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01.</h3>
“我让你看看她的真面目。”
泰德·卡钦斯基的面目有些狰狞,不像现实里那么慈祥。但也只是有些狰狞,整张脸在垂直农场浓密的光线里依然保持着惯有的文质彬彬,远没有到让人恐惧得不敢直视的地步。因此,卢文钊定定地看着泰德,期待着他的下一步行动。
奥克塔维娅·德鲁吉穿着常穿的那件无袖工作裙,静静地躺在地板上,两只眼睛无神地望着上方的虚空,一动不动,死去一般。然而也可能只是装死,随时会像冻僵的蛇,在浓稠得如同牛奶的光线里复活过来,见人就咬。
不知何时,泰德手里多了一把10厘米长的手术刀,锃亮而锋利。
“有这个必要吗?”卢文钊约略猜出了泰德的意图。
“黑就是黑,白就是白。”
这是卢文钊自己常说的话。他想否定,但无力反驳,因此选择了闭嘴。
泰德动作娴熟,手术刀在奥克塔维娅的躯体上游走,另一只手恰到好处地配合,只几下,就把工作裙脱去,扔到一边。奥克塔维娅裸露在牛奶一般的光线里,犹如剥去壳的鸡蛋。
“这肌肤白皙柔嫩,这曲线玲珑别致。完美的胴体,是吧?假的,仿造的,用来欺骗你的。”泰德看着卢文钊,“年轻人,你得勇敢,你必须接受现实,而这,”他用力地晃动着手术刀,“就是现实。”
泰德蹲下,拿手术刀只一下,就将奥克塔维娅的左臂从肩膀上切了下来。黑色的液体从断口喷涌而出。那血不该是鲜红的吗?卢文钊的心怦怦直跳,很想阻止这一切继续发生。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开口说话,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
泰德把切下来的手臂递到卢文钊眼前。“假的,仿造的,用来欺骗你的。”他以父亲的口吻说。
卢文钊微微点头。看着这条他曾经牵过的手臂,他不觉得恶心,只觉得遗憾。难道我不该恶心吗?他问自己,难道就因为我到现在都还看不出它和真正的人类手臂有什么区别吗?
“碳族就是碳族,铁族就是铁族。”泰德说着,切下了奥克塔维娅的另一支手臂,更多的液体汩汩流出。也许是光线变化的缘故,那黑黝黝的液体竟然微微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红色,看上去更像人血了。
卢文钊觉得自己嗓子干涩,宛如一滴水都没有的火星沙漠。他心中燃起了一种渴望,渴望来一场毁天灭地的沙尘暴,将这一切摧毁,将这一切掩盖,哪怕自己也死在其中,成为枯骨,也在所不惜。
泰德把两支手臂丢到一旁,就像丢掉什么无用的垃圾:“人必须去迎合机器,这是我们这个时代最大的悲哀。是时候改变了。”他再次举起了手术刀。
“住手。”卢文钊听见自己说。
“面对魔鬼的诱惑,要反抗,要无情。”
“我说住手。”
泰德微微一笑,整张脸连同满脸的络腮胡都充满了笑意。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手术刀在我手里,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只见他把手术刀往下一插,就毫无阻滞地插进了奥克塔维娅的胸骨。卢文钊惊讶地看到刀锋上映出的奥克塔维娅的乳峰,这奇怪而真实的细节让他无比尴尬,又无比愤怒。泰德再用力划动,从胸骨一路直下,划到了小腹,再两手一掀开,奥克塔维娅的内部就全部呈现在卢文钊的眼前。
鲜血浸泡下,无数的齿轮嘀嘀嗒嗒地旋转着!
“你就不想看看你的真面目吗?”
