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龙泉宗(1 / 2)

决战奇点 萧星寒 7063 字 2024-02-18

<h3>01.</h3>

龙泉1901寺位于奥林匹斯城西南角,紧挨着城墙,好几扇落地窗可以望见荒原上高高耸立的奥林匹斯山。占地面积近1000平方米,即便是在火星第二大城市,也是非常奢侈的。幸而,龙泉宗担得起这奢侈。1901的意思是,这是龙泉宗建造的第1901间寺庙。

卢文钊跟着空竹住进龙泉1901寺已经一周了。除了住持空竹法师,寺里还有一个少言寡语的老和尚和三个十七八岁的小沙弥。老和尚法号空文,没有90岁也有80岁,空竹叫他师兄,饮食起居之外,所有的时间都用于诵经礼佛。其余的事情他一概不理。他的世界已经缩小到只有眼前一厘米的地步,卢文钊想。空竹来火星,就是等待师兄圆寂之后,继续他在火星上的传法事业。对此,空竹并不讳言。

卢文钊对三个小沙弥更感兴趣。为何他们年纪轻轻的,20岁不到,会出家当和尚呢?这是一个很无礼的问题,卢文钊很隐晦地提出了。第一个说:“我是在寺庙里长大的。还是个婴儿的时候,我的父母把我丢在了寺庙的大门前。”第二个说:“父母送我来寺里还愿的,当初他们想要孩子,老怀不上,就在佛祖面前许下心愿:如若生下孩子,必到佛前修行十年。我已经修行了八年,还有两年就可以还俗了。”最后一个说:“我是来寺里接受管教的。”再问,他就龇牙咧嘴地出去了。

出于谨慎,卢文钊没有将自己的现状和盘托出,只是简单地说自己遇到了麻烦,需要在龙泉寺小住一些日子。空竹也没有追问,把卢文钊径直带进龙泉1901寺,给寺里的其他人介绍之后,就让卢文钊在香房里住下。于是,卢文钊每天便在和尚们的诵经声里作息,在和尚们的礼忏声里游走。

这是一种非常独特的体验。有好几次,卢文钊站在3米高的落地窗前,眼望城外,耳听佛号,竟然痴痴呆呆的。

厚厚的玻璃外面,是火星一望无际的绯红色的荒原,没有一点儿养眼的绿色。各种形状的巨石乱七八糟地堆叠在一起,毫无规则。千百年来的风把细碎的石头撒得遍地都是,沟渠、河谷、山丘、平地、缝隙,但就是没有生命的迹象。一抹绿,一只振翅高飞的鸟,一只藏在角落里婉转啼鸣的昆虫,都没有。

玻璃的后面,在卢文钊的身后,龙泉寺的和尚们咿咿呀呀地诵念着。有时,卢文钊能听懂他们诵念的内容,有时却完全听不明白,但懂与不懂,丝毫没有影响那一句句铿锵有力、节奏鲜明、颇有感染力的诵经声飞进他的脑子里,浸入他的灵魂里。卢文钊从未想过,这诵经声竟然如此有力量。

卢文钊站在落地窗前,只觉得自己眼前一片荒芜,身后却是一片生命的喧哗。他放空身心,不去想泰德和他制造的爆炸,不去想奥克塔维娅的真实身份——既然泰德是安德罗丁,那么奥克塔维娅有没有可能不是呢?不去想恩诺斯——他还在攀爬奥林匹斯山吗?不去想正在进行的火星与地球之间的战争——战争已经开始了吗?战争进行到何种程度?会有多少生命在这场战争中陨落消亡?他愿意就此融化在这里,就像春天里融化的冰雪汇入叮咚的山泉里。

卢文钊记得空竹说过,他来火星的目的就是为了度化钢铁狼人成为佛教徒。因此,卢文钊专门问过他已经度化了几个钢铁狼人。空竹道:“有好几个,资质挺好的。”他解释说,铁做的人比肉做的人更适合当佛教徒,因为铁人的欲望比肉人的欲望少得多,也弱得多。仅仅是“贪、嗔、痴”三字,就不知道挡住了多少人的求佛之路。铁人天生即不贪、不嗔、不痴,是天生的佛教徒。

听闻“贪、嗔、痴”三字,卢文钊脑子里跳出来几句话。这话对着法师说,显然不合适,但他心痒难耐,好为人师的毛病发作了,也就不管不顾,把那几句话说出来了:“嗔也罢了,世事本就跌宕,却企望平安,企望富贵,或以今生换来世,甚而至于成仙成佛,这岂不是最大的贪?礼佛须心无旁骛,拜佛须三叩九拜,求佛须心诚则灵,这岂不是最大的痴?不痴何以成佛?”

