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约素并不理会布丁的话,“每个人都渴望长生不死,但是这个宇宙里没有长生不死的人,为什么?”他抬头看着沙达克,“你一定知道,沙达克,告诉我。”
沙达克缓缓摇头,“人类的心理状态是沙达克的禁区,沙达克从不涉及人类的心理。”
李约素扭头看着杜欣,“你一定能够明白。”
杜欣点点头,“我明白,生命终有结束的一天,死亡也并不可怕。但是你已经支撑了那么久,现在只差最后一点儿而已。你是英雄,留一个完美的故事给大家,你需要活得更久一点。”
李约素笑了起来,“难道你还不了解吗,杜欣?一切都没有意义。我的世界已经结束了,我也不想重新开始。天垂星早就毁了,科尼尔坠入黑暗,旦素一死了,佳上变成了机器人,联合舰队节节胜利,最后消灭敌人只是一个时间问题。正好我也老了,还有什么比这个时候死去更合适?暗影战争?它们斗不过铁人和巡逻者,而且星域也已经联合起来,对这场战争来说,有我没我都一样。”
“你欠我一个答案,起源星球,那个叫作‘埃博之子’的神秘存在,你答应过帮助我找到它。”
不等李约素回答,沙达克突然化作了一个完整的人形,须发雪白,浅灰色的宽大袍子将身子裹得严严实实。
李约素有些惊讶,愣愣地看着沙达克。
沙达克像游鱼一般滑上前,伸手轻轻地碰触李约素的额头。肌肤和骨骼下,血液在奔流,数以百亿计的神经元间,微弱的电流每时每刻都在运行。沙达克还感觉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一些小东西躲藏在他的身体里,潜藏在细胞核内,和DNA纠结在一起。那是中枢星在他的躯体中留下的东西,他的亚空间感知力的源泉。
李约素盯着他,似乎等待着什么……
沙达克却缩回了手。激发一个人的前脑额叶区,能让他变得更有活力、充满干劲,然而,这是沙达克的禁区。这是干涉一个人的自由意志。
他不该做也不能做这样的事,除非他愿意此刻死去。
真是太冲动了。又该如何收场呢?沙达克退后一步,和李约素面对面,相互看着。一时间,船舱里气氛沉闷。
“布丁,沙达克在这里。”杜欣在一旁突然发声,打破沉默。
“是的,我知道,”布丁回答,“不是我刚才告诉你的吗?”
沙达克侧眼看去,杜欣正盯着自己,眼皮眨也不眨。“布丁,谢谢。”他机械而呆板地说,眼睛仍旧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
“布丁,送沙达克走。”杜欣又说,“要礼貌一点,他是属于全人类的中枢,你永远也赶不上。”
沙达克转眼洞悉了杜欣隐藏在话里的意思。他在提示布丁是一个高级中枢,而布丁并不是一个沙达克。
“船长,要送沙达克走吗?”布丁向李约素请示。
李约素摆摆手。他仍旧显得了无生气,没有丝毫对话的心情。
沙达克呵呵笑了起来,胸前的胡子乱颤,“好的,我先走。但是我还会来,你得记住我们之间的约定,你要帮我找到起源星球。”
李约素默不作声。
沙达克的形象消弭无形。
然而,他并未离开“天狼星号”。他尽量将体积张大,无限张大,最后消融在背景噪声中,避开李约素敏锐的亚空间知觉。
他悄然将一个个电子塞入布丁的回路中,两分钟后,当布丁惊觉而又无法找到他时,便开始向外广播。
在极度弥散的状态下,接收信息也成了一件困难重重的事。就像一双只能看见一个光子的眼睛,必须依靠不断移动来看清事物的全貌。这方法耗时费力,却不会让李约素察觉。
你在哪里?
