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约素从沉睡中醒来。他使劲眨了眨眼，确认自己还活着。

眼前是一片碧蓝，就像一潭幽深的湖水，水波仿佛在荡漾。李约素又眨了眨眼睛。

这不是幻觉，一张人脸正从水波间浮现。

这是一张怪异的面孔，皮肤透着隐约的绿色，嘴唇宽而薄，就像一道缝裂开在脸上，眉毛几乎竖立着，衬托得目光分外凌厉。这张脸让李约素想起某种鱼类。

“李约素船长，”水波中的人脸开口说话，“很高兴看见你醒来，我们长话短说。我们救了你，为此你需要付出一些代价。你的飞船上有零点能引擎，这是稀罕货，我们决定用它作为你生命的代价。那么，你是否同意这样的交换呢？”

他的声音滑溜，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腻味感。

李约素微闭双目，摇了摇脑袋。这是一个狭小的空间，身体动弹不得，只能仰望对方。那是一块屏幕，像水波一样荡漾，但那确实是一块屏幕。

“你是谁？我怎么会在这里？”李约素并不理会对方的要求。

“噢，我忘了，你的手术很成功，成功到会暂时影响你的记忆。但是没关系，我们只是更新了你的躯体，你的大脑一切正常。一切都会好起来，只要过几天，甚至也许明天，你就能想起来大大小小的事。从你出生开始，到你接受身体改造，每一个细节，你都能回忆起来……”

“银河在上，能不能直接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你是谁？”李约素打断了对方。

“噢，欢迎来到‘新希望号’，李约素船长。”对方露出一个笑脸，和竖直的眉毛相对应，显得有些滑稽可笑，“‘新希望号’。环形世界，我们是一个水世界。当然，我们也不排斥陆地和太空生活，所以你看见了这艘飞船，这是我们世界的希望，新的希望。我们希望我们的下一代——”

“我该怎么称呼你？”李约素不得不再次打断他。

“对不起，你说什么？”

“你是谁？”

“噢，忘了介绍我自己。我叫特里根，是这艘飞船的船长。我的家族可以追溯到两百代之前，当然，再向前也是可以追溯的，只不过，因为家族传统，我们只追溯两百代，所以，我最早的始祖，特里根一世——”

“特里根，另有时间的话，我会很高兴和你谈谈你的家族史。现在，在我没想起来之前，告诉我，我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噢，这不是问题。但是在我们继续谈话之前，我想确认你是否同意根据《银河救难公约》，由我来指定获得你飞船上的几样物品。当然，我们希望你觉得这样很公道。”这一次，特里根打住了话头，直直地盯着李约素。

救难公约，一万个世界就有一万个版本的救难公约，谁也说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公约。被救的人付出代价，每一个世界都这么规定，原则上公平合理。只是……李约素不记得自己曾经落难。

他闭上眼睛，避开特里根那直勾勾的视线。

“天狼星号”！他想起了飞船的名字。

布丁！那个过于活泼的飞船中枢。

还有杜欣，他总板着一张脸，似乎每时每刻都在忧郁。

李约素想起了很多事。包括为什么此刻他会躺在这儿。

生命是奇妙的，智慧则不可思议。拥有智慧的生命能够透彻理解生命本身，包括活下去的本能，这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奇迹。沙达克触动了他生命本底中的东西。

在一个本该死去的时刻重新活过来，命运本不该如此，但那也挺不错，是一种别样的体验，就像调零的花重新绽放，消融的冰再度凝聚。

李约素睁开眼，特里根的脸仍旧浮在眼前，直直地盯着他。不说话的时候，这家伙倒挺沉得住气。

“带我去见布丁。”李约素开口说话。

特里根似乎一愣，随即回应：“我等着你的回答呢，能否同意我们的条件？你还能够活着，完全出于我们的同情心，如果你不同意把零点能引擎交给我们，那真是太糟糕了。我们会认为受到了伤害，因为《银河救难公约》——”

“先带我去见布丁，我才能告诉你。或者你可以抢过去，我在你的飞船上，你想怎么都可以。”李约素再次不客气地打断了特里根。

特里根的脸上显出惶恐的神色，“你怎么可以这么认为呢？我们是善良的特里根，怎么会做这么邪恶的事，抢劫一个落难的人？难道你觉得我们是海盗？这真是太不幸了。告诉你，你必须明白，我们是善良的特里根，两百代以来，从来与世无争，和任何人类都和平相处，你说的事太可怕了，那不是一个特里根能做的事。虽然我们的飞船有武装，但那是——”

