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知识
(2136年7月)
曾经,动物是会说话的。
狮子、斑马、大象、豹子、鸟类、人类,大家共享大地。他们肩并肩劳作,相遇,谈天说地,彼此拜访,互赠礼物。
有一天,恩迦将他的所有造物召集到一起。
“为了我创造的所有生物都能过上幸福的生活,我已经竭尽全力。”恩迦说。动物和人都开始为恩迦唱赞歌,但他举起手,大家便立刻住了嘴。
“我给你们的生活过于幸福了,”他继续说道,“过去一年来,你们当中谁也没有死去。”
“这有什么问题吗?”斑马问。
“你们都受各自的天性约束,”恩迦说,“就像大象无法飞翔,高角羚无法爬树,我也不能说谎。既然谁也没有死去,我就无法为你们感到同情;没有同情,我就不能用我的泪水浇灌草原和森林;没有水,草木就会枯萎死去。”
大家传来一片呻吟和哀号,恩迦再次让他们安静下来。
“我要给你们讲个故事。”他说,“你们要好好听着其中的道理。
“曾经有两窝蚂蚁。其中一窝很聪明,另一窝很愚蠢,它们彼此为邻。一天,它们接到消息说,食蚁兽要到它们的地盘来了。愚蠢的那一窝蚂蚁只顾自己手头的事,希望食蚁兽会无视它们,去袭击它们的邻居。聪明的那一窝蚂蚁则修了个土丘,能够抵挡哪怕是食蚁兽的袭击;它们还收集了蜜糖,储备在土丘里。
“食蚁兽一抵达蚂蚁王国,便立刻开始袭击那窝聪明的蚂蚁。但土丘阻挡了它的全力进攻,蚂蚁躲在里面,靠蜜糖储备活了下来。最后,经过多日失败,食蚁兽溜达到愚蠢蚂蚁的地盘,那天晚上美餐了一顿。”
恩迦话音停了,大家谁也不敢要他继续说下去。他们各回各家,讨论着恩迦的故事,并为即将到来的干旱做准备。
一年过去了,人类终于决定将一只无辜的山羊作为祭品,恩迦的眼泪当天就落在干裂贫瘠的土地上。第二天一早,恩迦再次将所有生物召集到圣山来。
“你们过去一年过得怎么样?”他问大家。
“非常不好。”瘦弱的大象呻吟道,“我们按照你说的,修建了土丘,收集了蜜糖——但我们在土丘里又热又不舒服,而且全世界所有的蜜糖也不够一群大象吃的。”
“我们过得更糟。”甚至更加瘦弱的狮子抱怨道,“因为狮子根本不能吃蜜糖,我们必须吃肉。”
每种动物都轮流倒了苦水。最后恩迦转向人类,问了他同样的问题。
“我们过得很好。”人类说,“我们修建了一个储水的水缸,在干旱来临之前就储满了水。我们还储备了足够的粮食,一直支撑到现在。”
“我很为你骄傲。”恩迦说,“在所有生物中,只有你理解了我的故事。”
“这不公平!”其他动物抗议道,“我们按照你说的,建了土丘,储了蜜糖!”
“我给你们讲的是个寓言,”恩迦说,“你们把故事里的事实误当成了背后的道理。我给了你们思考的能力,你们却没有好好利用。因此我现在要把它收回来。此外我还要惩罚你们,你们将不再具有说话的能力,因为不思考的生物没有什么可说的。”
从那天起,在恩迦的所有造物中,只有人类具有思考和说话的能力,因为只有人类能够看透事物表面,找到真理。
从一个人小时候起,你就和他共事,训练他,为他指点迷津,你以为你很了解他。你以为你能预料到他对各种情况的反应。你以为你知道他是如何思考的。
如果这个人是你选的,从他的诸多小伙伴中脱颖而出,将委以重任,就像小恩德米被我选中,将会成为基里尼亚加的蒙杜木古的接班人,那你最深信不疑的就是你拥有他的忠诚和感激。
但蒙杜木古也会犯错。
我不太确定它是什么时候或者如何开始的。恩德米还是柯西——也就是未受割礼的小毛孩——的时候,我选中他作为我的助手,我们一起努力,让他有一天能够接替我担任蒙杜木古。我选择他不是因为他的勇气,尽管他的确无所畏惧,也不是因为他无尽的热情,而是因为他的智慧。在基里尼亚加的所有孩子中,除了一个早已死去的小姑娘,他是迄今最聪明的孩子。既然我们迁移到这个世界是为了建立基库尤人的乌托邦,远离拙劣模仿欧洲的肯尼亚,那么蒙杜木古必须是所有人当中最有智慧的。他不仅要占卜和施咒,还是整个部落的集体智慧与文化宝库。
我每一天都为恩德米有限的知识储备添砖加瓦。我教他如何用刺槐树的树皮和豆荚制药,如何做药膏帮老人在时令变换时缓解不适,我让他背下一百个用来给稻草人施咒的咒语。我给他讲了一千个寓言,因为基库尤人在所有问题和所有场合都有相应的寓言,充满智慧的蒙杜木古要为每个场合找到合适的寓言。
