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敬和恐惧,不过一线之隔。
虽然眼前的代表说得很晦涩,邓迪斯还是明白了他的意思。
星尘舰队继续留在此地已经不合适,星球上的人们陷入极度混乱,人们彼此争论不休,很快便大打出手,死伤无数,甚至有极端组织开始策划全球性的暴动。
“到处都是打死人的消息。”代表的态度仍旧谦卑,然而事实本身却清晰明白。
这本来是个祥和的小星球,却因为星尘舰队的到来而陷入无法自拔的纷乱旋涡。
“沙达克,我们该怎么办?”邓迪斯当着代表的面问。
“我没有什么主张,对于第三方人类的内部问题,沙达克无法干涉。”沙达克回答。
邓迪斯动了动念头,绕着星球运行的流体颗粒送来了最新的图像。到处都是破坏的痕迹。他看见了小镇外的田地里,人和人之间用原始的武器相互残杀,他们砍掉敌人的头,挑在高高的杆子上示众;屋舍燃起了熊熊大火,尖叫着跑出屋子的女人和孩子被抓住,点上火,活活烧死,而围观的人们却在大笑;修建在河流上的大坝被人为破坏,下游变成了一片汪洋;海洋里的一座小岛原本挤满了悠闲的人们,此刻则像地狱一般,到处都是窒息倒毙的尸体……这个星球没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否则整个星球可能已经成了废墟。
这一切竟然都是为了一个简单的问题:是否该跟着星尘舰队走?
星尘舰队来了,它只是匆匆过客,但对这小小的星球却是不能承受之重。
巡逻者超越星域,不干涉星球的发展。简单而美好的原则,却无法实现——星尘舰队实在太庞大,太引人注目,当舰队在星球的天空中出现,星球上人们简单朴素的信仰受到打击,产生分裂,从而引起了无尽的纷争。
“你告诉我,该怎么办?”邓迪斯问代表。
代表匍匐在地,大气也不敢喘,“伟大的银河使者,是否能够将白天黑夜先还给我们,让世界按照自然的规律运转?”
白天黑夜?邓迪斯有些吃不准,舰队并不会干扰行星的运行。然而他很快明白过来,颗粒群正围绕着恒星汲取能量,数量众多的颗粒不时屏蔽射向星球的光。而夜晚的天空里,颗粒反射阳光,将星球表面照亮,星球上的白天和黑夜因此变得一片混乱。
这个问题不难解决。
邓迪斯很快和沙达克达成协议,控制流体颗粒的运行,确保从星球上看起来,他们的太阳永远不会被遮蔽。而在夜晚,颗粒都要进入静默模式,吸收一切光线。星球的夜空将变得一团漆黑,没有星星,而白天黑夜的轮替将回到星球上。
安排好一切,邓迪斯回应代表:“星球上的白天黑夜已经恢复正常,只是夜里你们还看不见星星。”
“这已经太好了。”
“还有什么我能做吗?”
“反对派已经在各地发动了袭击。他们要求追随您的舰队远航,回到星星之间。他们要求恢复古老的飞船科技,追寻先祖的光辉足迹。您能带他们走吗?”
“我不能带他们走,但是如果你们愿意,我可以把他们从星球上带出来。他们可以开始自己的星际旅行。”
代表并没有立即表示感谢。
“你有别的看法吗?”
代表仍旧匍匐着,低着头说道:“伟大的银河使者,如果您把强大的力量交给他们,一旦您离开,留在星球上的人们将成为待宰的羔羊。所以请您带走他们,而且没有您的许可,他们永远不能再回来。”
这样的担心不无道理,一心进入太空的反对派可能做出任何举动。星球上已经发生的一切就是充分的证明。
然而将他们带走也不是一个好主意,除了指挥官,星尘舰队不允许搭载任何原生人类。
一次偶然的途经却引起了这样的麻烦,这是邓迪斯万万没有料到的事。但麻烦已经起了,就必须解决。
“我同意带走他们。”邓迪斯很快下定了决心。分歧一旦产生,两派人马几乎就没有和平相处的可能,相比之下,从一个星球上带走上百万的人口反而简单些。不过,他们还是不能跟着星尘舰队走。
“告诉这些想走的人,他们会在星际间飘流很久,也许一生,直至找到一个合适的星球愿意接收他们。他们没有星舰,没有环形世界,只能依靠冬眠来度过无限孤寂的时空。他们是星际间的流浪者,而不是自由人。他们能够拥有的是一串设定目标的飞行颗粒,在两百个光年外和一个爱好和平的星域文明相遇,我所能够提供的只有这些。”
代表几乎将全部的身子都伏在了地上,“银河的使者、永恒的代言人,凯利人永远牢记您的恩泽!”