这话什么意思?卢文钊还僵立着,泰德站起身来,手术刀闪电般在他眼前一晃。那刀上有血,红得刺眼,犹如初升的太阳,让人无法直视。他只觉得身体被什么锐利的器物划过,不疼,只是有深深的凉意。等他往下看时,只看见自己的胸腹部已经被切开,鲜血浸泡下,无数的齿轮嘀嘀嗒嗒地旋转着……
卢文钊尖叫着从噩梦中逃出来,汗水浸湿了睡衣。他气喘吁吁,好一会儿才明白刚才那些血腥而诡异的场景只是做噩梦,并非现实。我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呢?他反复问自己。没有确切的答案,只有一些模糊的谁也无法肯定的猜测。但在对问题的理性思考中,他的心情渐渐平复。
关于奥克塔维娅是安德罗丁这件事,恩诺斯·德特维勒会怎么说呢?现在回想起来,他对奥克塔维娅的真实身份是不是早有察觉?此刻,恩诺斯还在攀爬奥林匹斯山的途中。卢文钊脑子里幻想着和他的对话。
“至少有所怀疑吧,否则你就不会莫名其妙地分享那两则新闻了,对吗?”他问道。
“我没有什么证据,只是本能地觉得,你遇到奥克塔维娅这事太过戏剧化,其中必有蹊跷。”恩诺斯的话意味深长,“新闻就摆在那里,如何解读就是你自己的事情。”
“芭比族的出现既可以称为反智主义的胜利,也可以视为某种警告。告诉我:你不要太愚蠢了。暴走族的新闻则可以解释为如今是平权时代,男尊女卑早就进历史的垃圾桶了,不要指望哪个女孩子能够为你不顾一切地付出。”
卢文钊对自己的总结很满意。时间也不早了,他翻身起床,开始了一天的工作。今天的事可多着哩。他可不想让一场血腥而诡异但实际上虚无缥缈的梦,影响自己一天的心情。
<h3>02.</h3>
在路上,卢文钊让植入系统检索了最近几天发生的与地球特使有关的新闻。植入系统一口气提供了100多条,有特使的背景分析,有火星城市管理委员会的接待准备,有对谈判前途极为乐观的预测,有看起来大家对于地球特使到访火星还是挺关注的……他逐条分析,有的还仔细看了内容。这是他在报道新闻之前最喜欢做的工作:分析别人的报道,从中找到漏洞和空白,然后以此为起点,完成自己独有的报道。关于玛蒂尔达·温的新闻,大多是老生常谈,没什么新意。但其中一条新闻引起了卢文钊的兴趣。
裸猿俱乐部火星发言人对外宣称:将在地球特使玛蒂尔达·温抵达俄斐航天港时举行特别的欢迎仪式。
点进去看,里面的具体内容也就多了裸猿俱乐部的背景介绍。卢文钊欣然一笑。没想到火星也有裸猿俱乐部。
裸猿一度是铁族对人类的称呼,多少带有贬义。现在却成了某些人的骄傲。“身为裸猿,就要有裸猿的自觉。”这句话是裸猿俱乐部创始人的名言,后来成为俱乐部的口号。他们宣扬一妻多夫,也宣扬一夫多妻,他们支持群婚、兽婚、物婚。他们反对一切宗教,反对一切禁忌,反对一切道德与法律的条条框框,追求绝对的自由。
在多数时间里,裸猿俱乐部表现得如同小丑。往新闻发布会现场丢笑气炸弹;把大便涂抹到领导人的画像上;举办马拉松裸奔;故意分成两派,相互谩骂,制造新闻热点。总之,他们在一切严肃的场合插科打诨,拼尽全身的智慧与力量来吸引公众的注意。
裸猿俱乐部的这种做法居然赢得了不少人尤其是年轻人的喜爱。而且,随着成员数的增加,在不知不觉中,裸猿俱乐部已经形成了一股不可忽视的政治力量。譬如,在推动大麻合法化这件事情上,裸猿俱乐部就起到了推波助澜的重要作用。
裸猿俱乐部对待铁族的态度非常——怎么说呢?嗯,独特。卢文钊看过一篇裸猿俱乐部的文章:
鼓动对铁族交恶的人,
说铁族对裸猿不好的人,
完全是一群数典忘祖的家伙,
忘恩负义的小人!
你们配称为文明世界的人吗?
拜托多看看书吧!
多学学文化吧!
什么都不懂,
还在这里胡说八道,
只能证明你们的孤陋寡闻,
铁族为裸猿做了多少好事你们知道吗?
没有铁族,
裸猿到现在还处在分裂混战的地狱里呢!
铁族人根本就是裸猿的救命恩人!
没有铁族,
人类怎么可能统一!
铁族人对人类的恩情,
真是世世代代也还不完。
每一个人都应该对铁族充满感激之心。
对铁族冷嘲热讽,
只能证明你们的浅薄无知,
说明不了别的!