他忠实地跟随了我六年,每天早上到我的山上来,帮我喂鸡喂羊,给我的博玛生火,帮我打水,然后跟我上课。六年过去了,我终于把他带进我的小屋,向他演示了如何使用我的电脑。
整个基里尼亚加只有四台电脑。其他几台分别属于我们村的大酋长柯因纳格和两个远方部落的酋长。但他们的电脑只能收发信息,只有我的电脑绑定了乌托邦议会的数据库。乌托邦议会是给基里尼亚加颁发许可的治理机构。这样做是因为只有蒙杜木古具备足够的力量和视野,在接触欧洲文化的同时能够不被其腐化。
我的电脑的首要功用之一,是计算给基里尼亚加带来季节变化的轨道调整,这样就会按时降雨,让庄稼繁茂生长,确保丰收。这可能是蒙杜木古对其人民负有的最重要的责任,因为这样才能保证他们的生存。我用了很多天才把电脑的各种复杂之处都教给恩德米,最后他终于能和我一样熟练操作,完全自如地和它交谈了。
我注意到他发生变化的那天早晨,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我醒来,把毯子围在苍老的肩头,痛苦地走出小屋,坐在火边,直到温暖的阳光祛除空气中的寒意。和往常一样,火堆没有生起。
几分钟后,恩德米沿着小路来到我的山头。
“占波,柯里巴。”他带着一如既往的微笑和我打招呼。
“占波,恩德米。”我说,“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我是个老人,必须坐在火边等天气变暖。”
“对不起,柯里巴。”他说,“可我在离开我父亲的沙姆巴时,看到一只鬣狗朝我家的山羊凑了过去,我得把它赶走。”他举起长矛,好像是在证明他的话。
我实在是佩服他的机灵。他可能迟到了有一千次了,但他从来没用过相同的借口。但这事还是变得无法忍受了。等他做完杂活儿,火堆也烤暖了我的骨头,驱散了我的疼痛,我让他在我对面坐下。
“我们今天上什么课?”他坐下来问道。
“待会儿再上课。”我说着。今天的第一丝暖风把一阵尘土吹过我的脸,我终于把毯子从肩头拿下来,“我要先给你讲个故事。”
他点点头,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我开始讲了。
“从前有个基库尤酋长,”我说,“他有很多令人钦佩的品质。他是个勇敢的战士,在长老会里他的话很有分量。但他也有一个缺点。
“有一天,他看到一个姑娘在她父亲的沙姆巴种地,他被她迷住了。他打算第二天就向她告白。但当他出发去找她的时候,一头大象挡住了他的路,他只好退到一旁,等到大象经过。等他终于抵达姑娘的博玛时,他发现一个年轻的战士正在追求她。他们目光相接时,她对他微笑起来。他没有灰心,决定第二天再去找她。这次,一条毒蛇挡住了他的路,等他抵达时,发现他的情敌又抢了先。她又一次用微笑鼓励了他,于是他决定再来一次。
“第三天早上,他躺在小屋里的毯子上,思考着他想要对她说的许多话,好用他的热情给她留下深刻印象。等到他决定怎样获得她的青睐最好时,太阳已经快要落了。他从他的博玛一路跑到姑娘那里,发现他的情敌刚刚付给她父亲五头牛和三十只山羊,定下了和她的婚约。
“他想方设法和姑娘单独见了面,终于倾吐了他的爱慕之情。
“‘我也爱你。’她答道,‘可尽管我每天都在等你,希望你会来,你却每天都迟到。’
“‘我是有理由的。’他说,‘第一天我碰到一头大象,第二天有条毒蛇挡住了我的路。’他不敢告诉她第三次迟到的真正原因,于是说:‘今天我碰到了一头豹子,我必须用长矛杀掉它才能继续上路。’
“‘对不起。’姑娘说,‘但我已经被许给别人了。’
“‘你不相信我吗?’他问。
“‘你说的是不是真话并不重要。’她答道,‘不管狮子、毒蛇和豹子是真的还是谎言,结果都是一样的:你迟到了,所以你失去了你的爱人。’”
我讲完了,看着恩德米。“你明白这个故事的道理吗?”我问。
他点点头,“你并不在乎鬣狗是否袭击了我父亲的山羊,重要的是我迟到了。”
“正是如此。”我说。
一般这种事就在这里结束了,然后我们会开始上课。但今天不是这样。
“这个故事很蠢。”他望向宽广的草原说道。
“噢?”我问道,“为什么?”
