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迪斯向前后扫描一眼，没有任何异常。沙达克仍旧确认安全。他选择了船首的方向，沿着甬道移动起来。

这艘飞船的设计并没有太多的独特之处，人类的飞船总是遵循着最优的设计规则，即便外形大相径庭，内部结构也大同小异。邓迪斯很快就找到了通向舰桥的通道。

然而他却停了下来。

他正经过飞梭库。排列整齐的飞梭静静地镶嵌在卡位中，一眼望不到尽头。这些飞梭的设计有些像流体颗粒，形态却更扁平些，机体的后部还有两片薄薄的机翼。这是空天两用的飞梭。

人类在五百万年前离去，将它们遗弃在此。然而，在离去之前，它们一定得到了细心的看护，被摆放得整齐划一。

邓迪斯缓缓向前。

他审视着这些武器，就像在检阅一支部队。最后，他停了下来。强烈的痛感冲击着他的腹部，那是因为剧烈的感情冲撞而引起的痉挛。邓迪斯蜷起身子，缓解疼痛。

他全身发抖，泪流满面。他终于明白是什么将他召唤到这死去的飞船里。

潜意识指引着他，在此刻浮上了水面。

他仿佛看到一个孤零零的男孩，躲藏在一道坎后，怯生生地看着身穿装甲的高大身影一个个经过。连接发射舱的甬道是一个危险的所在，一旦飞船舱体破裂，任何移动的东西都会在瞬间被强大的气流冲入太空。然而男孩并不害怕，他只是担心那些出发去战斗的人再也回不来。

那些人真的一个也没有回来。甚至连沙达克也不复存在，船舱里一片黑暗。

童年时代的记忆从未消失，只是潜藏着。无尽的孤独和恐惧像潮水般将他吞没，他爬进一具盔甲里，蜷缩着躯体，忍受着饥饿和寒冷，时而抽泣。他认为自己要死了，死神就在一旁，等着他睡过去，就可以将他带走。虽然又困又乏，然而对黑暗的恐惧让他努力挣扎，不让自己昏睡过去。

死神最后并没有来，来的是海盗之王。那冷血而残酷的无冕之王，对他却很温和慈祥，当场教会了他操纵盔甲。他的人生就此拐了一个大弯。他成了一个海盗，浪迹在科尼尔凹陷区，抢劫大大小小的飞船，直到遭遇李约素……

他从来不曾伤害一个人。洗劫了财物，他会放人走，而且留下足够的救生装置。他一直以为这是因为高尚的情操，然而这被遗弃的飞船、空寂无人的巷道、排列整齐的飞梭叩响了记忆之门，他意识到自己不过在向一个潜藏在记忆深处的巨大阴影说“不”。他不愿意让任何人遭受自己曾经遭受的痛苦，仅此而已。

邓迪斯沉浸在从未有过的悲伤之中，肆意地哭泣。他早已不记得那些亲人的模样，只有温暖亲切的感觉留存心间。他爱他们，就像爱自己的生命，甚至超过爱自己的生命。然而，那些都已经消失不见，只在他的记忆深处潜藏。

哭声渐渐变得微弱，邓迪斯的心情也平静下来。

一个人被选中做某些事，总是有原因的。当他被领到星尘长老面前，得到了百分之百的信任，他以为那不过是一次运气，其实那是因为他们了解他，比他自己更了解。

因为他善良而温和。

最强大的力量需要最温柔的心灵才能统驭，而必要的时刻，又不能软弱。你通过了测试，这是我们选中你的原因。长老是这样对他说的。他以为那不过是一句热切的勉励，然而此刻他意识到这句话是真的。只是当初海盗之王用残酷的训练给他的心罩上了一层坚硬的外壳，让他失落其中。

邓迪斯在巷道中缓缓移动，向着舰桥方向靠近。

沙达克突然传来紧急呼叫：“邓迪斯，我收到一组信号。”

邓迪斯一边前进，一边回应：“很紧急吗？”刚从巨大的悲恸中恢复过来，他想一个人安静一会儿，然而他知道沙达克不会为了无关紧要的事打扰他。

“是求救信号，来自凯利星球。他们在恳求你，拯救他们。”

