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不参与采访,只是去搬运器材。”泰德忙不迭地解释,“我懂器材,另外,我想亲眼看看玛蒂尔达·温。你不知道,我有多崇拜她。”
洪之锋看着泰德,犹豫了片刻,说:“下不为例。”他又在电脑上捣鼓了一会儿。“给你颁发一个临时记者证,没这个,你根本过不了安检。”他说。
谢过洪之锋后,两个人离开了“媒体申报处”。
“比我想象的容易。”泰德说。
“确实。当初为了拿这个记者证,我可是花了四年时间——三年学习,一年考证。”
“我这是临时的嘛。不过,火星人的办事效率就是高。”
<h3>03.</h3>
人马月40日早上,卢文钊接到了洪之锋的电话。玛蒂尔达今天到,但专访的事没戏。洪之锋解释说,玛蒂尔达谢绝了所有的媒体专访,记者们只能在欢迎仪式上见到她。至于记者招待会,这取决于此次谈判的结果。“本来连晚上的欢迎仪式她也不想参加的,但火管会坚持要用这种方式表达对她的敬意,她也只好客随主便了。”洪之锋说,“幸好我们能在欢迎仪式上看到一样特别的演出。”
卢文钊收到了洪之锋发来的特使行程表,和泰德一起乘坐气铁,提前两个小时来到俄斐航天港。这是卢文钊到火星以来,第一次回到俄斐航天港。他们找了一家餐馆吃饭。
“你说,他们都在忙些什么?”泰德看着窗户下方,甬道内的人行色匆匆。
“有的忙着生,有的忙着死。用恩诺斯的话说,都是瞎折腾。”
“生,死。有意思。”泰德说,“恩诺斯对你的影响挺大的。”
“他看上去把一切都看透了、看穿了、看破了,是个该死的现实主义者,成熟到烂掉。其实不是。我觉得他骨子里还是有理想主义成分。”
“人类真复杂。幸好我很简单,简单到极致。”泰德微微摇头,说道,“我愿意深深地扎入生活,吮尽生活的骨髓,过得扎实、简单,把一切不属于生活的内容剔除得干净利落,把生活逼到绝处,简单是最基本的形式,简单,简单,再简单。”
“这是谁的名言?”
“亨利·戴维·梭罗。”
“感觉你脑袋里有整本的《世界名人名言大全》啊。”
吃过饭,卢文钊带着泰德赶往欢迎仪式现场。他看见人流骤然比先前多了许多倍,其中不少是记者,不由得对自己提前两个小时到俄斐航天港的先见之明大为佩服。他们先到“媒体报到处”报到,然后接受烦琐的安检,前后四道流程。毫不夸张地说,四道流程走下来,卢文钊的每个细胞都被仔仔细细地分析了一遍,证明完全无害了才让他通过。
卢文钊来到现场,欢迎仪式设在太空电梯的出口。5米宽的牡丹红毯从出口一直铺到了大厅另外一边的楼梯口,至少有200米长。两边是观众区。卢文钊相信,来的观众都接受过严格的政治审查和安全检查。红毯左侧有一个凸起,明显是舞台。一会儿玛蒂尔达会在上边发表讲话。但这个舞台未免大了一些。卢文钊想起了洪之锋的话,突然明白了:这是演出节目要用的。
看看时间,距离欢迎仪式正式举行还有半个小时。可泰德还没有从安检中心出来。出什么事了吗?卢文钊疑惑地想着,往那边瞅了几眼。就在这时,泰德·卡钦斯基迎着他的目光从安检中心走了过来。
“过第三道安检的时候,警报响了。”泰德笑吟吟地说,“不过,没事,是误报。你知道,有时候他们会把安检阈值设得太高。他们叫我重新安检了一遍,这次,那机器乖乖的,没有叫唤。就是耽搁了一些时间。仪式还没有开始吧?”