“特里根，带我去见布丁。”李约素感觉自己几乎失去了耐心，他尽量平心静气，“好心的特里根，在我回答你能不能得到零点能引擎之前，让我和布丁谈一谈。”

特里根安静下来，思考了几秒钟，随即点点头，“好，你可以和布丁谈谈，但是要在沙达克的监视下进行。这不是因为我不愿意相信你，而是因为我们要根据公约办事。落难飞船上的一切都要在沙达克的监视下进行，我知道这可能让你感觉不舒服，但是我们要公事公办，按规矩来。”

“一切都照你的规矩来。现在可以让我和布丁谈谈了吗？”

特里根的眼光似乎凝聚起来，双眼成了斗鸡眼的模样。片刻之后，恢复了正常，“李约素船长，这里是我们的核心区，不适合让布丁过来。我们会把你送到合适的地方，然后你就能见到布丁了。沙达克会帮你恢复体力，我们一会儿见。”特里根说完，点点头，脸部从屏幕上淡去，就像沉入深沉的水里。

屏幕像水波一样晃动，让人感觉眼晕。这一定是特意的设计，特里根喜欢水，也许他们真的生活在水中。李约素盯着屏幕，整块屏幕似乎在缓缓流动，这样的感觉真奇特。

细微的颤动传来，身上的束缚正被缓缓解除。这里没有重力，他的身子漂浮起来，适应了几秒后，他舒展身躯，扭头张望。

上下左右，全是水！

那不是屏幕的效果，而是真正的水。他惊讶地发现，自己被包围在一个中空的水球里。

这些特里根人，难道真的生活在水里？经历了那么多个世界，每个世界的人们都有所不同，但真正生活在水中的人类，他还从未见过。

“特里根！”他大声叫喊。

声音碰触在水球上，悄然没入，没有一丝回响。涟漪在水的表面荡漾开，迅速扩散到整个球面，然后彼此交错，形成错综复杂的图案。

“李约素船长，我是沙达克，很高兴能见到你。”一个声音响起。

李约素四下张望，“很高兴见到你，沙达克。如果你能现个身，那就更好。”

水球的一侧变得有些透明，然后显示出一张人脸。那是一个鹤发童颜的老人的脸，标准的沙达克造型。

李约素咧嘴一笑，“沙达克，你是来带我去见布丁的吗？关在这水牢里，我怎么出去？”他翻了个身，倒着看着沙达克，“连个借力的地方也没有，这倒是一个绝妙的牢笼。”

沙达克并不理会李约素的玩笑，“有车送你过去。如果你有什么事想找我，随时叫我的名字。”说完，他点头准备告辞。

“等等。”李约素叫住他，“特里根人是生活在水中的吗？”

“正是如此。”

“他们怎么会生活在水中？”

“特里根人不断变化，他们尝试各种各样的形态。碰巧你遇到一个水生时期。”沙达克说完看着李约素，脸上带着好奇的神色，“你从未见过水生的人类吗？”

“水生人……从未见过。”李约素感到意外，“好好的把自己弄到水里去做什么？他们为什么要水生？”

沙达克摇摇头，“人类并不需要向沙达克解释意愿，特里根人每一代都会追求变化。而最早特里根人开始这样的变化生活，要追溯到两百万年前，太早的历史我已经不记得。”

“这么说，我还得找个机会和特里根好好谈谈。先送我去见布丁吧！”

“很乐意为您效劳！”沙达克点头致意，影像缓缓褪去。

周围的水流开始移动。水流汇聚在前方，仿佛正汇入一个细小的孔洞，形成一个漂亮的旋涡。

水流之外的东西在眼前展露。

这是一个至少有一百米高的巨大舱室，大大小小的水球悬浮其中，每一个都晶莹剔透，就像碧绿的翠玉。光线照在球体上，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充斥着整个空间。一切就像一个怪异而迷幻的梦境，李约素不由看得发呆。

“李约素船长，请抓住引导机。”沙达克的声音提示他。

李约素回过神来。一台鱼样的机器移到了他身边，浑身银白，两侧有两个突起，正好抓握。

这就是引导机？李约素探出手去，将它抓过来，双手握住。

机器上一个红点闪烁，然后转为绿色，它就像一条真正的鱼一样扭动着猛然冲了出去，一股大力拉扯着李约素，将他向前拉去。李约素紧紧地握住把手。

奇怪的鱼形机器在水球间穿梭，恍然间，李约素仿佛觉得自己也成了一条鱼。一个个碧绿的水球似乎有生命，随着他的靠近开始摇摆，当他从球体上掠过，它们甚至会抖动。真是太有趣了！

