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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听着。”我对他说,“等我讲完,我会向你提出很多关于这个故事的问题,这之后,你自己就能回答你的问题了。”

他聚精会神地向前倾着身子,我开始讲故事了。

我回到自己的博玛吃午饭。饭后,我决定在下午的暑气中睡一小觉。我是个老人了,这一天的早晨很漫长,令人疲惫。我让山羊和鸡在山坡上游荡,知道没有人会把它们偷走,因为它们都带有蒙杜木古的记号。我刚把睡觉的毯子在刺槐树下铺开,就看到山脚下有两个人。

起初,我以为是村里的两个孩子在找从牧场跑丢的牲口,但后来他们开始上山,我终于看清了。高个子是恩德米的母亲施玛,小个子是一只山羊,她用一根绳子系在它脖子上牵着。

她终于抵达了我的博玛,有点上气不接下气,因为山羊很不习惯绳子,一直想要挣脱。她打开门。

“占波,施玛。”她走进博玛时我说道,“你为什么把你的山羊带到我的山上来?你知道只有我自己的山羊可以在这里吃草。”

“这是给你的礼物,柯里巴。”她答道。

“给我的?”我说,“但是我并没有给你帮什么忙来换取这只山羊。”

“对,但你可以。你可以让恩德米回来。他是个好孩子,柯里巴。”

“但是……”

“他再也不会迟到了。”她保证道,“他的确保护我们的山羊免遭鬣狗袭击来着。他绝不会向他的蒙杜木古撒谎的。他很年轻,但有一天他能成为一位伟大的蒙杜木古。我知道他可以的,只要你肯教他。你是个聪明人,柯里巴,你选择恩德米是明智的。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驱逐他,但如果你肯让他回来,他绝不会再捣乱了。他只想成为和你一样伟大的蒙杜木古。不过,当然了,”她匆忙补充道,“他永远不可能和你一样伟大。”

“你能让我说话了吗?”我恼火地问。

“当然,柯里巴。”

“我没有驱逐恩德米。他是自己离开的。”

她瞪大了眼睛,“他离开你的?”

“他还年轻,叛逆是年轻的一部分。”

“愚蠢也是!”她愤怒地喊道,“他一直都很愚蠢,而且还总是迟到!我怀他的时候,他就连出生都迟了两星期!他总是在思考,不干活。我一直都以为我们是被诅咒了,但后来你让他给你当助手,我就会成为蒙杜木古的母亲了——可现在一切都被他毁了!”

她松开绳子,山羊在我的博玛四下游荡,她开始用拳头捶打着胸口。

“为什么我要受到这种诅咒?”她问道,“为什么恩迦给了我一个愚蠢的儿子,又让我心怀希望,以为他可以跟随你,然后又加倍诅咒我?恩迦把他送了回来,这时候他都要成年了,干不了我们沙姆巴的任何活儿。他以后怎么办?谁会接受这种蠢人的彩礼?他播种也会迟,收获也会迟,挑妻子也会迟,下彩礼也会迟,他最后只能和其他光棍一起住在森林边,靠要饭为生。托我的福,估计他死都要死得迟!”她停下来喘了口气,然后又开始哭号,最后尖叫起来,“恩迦为什么这么恨我?”

“冷静一下,施玛。”我说。

“你倒是说得轻巧!”她抽泣着,“又不是你丧失了对未来的全部希望。”

“我的未来没有多长时间了。”我说,“我担心的是基里尼亚加的未来。”

“你看吧?”她说着,又开始捶胸顿足地哭号,“你看吧?我儿子将要毁灭基里尼亚加了!”

