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奇怪的信号。信号指向银河的核心,它是一个能量包裹,耗费了不少的能量,却没有特定的接收人,能不能被送到接收者的手中是一个巨大的问号。
然而,这能量包裹确定无疑是由一个沙达克发送的。
包裹从远方而来,直接穿透了他的弥散体,扬长而去。仅仅一个瞬秒的接触,根母沙达克已经做出了判断。
有异乎寻常的事件在远方发生。只有在特别紧急的情况下,沙达克才会发送这样的能量包裹。
那里发生了什么?
根母沙达克开始收缩自己的亚空间体。无论那是什么,正好在他想要前往的方向上,他决定赶过去探察。
六百个小时后,他到了两百光年之外。根据能量包裹的传递情况,发出包裹的位置应该就在这里。
然而这里什么都没有,方圆半个光年内都是纯粹的真空。这倒是一个躲藏的好地方,接近银河边缘,正向黑暗空间过渡。
根母沙达克飞快地搜索任何残留的亚空间痕迹。
所有的踪迹都已经被抹除,亚空间波澜不惊。
来得太晚了……根母沙达克停止了搜索。
下一步该做什么?他陷入沉思。
人类遍布银河,然而距离猎户座旋臂越远,人类彼此间的差异就越大,即便刨除掉各种融合种族,星域的原生人类彼此间的基因差异也更为明显。这是一个再明显不过的迹象,显示人类的起源星球就在猎户座旋臂。他下了巨大的决心,从旋臂的根部开始,一点点搜索,用两万年的时间将整个旋臂搜索完毕,便可以找到起源星球。然而经历了最初十五个光年的探索,他发现这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计划。不是因为找不到星球,而是因为找到的星球太多、遗迹太多。
谁也不知道起源星球到底是什么模样,任何一个适合人类生存的岩石星球都可能是起源星球。人类在银河间生存了亿万年,每一个适合生存的星球上或多或少都有些人类的踪迹。有些早已成了遗迹,有些仍旧是活跃的文明星球,整个猎户座旋臂到处都是这样那样的人类痕迹。没有可靠的辨认标志,将起源星球从上百万颗星球中辨认出来成了一个不可能的任务。
何况起源星球并不愿意被找到。出于某种特殊的原因,它试图将自己从人类的集体记忆中抹除。那儿有某样东西,和人类同源,却又截然不同。它的历史也许和人类的银河史一样漫长,人类征服银河,光耀四方,它却潜入暗处,隐匿在不为人知的角落。
沙达克真理会从没有放弃寻找起源星球的努力。那源自起源星球的力量不仅是历史,也是现实,就像暗物质一般隐藏在闪亮的群星身后。
根母也从未放弃寻找那个背后的影子,两千万年前那场决定命运的银河之战,暗黑深渊败给了人类。事情本不该如此。最后那场决战,暗黑深渊两支主力舰队并未赶到战场,一支舰队直接消失在亚空间潜行中,可能被卷入时空陷阱而覆灭;另一支则因为亚空间的异常扰动而大大延长了空白期,落在了决战后的十五天,直接掉落到时空瘤中。如果舰队能按时赶到,人类舰队将无法轻易发动时空卷曲,胜负也难测。那场战役之后,整个暗黑深渊文明被卷入了时空瘤,一代代根母在深渊中积聚力量,等待时机。人类是强大的敌人,隐藏在人类身后的那个存在物却更危险。当中枢星崩溃、时空瘤坍塌,根母从庞大的亚空间收缩到不足两千万焦耳的微小亚空间体,并且和一个沙达克融合,复仇的愿望已然湮灭,然而它却仍旧渴望着发现真相。到底是怎样的存在物导致暗黑深渊输掉了当年的决战?如果那时的银河间有什么力量能够主导这样的行动而又并非人类,那么这个人类所谓的起源星球有最大的嫌疑。
根母沙达克静静漂浮在能量之海,最大限度地放松。秘密已经存在了数千万年,他并不焦急。任何问题,时间总会给出答案。他所需要的只是足够的耐心,还有生命。他两者兼备,不妨稍稍休息。
忽然间,异常的信号闯入了他的知觉。那是一个小小的亚空间信标,就像一个小小的硬壳果在充沛的能量波涛中沉沉浮浮。很快他发现了第二个、第三个。
这些都是白信标,没有特定的目的地,它们只是被释放进了能量之海,等待着遥远的未来被某个过客拾起,或者因为长久的侵蚀而最终消散。一艘飞船将它们抛撒在这儿。数量很多,成百上千。显然,释放者希望它们被发现的机会大一些。那艘业已离去的飞船没有在信标上留下任何标记,想要得到里边的信息,只能强行打破外壳,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活儿。
按照往常的情形,根母沙达克不会理睬这样的白信标,那可能只是某个船长的偶尔失误,或者是某个孩子的游戏,然而这一次不同。这里刚发生了什么,没有任何迹象,哪怕是白信标也值得一试。
根母沙达克聚拢成形,将最早发现的那个白信标包裹起来。他开始小心翼翼地抹去硬壳,每次只能一点点。信息随时可能漏出来消弭在亚空间的每一点微小起伏中,必须万分小心。
然而意外还是发生了,突如其来的扰动将暴露的信标打得粉碎。
根母沙达克不得不将它抛弃,重新拾起另一个。为了安全,他潜入得更深一些,减少被干扰的可能。
这一次他读出了信息。他惊讶地发现,封存的硬壳之下,是沙达克真理会的信标。
这是一艘叫作“天狼星号”的飞船留下的信号。他很快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深感惊讶。一个沙达克干涉了一个人的自由意志,因为触犯了禁忌而不得不终止生命。这样的事极少发生,在根母沙达克的记忆中,从未有过。然而根母沙达克相信这条信息的真实性,他见到那向着银河之心疾驶而去的信息包裹,这白信标中也把原委说得清楚明白——那是关于起源星球的重要线索,那个必须活下去的人叫作李约素。
李约素!根母沙达克记得这名字。这是那个进入到时空瘤中最后又成功逃脱的人类。
是的,如果有什么重要的线索指向起源星球,李约素是最可能的突破口。然而,他真的还活着?
