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上不由得迟疑了。任何人遇到这样的情形都难免迟疑。一个人和数千个星球，天平的两端完全不平衡，然而，看上去无足轻重的那一端却可能是某个人的全部，而数千个星球完全只是一个数字。

“你不能很快判断，你就没有完全掌握湿婆舰队。”埃博之子并没有等待佳上的回答，反而像是自问自答，“生命的价值不该用数量来衡量，一个人的生命也不该去和亿万生灵竞争，这有些太残酷了。但是你必须习惯，作为机器舰队的统帅，你必须按照精准的逻辑来思考。李约素只是一个符号，象征着你是否能完全告别过去。如果你为了银河的平衡而毫不犹豫地杀死他，你就完成了升华。”

埃博之子的劝告冲击着佳上的思绪。他突然间意识到，也许自己永远不能完成升华，从一个人变成一种恒久的存在，就像沙达克，或者埃博之子。那可能并非人类的存在方式。

“我不会杀死他。”佳上喃喃地重复这句话。忽然间，他猛然一振，“但是，你不知道暗黑深渊为什么要抓住他，他的死活根本没有那么大的影响。他早已经出局了。”急切间，他甚至忘了语句尽量精简。

“原本他已经出局了，但现在我们必须把他拉回来。”埃博之子保持着一贯平稳的语调，“暗黑深渊改造人类成为暗影人，这让所有的人类星域心存恐惧，所有的人都在抵抗。然而，如果它们能够不改变暗影人的外貌，形势就会发生很大的改变。暗影人会更像人类，人类会心生懈怠。它们可以不知不觉地渗透人类星域。注意，我们谈论的不是像卡伊一样的自由暗影人，而是受到控制、失去自我的傀儡暗影人。这些傀儡渗入星域，模糊战线，混淆敌我，让我们无从着力。”

卡伊！佳上记得妹妹的样子，她全身上下都是黑的，包括眼睛和血液。然而她仍旧是人类。傀儡暗影人却有如僵尸，完全没有自我意志，只是换了副躯壳的十脚蜘蛛而已。

“哪怕换一个人类的躯壳，它们也很容易被辨认出来。”佳上说道。

“不，它们会更像人，以至于你无法从言谈举止判断它究竟是一个人，还是十脚蜘蛛。这是根母最初的计划，它试图制造人类无法轻易分辨的暗影人。但最后，根母没有成功。李约素是最接近的类型，他和常人无异，虽然他的亚空间侧面并不如暗影人完整，却已经足够，唯一需要修正的一点，是如何将他变成傀儡。从李约素入手，是寻找制造完美暗影傀儡的捷径。阻止它们，在我们完成大扫除之前，不能让它们制造困扰。”

埃博之子站在人类一边，但是并不站在李约素一边。李约素不过是宏大棋局中的一颗棋子，虽然很重要，但必要时完全可以舍弃，甚至主动除掉。

这对李约素完全不公平。是埃博之子要求李约素来到猎户座旋臂的，是埃博之子的失误造成了旦素一的死亡，是埃博之子决定不再让李约素带领舰队，就此放弃了他。现在，埃博之子又在谈论杀死李约素。

佳上沉默着。

埃博之子似乎读出了佳上的心思，“这不是必须选择的时刻，只是就此提醒你一种可能性。救下他还是毁灭他，要当机立断。”

佳上不置可否，“我会去WAT-DP20467。弹出点预估有多精确？”

“那是一艘大型飞船，已经潜入亚空间。如果你只使用护卫舰，可以在它们弹出之前三十五天抵达。具体位置无法判断，你可以使用亚空间预警侦测。”

“好！”

“我会派新的补给船给你，在没有新的指示之前，就在这里建设前进基地。我需要时间调整部署。”

“我明白，埃博之子。”

埃博之子悄然离去。光洁如镜的球体静悄悄地浮在舱室中央。

佳上默默地收回了接触探针。

二号母舰活了过来。无形的能量屏障被撤除，海啸般的信息涌进佳上的脑海。就在这短短二十分钟里，三个卫星工厂已经展开，自动机器开始修复破损的战机和战舰，巡逻在外围的护卫舰组成防线，任何直径大于半米的物体进入警戒区都会被炸成碎片。一号母舰的毁灭并没有影响舰队的效率，一切都按照预先设计好的方案有条不紊地进行。二号母舰的中央计算机并入网络，亚空间侦测启动。