“我没有这样说。”

“他做了什么,柯里巴?”她说,“你告诉我,我让他父亲和兄弟们好好揍他一顿,直到他听话为止。”

“揍他解决不了问题。”我说,“他还年轻,所以会反抗我的权威。生活就是这样。要不了多久他就会意识到自己错了。”

“我会给他解释他要失去的一切,他就会知道他从来也不该反抗你,他会回来的。”

“你可以跟他提一提。”我鼓励她道,“我是个老人了,我还有很多要教给他的。”

“我会按照你说的做,柯里巴。”她保证道。

“很好。”我说,“现在回你的沙姆巴去和恩德米谈谈吧。我还有其他事要做。”

直到我午睡醒来,回到村子里去参加长老会的会议时,我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少事要做。

我们的日常工作总是下午晚些时候在大酋长柯因纳格的博玛开始的。那时候暑气已经散去,长老们一个接一个把垫子放下,摆成一个半圆形,坐在垫子上,我的位子就在柯因纳格的右手边。博玛里不能有女人、小孩和动物,我们当中的最后一位到场后,柯因纳格便开始会议。他会宣布要商议的问题,随后我请恩迦指引我们,让我们做出公正的决定。

在这一天,有两名村民请长老会裁决他们共有的母牛生的牛犊应该归谁。西巴纳希望获得许可与他最年轻的妻子离婚,她嫁过来三年了也没生孩子。还有基乔的三个儿子,他们对于父亲给他们的财产分割方式不满意。

每件事的当事人陈述完,柯因纳格都会低声和我讨论,并每次都采纳我的建议。牛犊的所有权归母牛怀孕期间饲养它的那个人,并讲好下一头牛犊归另外一方。西巴纳可以离婚,但不能收回彩礼,于是他决定不离婚了;基乔的儿子们得知他们要么接受这种财产分割方式,要么在其中两人同意的情况下,我把三块不同颜色的石头放在一个葫芦里,让他们每人抽一块,并获得石头对应的沙姆巴,由于每个人都有可能抽到最小的沙姆巴,不出我所料,只有一个兄弟同意我们的这种解决方案,于是他们的问题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这时,柯因纳格的大老婆万布一般都会拿来一大瓢彭贝,我们就会喝起来,然后回到我们各自的博玛。但今天万布没来,柯因纳格紧张地转向我。

“还有件事,柯里巴。”他说。

“噢?”

他点点头,我看到他为了鼓足勇气挑战他的蒙杜木古,面部肌肉都紧张起来了。

“你对我们说,恩迦把燃烧的长矛交给了乔莫·肯雅塔,让他组织茅茅把欧洲人逐出肯尼亚。”

“是这样的。”我说。

“真的吗?”他问道,“我听说他自己娶了个欧洲女人,茅茅没能成功把欧洲人逐离圣山,而且乔莫·肯雅塔甚至都不是他的真名——他出生时用的是个欧洲名字,约翰斯通。”他瞧着我,半是指责,半是害怕,怕燃起我的怒火,“你对此有什么要说的,柯里巴?”

我迎着他的目光,与他对视了好一会儿,直到他最后垂下眼帘。随后,我冷冷地轮流环顾了长老会的每一个成员。

“所以,你宁可相信一个愚蠢的年轻人,而不是你自己的蒙杜木古?”我问道。

“我们相信的不是他,而是电脑。”卡伦扎说。

“你们自己和电脑对话过吗?”

“没有。”柯因纳格说,“还有一件事咱们必须谈谈。恩德米对我说你的电脑和他说话,告诉他很多东西,可我的电脑除了给其他酋长发送信息,什么也做不了。”

“它是蒙杜木古的工具,别人不能用。”我答道。

“为什么?”卡伦扎问道,“它知道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东西。我们可以从它那里学到很多。”

“你们已经从它那里学到很多了。”我说,“它跟我讲话,我再讲给你们听。”

“但是它也对恩德米讲话。”卡伦扎继续说道,“如果它能跟一个刚到割礼年纪的毛孩子讲话,为什么不能直接和村里的长老讲话?”

我转向卡伦扎,把两只手举起来,手掌向上。“我的左手里是我今天杀掉的一只高角羚的肉。”我说,“右手里是我五天前杀掉的一只高角羚的肉,已经在太阳下晒了五天。它上面覆满蚂蚁,虫子在里面蠕动,还散发着臭气。”我停了一下,“你吃哪一块?”