“因为它一开头就是谎言。”
“什么谎言?”
“基库尤人原本没有酋长,直到英国人到来才建立了这个制度。”他答道。
“谁告诉你的?”我问。
“那个会说话和发光的盒子告诉我的。”他说,终于肯与我对视了。
“我的电脑?”
他又点点头,“我和它就基库尤人开展了很多很长的讨论,我学到了很多东西。”他停了一下,“我们甚至直到茅茅时代才开始住在村子里,那时候是英国人让我们住在一起,这样就能更好地监管我们。也是英国人为我们的部落创建了酋长,这样他们就可以通过这些酋长统治我们。”
“的确如此。”我承认道,“但这对我的故事不重要。”
“但你的故事一开始就是假的。”他说,“那么其他部分又怎么会是真的呢?你为什么不直接说:‘恩德米,如果你再迟到,不管你的理由是真是假,我都要惩罚你。’”
“因为你应该理解你为什么不能迟到。”
“但这个故事是谎言。每个人都知道,追求姑娘和带彩礼提亲需要不止三天时间,所以故事的开头和结尾都是谎言。”
“你看的是事物表面。”我说着,看着一只小虫爬上我的脚,然后把它掸掉,“真相在这之下。”
“真相就是你不想让我迟到。这和大象和豹子有什么关系?咱们到基里尼亚加来之前,它们就灭绝了。”
“听我说,恩德米。”我说,“等你成为蒙杜木古时,你要向你的人民传授一些价值、一些知识,你必须以他们能够理解的方式来传授。特别是对小孩。他们就像泥巴,你要把他们塑造成下一代基库尤人。”
恩德米有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我觉得你错了,柯里巴。”他最后说道,“如果你直接讲道理,人们也会听得懂;而且你刚给我讲的这种故事里充满了谎言,可就因为是蒙杜木古讲的,他们就会认为这是真的。”
“不!”我尖锐地说,“我们到基里尼亚加来,是为了以传统方式生活,就像欧洲人把我们变成没有特点的肯尼亚人之前一样。我的故事中有一种诗意,一种传统。它表现了我们的种族记忆,过去的生活,也是我们希望复兴的生活。”我停了一下,思考着应该采取哪种方式来处理,因为恩德米以前从来没有这样大胆反对过我的教导,“你自己过去总是求我讲故事,所有孩子中,你也是最快理解故事的真正意义的。”
“我那时候还小。”他说。
“你那时候还是个基库尤人。”我说。
“我仍然是个基库尤人。”
“你是个接触了欧洲人的知识和欧洲历史的基库尤人。”我说,“如果你要接替我担任蒙杜木古,这是不可避免的,因为欧洲人随时可以取消我们的许可证,你必须能够和他们对话,操作他们的机器。但你作为基库尤人和蒙杜木古的最大挑战,是避免被他们腐化。”
“我并不觉得被腐化了。”他说,“我从电脑那里学到了很多东西。”
“的确。”我表示同意。一只鱼鹰懒洋洋地在我们上空盘旋,微风送来附近一群角马的气味。“你也忘记了很多东西。”
“我忘记了什么?”他看着鱼鹰俯冲下来从河里抓走一条鱼,问道,“你可以考考我,看看我的记忆力有多好。”
“你忘记了故事的真正价值是,聆听者必须给它带来一些东西。”我说,“我本可以直接命令你不许迟到,就像你说的那样——但故事的目的是让你用大脑理解你为什么不应该迟到。”我停了一下,“你还忘了我们为什么不应该尝试成为欧洲人。我们尝试过一次,但我们只是变成了肯尼亚人。”
他有很久没有开口。最后他抬起头来看着我。
“咱们今天可以不上课吗?”他问道,“你说了很多,我要好好想一想。”