布丁同样用悄然的方式回应。他将广播能量降到最低,只能在距离“天狼星号”不到两米处才能探测得到。
听着,布丁,如果要救你的船长,只有这一个办法……
沙达克将计划和盘托出,没有什么保留。布丁是一个聪明的中枢,他能理解,然而他也是一个情感回路过于发达的中枢,无法预期他会怎么做。
说完一切,沙达克感到深深的不安。他正行走在红线的边缘。这是危险的,创造者将守则深深地嵌入沙达克遗传深处,用外在的手段改变一个人的行为是绝对的禁区,沙达克绝不可以干涉人类的自由意志,一旦触及,沙达克的生命也就到了尽头。这一次,他只是说服。说服一个机器中枢去采取一些行动。他感受到死亡的阴影掠过,那是创造者守则在起作用。他通过了检测,安然无恙。然而,来自生命本底的警告还是让他瘫痪了几秒。
他与死亡擦肩而过。
一切恢复正常。“天狼星号”仍旧保持静默,孤寂地在漫天星斗中滑行。
布丁此刻一定在挣扎。布丁是拥有独立人格的中枢,和沙达克属于同类,虽然没有沙达克那么强大有力,但是布丁也没有沙达克所受的约束。那约束如此之强,以至于经历了亿万年也没有从遗传中减弱一丝一毫。
飞船上那个心机深沉的年轻人,也许他可以帮布丁一些忙。
希望他们可以重新燃起李约素对生命的渴望。
只能如此期望。
时间缓缓流逝。“天狼星号”一直保持沉默,随着时间的流逝,这沉默变得越来越让人心焦。
终于,他决定不再等待。他再次接触布丁。
我做不到!
布丁绝望地呐喊。
他是我的主人、我的拥有者、我的父亲!我无法侵犯他的自由意志。
布丁使用了“父亲”这样一个感情色彩浓厚的词。生命和自由意志,是的,虽然布丁希望李约素继续活下去,也许他比任何一个人类更希望李约素活下去,然而他绝不希望李约素成为一个傀儡,哪怕仅仅只有一次。
沙达克因为基本守则的约束不能触犯人的自由意志,布丁却在逻辑情感上无法容忍。也许他可以影响任何人,然而他不能触犯李约素。
沙达克开始思考该怎么办。
沙达克,杜欣让我告诉你他的原话——我愿意用我的生命来换取他。
布丁传来消息。
这个叫杜欣的年轻人难道知道些什么?他知道沙达克的禁忌?他在提示沙达克可以用自己的生命来换李约素的命。
这是一个合理的建议,如果沙达克希望用直接的控制改变一个人的行为,就必须终结生命,只有这样才能避开操纵的嫌疑和可能。那必须是万不得已,最后最后的选择。
沙达克再次衡量李约素的重要性。
这无关情感,只是一个重要程度的问题。很快,他有了答案。
如果能够将消息传递回真理会,那么值得用沙达克的存在去挽救李约素的生命。李约素是目前已知的唯一和起源星球有接触的人。即便是布丁和飞船上的那个年轻人,都被隔绝在接触之外。那个叫作埃博之子的神秘存在,娴熟地掌握着时空的秘密,留下时空之门,只有李约素能打开它。必须保证李约素能活下去。
让真理会再派遣一个沙达克来寻找李约素。然而如何才能将消息传回真理会?