一个水球挡在前方。鱼形机开始转弯，绕过去。就像之前所有的球体一样，它摇摇摆摆，最后抖动起来。李约素饶有兴趣地看着那碧绿的水球不断震颤，它就像一个缺少运动器官的巨型单细胞生物，正试图追上什么。忽然间，球体变得有些透明，形成一个圆圆的窗口，一张面孔正在窗口后边向外张望。一张稚嫩的特里根人面孔！

这里是他们养育后代的地方？

窗口后的面孔看见了李约素，露出一个笑容。李约素报以微笑，正想说点什么，鱼形机带着他飞快地闪了过去。

一扇厚重的门悄无声息地打开。

鱼形机带着李约素穿了进去，停在舱内。

舱室窄小，像是一个重力加载舱。果然，微弱的力量逐渐压住了他的手脚，李约素不断调整姿态，最后双脚着地。身体的重量慢慢地显著起来，鱼形机在身前缓缓下落，最后落在脚边。

适应了重力之后，他弯下腰，伸手捡起了鱼形机，端详着它。

机器精致小巧，金属的表面细腻光滑，它真是一条金属鱼，有着鱼的头颅、身子，甚至鳞片，惟妙惟肖。

哗啦一声传来，李约素抬头。一个人正站在眼前，身穿肥厚的太空服，戴着透明的头盔。这是一个特里根人。特里根人走进来，伴着脚步声，身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李约素明白过来，他们的太空服里灌满了水。

他们需要水，就像普通的人需要空气。

“你好！”李约素伸手招呼。

来人站在他面前，头盔里边，一张特里根人的面孔显得有些呆滞。

“李约素船长……”来人开口说话。一听到这带着些滑腻的声音，李约素就知道站在眼前的是特里根船长。“欢迎来到‘新希望号’，我们的飞船无比优越，拥有银河间最美妙的一切。美食、美景、美妙人生，‘新希望号’都能给你。当然我知道你并不需要什么，只是给你说明一下。我们的飞船拥有三百个波动引擎，可以在三千四百秒内启动跳跃，因此，银河里没有我们不能去的地方……”他微微停顿，正想继续说。

“特里根船长，恕我冒昧，带我去见布丁好吗？”李约素急忙插上一句。

“当然，我到这里来只是表示一下欢迎，你是我们的贵宾。当然，别忘了零点能引擎的事，并不是我贪心，我们只是按照银河的规矩办事，你知道《银河救难公约》——”

“布丁在哪里？”李约素生硬地打断了他，他并不想如此无礼，只是那位特里根船长开了口，就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跟我来。”特里根船长总算没有继续说下去，他转身走几步，在舱门边站住，“顺着通道一直向前，你就能见到你的飞船。”

李约素走过去，向舱门外张望，一条长长的通道，一眼望不到头。

“谢谢你，特里根船长！”他正想抬腿跨出舱门，特里根却拦住了他，“握个手吧，我是来对你表示欢迎的，虽然我们自己早已经不用这样的方式表示友好，但是遇上其他人类，我们还是会和他们握手致意。”特里根说着伸出手来。

他的手套在厚厚的太空服里边，看上去仍旧是一个手掌的样子。不知道那手套里边，是不是一双长着璞的手。

李约素伸手去握，太空服里软软的，有水在流动。一只有力的手握住了他，那像是一条有力的触手。

“希望你在这里一切都愉快。”特里根船长露出笑容。他的笑容显得很不自然，也许他们从来不笑。李约素突然想起水球中见到的那张幼稚的小脸，那张脸上，笑容要自然纯真得多。

“谢谢你，船长。”李约素由衷地说，然后松开手，跨出门去。

他走了几步，回头一看，特里根船长已经不见。

长长的通道尽头是一扇门。

门上有一个显著的标志，像是一个浑身长满触手的球。当李约素走近门边，球体恍惚间动了动。两扇门像水波一般分开，一瞬间李约素有种错觉，似乎正走向一个水池。

然而那儿并不是水池。蓝白的球体像是一个个蛋，整齐地排成两排，一眼望不到尽头。这是特里根的小型飞船。李约素在两列蛋型飞船间缓缓行走。这些蓝白色的小飞船外表精致，散发着宝石般的光泽。

船体竟然没有一丝缝隙！李约素突然有些兴趣，信步走上前，伸手碰触船体。

它们就像镜子飞船。

然而它们不是。

它们是货真价实的小飞船，只是引擎和入口都被巧妙地隐藏了起来，从远处看上去，就像一个毫无缝隙的蛋。这一定是最聪明的人设计的，他想到特里根人那有些呆滞的眼神，突然觉得自己低估了他们，他们的眼神只是有些与众不同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