“你左手里的肉。”他答道。

“可两块肉都来自同一群高角羚。”我说,“两只高角羚死前都很肥美健康。”

“但你右手里的肉已经腐烂了。”他说。

“的确。”我表示同意,“就像肉可以有好坏之分,事实也有好坏之分。恩德米告诉你们的事实来自欧洲人写的书,事实对于他们的意义可能跟对于我们的意义不同。”

我停了一下,让他们考虑考虑我说的话,随后又继续说了下去:“欧洲人望向草原,脑海中可能勾勒出一座城市;而基库尤人望向同样一片草原,脑海中浮现的可能是一座沙姆巴。欧洲人看到一头大象,想到的是象牙做的装饰品;而基库尤人看到同一头大象,想到的是可以供给村子的食物,或者他的庄稼可能面临的灾难。但他们看到的都是同一片土地,同一只动物。

“听着,”我说着,再次轮流看了看每一个人,“我在欧洲和美国上过学,在基里尼亚加的所有人当中,也只有我和白人一起生活过。我告诉你们,只有我,你们的蒙杜木古,有能力将好的事实与坏的事实区分开。允许恩德米和我的电脑对话是个错误。我不会再容许这种事了,直到我把更多的智慧传授给他为止。”

我以为我的话会解决这个问题,但我环顾四周,看到的却是不自在的表情,就好像他们想和我争论,却又没有这个勇气。最后,柯因纳格倾过身子,并没有直视我,说:“你没意识到你在说什么吗,柯里巴?如果蒙杜木古让毛孩子和他的电脑对话是犯了错误,那他不让长老和电脑对话不也有可能是犯错误吗?”

我摇摇头,“错误是允许除了蒙杜木古以外的任何一个基库尤人和电脑对话。”

“但我们可以从它那里学到很多。”柯因纳格还是没有死心。

“学到什么?”我问道。

他无助地耸耸肩,“如果我知道是什么,那我就已经学到这些东西了。”

“我还要跟你重复多少次:从欧洲人那里没有什么可学的?你越想像他们一样,就会丢失越多基库尤人的东西。这里是我们的乌托邦,基库尤人的乌托邦。我们必须努力保护它。”

“可是,”卡伦扎说,“就连‘乌托邦’这个词也是欧洲人的,不是吗?”

“你也是从恩德米那里听说的?”我毫不掩饰话音中的嫌恶。

他点点头,“是的。”

“乌托邦只不过是个词。”我说,“重要的是这个点子。”

“如果基库尤人对它没有称呼,而欧洲人有,那它可能就是欧洲人的点子。”卡伦扎说,“如果我们的世界是建立在一个欧洲人的点子上的,那也许还有其他欧洲人的点子也可以为我们所用。”

我看着他们的面孔,大概是第一次意识到,基里尼亚加的第一批长老大部分都已经去世了。还剩下老西博基,从他的脸上,我看得出他比我自己更讨厌欧洲人的点子,可能还有两三个人也是这种态度,但这是新一代长老,他们是在基里尼亚加上长大的,不记得我们为了到这里来努力奋斗的原因。

“如果你们想当黑皮肤的欧洲人,那就回肯尼亚去!”我嫌恶地吼道,“那里到处都是!”

“我们不是黑皮肤的欧洲人。”卡伦扎不肯转移话题,“我们是认为,或许不是所有欧洲人的点子都对基库尤人有害。”

“任何改变我们的点子都是有害的。”我说。

“为什么?”柯因纳格问道。他现在意识到有很多长老支持他,反对我的勇气也增加了,“哪里写着乌托邦不能发展变化?如果真是这样,从第一个婴儿出生在基里尼亚加的那一天,我们就不再是一个乌托邦了。”

“这世界上有很多民族,所以也有很多种乌托邦。”我说,“你们谁也不会认为基库尤人的乌托邦和马赛人或桑布鲁人的乌托邦一样。同理,基库尤人的乌托邦和欧洲人的乌托邦也不一样。你们越接近其中一个,就越远离另一个。”

他们对此没有回应,我站起身。

“我是你们的蒙杜木古,”我说,“我从未误导过你们。你们过去一直都信任我的判断,这次你们也必须信任我。”

我开始朝博玛外走去,这时听到卡伦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如果你明天就死了,恩德米就会成为我们的蒙杜木古。你的意思是,我们应该像相信你的判断一样相信他的吗?”