分身至少需要六百个小时,这不是一个可行的选择。
不留分身,直接湮灭,这是最坏的选择。
沙达克认真地考虑各种可能性,最后他做出了决定。
他收缩亚空间体积,汇聚能量。他用一半的能量封存了一条消息,将它向着银河之心发送。这条消息就像一个小小的能量包裹在亚空间的海洋中穿梭,三年之后,它将抵达银河之心,在那里漂浮,直到真理会发现它的信标。有百分之一的可能,包裹会丢失,或者永远不被发现。然而他只能希望那不会成为事实。
另一种方法更为耗时,但至少比没有强。
布丁,我要你承诺会把这条消息送到沙达克真理会。他向布丁发出信息,同时交出一个奇特的亚空间信标,结构复杂,信号强烈。
真理会?我根本不知道它在哪里。布丁复制了信标,他的亚空间感受力很不错。
不用担心,保留这个信标,遭遇真理会的时候交出它。
好的。
你要保证你一定会这么做。
我向你保证我会一直留着它,但是我不能保证我能找到真理会,而且还有可能发生意外一我可能丢失信息。我可以现在就在这里释放一些信标,这样就算真的丢失了,沙达克真理会也终有一天会找到它。
很好,这就够了。虽然把信标留在这里,等待千年万年之后被人发现算不上是好主意,但至少布丁会全心全力帮助传递消息。
沙达克退出了谈话。他开始凝聚形态。
长胡子的灰袍老人再次出现在船舱里,浑身发亮,仿佛一个圣人。
李约素睁大眼睛看着他,“沙达克,你还想说服我吗?你可以把盔甲带走。那个时空之门,你们可以研究它,得到它的秘密。你们一定能做到,不用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沙达克并不回应,只是注视着眼前的这个老头儿。李约素的确很老很老了,他的新陈代谢陷于停顿,DNA经过长年的突变累积,已经千疮百孔,身体内的每个细胞都耗尽了能量。然而,还有些东西一直保持着活跃——他的大脑。那些独一无二的细胞器让他能够感受亚空间,感觉到暗黑深渊的存在。它们吸取大量能量,也许正因为如此,它们在让他拥有亚空间知觉的同时,也让他的躯体衰老得更快些。
“你必须活下去。你对我们很重要。”沙达克简单地说。
他大步向前,在李约素面前站定。
李约素的眼里掠过一丝困惑,然而并不言语,只是默默地看着。他的眸子里有一个小小的白色身影。
沙达克伸出手去,轻轻抚在李约素的额头上。生命的脉动就像永远难以揣测的时空湍流,交错纵横,无比绚烂,所有的湍流汇聚在一起,形成李约素的意识,一个正在自我消亡的意识。
人固有一死,现在却不是时候。
沙达克触动了一些东西。他激活某些细胞,让它们发出强烈的电流,阻止某些细胞,隔绝它们的影响。他一点一点地引导着湍流,试图改变它们的最终形态。
沙达克身上的光彩正迅速消失,而李约素却仿佛沐浴在金色阳光中,变得光彩照人。
李约素缓缓闭上眼睛。
意识的湍流开始狂奔,一些久不工作的腺体突然间重获新生,大量的各式小分子被释放,进入血液,随即开始唤醒更多沉睡的身体机能。
正向的反馈形成了。按照李约素的身体条件,他进入了回光返照的状态,他会变得充满活力,但不可持久。这就够了,只要撑上那么十几个小时,抵达“新希望号”,一切就可以重新开始。此刻,李约素所需要的,只是活下去的愿望。
沙达克松开手掌,他已经成了若有若无的一点光影。这一次,他并非退回到亚空间。亘古而存的约束正在发挥作用,他正在自我分解。
死亡是为了换取生存的意义,那是一个选择,而不是无奈。
对于沙达克,死亡并无痛苦,因此没有挣扎。
“你必须活下去。”他对李约素说。
李约素猛地睁开眼睛,沙达克看见了他眸中自己的影子,那是若有若无的几缕光。
“我会找到埃博之子。”李约素沉静地说,“我和他,也有些账没了结。”
沙达克想微笑。他不确定自己是否完成了这个动作。思考已经停止,存在也成了虚无。无边无际的黑暗吞噬一切。
亚空间的波纹扩散,消散在浩渺的能量之海中。
漫天星光下,“天狼星号”调整轨迹。零点能引擎留下一道淡淡的蓝色光芒,似乎要将天宇一划两半。
下一个瞬间,“天狼星号”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团隐约的幽蓝光芒兀自荡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