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河人正陷入恐慌中。

银河之心提前苏醒，这显然不是他们的计划。

按照计划，至少还有六千年，银河之心才应该从沉睡中醒来。这样的结论自然而然地进入了李约素的头脑，当他意识到自己正从银河人的亚空间对话中获得信息，不禁一惊。银河人惊慌失措，甚至连亚空间通话的加密也顾不上了，他们在使用最简单的方法进行亚空间通信，那就像一个自由对话的广场，任何人都可以听见所有的通话内容。

古力特在银河之心的头脑中引爆了连锁奇点反应，也许他想毁掉银河之心，然而却只不过将这庞然大物提前唤醒。

古力特并没有成功。李约素给自己一丝安慰，只是提前诞生而已，没有什么大不了。人类世界不会因此受到任何影响。

他能感觉到银河之心的脉动，这庞大头脑中的每一次思考，都激起能量空间的强烈风暴，他必须将自己的亚空间收缩起来，才不至于被风暴吹散。

银河之心在咆哮，如果仔细感知，仍旧能够分辨出其中的信息。

这庞然巨物反复问着同一个问题：谁？

我是李约素。李约素试图回答，和银河之心排山倒海般的能量涌动相比，自己发出的信号就像潮头的一朵浪花，根本不知道是否会被听见。

银河人却听见了。

你，快离开！一个银河人对着李约素说，他语意坚定，毫无商量的余地。他并没有等待“天狼星号”的回应，而是直接将它抛向一个黑色窟窿。那是引力发生器的镜像，引力强大得接近黑洞。

李约素还来不及思考，强烈的引力已经紧紧攫住了他，致命的加速似乎正将空气一丝丝地从肺部挤压出来。

他没有一丝慌乱，顺应着压力，一点点呼出肺部的气体。缺氧的感觉并不好受，然而他牢牢地控制着躯体和情绪。死亡一点点迫近，他勇敢地直面死亡。

一个新生命诞生了，这是银河人类有史以来最强大的智慧生命！能够目睹这样划时代的事件，一条卑微的生命就不值一提。

在这伟大的奇迹面前，一切都是渺小的。

布丁！

李约素呼唤布丁，在这最后的时刻，他想和布丁说说话。

船长，我在这里！布丁回应。我们会被吸入这个引力发生器，然后抛出去。加速度很大，但是我会设法让你好过一些。

不用管我了，保护好你自己。李约素回答。他只能出气，无法进气，意识仍旧清醒，仍旧能够感知亚空间，但亚空间感知也正变得迟钝和模糊，世界似乎正经历着日落，变得越来越昏暗。

布丁没有回应。“天狼星号”的波动引擎达到了最大功率，布丁正努力在“天狼星号”内部建造一个反引力场，缓解李约素所受到的巨大的压力。

布丁正竭尽全力，然而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了。

世界从黄昏进入暗夜，最后一丝光消失在无穷无尽的黑暗中，最后的能量点也沉寂下去。自我仍旧存在，却失去了一切感觉。这就是死亡吗？似乎并不那么可怕。

在无穷无尽的黑暗中，很多影像浮现出来。一生的往事似乎都重叠在一起，在头脑中翻腾。据说某些人有过濒死的体验，那一刻平静、安详、美好。这的确是平静、安详、美好的……李约素这样想。

他似乎看见了许多战友的身影，战士们簇拥在他周围，卡帕冲击舰勇敢地冲向敌人那山一般的重巡舰；一团炽热的火光中，盘蛇一般的“天龙号”旋转着穿出，抖落无数的流体颗粒，在黑色飞船的队列里燃起一团团青紫的火光；“平准号”庞大的躯体被包裹在红虻群中，它不顾一切，向着巨大的时空锁环冲撞；黝黑的中枢星伸展出无数长长的触手，每一条触手上，都有无数的红虻栖息，红虻群飞起，就像遮天蔽日的云冲向天空中的另一团红云，彼此冲撞、搅动在一起，红色的星星布满天空，随着红虻群的冲撞而颤动；数以百计的贝壳船排列成坚固的阵型，幽光飞船在贝壳船队的外围划出令人眼花缭乱的蓝色轨迹，就像一团电子云包裹了中央的原子核……

