消亡。世界一体化的时代已经到来。世界需要一体化,世界也能够一体化。

“五年浩劫”,30亿人死亡,国家完全崩溃,政府完全瘫痪。人们普遍不再相信国家,不再相信政府。正是在浩劫对国家的概念进行粉碎性破坏之后,地球联盟才得以建立。

然而,靳灿只是做到了人类文明在形式上的统一。在地球同盟内部,还存在着巨大得如同马里亚纳海沟一般的分歧。由于巨大的历史惯性,也由于对现实的不满,很多人刻意无视过去黑暗、悲惨、凄凉的一面,唯独记得过去光明、美好、温暖的一面,甚至不惜通过虚构事实和数据,来强化这一认识。怀念过去,本是人类的一种美好情感,然而,坚定的复古主义者要的不是嘘唏感叹,而是在内心深处,把回到过去作为自己的目标,并组织起来,行动起来。因此,很多人恨地球同盟的缔造者——靳灿。

地球同盟成立数十年来,靳灿并没有以强有力的方式推进人类文明的整合与统一。由于铁族的存在,使得人类文明的意识从之前零散的自觉萌发,到整合为各个国家和民族相互嵌合的、统一的人类文明变为可能。然而,靳灿深受《失控——全人类的最终命运和结局》一书的影响,认为这一进程应该是自然而然地发生,而不是某个威权者以铁血手段强制推行。“‘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秦始皇干的这些事情,在千载之后,固然被认为是中国文明香火不断的原因,然而,当时却是以诸侯国的文明消失以及无数人头落地为代价来实现的。”靳灿如是说。因此,迄今为止,人类文明还只是一个抽象的概念,而不是确凿的事实。也因此,统一人类文明的鼓吹者痛恨靳灿的不作为。

<h3>03.</h3>

“说到靳灿,给你讲个笑话,”卢文钊对萧菁说,“某期《科技现场》回顾了靳灿以绝佳的计谋战胜铁族的故事。到观众提问环节时,有一个人很不礼貌地自行站起来说:‘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主持人。’那个人说起话来滔滔不绝。他说,靳灿说什么生命存在的目的就是继续存在下去,根本就是毫无意义的同义重复。照此推理,我们也能说,地球存在的目的是为了继续存在下去,太阳存在的目的是为了继续存在下去,宇宙存在的目的是为了继续存在下去。靳灿的这种说法无疑是从根本上抹杀了生命与无生命的区别,也抹杀了智慧生命与无智慧生命的分野。尤为可怕的是,这种说法将自然界最为神圣伟大的人贬斥为只为繁衍而存在的无道德的裸猿,完全无视人所取得的种种奇迹,为现代人的道德沦丧与腐朽堕落提供了重要的理论基础。”

“这种说法我曾经听说,说得好像现代人的所有过错全是靳灿伯伯造成的一样。”萧菁说。

“我告诉他,第一,靳灿从来没有支持过道德沦丧与腐朽堕落;第二,在靳灿说那句话之前,各个地方、各个时期,都有道德沦丧与腐朽堕落的事情发生;第三,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靳灿所说的话与现在某些人的道德沦丧与腐朽堕落有关;第四,很多人都觉得自己生活的时代人心不古,世风日下,而过去的人道德高尚,宛如生活在阆苑仙境中,这是一种没有任何根据的错觉。”

“我猜那个人并没有服输。”

“是的。那个人继续说:‘在这个博士遍地走,硕士多如狗的时代,我不知道一个本科肄业生有什么可嘚瑟的?以靳灿的学历,有限的知识,还有不算很高的智商,却想理解智慧的本质或者生命的目的这样根本性的问题,根本就是“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这句话的最佳注释。读了几本书,看过几部纪录片,就自以为掌握了宇宙的真理,其实不过是睁开眼睛看到了自己的眼屎。’”

“这种说法,还真是无耻。”

“关于学历问题,靳灿自己有过回应:‘学历与水平向来是两回事情。’他说:‘我不是什么著名院校的高才生,自始至终都只能算是一个科技爱好者,一个科技迷。我知道,很多人攻击我这一点,进而否认我所做过的事情,我所得出的结论。其实,是他们不明白学历与成就之间没有必然联系,是他们不能接受我这么一个科技爱好者能够做出他们这些博士都无法做出的成就。’”

“你就把这段话讲给了那个人听?”

“没有。那个人提问,磨磨叽叽了半天,就是为了当众说出自己的观点,根本不是想听我解释。对他来说,解释是没有用的。因此,我对他说:‘要不你也提个假说来解释人类智慧的来历或者生命存在的目的?’”

