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丁并没有等待哈尔的回答,而是从“天狼星号”上伸出一条机械臂,轻柔地抓住李约素,把他拉向舱内。
“给我细胞就行。”哈尔终于回应。
“天狼星号”的舱门合上。
“我没有检查设备。”李约素刚在控制舱中落下,布丁便说道。
“你刚才说能检查。”
“我需要一个理由把你带回舱里,你在‘天狼星号’里会更安全些,如果银河人不讲理,我们就跑。”
“这里是他们的地盘,你跑不过银河人。”
“他们害怕银河之心,我可不怕。我已经明白了怎么在银河之心的引力矩阵里寻找捷径,我们可以很快穿梭,甚至不需要亚空间潜行。”
“银河之心到底怎么了?”李约素关切地问,在自己失去意识的时间里,一定发生了非常重要的事。
“我不知道,银河人一直要杀死你,我跑不过他们,最后被抓住了,然后他们就把‘天狼星号’送到了这里。我已经计算好了,波动引擎可以激发引力涟漪,和外部产生共振,这个屏蔽所一旦有引力泄露,就没有那么坚固,外边的引力很强大,内部施加一点打击就可以打破它。”布丁一边说着,一边将投影降落在李约素面前,投影形成镜面,映出李约素的面庞。
“给我镜子干什么?”李约素有些莫名其妙。
“外边的银河人等着两万个体细胞,船长你要看看给他哪一部分的细胞合适。”布丁说得一本正经。
“哈,别瞎闹了。”生死关头,布丁居然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李约素想了想,“如果你能抽血,就给他一管子血,应该够了。”
“如果是血液,两毫升的血液里大概能有两万个白细胞,保险起见,十毫升的血可以满足要求,这对你的健康不会有什么影响。”
“快动手吧!我还要看看银河人想做什么。”李约素催促布丁。
“我没有抽血仪器。”
一瞬间李约素只感到哭笑不得,正想说些什么,却被布丁抢了先:“头发,十根头发。船长你可以拔十根头发,要带着发根,我不知道一根头发的毛囊里有多少细胞,但是十根头发,应该足够满足两万个细胞的采样。”
这似乎是一个合理的解决方法。李约素没有想到布丁会提出这么一个方案来,稍稍沉默后,他开始揪自己的头发。
片刻之后,十来根头发整齐地躺在李约素的掌心里。
李约素有种荒诞的感觉,世界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危机,银河之心苏醒,银河人惊惶失措,古力特也许通过某种方式控制了银河之心,自己却在这里拔头发。
他默默地看了掌心里的十来根头发最后一眼,举起手来,“布丁,拿去给哈尔吧。”
一只小巧的机械臂伸了过来,手臂上挂着一个吸嘴,嗤的一声,就将头发吸了进去。
“船长,我会转交给银河人。”
李约素躺倒在座椅上,舒展身子,彻底放松。外边的一切,此刻似乎都与自己无关了。从遥远的旋臂中段直奔银河之心,虽然是被古力特挟持,然而他应该及早觉察到自己正是古力特计划中的一环。如果自己早点逃跑或者死掉,也许情况会好一些。
但事情已经如此,那就等着银河人从头发里挖掘出什么吧。
他闭上眼睛。
没有熟悉的亚空间感,他确实失去了这种能力。
一刹那间,他感到一丝淡淡的失落,然而随即回过神来。不能感知亚空间也好,这样自己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原生人类。做一个普通人,在星域的某颗星球上安静地度过一生,这不正是自己的心愿吗?
“船长,有好消息,想不想知道?”布丁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兴奋。
李约素不予理睬,仍旧闭着眼睛,半躺着一动不动。布丁一定会憋不住说出来。
“是佳上!是佳上来了!”布丁果然迫不及待地说了出来。
佳上!