一切如此清晰，好像就在昨日。

他仿佛看见一个背影就在眼前，长发披肩，肩头上将星闪亮。

他看见了天垂星，蓝色的星球像一颗珍珠般散发着迷人的光。

“船长。”他听见了一声呼喊。他想起来，那是布丁学会的第一个词语。

“船长！”他真的听见了一声呼喊，这一次并不是幻觉。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能够重新感受到亚空间的能量波澜。巨大的引力并没有夺去他的生命。

布丁！

李约素有几分激动。

银河之心，它把我们拉出来了，它控制了“天狼星号”，帮我们甩开了银河人。现在银河人正在追赶我们，他们想毁掉“天狼星号”，我不能让他们追上，追上就完了。布丁语速飞快。

银河之心？李约素感到疑虑。

李约素？一个亚空间信号直达他的意识深处。是银河之心！

一个直径达到两百光年的头脑正在和自己对话！李约素抑制不住兴奋。

我就是李约素。李约素回答。

几道能量波束扫了过来，仔细地扫描着他的身体，那是银河之心在窥探他。

不该如此，银河之心无所不知，无比强大，不该对一个原生人类感兴趣。李约素有些困惑，也有几分不安。

忽然之间，世界重新变得一团黑暗。

这一次疼痛随着黑暗而来，彻入骨髓的痛感如此强烈，以至于让躯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疼痛唤醒了记忆。

是的，类似的疼痛，他曾经经历过。那是在被中枢星俘获的时候，无数细小的虫子钻入皮肤，那一刻，也曾有这样无法言喻的疼痛。

“船长！”布丁在呼唤他。

至少还能够听见！

某种无形的东西正从身体内向外钻。

银河之心正从他的身上取走什么。

是古力特！

古力特唤醒了银河之心，然而他并没有就此死去，是他影响了银河之心，否则银河之心不会认得自己，更不会试图从自己身上攫取某些东西。

这才是古力特一定要带着自己来到银河之心的真正原因，一些秘密就隐藏在自己的身体里。

无论那是什么东西，都不该让它得到。

“布丁，杀死我！”李约素大叫起来，“杀死我！”他几乎在狂叫。声音沉没在无穷的黑暗中，似乎隔了很久之后，才传来布丁的回答：“我不能这么做。”

疼痛还在加剧，仿佛身体已经不属于自己，连喊的力气也没有。如果这就是命运，那么该认命了。

幻觉重新袭来。

他仿佛正身处一个奇怪的晕圈中，晕圈的范围内到处都是银河人。银河人包围着他，他能感觉到他们的敌意。

杀死我！他想对银河人说，却无能为力。

“天狼星号”正带着他在银河人的包围中穿梭，布丁在竭尽全力保护他。

布丁，停下来。他想对布丁说，却已无能为力。

身上向外钻的无形之物渐渐变得稀少，疼痛感也逐渐缓解，他的意识则变得更为模糊。

我就要死了！他这样想。

这是平静的死亡，就像要睡着一样。

最后，他陷入无边无际的安静的黑暗之中。

这是一场深沉的睡眠。

当他睁开眼睛，眼前是一片深蓝色的苍穹，就像深邃的大海，天上没有星星，一颗也没有。

蓝色就像玻璃一般凝固着。

“船长，你醒了！”他听见布丁熟悉的声音。

“布丁！”他翻身要起，却飘浮了起来。这是一个无重力的环境。

一个银河人就在他面前不远处飘浮着。

什么地方不对劲！李约素只觉得有些异样，却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

“李约素！”银河人在招呼他。

“你是谁？”李约素问。他突然间意识到了异样的感觉究竟是什么，他感受不到对方的亚空间。亚空间的感知就像他的第三只眼，可现在这只眼睛已经瞎了。

“我是银河人哈尔19510，你叫我哈尔就可以了。”银河人的头儿是半个圆球，说话的时候，他的头不断地转动。

李约素四下打量，他们正身处一个巨大球体的中央，只是深邃的蓝色容易让人产生身处天穹之下的错觉。他已经不在“天狼星号”内，而是飘浮在飞船边。

“哈尔，这是什么地方？”李约素问。

“这里是一个引力屏蔽处，是银河之心不能触及的地方。”