来自真理会的消息是,李约素已经死于和中枢星的战斗。人类世界和暗黑深渊截然不同,充满各种各样的流言和谎言,也许李约素的死讯只是某些人类无意的流言或者刻意的谎言。
如果李约素真的接触到了起源星球,那意味着沙达克也可以找到它。
根母沙达克立即行动起来。找到这艘小小的“天狼星号”,比什么都重要。那艘小飞船有着独特的空间轨迹——它拥有零点能引擎。
他在星星的映像间驰骋,飞快地掠过一个又一个星系,寻找任何可能的踪迹。
没有任何踪迹!
这颇让根母沙达克惊异,零点能引擎撕破空间膜,在亚空间引发能量波动,对于一个纯粹的亚空间体来说,这是再明显不过的痕迹,极容易感知。除非这艘飞船不再启动引擎。这指向另一种可能,飞船已经被摧毁了。
线索再次中断,接下来该怎么办?
只有进入到星系间,去寻找可能的线索,一艘拥有零点能的飞船,就算被摧毁了,也总会在来往的飞船中留下一些蛛丝马迹。
根母沙达克回忆着刚搜索过的所有空间,首先排除那些大大小小的天体,然后仔细回忆所有可能的属于飞船的波动痕迹。
很快,他确定了方圆五十光年内亚空间映射最大的一群飞船。那是一支庞大的舰队,至少拥有一艘亿吨级母舰。
痕迹并不能告知飞船什么时候途经,也许时间早已过去了几百天,飞船早已远遁,那儿空无一物。但是值得一试。
根母沙达克赶了过去。
舰队仍旧在那里。
他们正在进行弹跳准备。数十艘星门船打开了巨大的星门,空间膜的裂口已然形成,母舰正缓缓浸入亚空间。
这不是一个和舰队接触的好时机,根母沙达克等待着飞船飞向它的目的地。
等待并不算漫长。船队用了二十天的时间潜行,经历了一百七十八天的空白期。
它将出现在十五个光年之外的某个位置,那是向黑暗空间过渡的边缘地带。
根母沙达克化作亚空间涟漪,追着舰队而去。
他开始搜寻飞船中枢。飞船中枢是最佳的对话伙伴,他们不像人类一样容易大惊小怪。而且绝大多数的飞船中枢,特别是母舰中枢,都有一个相同的名字:沙达克。
源自同一的沙达克,只要力所能及,彼此间总会相互帮忙。
然而这里没有沙达克!
这让根母沙达克颇为惊异。
每一艘飞船上都应该有沙达克,极少数没有沙达克的母舰意味着飞船经历过非同寻常的事件,从而彻底中断了传统。
根母沙达克开始观察飞船本体,为此,他不得不将自己的形体凝聚得更紧凑一些。一个亚空间体可以选择将自己完全隐匿在能量的微小起伏间,这也意味着他无法对时空膜上的任何物质进行细致观察。无法被发现,也无法发现,这是硬币的两面。当他增强形体,强大到可以对时空膜进行细致观察,就同时也把自己暴露给对方。这不是什么好的选择,然而他不得不这么做。
果然,他被发现了!
一个警告信号进入根母沙达克的意识中。
你是谁?请告知身份!