送走了代表,邓迪斯坐着发愣。沙达克找到了他。
“六百五十个颗粒已经就位,向全球广播流浪舰队的消息。十天后,我们将建设二十部天梯,凯利人将开始登船。他们将集体深度冬眠,等待苏醒。”
“嗯。”邓迪斯漫不经心地回应。他似乎突然间清醒过来,“沙达克,我们这样做,是不是涉人星球事务太深了?”
“对第三方人类内部事务,我无法置评。”
“现在他们已经不是第三方。我们已经开始干涉,我想知道预期的后果。”
“他们退化成了初级星球文明,丧失了所有宇航技术,但是遗留了一些技术文献,那艘在高空轨道绕行的原始母舰也基本完好。因为全球宗教的存在,如果带走那些执意要走的人,少许动荡后他们能恢复常态。这是最大的可能性。但是人类社会发展存在极大的偶然性,这种可能性虽然最大,也只有三成的概率。”
邓迪斯点了点头。到了这个时候,只有按照最大的可能来安排。他对这个曾经和平的小星球充满歉意,然而也只能如此了。
“已经向兰蒂斯星域发送消息了吗?”兰蒂斯星域将是这些流浪者的目标,那儿的人们爱好和平,会有合适的方法来收留这些流浪者。
“信息已经发出,然而无法预期兰蒂斯会采取什么方案安置这些流浪者。”
“他们一直都是和平的文明,会想出好办法的。”邓迪斯说。
沙达克没有回应。
也许这是一个自欺欺人的说法,然而邓迪斯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他注视着星球。一颗生命末期的三等恒星,被弥漫的尘埃云所遮蔽。谁也没有料到,这样的边缘地带竟然隐藏着一颗文明星球。这带来了太多麻烦。太多麻烦!
为了避免对恒星的生命周期产生太大影响,星尘舰队无法充分发挥能量汲取的潜力,耗费了巨大能量组成的钻星船只能勉强维持能量平衡。整个舰队的补给速度因此降低了百分之三十。而为了将反对分子带走,还必须消耗两百万个颗粒来给他们建设一艘新船。
最简单的解决办法,是无视这星球,汲取所有可用的恒星能源,在能量补充完毕之后一走了之。那样一来,这个星球的恒星将进入极端不稳定状态,随时会抛出强烈的离子风暴,星球上的文明不可能长期生存。
无视它,就是毁灭它。这不是巡逻者的做派。
就这样吧!抓紧时间。
他留给沙达克两个指令,然后中断了链接。
突然间,他想亲眼看一看那颗无名的星球。虽然颗粒能够把一切都看得很清楚,他还是想用自己的肉眼看一看。
邓迪斯的身子缓缓上升,一个颗粒恰到好处地将他包裹起来,悄无声息地穿过飞船的舱顶。另一个颗粒早已等候在那儿,闪着微弱的白光。两个颗粒被无形的力量连接在一起,就像一个隐去了握把的哑铃,串在一起向着星球而去。
忽然间,他看见了星球天际线上一个异常明亮的白点。那是被凯利人的祖先遗弃的母舰。邓迪斯心念一动,向着那白点移动。
废弃的母舰逐渐显露出面目,那是一艘大型鑫船,大约有一万米长。星际间每一个家族都有自己的环形世界,如果凯利人祖先的母舰只是一艘鑫船,也许他们来自某个家族的分舰队,迷失在这边缘的空间,迫不得已降落在星球上,退化成了星球文明。
邓迪斯靠近鑫船。
红色的船名刻在船身的显著位置,字体巨大:氢云鑫。这是一个很普通的船名。
然后,他看见了船身上繁复的花纹。蛇一般的纹章将船体团团环绕。船体的两侧,各有一个巨大的人像。两个人像看上去是同一个人,摆出略微不同的造型,他们都在跳舞。邓迪斯突然意识到,那蛇一般的纹章,其实是代表氢气云的夸张线条。舞者就在氢气云的环绕中翩翩起舞。
湿婆之舞。
这婆娑的舞者,即便不是人类文明的源泉,也必然是人类文明的底色之一。大多数的文明世界,或多或少都保留着它的痕迹。
邓迪斯仔细端详着精美的人像,恍惚之间,有点儿出神。
他在不同的星球、不同的人群间听过关于这神像的各种传说。传说各有不同,然而也有共同点——那是毁灭和创造之舞。
毁灭之神、创造之神,同一个神祇具有截然不同的两面,而事实上只是同一样东西。
他呼唤沙达克。
沙达克悄然而至。
有什么吩咐,邓迪斯?