接下来该组织一支小型舰队，进行一场伏击战。

伏击战也许是银河间最常见的战斗模式。亚空间潜行造成的空白期，让所有的飞船都面临不确定的风险，谁也无法预知在飞船潜入亚空间所失去的时间中，目的地会发生什么。然而三十年来，湿婆舰队只进行追击和摧毁，从未进行过伏击战。暗黑深渊在星域间扩散，留下一个又一个中枢星，虽然其中任何一个都无法和侵入科尼尔的那一个相比，但这些缩小的中枢星仍旧是庞大的巢穴，它们跑不快，或者从来没打算逃跑，只等着和湿婆舰队对决。这样的战斗和伏击战截然不同。

佳上计算着手头的护卫舰。两天之内，卫星工厂可以生产三艘新的星门船，只能送出两百万吨以下的护卫舰。舰队剩下的护卫舰有七十五艘，为了在目的地进行全方位的亚空间侦测，至少需要三十三艘护卫舰。然后，为了短时间内集中足够力量和一艘母舰进行战斗，至少需要在不同方位布置四个突击集团……

力量不足，时间也很紧迫。

“发现敌人突击飞船残骸，就是发射奇点炸弹的飞船。”中央计算机送来报告，打断了佳上的思考。奇点炸弹毁掉了一号母舰，却没有毁掉发射炸弹的飞船，只是在机器舰队的重重包围中，它们转眼就被炮火击毁。

这的确是两艘表现突出的突击飞船，然而中央计算机特意送来关于敌方残骸的报告，这有些不同寻常。

佳上不禁有些疑惑。他飞快地扫过报告。

残骸里还有一个战斗员活着！是一个人！他处在昏迷状态下，中央计算机采取隔离措施，将他安置在冥王星118号护卫舰上，保持他的昏迷状态。

一个暗影人！活着的暗影人。

佳上感到不可思议。暗黑深渊俘获人类，将他们改造成暗影人，然而三十年的战争中，他从未见过活着的暗影人。一旦从中枢星的控制下脱离，暗影人马上就会死亡。

忽然间，他生出更大的疑惑。这个人的躯体竟然不是黑色的，他皮肤白皙，和暗影人截然两样。

刚才正和埃博之子讨论了李约素和暗影人，眼前居然就有了未黑化的暗影人。佳上感到一阵凛然。

奇点炸弹和非黑化的暗影人，正如埃博之子所说，这不是巧合。他仿佛见到某个庞然大物正缓缓从黑暗中浮出，体型巨大，却不过是某个更大物体的冰山一角。包括湿婆舰队在内的机器大军征讨了三十年，横跨了上千光年，才让这座冰山开始显露出来。

这是一个意义重大的俘虏！

佳上飞快地转入核船，从二号母舰上脱离，同时吩咐中央计算机，唤醒俘虏，最大限度地维持他的身体状况。机器舰队没有维生装置，只能根据存储的资料调配空气，设定密闭气压，中央计算机指令救生船靠近，输送生命维持液到护卫舰，注入俘虏的身体。

佳上时刻不停地接收着中央计算机的报告。一切措施都很有效，人已经苏醒。俘虏并没有像从前的暗影人一样死去，而是东张西望，惊恐不定。他就像一个真正的人！

没有什么事比这件事更让人不可思议！

核船径直奔向冥王星118号护卫舰。被俘获的暗影人正在舰上的一个密闭舱里，为自己的命运而瑟瑟发抖。不等核船和护卫舰贴近，佳上已经将自己转移到盖亚十三身上。盖亚十三是人型机器人，外表和原生人类高度相似。如果被俘获的暗影人如此像人类，一个像人的机器人会更容易和他对话。

气密隔离舱充气的声音充斥着耳际，佳上的心头七上八下，那充满不确定性的逻辑让他感到忐忑不安。当未来充满未知和不确定，就是机器也无法避免焦虑。

门开了，他看见一双充满恐惧和戒备的眼睛。

俘虏双手牢牢地抓着墙上的突出物，固定身子，身子缩成一团，瑟瑟发抖。他是多么像一个人啊！

佳上突然感觉有些冷。虽然盖亚十三并不怕冷，然而敏锐的传感器还是能准确地告诉他一个原生人类在这种条件下的反应。中央计算机设定人类的适宜温度是零度至三十四度，它直接采用了下限。