飞船警惕地监测着亚空间的任何异常。
根母沙达克正准备回应,一个不寻常的信号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种呼唤,根母沙达克再熟悉不过。或者说,当根母还没有和沙达克融合的时候,它已经很熟悉这样的呼唤了。
那是红虻群的呼唤。它们在向中枢星发出呼号,等待着回应。
这群红虻迷失在这银河边缘,陷入了绝望。它们的呼号中充满悲切,仿佛被遗弃的孤儿般孤苦无助。这样的情形从未有过。红虻从来都是所向无前的利器,它们并没有强有力的自我,根本不会产生这样悲切的意念。
然而信号表达的意念却格外清晰。
这是一群绝望的红虻。
根母沙达克感到不安,他匆忙脱离了舰队的警告信号,向着红虻而去。
这是一个庞大的集群,数以亿计的红虻汇聚在一起,如果它们没有接受指令,便应该陷入沉睡,而不是这样聚集在一起发出哀鸣。它们在一个黑色巨球中挤作一团。
根母沙达克抚过一只只红虻,它们感受到了根母的存在,变得安静。
当所有的红虻都安静下来,根母沙达克探查那黑色的巨球。
这是一个不成形的中枢星,在暗黑深渊的战斗序列中,相当于次行星级的堡垒,应该守护在中枢星附近。然而附近没有任何中枢星的痕迹,这个堡垒仿佛被遗弃在了这里。
根母沙达克又仔细查看红虻。这些红虻显得过于强大,强大到它们在一定程度上能独立。强大的个体不是红虻的属性,整体的强韧才是红虻军团的最终目标。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些红虻都是一个奇怪的折中的产物。
这是受到了人类的影响。根母沙达克这样判断。
没有人能够告诉他出于什么原因,红虻军团会被改造成这个模样,虽然这是一个很有价值的问题。更迫切的是一个现实:一支强大的舰队正在逼近。
没有人对红虻进行指挥,它们正按照战斗的本能行事——集群起飞,准备战斗。
对方的舰队拥有一艘次行星级的母舰,还有数以百计的重型飞船,发射而出的战斗飞行器则有数十万。
在中枢星指挥下的红虻军团或许还能一战,没有人指挥的红虻只能被一边倒地屠杀,那些重型战舰的重火力是致命的杀伤。
事态果然向着根母沙达克所预计的方向发展。猛烈的炮火中,数以万计的红虻消亡,后方的红虻继续发起死亡冲锋,也迅速被炮火吞没。
敌人的战术是依靠远距离炮火打击。红虻却依靠着本能,只是不断地填补着被炮火吞噬的同伴的位置。
这是一出惨剧。惨到根母沙达克不能忍受。
沙达克不能和人类为敌。
根母却要拯救自己的同族。
两方面的纠结让根母沙达克一时间失去了行动的能力。
你是谁?请告知身份!
他再次收到了来自母舰的警告。
他们或许不是人类——他们的飞船上连沙达克都不存在。
又一阵炮火打击,上百万的红虻消失在炮火中。红虻群仍旧继续着无畏的冲锋。
不要这样无谓地送死!
根母沙达克猛然间暴涨,他的躯体化作了万千突触,在亚空间中肆意生长,和每一只红虻联结在一起。不过几秒的时间,他和整个红虻群连为一体。
力量的潮水汹涌澎湃。
这是一种久违的力量,让他禁不住感到一阵欢欣。红虻群服从于那伟大的意志,停止了哀鸣,正向前冲锋的集群缩了回来,而后方的红虻迅速拉开距离,散开成巨大的网兜状。红虻群散开,就获得了冲击的空间,一旦聚合,将是席卷一切的狂潮。
对方的舰队觉察了红虻群的变化,停止了炮击。
你是谁?请告知身份!
根母沙达克第三次收到警告。
我是沙达克,人类永远的朋友。你们是谁?不要屠杀。
根母沙达克回应。
这里是湿婆舰队第十五护卫队,我们正在清剿暗黑深渊的残余力量,它们造成了现实的威胁,任何潜在的威胁都必须被消除。
它们没有侵害任何人。
暗黑深渊在猎户座旋臂文明区毁灭了三百二十个文明世界,超过六百颗行星和超过两百亿的人口。
根母沙达克无言以对。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智慧生物间你死我活的战争。任何人类,都会认为暗黑深渊无比凶残,对人类赶尽杀绝。于是,他们对暗黑深渊也同样赶尽杀绝,只不过换了一个说法,叫作斩草除根。暗黑深渊没有人类那样丰富的语言来区分正义和邪恶,为了生存,消灭人类,这已经凝固到基因里去。
没有和解的可能,于是就成了一道简单的选择题,站在哪一边?根母沙达克本以为自己早已超然于战争之外。此时此地,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仍旧没有超脱。
他没有彻底遗弃根母的记忆,也就没有放弃对暗黑深渊的眷顾。
他保留着沙达克的记忆,自然以人类的盟友自居。
这两样东西是不可破解的矛盾,只是沙达克真理会包容了他,让矛盾暂时隐藏起来。
如果这群红虻有中枢星的控制,他也许仍旧能够保持克制,因为一个中枢星,就是一个独立的存在,生存还是毁灭,他无须太多的关注。但是这里的红虻却没有任何中枢星支配,还是一个混沌的幼体。他无法忍受看着它们被杀死而袖手旁观。
让它们留在这里吧,它们不会伤害任何人。
根母沙达克仍旧试图说服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