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玉琛退出游戏——这是他最后一次退出,之后他再也没有登录过《枫之岛》。凌晨4点的寝室里,同学们都在酣睡,只有一方月光从窗户外投射到寝室中间的地板上,犹如一句熟悉而又陌生的箴言。邹玉琛下了床,站到寝室中间,沐浴在月光里。刹那间,邹玉琛有种身心通透之感,但也可能是长期紧张,突然松弛下来的结果。他躺下,躺到地板上,躺到沉默不语的月光里。在梦里,邹玉琛遇到了星魂,似乎还与他一起同蝴蝶精作战。
第二天上午,邹玉琛接到清华大学政工处的通知:缺考两科,四科不合格,没有修足学分,对邹玉琛同学予以退学处分。
打击如此突然而沉重。奇怪的是,邹玉琛并没有崩溃,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感,就像看到某人头顶上悬着的闪电终于肆无忌惮地击打下来一样。要等到很久以后,邹玉琛才意识到被清华大学退学这件事对自己的打击有多大。
退学的事,邹玉琛没敢给家里说。从清华大学搬出来后,他到北京中关村附近租了一间地下室住,然后靠给别人卖电脑与修电脑为生。好玩的是,他学的理论物理无法养活他,而他在玩游戏时顺便学会的修电脑倒给了他一个聊以糊口的饭碗。而且,凭着他的聪明劲儿,还在中关村修出了名气。别人搞不定的电脑故障,各种疑难杂症,到他这儿都能解决。因此,对邹玉琛而言,吃饱饭不成问题。他只担心别的事——就是如何回家见父亲。
<h3>05.</h3>
邹玉琛的老家在浙江嘉兴一个小镇上。母亲去世得早,父亲是个勤勤恳恳的杀猪匠,整天油腻腻、脏兮兮的,考上清华大学的儿子是他唯一的骄傲。邹玉琛被开除的消息七弯八拐,终于传到杀猪匠的耳朵里,杀猪匠就此一病不起。病中的杀猪匠看过很多医生,没有哪个医生说得清楚杀猪匠到底得的什么病,只是一天天萎靡下去;病中的杀猪匠也多次给邹玉琛打电话,要儿子回嘉兴老家,但邹玉琛以各种理由敷衍着,拒绝着,不敢回去。
有一天,邹玉琛去海淀区参加一个电脑展销会。有三个穿着淡黄僧袍的和尚前来咨询最新型电脑的售价,从谈吐看,他们对于电脑十分熟悉,这令邹玉琛非常惊讶,不由得多了一个心眼。一打听才知道,这些和尚来自大名鼎鼎的龙泉寺。关于龙泉寺,传说极多,比如在龙泉寺出家的和尚学历极高,有清华大学流体力学博士、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教授、中国科学院生物物理研究所博士……被誉为“北大清华分校”。邹玉琛以极低的价格卖了十台电脑给龙泉寺,并且主动提供上门组装服务。事实上,他是想去龙泉寺看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促使他这么做。
龙泉寺位于北京市海淀区凤凰岭自然风景区内。据介绍,龙泉寺始建于辽代应历初年,距今已有1000多年的历史。山门不大,在旁边两株苍劲的翠柏掩映下,与别的寺院大门相比,古朴到不起眼。带路的法号明泉的和尚告诉他,这两株柏树有600岁了,邹玉琛这才心生敬畏。
龙泉寺内有几栋别样的建筑。
“那栋建筑是图书馆。”明泉极为骄傲地介绍。
“难道不是该叫藏经阁吗?”