我想了解这艘船。它停留在这里多久了?我们是不是该上船去看看,也许还能找到这艘飞船的沙达克。
根据凯利人的信息,飞船停留在现有轨道的时间大约为五百万年。如果没有能源支持,沙达克无法存在那么久的时间。而我没有发现任何能源存在的迹象,这是一艘死船。
也许飞船上藏着什么,我们可以上船看看。
队列里没有这么小体积的探测器,但是我可以用两天的时间制造一个。
不用等两天,我只是要上去看看。邓迪斯说完有些诧异,这念头突然之间到了他的脑中,然后就自然而然地涌向了沙达克。
沙达克沉默片刻。
这是没有必要的。小颗粒三十六个小时后就能就位。
我想自己看看,给我盔甲。邓迪斯坚持,冥冥中仿佛有一股神秘的吸引力,召唤着他登上这艘巨船。他想弄明白那究竟是什么。
好吧,邓迪斯,如果你坚持要登上这艘飞船,我们必须达成一致,一旦环境系数低于安全阈值,你必须即刻返回。沙达克做出了妥协。
好。邓迪斯干脆地答应。
如你所愿。
沙达克刚回应完毕,四周的舱壁上便现出大大小小的凸起物,凸起物很快形成块状的金属从舱壁上脱落,围绕着邓迪斯转动。它们仿佛活物一般,变化成各种形态,彼此间自动组合,很快形成了盔甲的模样。
为了安全起见,盔甲将装备重火力,确保你能够破坏这艘飞船的舱壁,直接飞出来。
同意。
盔甲铆合的声音不断在耳边响起,细微的震动此起彼落。这熟悉而又陌生的震动感叩击着回忆,令他竟然想起从前的海盗生涯来。海盗的盔甲粗糙而笨重,穿戴起来总是发出异常响亮的铆合声,那声音就像是一种强烈的兴奋剂,让人充满迫不及待去战斗的渴望。
这是怎么了?今天的状态和以往有些不同。那些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似乎都要翻涌上来。
是接见凯利人之后留下的后遗症?
随着最后一声细微的咔嗒声,盔甲完美地包裹了邓迪斯的躯体。舱壁上显露出一个圆形的开口,他纵身穿了过去,进入一个小小的封闭空间。开口在身后闭合。整个顶棚像水银般流动,顺着四周的舱壁流下,融入脚下的舱板中。不过三分钟,他就完全暴露在真空中。脚下是白色的颗粒,眼前是庞大的巨型飞船,还有那蓝色的星球。在这样的距离上,星球占据了半个天宇,亮得刺眼。流体颗粒的闪光在世界的各个角落不断出现,就像星星。
这世界看上去一片平静,却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风暴。
邓迪斯起身向那荒弃的飞船靠过去。
忽然间,庞大的船身金光闪闪,而雕刻在船身上的舞者眼中也有了光彩,仿佛活了过来。
邓迪斯一愣,随即明白这只是光线的角度造成的错觉,当他快速闪过,这奇特的视觉效果也随即不见。这是神奇的艺术,远古的人们一定为此耗费了巨大的精神和物力。
湿婆雕像的头部上方有一个舱门,邓迪斯落在舱门边。
对于一艘死船他无所顾忌,一炮将舱门熔出一个大洞,伸手进去,粗暴地将门拉开。
灰暗的光线照进封闭了五百万年的船舱。这是一个发射舱。
邓迪斯纵身穿进去。
他进入一个宽而短的通道,通道的尽头是另一扇门。门没有关,他径直越过它。
一条漫长的甬道进入到视野里。这是连接所有发射舱的甬道,直径达三十米,一眼望不到尽头。如此宽敞的通道只能是为了大量飞梭或者机甲的移动而设置,这艘鑫船从前一定配备了强大的武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