我点头表示同意,“明天再来,咱们讨论一下你思考的东西。”
他站起身,沿着曲折漫长的小路从我的小山回村子去了。
第二天,我等他等到太阳当空,但他没有来。
羽毛渐丰的小鸟应该试试翅膀,年轻人也应该通过质疑权威来试试自己的能力。我对恩德米没有恶意,只是等待着他回来的那一天,等待他变得谦卑一些,继续学习。
但我现在没有助手的事实并不能免除我的职责。我每天都下山到村里去,为稻草人施咒,和柯因纳格一起参加长老会的会议。我给老西博基拿来了治关节炎的新油膏,还向恩迦献祭了一只山羊,请他批准马鲁塔和其他部落的一个小伙子即将举行的婚礼。
和往常一样,我在村子里忙活时,无论走到何处,孩子们都跟着我,求我停下手头的事,给他们讲个故事。我忙了两天,因为蒙杜木古有很多事要做,但第三天早上我有点空闲时间,便把他们召集来,围坐在一棵刺槐树的树荫下。
“你们想听什么故事?”我问道。
“给我们讲讲过去,我们还居住在肯尼亚时的生活。”一个女孩说。
我微笑起来。他们总想听肯尼亚的故事——他们并不知道肯尼亚在哪里,也不知道它对基库尤人意味着什么。但我们住在肯尼亚的时候,狮子、犀牛和大象还没灭绝,他们很喜欢动物在故事里说话,比人还有智慧。我讲故事的时候,他们自己会模仿这种智慧。
“那好。”我说,“我给你们讲愚蠢的狮子的故事。”
他们围成一个半圆,或坐或蹲,全神贯注地看着我。我开口讲了起来:“从前,有一头愚蠢的狮子住在圣山基里尼亚加的山坡上。由于它很愚蠢,它不相信恩迦把这座山给了吉库尤,也就是第一个人类。有一天早上……”
“你讲错了,柯里巴。”一个男孩说。
我眯起眼睛看过去,是姆杜图,卡伦扎的儿子。
“你竟敢打断你的蒙杜木古?”我严厉地说,“而且甚至还反对他。为什么?”
“恩迦没有把基里尼亚加给吉库尤。”姆杜图站起来说道。
“他当然给了。”我答道,“基里尼亚加属于基库尤人。”
“不可能。”他坚持道,“基里尼亚加不是基库尤名字,而是马赛名字。‘基里’在马赛语里是‘山’的意思,‘尼亚加’的意思是‘光’。这样说来,恩迦不是更有可能把这座山给了马赛人,然后我们的战士又把它从他们手里抢过来了吗?”
“你怎么知道这些词在马赛语里是什么意思的?”我问道,“基里尼亚加里没有人会这种语言。”
“恩德米告诉我们的。”姆杜图说。
“恩德米错了!”我喊道,“吉库尤把真相传给他的九个女儿和女婿,又一直传到我这里,从来没有过别的说法。基库尤人是恩迦选中的民族。他把长矛和乞力马扎罗给了马赛人,把挖掘棒和基里尼亚加给了我们。基里尼亚加过去一直属于基库尤人,未来也会一直属于我们!”
“不,柯里巴,你错了。”一个柔和而清脆的声音说。我转过头,看到了我的新攻击者。是小个子的西米,恩乔穆的女儿,她还不到七岁,却站起来反对我。
“恩德米告诉我们,很多年以前,基库尤人把基里尼亚加以六只山羊的价格卖给了一个名叫约翰·鲍耶斯的欧洲人,是英国政府让他把基里尼亚加还给我们的。”
“你相信谁的话?”我严厉地问道,“一个只生活过十五个长雨季的毛头小子,还是你的蒙杜木古?”
“我不知道。”她一点儿也没流露出害怕的迹象,“他告诉了我们日期、地点,可你只讲聪明的大象和愚蠢的狮子。很难判断应该相信谁。”
“那么,我不讲愚蠢的狮子的故事了。”我说,“给你们讲傲慢的男孩的故事吧。”
“不,不,我们要听狮子的故事!”有些孩子叫道。
“安静!”我吼道,“我想讲什么,你们就得听什么!”