邓迪斯的脚步慢下来，“我们已经同意带走他们。”

“但还有些不同……你要听听吗？”

眼前就是巷道的尽头，邓迪斯推开封闭的大门。

大门打开，里边漆黑一片。

“说吧！”邓迪斯有不好的预感。他快速扫描整个舰桥，这个宽敞的舰桥舱里至少曾有超过三十人在进行控制操作，然而却没有特别的船长位置。

一个女人的声音传入邓迪斯耳中，声音很急切，因此显得有些刺耳：“我叫凯瑟琳·金，我是凯利星球回归运动的发言人，我们欢迎银河使者的启示，组织登船，但是当局长老正让这次事件变成一场迫害，他们通过了秘密决议，要处决所有回归运动的骨干分子，流放参与者。他们已经杀死了超过两万人，还有将近十万人在黑名单上。这不是一次解放，而是阴谋，血腥的阴谋……”通话到了这里突然变得更为急切，凯瑟琳几乎吼叫起来，“不要上当，只有你们能阻止这场迫害，银河使者，我代表回归运动的两百万人向你们呼喊。别相信他们，把所有人都带到太空里，只有太空才安全……”

信号到此为止，像是被强行中断。邓迪斯毫不怀疑信号的那边正在发生什么，“凯利人的代表已经返回了吗？”

“他正折入大气层。”

“告诉他，要保证这个叫作凯瑟琳·金的女人生命安全，她必须活着登上飞船。”

“这样会引起凯利人的反感，增加厌恶风险，可能引起反效果。”

“没关系，就这么做。我们不会打击星球，但是凯利人不知道，所以只要我们提出要求，他们就会按照我们的要求做。”

都认为沙达克无所不知，但其实沙达克对人类永远一知半解，也永远不能替人类做出决断。

“好的，邓迪斯。”沙达克服从了指令。

六百万颗粒在星球的夜空中集结，沙达克让它们降低了高度，从星球上看起来它们是一个庞然巨物，所有颗粒同时点亮，就像一团发光的云，在夜空中缓缓飘移。

在那些等待着登船的人看来，这是拯救的信号、光明的灯塔；而在那些躲藏在暗处、施展着阴谋诡计的人眼里，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威胁总是能够奏效的，只要被威胁的对象相信暴力能解决一切。

那些进行处决行动的人，恰好属于这一类。他们会认为星尘舰队的强大武力可以迫使他们做任何事。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是对的，星尘舰队要毁灭这样一颗星球轻而易举。然而，他们无法理解行走在太空中的人类所信奉的价值——巡逻者捍卫所有的人类，也包括他们。哪怕某些统治者再龌龊不堪，星球上的人们却总会诞生出自然纯真的理想。人类天性渴望自由和真理，一切的桎梏都是临时的，一切社会的大多数都值得保护。幸好他们不理解这一点。

邓迪斯很快收到了回应，却不是他料想中的回答：

“凯瑟琳·金已经死了，死于混乱中的暴力袭击。一些极端组织的行为无法受到约束，我们对此深表歉意。”

邓迪斯长久地沉默着。他无从了解这是谎言还是真实，也许这又是一个凯利当局的阴谋，也许这是凯利当局也无力控制的局面。

凯瑟琳绝望的嘶吼仿佛在耳边回响。他确信那不是谎言。

死了很多的人，更多的人会死去，除了这一点，其他的一切都变得那么不确定。邓迪斯甚至不能确定那些愿意登上飞船的人，到底会怀着怎样的心思。

无意中，他扫描到舰桥的顶部。舱顶刻着湿婆的雕像。

“毁灭，然后才有创造。”雕像旁的一行小字映入眼帘。

他盯着这行小字，不由一个寒噤。冥冥之中，仿佛命运的注脚。

星尘舰队毁灭了凯利星的和平，却让穿行在群星之间的古老梦想在人们心中重新发芽。五百万年前，当凯利人的先祖遗弃飞船，他们从未打算让后代子孙重新回到飞船上。在一颗小小的与世隔绝的星球上平静地生活，这也是一种不错的选择。五百万年啊，很多文明熬不过如此漫长的时间，凯利人却能一直延续下来。这也算是一个成功的选择。