“阿弥陀佛。”空竹微微一笑,道,“卢施主着相啦。”继而又道,“贫僧观卢施主与我佛颇为有缘,不知卢施主心中可有想法?”

卢文钊摇摇头:“我还要结婚生孩子呢。”

“结婚生孩子与信佛并无冲突。”

“关键是心中有佛?”卢文钊想起一首诗: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但他知道这首据说是道济和尚写的诗还有三四句:世人若学我,如同进魔道。意思就是说:没那金刚钻,别揽那瓷器活儿。这次,卢文钊忍住了没有说,而是把话题转移到其他方面。

龙泉1901寺每天有早、中、晚三课。每次大约半个小时,有时会延长到一个小时。所有的课都是由空竹法师讲授。早课来听讲的居士有50多个,晚课差不多,午课最多,有100多人。因此,午课时分,是寺里最热闹也是最忙碌的时候。卢文钊住在寺里,每天吃喝睡觉,也没给钱,心有愧疚,于是就在空竹法师讲课时帮一些忙,也就顺带听了不少,也算是增长见识吧。

<h3>02.</h3>

一天中午,卢文钊和三个小沙弥发完素饼(一种圆形的小饼干,卢文钊怀疑有不少居士是为了素饼才到寺里来的,可眼下食物充足,没人会饿肚子,用不着这样做啊),就到经堂听空竹法师讲课。里面的人太多了,卢文钊不想挤进去,就站在小窗边听。

“……佛教完全具备科学理论的三大特性。首先,佛学理论是自洽的、圆融的。四圣谛概括了人生多苦的现象,指出人生多苦的原因,指明了涅槃入灭的方向,指出了修习正道的道路……”经堂里极为安静,只有空竹法师洪钟一般的声音来回飘荡。讲课时,空竹的声音有别于平时,诚挚,威严,进而拥有不可辩驳的权威性。

“其次,佛学理论也具有实证性。佛陀成道后提示了宇宙和人生的根本道理,解释了社会和人生的种种现象,更重要的是听从佛陀开示修习的许多人都体验到了佛学所指出的种种境界……

“最后,佛学描述的一些自然现象对达到相应修行功力的人而言是一种实践观测,而对于普通大众来说则只能姑且信之,但对今人的自然科学的观测结果而言,就是伟人的科学预言。佛陀在千百年前就说过:一钵清水中有微虫八万四千,以及有关宇宙结构的三千大千世界等,这些早就为现代科学中的微生物学和天文学所证实……现在有些人会在对佛教不够了解的情况下指责佛教是迷信,是不科学的。其实这些人中相当一部分对科学也是了解不够的,是对科学采取迷信态度的,是缺乏真正的科学精神的……”

这话就像是对卢文钊一个人说的。卢文钊不禁扪心自问:真的是这样吗?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人群中的奥克塔维娅·德鲁吉。

奥克塔维娅穿着米黄色带条纹的连衣裙,坐在人群之中,静静地聆听着,专注的神情跟周围其他人没什么两样。与之前相比,最大的改变或许是头发。她的头发还是金、绿两色,但原本是直发,现在却是打着卷,披在肩膀上。这大概就是先前卢文钊没有注意到她的原因吧。

安德罗丁。卢文钊呼吸急促起来。披着人皮的机器,行走在人世间的妖魔……他想不下去了。在内心深处,他似乎不愿意这样去想或者认定奥克塔维娅是这个样子的,然而……他的手掌快速开合着,极力压制自己想冲进去质问奥克塔维娅的欲望。你还是个逃犯,铁族正到处抓你,可不要忘了这个,况且,你去问,能问出什么结果来?

空竹法师以一声佛号结束了今天的午课,居士们纷纷起身离场。经堂热闹了一会儿又寂静下来。卢文钊正欲离开小窗,却见奥克塔维娅向讲坛上的空竹法师走去,不由得停住脚步,侧耳倾听。

“法师,我有疑问想请教。”奥克塔维娅站在距离法师两步远的地方,轻声说道。

“但说无妨。”

“不瞒法师,我不是肉做的人,用世俗人的话讲,我是安德罗丁,披着人皮的机器,机械铁族的一员。”

“阿弥陀佛。居士肯直言相告,自承身份,乃是对我佛的信任。佛曰:众生平等。在佛祖眼里,并无肉人与铁人之分。”

奥克塔维娅继续说道:“这一身体对我而言,是真正的皮囊。我之所以切断了与其他铁族的灵犀联系,独自行走,是因为我想充分体验人的生活,观察人的社会,并寻找其中的奥妙与规律。”

空竹法师道:“居士的所为,与昔日佛祖释迦牟尼何其相似!佛祖释迦牟尼成佛以前是印度迦毗罗卫国王子,19岁时,有感于人世诸多苦恼,舍弃王族生活,在人间游历,见世间人,经世间事,思之良久,终在31岁时于菩提树下顿悟成佛。”

“在游历中我遇见一男子,我爱上了他。”奥克塔维娅先前一直是低眉袖手,此刻忽然抬头,直视空竹,“我问法师,机器能爱上肉人吗?”