“没有。”
“那就好。”
“也不知道他们在害怕什么。”
“很可能他们也不知道他们在害怕什么,只是单纯地害怕罢了。很可能要等到那令他们害怕的人或者事情出现了,他们才会彻底明白过来。”
“那个时候恐怕已经晚了。”
两人说着,走到了媒体区指定的位置坐下。说什么搬运器材,不过是糊弄洪之锋的鬼话,所有的直播设备都在卢文钊身上。因此,他们现在要做的事情就只有一件,那就是等待,等待玛蒂尔达·温的到来,等待欢迎地球同盟执委会执政官暨地球派往火星的全权特使的仪式正式开始。
<h3>04.</h3>
各色人等越来越多,现场也越加喧闹。卢文钊让植入系统估算了一下,至少有3000人聚集在这里。300万人里的3000人,他们来自不同的火星城市。大概是应组织者的要求,来欢迎的市民都穿着各自城市的特殊服饰。从他们的服饰上,完全可以看出他们来自哪一座火星城市。
来往于火星与地球之间的航班是用多年前火星探测器的名字命名的,而24座火星城市的命名则自由得多。有用火星地名的,比如奥林匹斯城;有用宇航员名字的,比如以火星四杰中唯一的女性萨维茨卡娅的名字命名的“萨维茨卡娅之城”就在乌托邦平原上;有用天文学家名字的,比如哥白尼;有用科幻作家名字的,比如布雷德伯里,他写过《火星编年史》;有用地球城市名字的,只是在前面加了一个新字,比如新普罗旺斯、新马丘比丘和新耶路撒冷;还有其他形式的名字,比如惊蛰城,据说因为是惊蛰那天开始建设的。
卢文钊惊讶地看到,这些不同城市的人无论服饰还是言行,甚至是肢体语言,都表现出了不同的风格。露齿一笑、开怀大笑与笑得前仰后合,是有区别的;摇头、耸肩、双手一摊,也是有所不同的;快速眨动的眼睛,竖起食指拼命摇晃,不经意间抠抠鼻孔,抑或是跳起来拍拍别人的肩膀,握手,拥抱,接吻,更是大相径庭。有的能明显看出来自地球哪个地区或者城市的痕迹,但更多的是各种地区或者城市文化的混合——就像他们在基因上的混合。
卢文钊看过一篇论文,说基因与种族、基因与族群关系的研究显示,现代人类基因多样性的现状,是智人祖先走出非洲以后,五六万年前形成的,是人类基因在个体之间、集团之间历经数万年的反复交换的结果。这是一种典型的“网状演化”。所谓种族,是“社会-文化建构”的结果,其本质是政治性的,而非生物学与演化学的。换句话说,以种族为标签,将人类划分为不同集团与亚集团的分类法,并没有生物学与演化学上的依据。人类基因多样性主要存在于个体之间,比较而言,地域与族群的差异反倒无关紧要,种族与种族之间,根本没有可以明晰指示与操作的分界线。
卢文钊在人潮人海中激动地四处张望。他强烈地意识到:传统意义上的白色人种、黑色人种、黄色人种和棕色人种在这里的区别已经不大了,一种源自地球的次生文明正在火星形成。琉璃瓦、狮身人面像、羽蛇神和喀迈拉,如此和谐地混生在一起,就像有史以来一直都是这样。
唯一的异样是那些钢铁狼人。他们身高2.5米,比任何在场的人都高,站在哪里,都引人注目。“鹤立鸡群”这个词大概是为现在的场景而创造的吧。卢文钊想:铁族之所以把身高确定为2.5米,就是为了让人类仰望,进而产生敬畏心理。人类向来对比自己高的事物有崇拜的原始冲动。
更多的钢铁狼人进入现场,紧接着火星政府的各级官员以及一支规模不小的军乐队也陆续出现了,使现场更为拥挤和喧闹。火管会主任兰斋拉姆·拉梅什也来了。他的名字并不在早先发的特使行程表里。他亲自到场,足见对玛蒂尔达火星之行的重视。
媒体区的记者获准自由采访,这使卢文钊松了一口气。他打开共情分享系统,开始现场直播:“各位观众朋友,这里是火星俄斐航天港。我是你们的老朋友卢文钊。欢迎收看今天的《直击火星》。待会儿,玛蒂尔达执政官会从太空电梯出来,发表重要演说。玛蒂尔达此次火星之行任务繁重。众所周知,近期因为六名游客在俄斐航天港被击毙,导致火星与地球之间关系持续紧张。事实上,火地关系的紧张由来已久,击毙游客只是最近一件。玛蒂尔达此行能否有效缓解乃至化解火地之间的这种不信任与对立的情绪,目前我们只能拭目以待。下面我们来采访一位火星官员。”
卢文钊在人群中走动,泰德先前已经和采访对象说好了,此刻他正站在那个人的身旁。“先纠正一个错误,尽管所有的媒体都在说火星政府,但其实并没有什么火星政府。火星有24座城市,每座城市有一个叫城市服务与管理中心的机构,简称城管。24座火星城市的城管组成了火星城市管理与服务委员会,简称火管会。比之地球,火管会的机构规模和职权都要小得多。目前火星的政治格局,更像是古希腊时期的城邦。当然,必须强调的是,铁族不算在内,他们在二十四城之外,住在火星地下,一般不插手人类的事情。”卢文钊说,“下边我们要采访的,就是火管会办公室主任贝斯特。贝斯特主任,你好。请问你如何看待此次玛蒂尔达执政官的火星之旅?”