李约素猛然睁开眼。佳上居然来了?他下意识地寻找佳上的亚空间信号,却猛然意识到自己再也感觉不到亚空间了。
“快帮我找他。”李约素对布丁说。
“他和两个银河人在一起,好像是银河人带他来的。”
“等一等。”李约素控制住自己的激动情绪,如果银河人把佳上带到了这里,也许有些特别的目的。小心谨慎为上,就像佳上从前总是提醒自己的一样。
“让我看看外边。”
“遵命,船长。”
一刹那间,舱壁消失不见,他仿佛置身于真空之中。
一艘巨大的飞船就在不远处,锈红色的外观让人印象深刻,它的样子像一条巨大的鲸鱼。李约素仔细看去,飞船锈红色的表面上露出一些银色的区块,像是波动引擎的模样,然而分布极不规则,锈红色的表面也显得斑驳粗糙,似乎是一个不合格的工匠粗心大意的作品。
这是李约素所见过最难看的飞船,哪怕铁星的飞船博物馆里最难看的荆棘船,也比它更美观一些。
除了这艘大飞船以及蓝色天宇下多了几个银河人之外,李约素没有找到其他飞船。
“佳上在哪里?”李约素问。
“那艘红色的飞船就是。”布丁回答。
李约素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佳上长期带领着埃博之子的机器舰队,机器舰队的飞船虽然不太符合原生人类的审美标准,却有着一种精致的机械之美。而这艘飞船看上去就像一团原始生物,毫无美感可言。
“你是说佳上就在这艘红船里边?”
“没错?”
“他知道我们在这里吗?”
“他知道,他就是来找你的。”
一丝暖意从心头掠过。从天垂星到银河之心,从科尼尔星域到暗黑深渊时空瘤,佳上一直是他最好的合作者。人生的后半截,自己是联合舰队的核心人物,在英仙座旋臂上和中枢星斗智斗勇;佳上则落入猎户座旋臂,成了埃博之子的帮手,甚至抛弃了肉体,成为机器舰队的灵魂,彼此的人生轨迹就此错开,然而当再次相遇,曾经的默契仍在。
“好。”李约素说了这个字,就不再言语。他看着十多公里外那艘古怪的飞船,觉得它顺眼了许多。
即便佳上是来找他的,现在也是银河人控制着一切。
只能静观其变。
“李约素,我们得到了一些结论。”哈尔果然找上门来。
“什么结论?”李约素牢牢控制着情绪,平静的语调中没有一丝波澜。
“如果不是你的老朋友帮助,我们无法解开这个谜。”哈尔并不掩饰银河人的无能为力,“他也想和你对话,我把他带来了。”
马上就要见到佳上!李约素一阵欣喜,然而仍旧不动声色。“嗯!”他点头表示赞同。
“李约素!”一个声音随即响了起来。
这不是佳上,佳上总是称呼他为船长。
“你是谁?”李约素问。
“我是根母沙达克。”
“根母沙达克?”李约素不由得有些吃惊,“你是那个从时空瘤逃出来的沙达克?”
“没错,我就是那个沙达克。根母、沙达克,合二为一。就是我代表沙达克真理会和你定下契约。银河之中,没有人比你更清楚我的来历。”
“也许如此。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是纯粹亚空间体,怎么会和我用语言对话?”
“这是一个隔绝亚空间的分离空间,我只有寄生在佳上的飞船上才能进来,所以必须暂时放弃亚空间形态。我现在就像飞船中枢,恢复了沙达克的原始状态。”
“让我见见佳上。”李约素说道。他愿意相信根母沙达克,如果能够感知亚空间形态,就能正确地判断那到底是不是沙达克,然而此刻,如果只有声音,他就无法确定。
当然,此时此刻,任何人也没有欺骗他的必要。
“你会见到他。在此之前,我还要告诉你一些事。”根母沙达克继续说。
“事关银河之心?”李约素问。
“没错。”
李约素有一种不好的感觉。虽然是古力特引起了银河之心的异变,然而他也是古力特计划的一部分,也许还是关键的一部分。被人当作道具使用的感觉并不好受,而此刻根母沙达克突然出现,也许就要证明他就是那个道具。
“好吧!”李约素扬起嘴角,做出一个微笑的表情,“你说吧,我听着。”
“你听好了。在你初次掉落暗黑深渊的时候,根母在你身上做了试验,试验的性质和古力特所接受的改造类似,即试图将暗黑深渊的文明精华和人类的生物特点融合在一起,从而创造出一种新种族,既能够继承暗黑深渊的文明历史,又具备人类快速繁衍的特点,而且这新种族和人类外形相似,可以大大增加和平的可能性。”
“你不是已经做到了吗?卡伊、‘上佳号’,你的确塑造了一个新种族,而且赤釉身上也是同样。”