他们的抗议平息了,西米重新坐了下来。
“从前,有个聪明的小男孩。”我说。
“他的名字是恩德米吗?”姆杜图微笑着问。
“他的名字是利臻。”我答道,“不许再插嘴了,要不然我就走了,直到下一个雨季你们都没有故事听了。”
姆杜图脸上的微笑消失了,他低下了头。
“我说了,这个男孩很聪明,他在他父亲的沙姆巴放牧牛羊。因为他很聪明,所以他总是在思考。有一天他想到一个办法,可以让干活更轻松。于是他去找他父亲,说他做了一个梦,在梦里他们修建了铁丝网做的栅栏,顶端还有尖刺,这样牲口出不去,鬣狗也进不来。他想,如果修了这样的栅栏,他就不用再照管牲口,而可以做其他事了。
“‘我很高兴你动了脑子,’他父亲说,‘但这个点子欧洲人以前已经尝试过了。如果你不想干活,就得想想其他办法。’
“‘可是为什么呢?’男孩问道,‘欧洲人想到过这个点子,并不意味着它不好。不管怎么说,这个点子肯定对他们行得通,否则他们也不会采用它。’
“‘的确如此。’他父亲说,‘但对欧洲人行得通的点子并不一定对基库尤人行得通。现在去干活吧,还有,继续思考。如果你想得足够努力,你一定会想出一个更好的点子。’
“但这个男孩不仅聪明,也很傲慢。他没有听他父亲的话,尽管他父亲年纪更大,也更有智慧和经验。他把全部空闲时间都用来将尖锐的倒刺缠在铁丝上,他修建了栅栏,把他父亲的牲口赶了进去,确保它们跑不出来,鬣狗也没有口子可以进去。栅栏建好后,夜色降临,他去睡觉了。”
我停了一下,环顾了一下我的听众。大部分人都全神贯注地看着我,等待着故事接下来的发展。
“他被父亲的怒吼以及母亲和姐妹的痛哭声惊醒了。他跑出去看发生了什么事。他发现他父亲的所有牲口都死了。那天夜里,能咬碎骨头的鬣狗咬穿了固定铁丝网的柱子,受惊的牲口冲向铁丝网,被上面的刺弄得动弹不得,鬣狗便趁机吃掉了它们。
“傲慢的男孩迷惑地看着这幕惨状。‘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呢?’他说,‘欧洲人用过这种铁丝网,他们就没出事。’
“‘欧洲没有鬣狗。’他父亲说,‘我告诉过你,我们和欧洲人不同,对他们行得通的办法对我们行不通。但你不听我的话,现在我们只能过穷日子了。就因为你的傲慢,我们一夜之间丢失了我一辈子攒下来的牲口。’”
我讲完了,等待着回应。
“故事完了吗?”姆杜图终于开口了。
“讲完了。”
“这个故事的意义是什么?”另一个男孩问道。
“你来告诉我。”我说。
有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话。后来,西米的姐姐巴利米站了起来。
“它的意义是,只有欧洲人可以使用带刺的铁丝网。”
“不对。”我说,“你不能只听,孩子,还要思考。”
“它的意义是欧洲人的方法并不适合基库尤人。”姆杜图说,“相信我们可以用他们的方法,这种想法是傲慢的。”
“对了。”我说。
“不对。”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我转过头,看到了恩德米。“它的意义是,那个男孩很愚蠢,在柱子上围上了铁丝网。”
孩子们看着他,开始表示赞同地点着头。
“不!”我坚定地说,“它的意义是,我们必须拒绝一切欧洲人的东西,包括他们的点子,因为它们不适合基库尤人。”
“可是为什么呢,柯里巴?”姆杜图问道,“恩德米说的话有什么错?”
“恩德米只告诉了你们事实。”我说,“但因为他也很傲慢,他并没有看到真相。”
“他没看到什么真相?”姆杜图刨根问底。
“如果铁丝网有效,那么傲慢的男孩第二天又会借用欧洲人的另一个点子,再一个点子,直到最后他就再也不剩什么基库尤人的点子,而且会把自己家的沙姆巴变成一个欧洲人的农场。”
“欧洲是粮食出口地区。”恩德米说,“肯尼亚是进口地区。”
“这是什么意思?”西米问。
“意思是恩德米有了一点知识,却还不知道这很危险。”我答道。
“意思是,”恩德米答道,“欧洲农场生产的粮食供给他们的部落还有富余,而肯尼亚的农场的粮食不够。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意味着有些欧洲人的点子可能对基库尤人有好处。”
“或许你也应该像欧洲人一样穿鞋,”我生气地说,“既然你打算成为他们的一员。”
他摇摇头,“我是基库尤人,不是欧洲人。但我不想成为一个无知的基库尤人。如果你的寓言隐瞒了我们的过去,我们怎么能保持和过去一样的生活呢?”