“前途是乐观的。”贝斯特说,“只要地球方面摒弃宗主思想,将火星视为平等的谈判对象,我想火地之间达成和平协议也是可能的。”
贝斯特这话估计没有几个地球人爱听,稍微有点儿脾气的恐怕都在破口大骂了。卢文钊赶紧转移目标,去采访第二位,第三位……
“我不想打仗。打仗是要死人的。要打仗的话,我会一口气跑到冥王星去。”
“火星和地球会打起来吗?我对此表示怀疑:距离太远了,根本打不起来。”
“祝玛蒂尔达女士好运,祝人类好运。”
“为什么要学黑猩猩,用暴力来解决问题呢?为什么不学倭黑猩猩,有事没事来一发,什么问题都解决了呢?这到底是为什么呢?”“主啊,愿您赦免他们!但是如果有原因的话,就按您公正的旨意办吧。”
卢文钊一边采访,一边感慨:刚才想到的次生文明已经形成的结论是不是言之过早?他还得注意时间。玛蒂尔达现身的时候,他需要把所有的资源和注意力都放到她的身上。她才是今晚直播的第一主角。
7点整,玛蒂尔达预定抵达的时间到了,所有人的双眼都紧盯着太空电梯的出口。大门紧闭着,玛蒂尔达没有现身。现场的气氛变得焦灼,人们纷纷猜测:玛蒂尔达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为什么没有能准时抵达?官方没有出面解释,那几个火管会的领导也显出坐立不安的样子。
又过了一刻钟——漫长的一刻钟,太空电梯的大门忽然打开。
<h3>05.</h3>
玛蒂尔达·温走出太空电梯,冲现场挥挥手。人群顿时欢呼起来。她穿着纯白的裙装,棕色的齐耳短发梳得整整齐齐,一举手,一投足,都显得极为自信而干练。
火管会主任兰斋拉姆·拉梅什上前迎接,先握手,后拥抱。接着两个衣着光鲜的漂亮小孩送上两束火星虞美人,代表对和平的祝愿。玛蒂尔达和兰斋拉姆一人抱一束粉红的火星虞美人,走上红毯,军乐队奏响了《太阳照耀火星》。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卢文钊把共情分享系统的功率调到最大,尽可能地让远在地球的观众能够全方位地感受到现场的气氛。
两个领导人走到舞台下方时,兰斋拉姆示意,军乐队停下来,现场也安静下来。“我们讲话之前,先看个演出,放松一下心情吧。节目时间不长。”兰斋拉姆的声音经过扩音器,放大到全场都能听到。玛蒂尔达没有反对。大家都把目光集中到了舞台上。
舞台中间冒出了许多彩色的泡泡,飞到空中,如同烟花一般爆裂开来。连续冒了三次之后,冒出了七个较大的泡泡。这七个彩色的泡泡似乎有生命,你推我挤,隐隐约约还能听到它们的嬉戏声。它们一边上升一边变大,升到最高处,内部忽然显出好几种文字来。待大家看清楚那些文字所表达的意思都是“裸猿使用说明书”时,泡泡们全都噼噼啪啪地炸开了。
十个演员以各种姿势来到舞台,或跑,或跳,或爬,或翻滚。他们男女各半,都近乎全裸,只在关键部位涂抹上了黑色马赛克。卢文钊意识到:裸猿俱乐部是故意这样做的。这黑色马赛克看上去更像是一种讽刺,要是他们全裸,这讽刺也就不存在了。
怪异的音乐响起。裸猿们配合着音乐,做出各种夸张的动作。
“品名:真核域动物界·脊索动物门·脊椎动物亚门·有颌类·四足总纲·哺乳纲·真兽亚纲·灵长总目·裸猿科·裸猿族·裸猿亚种。
“代表标本(选模):卡尔·林奈。
“特征:无尾,直立行走,体毛较少,汗腺发达,上肢灵活,脑容量大,适应以长途追踪和投掷猎杀为主要方式的群体狩猎生活。”
台词极为单调,但表演者的动作极为夸张而近乎滑稽,配合怪异的音乐,竟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美感。
“使用注意事项!”