“卡伊和赤釉这样的人类的确是新人类,然而却不是我所要告诉你的新种族,新种族是拥有中枢星能力的似人种族,就像你所见的古力特一样。
“在根母那儿,计划失败了,根母最后的尝试就在你身上,但根母把你送回到人类星域之后,你没有表现出丝毫中枢星的特质,而是一个完完全全的人类。”
根母沙达克讲的是那一段历史。是的,李约素完全不记得自己如何被送出时空瘤,他所记得的只有那无穷无尽的痛苦。根母曾经在自己身上动了手脚,这不是什么秘密,自己的亚空间感知能力就是来自根母的改造。
“所以你是一个失败的试验品。”根母沙达克继续说,“但也不算是完全失败,暗黑深渊的文明精华仍旧潜藏在你的身体里,只是从未被解读过。你就是暗黑深渊留在银河间的最后的种子。”
“这不可能!”李约素脱口而出,“暗黑深渊在猎户座旋臂上侵占了无数的星球,它们一直都在,再怎么也轮不到我做种子。”说到“种子”一词,他特意加强了语调,带上浓浓的疑问语气。
“我谈论的是文明的种子,而不是生存形态。诺姆违背了根母的指令,强行突破时空膜,才有了银河间的这最后一场大战。诺姆不是真正的中枢星,它并没有承载暗黑深渊的古老文明,它自己也深刻明白这一点。它只带着极少量的种族记忆冲向了星空之海。它在古力特身上复制了对你所做的试验,结果获得了成功。”
李约素心中微微一颤。
古力特一直不断地强调两人是同类,他一直认为那不过是古力特的一厢情愿,然而如果根母沙达克所说的都是真的,那么他的确和古力特是同类。只不过,他是失败的试验品,而古力特获得了成功。
“这不可能……”李约素喃喃低语。
“这就是事实。如果不是因为古力特冲入银河之心,完成了一次不可思议的突袭,我也完全遗忘了这些。银河之心在向外发送信息,这些信息提示了我,我才能够恢复这些记忆。”
“银河之心在发送什么消息?”李约素警觉起来。
“暗黑深渊亿万年的历史、种族的骄傲和光荣、与人类的万年战争,被驱赶入深渊的屈辱……所有根母埋藏在你身上的信息。”
“银河之心被改造成了中枢星吗?”李约素问,他迟疑着,不知道是不是该问。
“是,也不是。就像我是沙达克,也有一些特性来自根母。融合之后的新存在,并不完全会和原先一样。”
“那银河之心会有多像中枢星?”
“不知道。”根母沙达克坦然回答,“但是根据我的估计,人类的历史由个体组成,纷繁复杂,中枢星的历史却是群体意识的集中记忆,就像个体记忆。银河之心是一个个体,中枢星的记忆更适合它,它会更像中枢星,虽然是人类创造了它,但是任何理性行为都会由记忆和逻辑支配,而不是创造者。”
“就是说,他会站在暗黑深渊一边?”李约素感到口中发涩。人类引以为傲的银河之心,转眼却成了暗黑深渊的盟友。银河人如此惊慌失措,是因为他们意识到理想的世界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转折,一统银河的梦想仍在,端坐在王座之上的却不再是人类,而是人类的宿敌。
“未必如此,银河之心由银河人建设完成,银河人倾注了许多心血,也将所有的人类文明记录教导给它,它并非一定会倒向暗黑深渊。它已经来了,拥有自己的独立意志,此后的一切无法预料。”
李约素默然。
“但是,这件事还有一点转机,”根母沙达克继续说,“就在你身上。”
“我?”
“是的,我向银河人提供了解开你身上信息的密钥。他们能够解读你的信息,他们也有办法能够让银河之心再接收一次信息。”
“用和古力特一样的方法?”
“大体接近,我也不知道银河人究竟具体会如何行事。我只知道,他们需要一个能够控制时机的自我意识来执行计划。银河之心的记忆会被对冲,所有关于暗黑深渊的记忆会被抹除,一切都会被拉回到既有轨道上。
“机会只有一次。我所能提示你的最后一点,执行计划的人并不会死,但也很难说他还活着。最大的可能是,他将在视界边缘无休止地坠落,直到世界末日。”
根母沙达克悄然离去。
李约素陷入沉默。所有的事件,突然以一种截然不同的面貌展现出来,人们都指望着他做一次牺牲来挽救人类的银河。无论是救世主还是牺牲羔羊,他都是被选中的那个人,独一无二。
冥冥之中,世界也很公平,他会成为一个传奇,却要成为黑洞边缘永生的囚徒。
似乎过了很久,他听到了布丁的声音:“船长,我会和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