“不。”我说,“我的故事揭示了我们的过去。”
“我很抱歉,柯里巴。”恩德米说,“你是一个伟大的蒙杜木古,我尊重你胜过任何人,但在这件事上你错了。”他停了一下,直视着我,“你为什么从来没告诉过我们,基库尤人历史上只有一次被一个国王统一过,而这个国王是个白人,名叫约翰·鲍耶斯?”
孩子们都目瞪口呆。
“如果我们不知道过去是什么样的,”恩德米继续说道,“又怎么能防止它再次发生呢?你给我们讲了基库尤人与马赛人的战争,这些故事很精彩,展现了我们的勇气与胜利——但电脑告诉我,我们和马赛人的所有战争都输了。如果马赛人到基里尼亚加来,我们难道不应该知道这一点,以免被我们听过的故事欺骗,再次和他们开战吗?”
“柯里巴,这是真的吗?”姆杜图问道,“我们有过的唯一国王是欧洲人?”
“我们从来没打败过马赛人?”另一个孩子问道。
“让我们俩单独谈谈,”我说,“然后我再回答你们。”
孩子们不情愿地站了起来,走到听不见我们说话的距离,然后站在那里瞧着恩德米和我。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我对恩德米说,“你会毁掉他们作为基库尤人的自豪感!”
“我知道了真相也并没有减少作为基库尤人的自豪感。”恩德米说,“他们为什么就会呢?”
“我给他们讲的故事,目的是让他们不要相信欧洲人的方式,让他们对于自己是基库尤人感到高兴。”我尽量控制着自己的脾气解释道,“你会破坏他们的信心,而这是基里尼亚加继续作为我们乌托邦的前提。”
“我们大部分人都没见过欧洲人。”恩德米说,“我更小的时候曾经会梦到他们,梦里他们有狮子的利爪,走路时像大象一样撼动大地。这怎么能帮我们做好与他们相见的准备呢?”
“在基里尼亚加你永远不会见到他们。”我说,“我的故事的目的是让我们留在基里尼亚加。”我停了一下,“曾经一度,我们也从未见过欧洲人,我们被他们的机器、医药和宗教征服,以至于我们自己想要成为欧洲人,最后却连基库尤人也不是了。这种事不能再发生了。”
“但你告诉孩子们真相,不是能更好地避免这种事的发生吗?”
“我告诉他们的就是真相!”我说,“是你在用事实把他们搞糊涂——你从欧洲历史学家和欧洲电脑上学来的事实。”
“这些事实错了吗?”
“问题不在这里,恩德米。”我说,“他们是孩子。他们必须以孩子的方式来学习——就像你曾经经历的一样。”
“等过了割礼,他们成人后,你会告诉他们事实吗?”
这句话几乎就是他有过的最大反抗了——说实话,是基里尼亚加里所有人有过的最大反抗。我从来没有像喜爱恩德米一样喜爱过哪个年轻人——甚至对我那选择留在肯尼亚的亲生儿子也没有。恩德米很聪明、勇敢,他这个年纪的年轻人常常会质疑权威。因此,我决定再尝试一次和他讲道理,而不是冒险让我们的关系永久破裂。
“你仍然是基里尼亚加最聪明的年轻人。”我实话实说,“那么我要问你一个问题,我希望你诚实地回答我。你在追寻历史,我在追寻真相。你觉得哪一个更重要?”
他皱起眉头。“它们是一码事。”他答道,“历史就是真相。”
“不,”我答道,“历史是一系列事实和事件的集合,这些东西始终可以重新解释。它一开始是真相,最终会演变为寓言。我的故事一开始是寓言,但最终会演变为真相。”
“如果你是对的,”他若有所思地说,“那么你的故事就比历史更重要。”
“很好。”我说着,希望这件事解决了。
“可是,”他补充道,“我不确定你是对的。我得想一想。”
“那就好好想想吧。”我说,“你很聪明。你会得到正确的结论的。”
恩德米转身朝他家的沙姆巴走去。他一走出视线之外,孩子们就冲了回来,又一次围坐成一个紧密的半圆形。
“你对我的问题有答案吗,柯里巴?”姆杜图问道。
“我不记得你的问题了。”我说。
“我们唯一的国王是个白人?”
“是的。”
“怎么可能呢?”
我对于如何回答思考了很久。
“作为回答,我要给你讲一个故事,是关于一个基库尤小女孩非常短暂地成为所有大象的女王的。”我说。
“这和成为我们国王的白人有什么关系?”姆杜图又刨根问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