我转向他,“恩德米很年轻,没有经验。你们,作为村子的长老,得用你们自己的智慧来判断他说的是否正确。”

“一辈子关在笼子里的鸟儿是不会飞翔的。”卡伦扎说,“一直晒不到太阳的花也不会盛开。”

“你是什么意思?”我问道。

“我们不应该现在就开始运用自己的智慧吗?要不然恩德米成为蒙杜木古的时候,我们就该忘记怎么运用它了。”

这次哑口无言的是我。于是,我转身踏上了回到我的小山的漫长路途。

我自己打水生火。五天后,恩德米终于回来了,我知道他会回来的。

我坐在自己的博玛里,随意地注视着河对岸一群正在吃草的瞪羚。这时,他费力地爬上山来,看起来明显很不自在。

“占波,恩德米。”我说,“再次见到你真好。”

“占波,柯里巴。”他答道。

“你休假休得怎么样?”我问道。斯瓦西里语里没有“休假”这个词,我只好用了英语,可这样他就体会不到其中的幽默和讽刺了。

“我父亲催我回来。”他说着,弯腰抚摸我的一只山羊,我看到他背上“被催促”的鞭痕了。

“我很高兴你回来了,恩德米。”我说,“我们已经像父子一样了。和你争吵让我感到很难受,我相信你也一样。”

“它的确让我感到难受。”他承认道,“我不喜欢和你争执,柯里巴。”

“我们俩都犯了错。”我继续说道,“你和你的蒙杜木古争论了,我则让你接触了一些你还不够成熟、无法处理的信息。我们俩都很聪明,能够吸取教训。你仍然是我选中的接班人,就当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它的确发生了,柯里巴。”他说。

“咱们就假装它没有发生。”

“我不觉得我能做到这一点。”恩德米闷闷不乐地说,一阵风突然把尘土吹起来,他用手挡住眼睛,“我和电脑交谈的时候学了很多东西。我怎么能撤销这些东西呢?”

“如果你不能撤销它们,那你就得忽略它们,等你长大一些再说。”我说,“我是你的老师。电脑只是个工具。你会用它来降雨,偶尔给维护部发个信息,仅此而已。”

一个黑影俯冲下来,把我掉落在火堆灰烬旁的一块早餐残渣叼走了。我看着这幅景象,等待着恩德米开口。

“你看起来很烦恼。”看来他是不会先开口了,于是我说话了,“跟我说说让你烦心的是什么。”

“是你教我思考的,柯里巴。”他说着,年轻而英俊的脸上表情复杂,“就因为我和你思考有差异,你现在就要让我停止思考吗?”

“我当然不希望你停止思考,恩德米。”我说道。我对他并不是不同情,我知道他内心正在做斗争,“蒙杜木古如果不能思考,还有什么用?但就像投掷长矛的方法有对错,思考的方法也有对错。我只是希望你选择真正的智慧的道路。”

“如果我自己找到它,那就更好了。”他说,“我必须学习尽可能多的事实,这样我才能正确判断哪些是有益的,哪些是有害的。”

“你还太年轻。”我说,“现在你必须相信我。直到你再大一些,那时你才能更好地判断。”

“这些事实不会发生改变。”

“它们不会。但你会。”

“但我怎么才能知道是不是好的变化呢?”他问道,“如果你错了,我一直听你的,最后变得和你一样,那我不就也错了吗?”

“如果你觉得我错了,你为什么回来?”

“为了聆听和做出判断。”他说,“还有继续和电脑对话。”

“我不能允许。”我说,“你已经在部落中引起了广泛的不信任。就因为你,他们现在质疑我说的每一句话。”

“这是有原因的。”

“那你大概可以告诉我原因是什么?”我说着,试图掩饰话音中的讽刺。我真心喜爱这个男孩,希望他能回到我身边。

“我听你讲故事已经很多年了,柯里巴。”他说,“我相信我可以用你的方式告诉你原因是什么。”

我点点头,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这个故事应该叫做恩德米的故事,”他说,“但我是在假装柯里巴,那么我就把它叫做未出生的狮子的故事吧。”

我从脸上拂下一只小虫,把它在手指之间来回捻着,直到最后甲壳破碎。“我在听。”

“从前,有一只还未出生的狮子,热切地想要看看这个世界。”恩德米开口说道,“它常常和它未出生的兄弟们说到这件事。‘世界肯定很精彩,’它向它们保证道,‘太阳永远照耀,草原上满是又肥又懒的高角羚,所有其他动物都会向我们卑躬屈膝,因为没有别的动物比我们更厉害。’

“它的兄弟们劝它留在现在待的地方。‘你为什么这么急着出生呢?’它们问它,‘这里又温暖又安全,我们从来也不会挨饿。谁知道外面那个世界有什么在等着我们?’