将温度上升二十度。佳上指令中央计算机。他在舱门口站着不动，只是盯着眼前的俘虏，等待俘虏感知温暖的到来。

俘虏显然感到了暖意，紧绷的身子渐渐舒缓，然而眼中仍旧是戒惧的神色。

佳上稳步向前走去。舱室里没有重力，他依靠躯体产生的磁力牢牢地吸着舱壁，走起来带着沉闷的金属撞击声。俘虏不断向后退缩。

“你好，我是佳上。”佳上在距离他两米远的位置停下脚步，用银河通用语招呼。

俘虏并不回答，然而他的眼神表明他能听懂。

“你是谁？来自何方？”佳上继续问，“我可以保证你的人身安全，你可以放心回答问题。”

俘虏眨了眨眼，反问：“你又是谁？怎么会和这些机器怪物在一起？”

“这是银河巡逻者佳上率领的机器舰队，我们正在和威胁人类的暗黑深渊战斗。我是这支舰队的指挥官佳上。”佳上回答。

中央计算机的报告送来，没有发现这个人拥有任何亚空间侧面的迹象。

这个俘虏并非暗影人，而是一个真正的原生人类！

怎么会这样？

“这些机器怪物在追杀我们。你是它们的统帅？你是人？”俘虏恢复了一些胆气，声音也变得洪亮。他的口音很独特，带着浓重的鼻音，佳上依稀觉得这样的口音很熟悉。

“告诉我你的来历。”佳上的语调很严厉，“如果你是人类，那么就不该和暗黑深渊搅和在一起。是谁派你来向我的舰队投掷奇点炸弹的？你究竟从哪里来？”

俘虏昂起头，“不要指望我告诉你任何事！”看起来，他将恐惧完全掩饰了起来，而决心要成为一名烈士。

忽然间，佳上意识到他的口音来自何方，它和李约素的口音有些相似。

“你是科尼尔人？”佳上追问。

俘虏的脸上现出惊疑不定的神色，一闪而过，然而被佳上看得清清楚楚。他的确是科尼尔人！

“天垂星被暗黑深渊摧毁，科尼尔星域被侵占，随后毁于大反弹。幸存的科尼尔人不该出现在这里，他们集中在英仙座旋臂上抵抗暗黑深渊的中枢星，为复仇而战。你究竟从何而来？”

俘虏保持着沉默，紧紧地抿着嘴唇，眼中透着近乎偏执的目光。他的心中怀着莫大的恐惧和仇恨。

佳上并不多问。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要想从对方的嘴里得到真相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任何一个人类星球上的精神控制专家都能做到。然而，无论这个人能说出怎样的真相，事实已经足够惊人。一些科尼尔人跨过旋臂间的暗空间，出现在了本不该出现的地方，他们和暗黑深渊站在一边，而且还拥有奇点炸弹！埃博之子必须了解这样匪夷所思的情况。

“我该怎么称呼你？”佳上和颜悦色地问，仿佛一个和蔼的长者正关怀着小辈。

俘虏一愣，“白山。”他随即回答。

“好。白山你听着，虽然你毁掉了我的一号母舰，但是我们不会伤害你。你会看到真实的情况，做出自己的判断。如果你们科尼尔人真的和暗黑深渊搅和在一起，那将是一个灾难，银河人类的灾难，包括你的那些没有牵扯进来的科尼尔同胞。我需要你回到人类的阵营中来。”

“我不会上当的。”白山咕哝着。

白山的回答无关紧要。佳上已然从盖亚十三身上逸出，回到了核船上。

两份计划。一是白山脑子里的真相。他相信只要再过几天，白山慢慢接受了事实，就不难得到真相。

第二份计划必须由自己亲自执行。佳上排好了飞船序列，一支护卫舰分舰队在四个小时之内就会准备就绪。

如有必要，七十五艘护卫舰都可以牺牲，只要能达到目标。

救出李约素！

<ol><li>

《银河之心Ⅱ·暗黑深渊》中，黑渊时空瘤的坍缩导致科尼尔盆地的时空膜收缩，毁灭了绝大多数黑渊飞船和残存人类抵抗军，被称作科尼尔大反弹。​​​​​

</li></o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