舞台上升起一片丛林的立体景象,细细一看,那丛林已经幻化为部分是实体、部分是影像的大都市。表演者在实体与影像间自由穿梭,彼此配合,用身体语言讲述着一个个无可奈何的小故事。
“续航时间短,维护时间长——每天要花12个小时休息和睡觉,工作效率低下,而且起伏大。起伏大大大大大。
“能量转化率低——每天需要定时补充大量碳水化合物,其中只有一小部分会转化为能量,多数会被作为废物排出。废废废废废物物物物。
“学习速度慢、时间长——需要十多年的基础学习,才能掌握基本的交际与学习能力。复杂的知识,只有极少数能够学习并掌握。难过,难过,真难过。
“交流方式古老而低效——以口头语言为主,而且复杂多变。我说什么你不懂,你说什么我不懂。
“裸猿——不耐高温、不耐低温、不耐盐、不耐酸、不耐高压、不耐低压、不耐冲击、不耐水、不耐旱,总之,就是个需要轻拿轻放、千般呵护、万般宠爱的易碎品。”
演到这里,舞台场景又是一变。大都会摇晃起来,高楼大厦纷纷坍塌,化为废墟。无数的野草和藤蔓占领废墟,表演者身上忽然生出无数浓密的毛发,在齐肩高的草丛里时而逡巡,时而打斗,时而交合,就像数十万年前非洲稀树大草原发生的一样。紧接着,草原消失,东非大裂谷的影子一闪而过,一棵大树无中生有,自虚空中由一粒种子在瞬间生长为根粗茎壮、枝繁叶茂的实体。表演者出现在大树上,伴随着欢快的音乐一起高声唱起来:
裸猿是你!
裸猿是我!
裸猿是他!
裸猿就是你我他!
身为裸猿,
就要有裸猿的自觉。
裸猿愚昧,裸猿无知。
裸猿好逸恶劳,
裸猿骄奢淫逸,
但裸猿自由自在,
自由自在,自由自在,自由自在!
节目在一段华彩的唱腔中结束,四周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他们的目标果然是回到树上。虽然确实说出了一部分事实,”卢文钊自言自语道,“但总觉得此种自轻自贱未免太过分了。泰德,你说呢?”
他没有听到泰德的回答,左右扫视,也没有见到泰德。刚才还在啊,现在跑哪儿去了呢?一丝莫名的恐慌跳进他的脑海。
一抬头,他看见泰德·卡钦斯基站在了玛蒂尔达·温面前,正在亲吻她的手。一旁的兰斋拉姆疑惑、尴尬且愠怒。
<h3>06.</h3>
卢文钊不知道泰德是怎么过去的。在他和玛蒂尔达之间,不但有30多米的距离,当中还有警卫组成的人墙,阻挡市民与领导人过分亲密而不够安全的接触。然而,不知道什么时候,泰德越过了警卫,来到红毯之上,与玛蒂尔达来了个面对面握手。
为了与自己的偶像见面,泰德也是够拼的,卢文钊想。
卢文钊向泰德挥挥手,看对方能不能看到他。泰德没有回头。卢文钊继续挥手。泰德似有默契一般,蓦然回首,满脸的笑意洋溢着一种奇异的光芒,就像梦中一样。就在这时,卢文钊看到泰德的腿部燃起来了,一股绿色的火焰从泰德的脚后跟冒了出来。他大叫一声:“火——”一团爆烈的火球已经将泰德还有玛蒂尔达和兰斋拉姆全部吞噬。
刹那间,卢文钊没有想到别的,只想到了早上那个血腥而诡异的梦。随即,那团火球仿佛有生命一般,迅速地膨胀开来,绿色的火焰如同章鱼的触手,贴着地面,向着四面八方迅速地不可阻挡地蔓生,蔓生。
灼人的热浪迎面扑来,将卢文钊和周围的所有人都吹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