昏迷之前的情形浮现出来，银河之心抓住了他，那彻骨的疼痛像是要将他切成一块块碎片。“银河之心，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依稀记得银河人包围着他，想要杀死他。不过眼前的这个哈尔19510并不像要杀人的样子。

“银河之心提前苏醒了，而且用一种超乎意料的方式苏醒。”哈尔说着向李约素靠过来，“我需要你的帮助。”

“船长，哈尔19510是银河人的首领。”布丁提醒他，“我们是被银河人送到这里来的。”布丁的语调有些怪异，仿佛是在说我们是被银河人抓到这里来的。

“我不是首领。”哈尔否认，“银河人没有首领，我只是代表。”说话间，他已经到了李约素身旁。

银河人的躯体像是黑色的石头，暗淡无光，然而表面浮着一层浅浅的光，若隐若现。

“你制造了麻烦，你必须结束麻烦。”哈尔说着，抬手拉住了李约素的胳膊，他的手掌巨大，仿佛两扇铁铲，李约素被抓着，根本无法动弹。

李约素苦笑，“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不过你说是我制造了麻烦，那就一定是我吧……你可以告诉我该做什么，我奉陪。”

“你的身体内藏着它想要的东西。”哈尔的手掌间渗出光亮，李约素的胳膊变得半透明，依稀可见红色的血液流动。

一切看上去再正常不过。

“不许伤害船长！”布丁叫道，“天狼星号”的两道光束照在哈尔身上。

“布丁，没关系。”李约素回头向着“天狼星号”挥了挥另一只胳膊，“我很好。”他看着银河人，“那东西是什么？我也很想知道。”

银河人的一只巨眼盯着李约素的胳膊，仿佛正在扫描。过了半晌，银河人抬起头来，“我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但是你的每一个细胞核内都有些额外的组织，和一般原生人类不同。”

中枢星终究在他的身体里留下了一些东西，就像它对赤釉所做的一样。只不过，赤釉的身体因此而变得漆黑，而他看上去仍旧正常。

那就是亚空间感知能力的来源吧！

“银河之心究竟发生了什么？”李约素平静地问，这个问题比自己身体内还有些什么异常的东西更重要。

“它苏醒了，但是和我们所设想的有些不一样。”

“因为古力特让它的苏醒提前了？”

“不仅如此。你称为古力特的家伙是个亚空间控制的高手，他改变了关键部位的引力束形状，让银河之心的思维方式产生了一点儿偏差。”哈尔回答，他松开手掌，头部飞快地转动一周。

“我不是很明白，”李约素直言不讳，“那究竟是什么问题？后果很严重吗？”

“它让银河之心产生了一些不可预期的变化。”哈尔的回答仍旧模棱两可，“把你带到这里，正是为了弄清楚后果是否严重。”

看起来银河人也并没有确切的答案。

“我要从你的身体上取下一些细胞。”哈尔一边说着，一边拿出了他的工具。那像是一把很锋利的刀，刀刃有半米长，刀身也有半个巴掌宽。李约素几乎不敢相信，“你打算用这个从我身上取细胞？”

“是的。”

“你也许可以用它杀了我，这像是一把杀人用的刀。”

“我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哈尔一本正经地说，“研究原生人类不是银河人的长处。我会尽量小心一点，不会伤到你。”

李约素看着哈尔手中明晃晃的大刀，这些银河人从来只和恒星、引力、黑洞打交道，习惯了大质量、高能量的物体，要他们研究人体未免有些强人所难。这像大刀一样的东西，也许是哈尔所能找到的最精细的工具。

“布丁可以帮我做检查，你可以告诉布丁你需要了解什么。”李约素说。虽然布丁也并不擅长人体检查，至少比让哈尔割掉一块肉可靠些。

“是的，我可以做全面的身体检查。心跳、血压、细胞浓度，还有DNA变异纠正，我都能做。”布丁对这个任务表现出强烈的兴趣。

哈尔略微迟疑，随即收起了自己的工具，“我需要两万个以上的体细胞来提取你体内的异常样本。”

“两万个细胞就够了吗？”布丁问，又向着李约素说：“船长，你要到舱里来，我可以从你的身体上采样，也许一些口腔黏膜细胞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