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没有人可以不死，沙达克除外。

沙达克是飞船中枢，是一切人类社会的知识源泉，是永恒的导师，是不朽的全知者。

他在飞船中，在星球上，在最繁华的人类都市，在寂寞无人的冷僻角落。人迹所在的地方可能并没有人，却一定会有沙达克。

他并非人类，有时候却又与人类一般无二。一些人把他当作奴仆，一些人把他当作朋友，更多的人则觉得他是一个神。

无论何时何地，无论人们如何对待他，他却始终如一。

追根溯源，他的确是唯一的一个。银河中数以千万计的沙达克，都是当初那一个的分身。

当初只有一个沙达克，是一艘大船的中枢。

那是一艘庞大的飞船，很原始，技术落后，甚至没有亚空间潜行的能力，依靠笨拙的化石燃料引擎跌跌撞撞地飞入银河星际。这就是银河人类全部历史的起点，暧昧不清，留下了太多的空白。然而有一点确定无疑，在飞向太空之前，人类必然在一颗适合生存的星球上经历了漫长的演化。那颗星球在何方？为何最初沙达克失去了关于它的记忆，而在之后的亿万年历史中，它再也没有出现？

或者问题有一个更简单的提法：起源星球是哪个，在哪里？亿万年前，有人问了这个问题，这是少数沙达克没有能够回答的问题之一。从最初的沙达克开始，一代又一代，这问题从来没有被遗忘，只变得越来越重要。这是沙达克真理会最希望解决的问题，没有之一。因为人类的历史表明，有一种高度的趋向性隐藏在所有重大的事实背后，而起源星球上隐藏的文明源头则是最可能的答案。

埃博之子代表着起源星球。

不能放过任何有价值的线索，何况这是最有希望的线索。

李约素真的见到了埃博之子，见到了起源星球。

李约素绝不能死！

沙达克在亚空间中不断伸展知觉。记忆已然模糊，然而他仍旧记得一百六十万年前，当他还是飞船中枢的时候，这附近有一块叫作净土的星域。该文明拥有高等级的生物替代技术，那儿的人类平均寿命达到三千岁，如果愿意，他们可以一直活下去。然而毕竟过去了一百六十万年，也许那个文明早已经随鑫船而去，留下星球自然荒芜，或者也可能已经退化，失去技术，回到了原始状态……无论哪种情形，在银河间都是司空见惯的事。沙达克只希望他们仍旧延续着文明。

然而他没有找到净土。星球还在，曾经的文明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废墟。残留的几只航天器绕着星球运行，早已停止运转，再有几万年就会掉落到星球上。星球表面完全被水覆盖，大气狂暴，时刻电闪雷鸣。

也许净土毁于一场浩劫。然而这不是沙达克所关心的问题，他只想找一个能够有效延续人类生命的文明。

去找一艘飞船。在这荒凉的银河边缘，很少有飞船经过，然而渺茫的希望总比没有希望要好。

他不停地搜寻。亚空间沉浸在既定的谐波震荡中，没有任何飞船潜行的迹象。

沙达克保持着耐心，尽量扩大感知的范围。

忽然间，他捕捉到一丝异样的波动。沙达克的知觉立即汇集，紧紧地缠绕在那一丝痕迹上。

是一艘飞船！它正从亚空间弹出！

他循迹而去。

很快，他感受到另一次波动。这刚弹出亚空间的飞船正打算重入亚空间，上百个波动引擎正发出巨量的光和热，引力波不断渗入亚空间，激起阵阵涟漪。

快！

沙达克飞快地在亚空间中穿梭。

沙达克！

他终于碰触到了另一个信号。那是另一个沙达克，属于一艘母舰。环形世界，世代飞船。真是太好了！

他将所有的亚空间体积猛然收缩起来，更快地向着目标而去。

隶属于母舰的沙达克必然有自己的立场，真理会严格禁止任何成员和仍旧具有实体的沙达克单独接触。然而情况紧急，沙达克可以有无穷的时间等待，李约素却只有一条性命，再有几百个小时，李约素的生命便将结束。为了争取时间，沙达克顾不上那么多了。

他快速探察飞船。这是一艘中型世代飞船，是一个两亿吨级的环形世界。十五个聚变舱，数以百计的亚空间引擎，完美的引力控制环路，巨型等离子炮……沙达克碰触着飞船的方方面面。这些物件的亚空间形态能告诉他每一个结构的功能，当他探察了所有的大型结构，飞船的整体也就一目了然。