“可没出生的狮子不肯听。有一天晚上,在它母亲和兄弟们熟睡的时候,它偷偷来到了这个世界。它什么也看不见,于是它推推母亲,说:‘太阳在哪里?’母亲告诉它,太阳每晚都会消失,这个世界就会变得寒冷黑暗。‘至少在它明天回来的时候,它会照耀着又肥又懒的高角羚,我们就可以抓住它们饱餐一顿。’它尽力安慰着自己。

“但它母亲说:‘这里没有高角羚,它们随着雨水迁移到世界另一头去了。咱们唯一剩下的食物是水牛。它们的肉很老,没有味道,而且它们杀掉的狮子数目和我们杀掉它们的数目一样多。’

“‘如果我的肚子是空的,至少我的心灵是充实的。’新生的小狮子说,‘因为所有其他动物都会充满畏惧和嫉妒地看待我们。’

“‘就算你是新生的小狮子,你也够愚蠢的,’它母亲说,‘豹子、鬣狗和老鹰可没有把你当作嫉妒的对象,而是一顿美餐。’

“‘至少等我长大了,它们都会害怕我。’新生的小狮子说。

“‘犀牛可以用角顶你,’它母亲说,‘大象可以用鼻子把你抛到高高的树上。就连黑鳄鱼也不会给你让路,如果你想凑上前,它就会杀掉你。’

“母亲继续罗列着所有既不会害怕也不会嫉妒长大的小狮子的动物,最后它叫母亲别再说了。

“‘我选择出生真是犯了个大错。’它说,‘这世界并不像我想象的那样,我要回到温暖、安全、舒适的地方,去找我的兄弟们。’

“但它母亲只是对它露出微笑。‘噢,不行,’她不无爱怜地说,‘你一旦出生了,无论是你自己的选择还是我的,你都再也无法变回未出生的狮子了。你到了这里,就得留下来。’”

恩德米看着我,他的故事讲完了。

“这个故事很有智慧。”我说,“我自己也不能讲得更好了。我选择你做我的学生的那一天,我就知道你会成为一位出色的蒙杜木古。”

“你还是没有理解。”他闷闷不乐地说。

“我完全理解这个故事的意思。”我答道。

“但它是个谎言。”恩德米说,“我讲这个故事只是为了向你展示,编造这样的谎言有多么容易。”

“一点儿也不容易。”我纠正他道,“这是一种艺术,只有少数人才能掌握——现在我看到你已经掌握了它,失去你就会加倍痛心。”

“不管是不是艺术,它都是谎言。”他重复道,“如果一个孩子听了这个故事,相信了它,他就会相信狮子能说话,婴儿也可以自己选择出生的时刻。”他想了一下,“还不如直接告诉你,一旦我获得了知识,不管是否是自由获取的,我都不能清空大脑,把它还回去。狮子和这一点关系也没有。”他思考了很久,“而且,我也不想把我的知识还回去。我想学更多的东西,而不是忘记那些我已经知道的东西。”

“不能这么说,恩德米。”我劝他道,“特别是现在,我看到我的教导已经扎了根,你创造寓言的能力有一天将会超过我。只要你愿意让我继续教导你,你就能成为一位伟大的蒙杜木古。”

“我爱你敬你就像对我自己的父亲一样,柯里巴。”他答道,“我一直都听你的话,努力跟你学习,只要你允许,我也会继续这样做。但你不是唯一的知识来源。我也希望能学习你的电脑可以教我的东西。”

“等我决定你做好准备的时候就可以。”

“我现在就准备好了。”

“你还没有。”

他的脸上呈现出内心的激烈斗争,我只能看着,直到它平息为止。最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了出来。

“我很抱歉,柯里巴,但在有真相需要学习的时候,我无法继续讲述谎言。”他把一只手放在我的肩头,“柯瓦西里,莫瓦里穆。”

再见,老师。

“你打算做什么?”