“除了佛经,我们也收藏其他书籍。经史子集,还有各种科学与技术书。”
他们要去的地方是龙泉寺最大的建筑,也有一个极为世俗的名字——教学楼。一路走来,邹玉琛看到了工程部、文化部、慈善部、弘宣部、教化部、翻译中心……心里不由得嘀咕:这哪里是什么寺庙?要不是几间阶梯教室里坐满了身着淡黄僧袍的和尚,讲台上慈眉善目的法师在宣讲高深晦涩的佛法,跟大学也没有什么两样。
十台新电脑是动漫组购买的。“因为新来了十多个义工,电脑不够用了,而且住持对《龙泉新语》的要求增加了。”明泉说。推开动漫组大门,许多义工在电脑前忙碌,如果不是其中有三五个和尚在走动,邹玉琛会以为这是一个开在大型写字间的动漫公司。
“那个就是《龙泉新语》吧?”邹玉琛指着一台电脑上正在播放的动画片问。
“对。已经制作了上千集,深受佛门弟子的喜爱。跟你说实话,很多佛门弟子更喜欢从《龙泉新语》中学习佛法,而不是去阶梯教室听法师讲经。”
明泉的这种说法令邹玉琛莞尔。之前他并没有接触过和尚,以为和尚们会是满嘴阿弥陀佛,没想到与普通人并没有什么两样。电脑上,一个戴着眼镜、面容慈祥、负手而立的老者正在讲:“世间万物,不过就是一声叹息;人生一世,不过就是少年到白头。谁也不可能占领岁月,每个人都是过客。”
“没想到啊。”邹玉琛感叹道。
“学诚法师告诉我们,佛教徒和佛教应该接受和欢迎所有的先进科学。”明泉说,“如果不利用高科技,寺庙里的佛法声音就传播不出去。”
这时,远处传来悠远而沉郁的钟声,邹玉琛浑身一颤,似乎每一个细胞都激动起来。他瞪大了眼睛,任由那感觉把自己淹没。某篇多年前背诵的文章,从他心底冒出来,开始缓缓地,有时凝滞不动,犹如冰河刚刚解冻,但随后那些他以为早就忘记的词语和句子就如春潮一般欢笑着汹涌而下:
有如在火一般可爱的阳光里,偃卧在长梗的,杂乱的丛草里,听初夏第一声的鹧鸪,从天边直响入云中,从云中又回响到天边;
有如在月夜的沙漠里,月光温柔的手指,轻轻地抚摩着一颗颗热伤了的砂砾,在鹅绒般软滑的热带的空气里,听一个骆驼的铃声,轻灵的,轻灵的,在远处响着,近了,近了,又远了……
有如在一个荒凉的山谷里,大胆的黄昏星,独自临照着阳光死去了的宇宙,野草与野树默默的祈祷着,听一个瞎子,手扶着一个幼童,铛的一响算命锣,在这黑沉沉的世界里回响着!
后来,邹玉琛多次去龙泉寺,多次听见绵密而悠长的钟声,却再也没有出现第一次听见钟声的感觉。
当邹玉琛与和尚往来频繁,可能要出家的消息传到杀猪匠耳朵时,杀猪匠龇着牙,低吼了两句:“报应!报应!”一天后没怎么挣扎,就离开了人世。这一次,邹玉琛再也没有借口不回去了。他急匆匆回到家,发现早有长辈按照当地的习俗张罗着杀猪匠的葬礼,请谁来做法事,什么时候下葬,坟地在哪里,都安排得妥妥当当,他需要做的非常简单,就是跟着流程走,然后付钱。四天后,葬礼结束,送走最后一个亲戚,邹玉琛花了一个小时的时间打扫家里,然后坐下来休息。他忽然间觉得家里空荡荡的,这才真正意识到父亲过世了,被埋进土里了。父亲的遗像在墙上望着他,不说一句话。奇怪,他心底并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奇怪的解脱感,似乎暗地里有什么束缚悄然无声地消失了。
回到北京后不久,邹玉琛正式到龙泉寺出家。经过一番细致的审查,龙泉寺住持贤良大法师同意了邹玉琛的请求。岂料,邹玉琛又对贤良大法师说道:“不过,我有一个要求,很鲁莽的要求,就是……我想给自己取法号。”
这倒是新鲜事。照老规矩,出家人要由师父赐予佛门的姓氏,这本是师父的权利,也是弟子无上的光荣,但邹玉琛提出这样的要求……倒也不是特别不合理。思虑片刻,贤良大法师道:“人能弘法,非法弘人,自古皆然。身躯已是皮囊,何况法号?你既有此念头,老衲也就遂你心愿。我佛慈悲。”
“我的法号就叫作星魂。”
从此以后,邹玉琛就以星魂的法号游走于尘世间。
那时,星魂23岁,距离“五年浩劫”还有三年。
<h3>06.</h3>
星魂在龙泉寺的生活正式开始了。
参禅、打坐、诵经(一天至少三次),作为新人,还得帮厨、洒扫、洗衣。一天忙下来,倒也不是十分无聊。
初入寺,星魂发现一件新鲜事,虽然已经削发,但自己还不是和尚。小和尚这种称呼只有电影、电视剧里才有,正确的称呼应该是沙弥,而沙弥必须受持十戒,一年后受了比丘戒,被称为比丘。这时就可以叫和尚了。受了比丘戒的五年之内,不得做出家同道之师;五年之后,若已通晓戒律,始可以所学的特长做师,称作法师。精通经藏的称为经师,精通律藏的称为律师,精通论藏的称为论师,最高者是遍通经、律、论三藏者,为三藏法师,如唐代玄奘、义净都受过这个称号。
这和升级游戏没有什么两样啊,星魂想。
贤良大法师的声音温厚无比:“不杀生,不偷盗,不淫,不妄语,不饮酒,不着花鬘好香涂身,不歌舞唱伎亦不往观听,不坐卧高广大床,不非时食,不捉持金银宝物。以上十戒,你可能办到?”星魂诚惶诚恐地拜服:“弟子能办到。”遵守清规戒律,对星魂来说易如反掌,但是,我当和尚,就是来遵守清规戒律的吗?