“阿弥陀佛。世间情爱,乃是维系世俗社会的重要力量。佛门弟子虽因需全力侍奉我佛而禁绝姻亲,然对世俗情爱多有祝愿。”

“但他不爱我。为何?”

“缘分未到。”

“何为缘分?”

“冥冥之中,自有天数。”

“佛祖在指挥、计划和控制世间的一切?”

“世间万物运转自有规律,佛祖乃是洞悉其中奥秘,明白其中规律,顺势而行。”

“这么说,佛祖更像是一位全知全能的科学家?”

“佛祖有千般化身,施主此说也无不可。”

“既如此,能否用公式或者算法计算出我与那人的缘分是多少?”

“数字很重要,然而,不是每件事都可以用数字来精确度量的。”

“我知道了。”

说完这四个字,奥克塔维娅转身,快步走出了经堂,连谢谢都没有说。显然,她并没有得到她想要的东西。奥克塔维娅的执着让他吃惊,也让他感动,问题是:这执着是真的吗?真是出于奥克塔维娅的本意,而不是某种模仿?或者是一场演出,就演给卢文钊一个人看的?一时间,卢文钊只觉得百爪挠心,诸般感受如同无形的气流在体内缠绕回环,郁闷难当。

“卢施主,卢施主。”听到空竹法师的召唤,卢文钊离开小窗,转到正门,一脚踏入经堂。

<h3>03.</h3>

“我观卢施主心浮气躁,不知卢施主可否将心事告知贫僧?”空竹道。

“不瞒法师,”卢文钊说,“刚才那女子我认识。她口中的男子,就是我。”

“而你拒绝了她?”

“是的,在知道她是安德罗丁之后。我不知道,这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有更好的选择吗?”卢文钊的迷惘前所未有,一直以来,他都是认为正确就是正确,错误就是错误,因此,深深的迷惘中,又交织着深深的挫败感。

“阿弥陀佛。贫僧明白了。卢施主,请跟我来。”

卢文钊像只斗败的公鸡,条件反射一般跟在空竹身后,进入经堂里边的一间小屋。

小屋似乎由隔音材料搭建而成,里面特别安静。正中间供奉着一尊佛像,仿造的长明灯闪闪烁烁,显得那尊佛像有些神秘,仿佛是活的一般,下一秒钟就可能开口说话。

“心即是佛,心即是魔;一念成佛,一念成魔。卢施主请看。”空竹道。

卢文钊顺着空竹的手指看去,那佛像的面容分明就是自己。

他不由得心旌荡漾,惊讶与震撼之情不亚于见到核弹爆炸。他使劲儿眨了眨眼睛,生恐自己一时眼花,看错了。然而,没有。他眨眼睛,佛像也跟着眨眼睛。他拿手指摸摸鼻尖,佛像也跟着拿手摸摸鼻尖。他轻轻咳嗽,这回,佛像却回他以笑容——那诡异的感觉就像是镜子里的影像忽然间有了独立的生命!

“你是谁?”卢文钊问。

佛像没有回答,嘴唇微颤,似乎念了一句“我佛慈悲”。

刹那间,卢文钊看到了自己。准确地说,他坐到了莲花宝座上,看到了面前那个茫然无绪的自己。我成佛了?难道真如空竹所言,我与佛有缘?佛是我最终的归宿?他沉浸在这样的想法里,但意识深处,有一种力量在阻止他继续沉浸。眼前所见,并非什么无边的佛法,而是强制性附身体验。

现在,量子寰球网的节目有三种观看形式:旁观,以记者兼主持人为核心,观众在一旁围观,偶有参与;尾随,通常用于直播,主持人更多的是扮演导游的角色,而观众的参与程度取决于观众自身的意愿;附身,借助共情分享系统,观众能够在各个方面最大限度地与主持人保持同步。