“我没法在我父亲的沙姆巴干活,”他说,“在我学过所有这些东西之后就不行了。我也不想和单身汉们一起孤单地住在森林边。”

“那你还剩下什么选择?”我问道。

“我要到庇护港去,等待下一班维护部的飞船。我要去肯尼亚学习读写。等我准备好,我要读大学,做一名历史学家。等我成为一个优秀的历史学家,我要回到基里尼亚加来,教授我学到的东西。”

“我无力阻止你离开,”我说,“因为根据我们的许可证,我们的所有公民都有外迁的权利。但如果你回来,你要知道,不管我们曾经是什么关系,我都会反对你。”

“我不想成为你的敌人,柯里巴。”他说。

“我也不想让你成为敌人。”我答道,“我们之间的关系本来很紧密。”

“但我学到的东西对我的人民来说太重要了。”

“他们也是我的人民。”我指出这一点,“而且我一直坚持做我认为对他们最好的选择,把他们带领到了今天这一步。”

“或许是时候让他们自己选择什么是最好的了。”

“他们没有能力做出这样的选择。”我说。

“如果他们没有这种能力,那都是因为你独占了他们本和你一样有权了解的知识。”

“在你做这件事之前,好好想想。”我说,“虽然我爱你,但如果你要做任何破坏基里尼亚加的事,我会像对待小虫一样踩死你。”

他悲伤地笑了,“六年来我一直想让你教我怎么把敌人变成虫子,这样我好踩死他们。最后我竟然要以这种方式学吗?”

我不禁回报给他一个微笑。我很想站起来,张开双臂拥抱他,但这种行为对于蒙杜木古是不可接受的。于是,我只是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说:“柯瓦西里,恩德米。你曾经是他们当中最优秀的。”

“因为我曾经拥有最好的老师。”他答道。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踏上前往庇护港的漫长路途。

恩德米引起的问题并没有随着他的离去而消失。

恩乔罗在他的小屋附近挖了口井。我对他解释说,基库尤人不挖井,而是从河里打水。他却回答说,这口井应该被接受,因为这个点子不是欧洲人的,而是来自肯尼亚南面遥远的茨瓦纳人。

我下令把井填上。柯因纳格争辩说河里有鳄鱼,他不想让我们的女人冒生命危险,只是为了保持一个他觉得没什么用的传统。我只好用一个强大的萨胡威胁他——阳痿——他这才同意。

还有基多戈。他给他第一个孩子起名叫乔莫,是随了“燃烧的长矛”乔莫·肯雅塔的名字。一天他宣布说,这孩子从今以后应该叫约翰斯通,我只好威胁把他放逐到另一个村子去,他这才收敛起来。但尽管他让了步,姆布拉却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约翰斯通,还没等我下令就自动搬到一个远方的村子去了。

施玛继续逢人便说是我强迫恩德米离开了基里尼亚加,就因为他有时上课迟到。柯因纳格一直要求换一台和我的电脑功能一样的电脑。

最后,年轻的姆杜图为他父亲的牲口建起了他自己的带刺铁丝网栅栏,用的是编织稻草和荆棘,仔细地把它们包裹在栅栏柱上。我下令把它拆掉了。那以后,每当其他孩子围着我要听故事的时候,他都会走开。

我开始觉得自己就像安徒生童话里的那个荷兰男孩。每当我把手指放在堤坝上,想要堵住欧洲人的点子溜进来,它们就会从另一个口子乘虚而入。

这之后又发生了一件怪事。有些点子并不是欧洲人的,不可能是恩德米教给村里人的,却开始自己冒了出来。

柯因纳格三个妻子中最小的那一个,吉波,从一头死野猪身上取了脂肪,在夜晚用来燃烧,从而发明了基里尼亚加的第一盏灯。恩戈贝的手臂不够强壮,投掷长矛准头很差,于是他发明了简陋的弓箭,是基里尼亚加第一个使用这种武器的人。卡伦发明了木犁,让他的牛拖过地里,他的妻子们只要在旁边控制方向就行了。没过多久,其他村民都开始发明创造犁和各种奇怪的挖掘工具。自从基里尼亚加创建以来,一直处于休眠状态的各种外来创意在各个领域涌现。恩德米的话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我却不知道怎样关上它。