星尘舰队不经意间就毁掉了这种成功的生存策略。

在星空间寻找未来，这是另一种策略，也是人类文明的主流。邓迪斯仿佛看到一双大手，正将小小的星球托举起来，汇入璀璨的银河群星。

“邓迪斯，凯利人给了我们登船位置。他们预计有三十五万人登船。”

三十五万，相比星球上的两亿六千万人口实在太少了。登上飞船的人是少数，但是将来他们将变成多数。如果不能飞向星空，文明之花终究会枯萎。

“沙达克，你能恢复这艘飞船吗？”邓迪斯问了个似乎完全不相关的问题。

“恢复这艘飞船？”沙达克惊讶不已，“这艘飞船年龄超过五百万年，已经彻底老化。如果真要这么做，按照现有条件，至少要两年的时间。”

“没关系，你可以制造一个分身，指导这些人慢慢更新飞船。他们有很多时间。”

“你不打算遵守和凯利人代表的约定？”

“我宁愿让这些人重新起航，他们会有自己的价值观。不管那意味着什么，希望总会在这些人中间诞生。”

“我不是很明白。”沙达克回应，“如果你坚持这么做，我会安排一切。我会留下两百万个颗粒给我的分身，两年的时间，可以恢复这艘飞船八成的性能。”

“就这么办吧！”邓迪斯声音很轻，然而语气坚定。

“好的。”沙达克悄然退去。

邓迪斯原路退出。

片刻之后，他站立在颗粒上，气密舱在他周围生长。

他向着那死去多年的飞船望了一眼。

颗粒的集群正在赶来，它们会彻底探察这艘死去很久的飞船，沙达克会有一个完美的方案，修复船体，替换引擎，更换装备，三十五万人将会登上飞船，他们会成为第一批船员。为了飞翔在银河之间的梦想，为了回归祖先的光荣，也为了牺牲在星球上的那些伙伴，他们会用十二万分的努力让这飞船重新飞起来。

在那之后，又会发生什么？

船体的两侧，湿婆在氢气云的环绕下跳舞。陡然间光亮一闪，仿佛涌出了熊熊的火焰。

一刹那间，邓迪斯仿佛跨越了亿万年的时光，和那主宰人类命运的神灵融为一体。星尘舰队随着他的意志起舞，而熊熊的火焰，似乎要将整个银河都烧透。

在这里，在此刻，他就是神的化身。

气密舱完全闭合，开始融入颗粒本体。

邓迪斯却一直恍然出神，直到所有的盔甲卸除。

“返航吗？”沙达克问。

“沙达克，我要去一趟星球。”邓迪斯回过神来。

“在这种情况下，那太冒险。”

“不冒险，我会很小心的，就在天梯附近。告诉他们，把凯瑟琳的遗体送到一号天梯。”

“到底有什么目的？”

“我要主持一个仪式，火化凯瑟琳的遗体。”

“确实必要吗？”

“我必须这么做。”

沙达克沉默片刻，“我会告知他们。你需要先返航，十二小时后一号天梯完成，我会送你登陆。”

颗粒开始返航。

凯利星缓缓旋转，就像一个晶莹剔透的水晶球、一件玩具——神的玩具。

是的，他将要做的事，是神该做的事。毁灭，然后才有创造。他要在这个星球上燃起火焰，更多的人会因此死去，而星球会得到新生。

邓迪斯放松身心，任由思绪在整个舰队中扩散。

星尘流转，遮天蔽日。

钻星船开始向着恒星钻探，巨量的氢氘快速充盈舰队的能量贮备，恒星在钻星船的刺激下散发出狂暴的热流，成了排列整齐的颗粒群的饕餮大餐。泄露的辐射在星球的夜空中燃起了缥缈的绿色大火，原本只在两极的强磁场区才能看见的极光笼罩了夜空。

他能感受到星球上的恐慌，然而，神不在乎恐慌，只在乎结果。

凯利人会获得新生，而星尘舰队将奔赴猎户座战场。

对即将要做的事，他充满了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