“附身是个伟大的发明,对于传媒艺术来说。”卢文钊的大学老师曾经这样讲过,“传媒也好,艺术也好,其本质,都是把创作者自身对于创作对象的感受、体验、情感等,借助语言、文字、音乐、雕塑等具体的外在形式,最大限度地传递给受众。身临其境、感同身受、醍醐灌顶等词语描绘的,就是受众与创作者之间产生种种共鸣的感受。但限于创作者的能力、受众的素质,以及艺术的形式,这些感受都是间接的、少量的、轻微的。而附身,能够将创作者的所有感受和体验,分毫不差地直接传递到受众的神经系统上,这就打破了创作者与受众之间那道厚厚的樊篱,使受众能够最大限度地感受创作者所要表达的一切。”

老师最后总结说:“没错,对于传媒艺术来说,附身是个伟大的发明,但也很危险。”

现在,卢文钊意识到,自己可能正面临着那危险。

但他没有恐慌,只是静静地等待,等待剧情进一步展开。

果然,眼前所见忽地一变,青山绿水之间,如梦一般,飘浮着一座古老的城市。一种陌生的情感在卢文钊心里涌起,那是共情分享系统在拼命地工作。

“我叫邹玉琛,出生在浙江嘉兴。”

旁白徐徐道来,声音与卢文钊一般无二。他不受控制地附身于邹玉琛,看他所看,听他所听,想他所想。

卢文钊与邹玉琛,已经合二为一。

<h3>04.</h3>

邹玉琛自小聪慧,深得众人喜爱。高中毕业,以浙江嘉兴高考状元的身份,毫不费劲地考进了清华大学理论物理系。就在大家都企盼他创造出什么新的奇迹时,他却迷恋上了一款网络游戏。

这款名为《枫之岛》的网络游戏并不比别的网络游戏更加优秀,甚至可以说幼稚,却在那几年里牢牢地抓住了邹玉琛所有的精气神。他把一切都投注到游戏之中:上课时想着到哪里去采矿,走路时想着怎么分配技能,睡觉时想着如何给神兵利器加宝石……他也意识到,那绚烂的画面和激动人心的音效背后都不过是一串串代码,所有的等级、所有的坐骑、所有的绝技、所有的装备、所有的称号都不过是一个个数字,只要游戏公司把服务器一关,一切都会化为乌有。但他就是无法戒除对于《枫之岛》的网游瘾。

邹玉琛曾经千万次地问自己,为什么会如此痴迷于《枫之岛》?是以前沉醉于学习而忘了娱乐,因此现在补上,还是因为《枫之岛》确实是一款值得沉迷的游戏,甚至是因为单纯喜欢打怪时横扫一切的感觉?没有一个答案讨他喜欢。最后他得出一个结论:也许人一辈子总得沉迷于什么。有人沉迷于麻将,有人沉迷于爱情,有人沉迷于钓鱼,有人沉迷于肉体摩擦、体液喷射带来的欢愉,有人沉迷于文字营造的虚拟意境,而我凑巧沉迷于《枫之岛》罢了。

邹玉琛继续在《枫之岛》里操纵那个叫“星魂”的角色打怪、采矿、挖宝、组队、升级,完成无穷无尽的任务……在游戏中,他获得了很多的成功,也获得了很多很多的快乐,但游戏时冷不丁冒出的恶心、厌倦乃至痛恨之感又是从何而来的?

星魂的等级越来越高,装备越来越好,战斗力也越来越强,然而过200级以后,升级所需的经验也越来越多,任务的难度也越来越大,往往要好几天才能升一级。游戏带来的快乐越来越少,而苦恼和空虚——尤其是后者,越来越多。邹玉琛无数次想过放弃,因为这个时候沉迷于游戏已经严重地影响了他的学习,然而就像“鬼使神差”一词所描述的那样,这边刚刚下定决心,绝不再打游戏,那边已经打开电脑,打开了游戏的登录界面,手指弹动间,密码已经输好了,只等敲击进入键,进入那个可以忘掉现实的虚拟世界里——也可以点击退出键,就如刚刚的誓言那样,不再玩《枫之岛》。

进入,还是退出?这是个问题。每逢这个时候,邹玉琛都是选择进入,尽管他已经意识到,此时推动自己游戏的力量不是快乐,而是那越来越强烈的空虚感。两年后,当星魂终于升到250级时——《枫之岛》设置的最高等级,他的空虚感也达到了极致。

很久以后,邹玉琛都还记得当时的感受:打死了一个超级大怪,获得了海量的经验,系统终于弹出升级到250级的通知,无数绚烂的烟花在星魂四周绽放,但他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就像千辛万苦登上珠穆朗玛峰,以为可以目睹“一览众山小”的胜景,谁知道却只看见眼前被云遮雾罩的一小片空间,心底只有失落,只有不知所措的茫然,只有无可匹敌、无处不在、无物能容的空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