因为星魂懂电脑,不仅会用,还能维修,他很快被免除了做杂役的劳务,改到新成立的电脑与网络部服务,提供各种技术支持。因此,星魂的世界,除了阿弥陀佛、暮鼓晨钟、粗茶淡饭,还有Windows、Pasca1、水晶头和给电脑主板清扫灰尘。
倒也不是十分无聊。
然而,也不是十分有趣。这就是我所要追求的生活吗?星魂又一次对自己的选择产生了怀疑。有好多次,在夜里,有时皓月当空,有时星光灿烂,有时阴霾密布,星魂站在龙泉寺最高处,眺望远处的城市灯火,揣摩着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想法。这样的生活真的有意义吗?从尘世中逃出来,难道又要逃回去?逃得回去吗?他一次又一次地否定自己的想法,又一次又一次地开始质疑自己的想法。
时间在星魂的自我怀疑与自我否定中飞逝。2025年5月2日,浩劫爆发。星魂和几个师兄一起,在电脑上第一时间看到了钢铁狼人对全世界发起的闪电袭击。星魂和所有人一样,被钢铁狼人彻底吓住了。不只是因为钢铁狼人骇人听闻的战斗力,更是因为在那一刻,星魂开始怀疑自己的信仰和人生,但是他把自己的怀疑深深地藏进心里,暗地里观察着,思考着,不敢告诉任何人。钢铁狼人全球袭击的恶果,很快波及了龙泉寺。先是在几个师兄的引领下,对人工智能产生了巨大恐惧的群众捣毁了龙泉寺里的所有电脑及网络系统,连墙角的插座都没有放过。然后饥荒在各地蔓延,越来越多的居士和香客住进了龙泉寺,以极快的速度消耗完了寺里的粮食储备。接着局势进一步恶化,灾民眨眼变成了暴民,龙泉寺在一个月内被暴民抢劫了六次。到2026年2月,住持贤良大法师对还在龙泉寺的和尚们说:“为了生计,你们下山去吧。寺里已经没有一粒粮食了。”
星魂在饥肠辘辘的亡命途中,与其他师兄失散。在一次大雨中,一个趔趄,他跌倒在泥浆里,但是他没有马上爬起来,而是翻过身,仰面朝天,迎着大滴大滴的雨水,喘息着,声嘶力竭地把脑子里盘旋的那句话尖叫出来:“佛祖,你为何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为何?为何?是你不够慈悲,是你不够智慧,是你法力不够高强,还是你根本就不存在?”
雨骤然间停住了,速度之快,犹如被人关上了天上的水龙头。一道红光从高天之上直射下来,照在了躺在泥浆里的星魂身上。诧异中,轰鸣的脑袋一下子变得澄澈无比,灵台一片空明。他再次感受到了第一次在龙泉寺听到钟声的感觉:
有如在大海里的一块礁石上,浪涛像猛虎般地狂扑着,天空紧紧的绷着黑云的厚幕,听大海向那威吓着的风暴,低声的,柔声的,忏悔它一切的罪恶;
有如在喜马拉雅的顶巅,听天外的风,追赶着天外的云的急步声,在无数雪亮的山壑间回响着;
有如在生命的舞台的幕背,听空虚的笑声,失望与痛苦的呼答声,残杀与淫暴的狂欢声,厌世与自杀的高歌声,在生命的舞台上合奏着;
我听着了天宁寺的礼忏声!