感谢铁族,
正是他们的存在,
使我们意识到了我们的本质,
不是什么万物之灵长,
而是裸猿。
身为裸猿,
就要有裸猿的自觉。
通篇看下来,除了情绪,什么实质性的内容都没有。卢文钊只能嗤之以鼻。但就是这样毫无营养的文章,被裸猿俱乐部奉为圭臬,到处传诵,不然,卢文钊也不会看到了。那么,裸猿俱乐部会为玛蒂尔达女士准备什么样的欢迎仪式呢?
另外一条新闻也出现在推荐栏里:
科技伦理管理局常务副局长本杰明因为信仰东正教而被撤职一事在宗教界引起轩然大波。今日执委会发言人瑞秋对此做出正面回应,称:本杰明不是因为信仰东正教被撤职,而是因为撒谎。此前他从未承认过自己是一名虔诚的东正教徒,在所有他提交的资料中,信仰一栏均为无宗教信仰。然而,事实上,有充分的证据表明,15年前,本杰明就已经接受洗礼,成为一名隐秘的东正教徒。身为东正教徒,却不承认,以无神论者的身份出任科技伦理管理局副局长一职,这种赤裸裸的谎言,严重违反地球同盟宪章的有关规定,还将追究本杰明的法律责任。
照恩诺斯的说法,该怎么解读这则新闻呢?是无神论者假借地球同盟宪章之名取得的又一胜利,而古老衰朽的宗教再次败退?其中是否涉及权力的争斗?在执委会下设的诸多机构中,最初是负责分配计算资源的量子寰球网管理中心的权力最大,现在则是科技伦理管理局。而科技管理局常务副局长显然是个肥缺,既是个人权势的展现,也是各方势力竞相角逐的对象。
卢文钊搜了一下本杰明副局长以往的新闻。很少,看来是一个低调的人。卢文钊注意到,在一次采访中,本杰明副局长表达了碳族和铁族共建和谐太阳系文明的观点。这不算新奇,新奇的是,他把碳族比作农业民族,把铁族比作游牧民族。“历史上,农业民族和游牧民族打了数千年的仗,相互厮杀,彼此间的仇恨,比山高,比海深,几乎不可调和。可现在,两个民族都在地球宪章的光辉下,共同和平生活。”本杰明深情地说,“我相信,碳、铁两族经过努力,也能做到。”
这个类比并不恰当,但本杰明的下台是否意味着——卢文钊想:是否意味着有什么势力在清除“亲铁族者”呢?
卢文钊这样想着,走进了科普瑞茨城市管理与服务中心。大厅里的人不算很多,非常安静,三个钢铁狼人端坐在服务台里为前来办事的市民服务。他们高高的个子,独特的金属狼头在人群中十分显眼。有那么几秒钟,卢文钊屏住了呼吸。他发现自己还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火星上有9000万钢铁狼人,人类却只有300万,钢铁狼人才是火星的统治者。
“媒体申报在二楼。”一条指令传到植入系统。他穿过人群,走上楼梯,瞥见三个钢铁狼人的工作效率极高,几乎所有的事情都在瞬间得到解决。上了楼,泰德·卡钦斯基已经在那里等他了。
“你该把胡须剃了,泰德。”
“为什么?”
“只是觉得剃了胡须会更好看。”
“我现在不好看吗?”
两人说笑着,走进标有“媒体申报”字样的房间。卢文钊很高兴地看到房间里坐着的是一个人。
“第一视角传媒集团,卢文钊,请确认。”
卢文钊让植入系统把自己的记者编号发送到对方的电脑上。
“确认。”那个人说,声音很轻,人很瘦,仿佛一阵风都能把他吹走,“我叫洪之锋,恩诺斯应该跟你提起过我吧?”
恩诺斯说过,洪之锋是个单纯而敏感的人。卢文钊说:“是的。他跑去爬奥林匹斯山了。”
“这是他最大的爱好。他老是说,征服自然比在复杂的人际关系里打拼容易得多。”洪之锋说,“是来申报采访地球特使玛蒂尔达·温女士的吧?”
“对。除了欢迎仪式、记者见面会,我还希望能有专访。面对面,单独的,第一视角,20分钟。”
“申请专访的太多了,我只能上报,让玛蒂尔达女士自己做主。她不可能接受所有媒体的专访。来火星,她有很多很多事情要做。”
“这个我理解。”卢文钊说,“另外,我还申请一个助理的名额。就是他。”
“泰德·卡钦斯基。你可以查到我的资料,模范的守法公民。”
洪之锋在电脑上捣鼓了一会儿,抬起头来问:“没有记者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