我有很多天都独自坐在我的山上,向下望着村子,琢磨着乌托邦是否可以在发展变化的同时仍然保持乌托邦的性质。

答案总是一样的:可以,但它就不再是同一个乌托邦了,而我的神圣职责就是让基里尼亚加始终都是基库尤人的乌托邦。

我终于相信恩德米不会回来了。于是我每天下山到村子里去,想要判断哪个孩子最聪明强壮。因为只有同时具备这两项素质,才能扭转感染了我们世界的这些奇怪点子,让它变成它本不可能成为的东西。

我只和男孩们谈话,因为女性不能成为蒙杜木古。有些孩子,比如姆杜图,已经被恩德米的话腐坏了——但没有被恩德米带坏的那些孩子甚至更没希望,因为他们的思想无法自由开合。对恩德米的话无动于衷的孩子们也不够聪明,无法担当蒙杜木古的重任。

我把我的搜寻扩大到其他村子,相信在基里尼亚加的某个地方一定会找到我想要的那个孩子。他能够区分仅仅传递信息的事实和不仅传递信息还提供教诲的寓言。我需要一个荷马,一个耶稣,一个莎士比亚,一个能够触及人们灵魂的人,温和地指引他们踏上必须踏上的道路。

但我越是搜寻,就越是意识到乌托邦不适合这种讲故事的人。基里尼亚加似乎被分割为截然对立的两派:一派满足于现状,没有思考的需求;另一派则是不断思考,但却让他们愈发远离我们努力建立起来的这个社会。没有想象力的人永远无法创造寓言。有想象力的人则会创造自己的寓言,这些寓言无法巩固对基里尼亚加的信念,也无法煽动对外来点子的不信任。

数月后,我终于不得不承认,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没有人能成为潜在的蒙杜木古。我开始思考恩德米是否真的独一无二,或者在没有电脑带来的欧洲影响的情况下,他是否也会最终拒绝我的教导。真正的乌托邦的寿命是否无法超过建立它的那一代人?人类的天性是否就是摒弃他生长的社会的价值,哪怕这些价值是神圣的?

或者,基里尼亚加是否有可能从未成为一个乌托邦?我们是否自欺欺人地以为我们能恢复一种已经永远消失的生活方式?

我对于这种可能性思考了很久,但最终放弃了它。因为,如果是真的,那唯一符合逻辑的结论就是它已经消失了,因为比起我们自己的价值观,恩迦更青睐欧洲人的。但我知道这是错的。

不,如果在宇宙中的某个地方有某种真理,那就是,基里尼亚加正是它本应成为的样子——如果恩迦觉得应该用这些异端来考验我们,那只会让我们最终战胜欧洲人的谎言时感到更加欣喜。如果思想有任何价值,那它就值得被维护。等到恩德米带着他的事实、数据和数字回来的时候,他会发现我在等着他。

这将是一场孤独的战役,我拿着空水瓢下山去河边打水时想。但恩迦给了他的人民第二次建立乌托邦的机会,就不会让我们失败。就让恩德米用他的历史和冷冰冰的数字来诱惑我们的人民吧。恩迦有他自己的武器,他所拥有的最古老和真实的武器。他用这一武器创造了基里尼亚加,尽管历经种种考验,仍然让它保持着纯洁和完整。

我朝水中望去,挑剔地打量着这一武器。它看起来年迈而脆弱,但我也看到了隐藏的力量。尽管未来看似黯淡无光,但只要它是为了恩迦而效力,就不会失败。水中的倒影也回望着我,眼睛一眨也不眨,充满勇气,因为它的事业充满正义而坚定不移。

那是柯里巴的脸,基库尤人中最后一个讲故事的人,他屹立着,准备为他的人民的灵魂而再一次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