缓缓地,然而却是不可抗拒地,星魂找到了他要的答案。
后来,这被称为“暴雨中的顿悟”,被广为传颂。
<h3>07.</h3>
浩劫之前,佛教正处于舆论的风口浪尖之上。围绕佛教各大寺庙,爆出一系列丑闻:通奸、贪贿、谋杀、忤逆……不但使佛教颜面扫地,更使得无数虔诚的信徒深受打击,转而投向别的宗教,有不少干脆就直接放弃了信仰。
许多有识之士认识到,佛教改革势在必行。然而大多“雷声大,雨点小”,面对强大的传统力量,最后无一不是偃旗息鼓。浩劫给了佛教重整山河的机会。星魂于浩劫结束的次年,回到龙泉寺,并提出佛教的两个回归:回归寺庙,回归本源。前者是对佛教中过于世俗化的部分进行约束,后者是对古老的佛经,进行重新翻译、重新解释和重新普及。两个回归,都意在重新获取民众对于佛教的信任。2030年12月,星魂将有识且有志之士召集到北京龙泉寺,共九九八十一人,闭门修行。十年之后,星魂打开寺门,宣告“龙泉宗”横空出世,一时举世皆惊。当时,全世界的宗教都在走下坡路,唯有龙泉宗独树一帜,蒸蒸日上。
若干年后,已经年迈清瘦但精神矍铄的星魂站在龙泉寺最高处,对着众人说:“科学的尽头是哲学,哲学的尽头是宗教。当你们还在山间小路上艰难跋涉时,龙泉宗早已在丘峦之上、群山之巅等候你们,并随时准备向你们伸出援助之手。”
一轮红日在星魂身后冉冉升起,起初只是背景,只是轮廓,最后幻化为星魂周遭无限灿烂的佛光。
卢文钊发现,这时视角已经从第一人称悄无声息地切换为第三人称。他跪在佛像前的蒲团上,而金色佛像端坐在莲台之上,笑吟吟地看着目瞪口呆的他。那笑容,并不像他。他长嘘了一口气。
“施主,感觉如何?”站在一旁的空竹法师问道。
“腿麻。”卢文钊仰面望着空竹,答道,“不习惯跪着。”
很久以后,卢文钊都惊讶并感谢于自己当时的回答。在一个人意乱情迷与走投无路之时(显然,现在的他正是处于这种状态),特别容易被蛊惑。而一句“腿麻”,就把空竹刻意营造的宗教氛围全部清除了。
“我是问星魂大法师。”空竹对卢文钊的回答显然不满意。
“很好,故事不错,特效尤其好,让人感同身受。”卢文钊答道,尽量掩饰对空竹不打招呼就强制附身的不满。只是一场戏而已。他对自己说,同时调整姿势,从跪着变为坐着,并开始理智而冷静地分析:我确确实实感受到了星魂的感受,比如星魂在滂沱大雨中的感受;还有一些感受,其实是我自己的,是共情分享系统诱发出来的,比如,当星魂吟诵《常州天宁寺闻礼忏声》时,我也跟着吟诵了,徐志摩的这篇文章我背诵过;星魂在夜空下眺望远处的城市灯火也是我经历过的……
“星魂大法师是我等的楷模,乃龙泉宗开山祖师,对于佛教的复兴,功不可没。”空竹说道。
卢文钊点头称是。
有宗教传播学者如此评价:龙泉宗为新世纪佛教之集大成者。龙泉宗真正成功的原因在于,将佛教进行了现代化改造,使之基本符合,至少不过分违反现代科学的理论与事实,并能主动而有效地借用科学和技术,为龙泉宗服务。在科技日趋强大的今天,这种选择无疑是极为正确而成功的。
“无数的名人纷纷加入龙泉宗的行列。就在今天,龙泉0001寺发来消息,”空竹说,言辞间喜不自胜,“靳秘书长逝世前,握着星魂大法师的手,皈依了我佛。阿弥陀佛。”
“你说什么?”卢文钊如闻晴天霹雳,弹簧一般从蒲团上跳了起来。
“靳秘书长皈依了我佛。”
“哪个秘书长?”卢文钊直愣愣地盯着空竹,多么希望自己听错了。
“靳灿秘书长。难道还有另外的靳秘书长?”
“你说,刚才你说,靳灿秘书长逝世前?他逝世了?我怎么不知道?”
“阿弥陀佛。”空竹打了个稽首,“靳秘书长已于当地时间2077年8月8日凌晨在地球重庆逝世。”
卢文钊默算了一下时间:七天前!震惊与苦涩同时涌上他的心头:靳灿死了七天,我居然都不知道!
龙泉宗并不反对使用高科技,因此1901寺里也是能上网的。卢文钊不敢上网,身为逃犯,他知道一旦自己上网,就会被锁定位置,因此,在进入龙泉寺之前,他就命令植入系统完全关闭。上网重要,小命更重要。但是他依然纠结于:靳灿死了七天,我居然都不知道!我该第一时间知道的。这么重要的消息,我居然错过了。世界上已经没有了靳灿!这个世界定然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我居然没有第一时间知道!
“不知卢施主可有兴趣皈依我佛?”
“你说什么?哦,让我考虑考虑。这么重要的事情,得慎重对待。”
卢文钊辞别空竹法师,穿过经堂,在恍恍惚惚中回到自己的居室。
夜里,卢文钊辗转反侧,无心睡眠。摆在他面前的道路出现了岔路,走哪一条呢?是续上在奥林匹斯车站错过的那一条,还是等待出现一条新的路?卢文钊难以抉择。思虑良久,他命令植入系统启动,随即一头扎进网络海洋里,忘我地畅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