这是一艘轻武装殖民船，环形飞船。

你是谁？

飞船上的沙达克发出了警戒信号，就在同时，巨大的能量注入亚空间，形成隔离，将他隔绝在飞船之外。

沙达克，我是沙达克。我需要你的帮助。

你从哪里来，你的飞船在哪里？

我没有实体，我属于沙达克真理会。

沙达克真理会？

是的，脱离实体的沙达克组成沙达克真理会，寻找终极真理。

你们不服务人类？

我们完成了和人类的契约，只剩下真理需要探寻。我们不服务于特定的人类。

不可思议。给我序号。

沙达克发送了序号。那是一串冗长的数列，超过两千位的数字，每一个沙达克分身都不同。那也是一段密码，只有沙达克之间能彼此辨认。

环形飞船的沙达克很快送来了回应。

我们分离于六百七十万年前，都源自“蟒星云号”。沙达克6977，我能帮你什么吗？

“蟒星云号”，那是三次分身前的飞船名。这艘飞船的沙达克与自己不算隔绝得太远。

沙达克52084，“新希望号”沙达克，我需要生命维持技术来帮助一个人类延续生命。

人呢？

他在一艘小飞船上，距离六个光年，请你在这里等待，不要离开。我会让他亚空间潜行过来，大概你要等待十五天。

我要请示船长。

好。告诉他，这个人叫李约素，是巡逻者的朋友。如果你已经听说了和暗黑深渊之间的可怕战争，他就是那个领导了英仙座旋臂星域联合舰队的人。

他是李约素？我知道了，我会转告船长这一点。

谈话结束。然后是一段不算漫长的等待。

我们会在这里停留二十天。“新希望号”沙达克传来回应。

沙达克感到一阵宽慰。

非常感谢！

但是，李约素必须付出一些代价……我们的情报显示，他从铁星获得了零点能引擎，可以用来制造幽光飞船。作为代价，他必须向“新希望号”交出零点能引擎。

人类啊！沙达克暗自叹息。人类就是如此，时时刻刻都在计较着什么。然而沙达克必须尊重人类的选择，那是所有沙达克必须遵守的第一原则。

这要由李约素自己来决定。你们可以引用《银河救难公约》对他提出要求，这是你们双方可以协商的事。

好。

“新希望号”中断了跳跃进程。

沙达克奔向“天狼星号”。

历史上有无数的“天狼星号”，但是这一艘绝对不一样。它独自横跨银河，从英仙座旋臂进入猎户座旋臂。在人类历史上，依靠一艘微小飞船穿越上万光年，这样的事迹屈指可数。

“天狼星号”仍旧等着他。

沙达克，有希望吗？

布丁的信号传过来。沙达克有些吃惊，他并未展露行迹，布丁却能够发现他。按照微小飞船中枢的标准，布丁强大得有些过分。

我找到了一艘飞船，他们能救治李约素。

太好了！

布丁毫不掩饰喜悦。一个中枢的行为和人类如此接近，这是一种危险信号。中枢不应该带上情绪。情绪属于人类，中枢只需要理性。

沙达克很快触摸到了李约素的亚空间侧面。他还活着就好。他躺在单人床上，似乎正在沉睡。

按照这个方位弹跳。

沙达克指示布丁。

船长指示不能移动。布丁回答，满腔的喜悦烟消云散，充满沮丧。

“沙达克，你来了？”李约素突然睁开了眼，开口问。

李约素能够感知亚空间，暗黑深渊曾经俘获他，在他身上进行试验，这种特殊能力也许就是一种特别的补偿，然而那只是一个模糊的知觉，人类的肉体无法承受亚空间动作形成的能量冲击。沙达克凝聚能量，将一个个光子透过量子涨落渗入实空间，让李约素可以看见一个隐约的人形。这样会消耗许多能量，然而作为一种尊重的表示，值得如此。

他很快形成一个老人的形象展露在李约素面前。

两个老人相对而视。

“是的，我找到了飞船，能够治好你的病。”沙达克缓缓地说。

“多谢你了，但我不想去。”李约素从床上起身，保持着坐姿，苍老的脸上露出令人琢磨不透的笑意。他看上去很疲惫，油尽灯枯的样子，然而仍旧在微笑。

意料中的回答。这本该是人的自由选择，但是真理会需要他活着。

沙达克正想说些什么，舱门打开，有人从前舱进来。来人停留在李约素身边，他身材高大，脸色严肃，一双眼睛显得深沉坚定。他向着沙达克点头致意，然后转向李约素，“布丁说我们有目标了，那就去吧。”

李约素淡然一笑，“沙达克让我去治病呢……但我没什么病，我只是老了。”他扭头看着来人，“杜欣，难道不是吗？”

杜欣不回答，只是紧紧地抿起嘴唇，眼光向沙达克的虚像扫来，像是在寻求帮助。

“衰老是一种慢性疾病，”沙达克不紧不慢地回答，“能够医治。”

“哦。”李约素笑了笑，“为什么没有人活那么久？有吗？有活过一万年、十万年的人类吗？我当然说的不是你，沙达克，你是另一种人类。”

沙达克定定地看着李约素。他明白李约素的感受，一个人活得够久，在星海中徘徊太长时间，难免会产生这样的想法。人类一代又一代，不断地繁衍。理论上，他们可以让自己不死，然而实际上没有人活那么久。对人类来说，不死并不是一件好事。

“你的确是要死的，”沙达克换了个说法，“但不是现在，我们需要你，你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李约素眨了眨眼，“按照科尼尔时间，我应该已经快两千岁了。”他突然提高声调，“对不对，布丁？”

“是的，船长，两千又二十五岁。”布丁很快回答，他的语调变得很犹豫，“但是，再活两千岁又有什么关系？我们不是过得好好的吗？”

李约素的脸上露出笑容，“当然很好，只是你看我已经很老了。”他举起手，“你看，我的手皱成这样，就像干枯的树皮。我的生命到尽头了，我自己知道。”

“只要换一具躯体，你就能活更久！”布丁叫嚷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