“这种问法似乎不妥当。要是他真能提出什么假说,你就不好下台了。”

“当时我也没有想那么多。幸好他没有滔滔不绝地提出一大堆假说——你知道,这样的假说在网上一抓一大把,简直是汗牛充栋。他闭口不提假说的事,而是说:‘我知道你崇拜靳灿。但崇拜归崇拜,要理性啊。’这人根本就是来恶心我的嘛。我当时脑子一定是短路了,我对那个人说:‘像你这么理性的人,只怕做爱的时候都不敢用力,射出的精液都是冷冰冰的吧。’”

“这种回答……能从你嘴里说出来……还真是让人惊讶。”

“然后我就被投诉了,然后公司监理克劳迪娅找我谈话。她早就对《科技现场》的收视率不满意了。在第一视觉传媒集团总部,有一个巨大的显示器,显示着公司每一个节目的收视情况,后十名被称为垃圾节目,随时可能取消。在总部,借助超级数据挖掘,你还可以看到公司播发的每一条信息的传播情况,包括速度、范围、影响力,等等。克劳迪娅让我看了半年里《科技现场》一路下滑的收视率,又让我看了我骂观众那条新闻的传播情况——比我的节目好得多——最后告诉我,两条路供我选择:要么改变,把收视率提上去,要么卷铺盖滚蛋。我选择了第三条路,我到了火星——火星有个节目需要更换主持人,没有别的人愿意去。”

“这就是你去火星的原因?”

“至少是一部分原因。”

萧菁说:“3月份的时候,我去见过靳灿伯伯,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他的葬礼我都没有参加,他下葬的时候,我被科技伦理管理局监禁着。最后一次见面,靳灿伯伯让我自己去寻找《世纪谎言——把靳灿拉下神坛》的真相。九个月过去了,在这方面,我却没有多少进展。不过,在别的方面的见闻让我能够更加理智地面对《世纪谎言——把靳灿拉下神坛》里面所说的一切了。尤其是关于我父亲的那一部分。”

萧菁开始讲她的故事。她没有卢文钊那样的高度概括能力,逻辑也不清晰,讲起来絮絮叨叨,但在细节和感受上,丰富得叫她自己都吃惊。有些细节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有些感受当时未曾注意,此刻回忆起来,却格外清晰。

她讲到自己在去黄石脉管实验室的升降机里,心中无比的忐忑:“我不过是来永清拖延时间的工具;到最后一刻,来永清都还巴望着塞缪尔能够救他;岂料塞缪尔为了更大的权益决定将他放弃;来永清用物理社会学千算万算,也算不过人心的多变。”

她讲到自己去天狱探望父亲,得知毁神星事件的真相后,心中无比愤怒:“尽管早有准备,可那一刻的愤怒还是将我完全淹没。事后想想,我的愤怒其实不是针对我父亲的——你看我威胁要做的事情一件都没有做——更多的是一种面对现实的无力感、挫败感与荒谬感。”

她讲到在乞力马扎罗号的宴会上,当众拒绝织田敏宪求婚,当时的愤怒与事后的畅快:“我小姐脾气发作的时候,谁也挡不住。然而现在想来,织田敏宪很可能是故意这么做的,尤其是求婚之前赤裸裸地交代求婚的原因,好让我直截了当地拒绝。因为,向我求婚这件事,很可能是织田财团安排的任务,而不是出自织田敏宪的本意。”

她讲到父亲与母亲的婚姻;讲到他们因为一个是笃定的无神论者,一个是虔诚的天主教徒,而在家庭生活中有种种矛盾与冲突;讲到了她寻找母亲的诸般努力,还有母亲那封“言辞激烈,传教意味严重”的信。

她讲到自己小时候为了不吃鸡蛋而贿赂校医,结果一辈子对鸡蛋心理过敏;她讲到小时候对游泳非常感兴趣,一个人偷偷地去大凌河洗澡,结果差一丁点儿被淹死;她讲到有一次放学回家的路上,叫父亲停车,自己去抓取空中飘落的树叶:“那是童年最后的美好时光。”

她讲到了自己的困惑:“我不是任何一座城市的人,既不专属于东方文明,也不专属于西方文明。”讲到了自己的遗憾:“最大的一个,不是没能参加靳灿伯伯的葬礼,而是没能说服原铁来调停碳、铁两族眼下正在进行的战争。”讲到了自己的害怕:“我不想像我母亲那样,妄图用爱去征服父亲,而拧巴地过一生;也不想像唐明珠阿姨那样,明明可以爱,却因为矜持与固执,而落寞地过一生。”

<h3>04.</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