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深地叹了口气,身子似乎放松下来,只剩下顺从。“我知道你不是我的敌人,柯里巴。”他说,“只是,有时候我觉得整个世界都与我为敌。”
“为什么呢?”我问,“你有饭吃,有彭贝喝,有小屋可以遮风挡雨。这里只有基库尤人。你已经受过割礼,是个成年人了。你生活在一个富足的世界……为什么你会觉得这样一个世界与你为敌?”
他指向几码开外一只正在安详吃草的母黑山羊。
“你看见那只山羊了吗,柯里巴?”他问道,“它毕生的成就比我大。”
“别说傻话。”我说。
“我是认真的。”他答道,“它每天都给村民提供羊奶,每年产下一只小羊,死了还会成为献给恩迦的祭品。它的一生是有目标的。”
“我们每个人都有。”
他摇摇头,“并非如此,柯里巴。”
“你感到厌倦?”我问。
“如果人生旅途可以比喻成在一条大河中的旅途,那我的生活就是怎么也望不到陆地的漂流。”
“但你视野范围内是有目的地的。”我说,“你会娶个老婆,建立沙姆巴。如果你努力,就会拥有许多牛羊。你会有很多子女。这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他说,“前提是我自己和这些事真有关系的话。负责养大孩子和耕种田地的是我的妻子,负责照料牲口的是我的儿子们,负责给我织布缝衣、帮母亲给我做饭的是我的女儿们。”他停了一下,“而我呢……我会和其他男人坐在一起,聊天,喝酒。直到有一天,如果我活得够长的话,我就会加入长老会。那样唯一的变化是,我现在是坐在自己的博玛里和朋友们聊天,到时候就是坐在柯因纳格的博玛里了。有一天我会死。这就是我必须期待的生活,柯里巴。”
他用脚踢着地面,掀起一小团一小团的尘土。“我会假装我的生活比一只母山羊更有意义。”他继续说道,“在我的妻子背柴火的时候我会走在她前面,我会告诉自己这是为了保护她免遭马赛人或瓦坎巴人的攻击。我会把我的博玛建得比人高,在屋顶铺上荆棘,告诉我自己这是为了保护我的牲口免遭狮子和豹子的袭击。我会尽量不去想基里尼亚加从来也没有什么狮子或豹子。我会保证长矛不离手,虽然它唯一能派上的用场就是在日头正毒的时候给我当拐杖用,我会告诉自己没有长矛我就可能被敌人或野兽撕成碎片。我会告诉自己所有这些事,柯里巴……但我知道这是在撒谎。”
“恩盖拉、凯诺和恩鸠波也是这么想的?”我问。
“是的。”
“他们为什么自杀呢?”我问道,“我们的许可证规定任何人如果想要离开基里尼亚加,都可以这样做。他们只要走到庇护港,维护部的飞船就会来接他们,把他们送到他们想去的任何地方。”
“你还是没明白,是吧?”他说。
“没有。”我承认道,“给我解释一下吧。”
“人类已经抵达了群星,柯里巴。”他说,“他们的医药、机械、武器远远超出我们的想象。他们的城市令我们的村庄相形见绌。”他又停了一下,“但在基里尼亚加这里,我们按照欧洲人到来并带来早先的这类发明之前的方式生活着。那么,我们怎么能回肯尼亚去呢?我们能做什么?我们怎么才能有饭吃、有地方住?欧洲人曾经把我们从基库尤人变成了肯尼亚人,但那花了许多年,经过了许多代。你和基里尼亚加的其他建立者没有恶意,你们只是做了你们认为正确的事,但你们确保了我永远无法变成肯尼亚人。我已经年纪太大了,现在开始也太迟了。”
“你们聚居地的其他小伙子呢?”我问道,“他们怎么想?”
“大部分人很知足,就像我说的。而且为什么不呢?他们被迫干过的最苦的活儿不过是吮吸母亲的乳汁罢了。”他直视着我的眼睛,“你给他们提供了一个梦想,他们也接受了。”
“那你的梦想是什么,穆伦比?”
他耸耸肩,“我已经不再做梦了。”
“我不相信。”我说,“每个人都有梦想。什么能让你感到知足?”
“说真话?”
“说真话。”
“让马赛人到基里尼亚加来,或者瓦坎巴人,或者卢奥人。”他说,“我接受的训练是为了让我成为一名战士。所以,给我理由,让我携带长矛,在我妻子身负重担时能大摇大摆地走在她前面。让我们袭击他们的沙姆巴,掠夺他们的女人和牲口,让他们也尝试以同样的手段对付我们。我们长大成人的时候,别给予我们新的农田,让我们和其他部落为了土地竞争。”
“你想要的是战争。”我说。
“不,”穆伦比答道,“我想要的是意义。你提到了我的妻子和孩子。我现在负担不起娶妻的彩礼,得等到我父亲去世,把他的牲口留给我或者让我搬回他的沙姆巴才有可能。”他用指责的目光望着我,“你没意识到吗?我只能盼着他的施舍或是离世。我宁可从马赛人那里抢妻。”
“这是不可能的。”我说,“基里尼亚加是为基库尤人而创造的,就像肯尼亚的原版基里尼亚加一样。”
“我们是这样相信的,就像马赛人相信恩迦为他们创造了乞力马扎罗一样。”穆伦比说,“但我对这件事思考了很多天,你知道我相信什么吗?我相信基库尤人和马赛人是为彼此创造的,因为我们在肯尼亚比邻而居时,我们都为对方提供了意义和目标。”
“那是因为你不了解肯尼亚的历史。”我说,“马赛人从北方过来只比欧洲人早了一个世纪。他们是游牧民族、流浪者,跟着畜群从一片草原到另一片。可基库尤人是农耕民族,我们一直生活在圣山脚下。我们和马赛人比邻而居的日子并不长。”
“那就让瓦坎巴人来,或者卢奥人,或者欧洲人!”他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挫败感,“你还是没明白我的意思。我想要的不是马赛人,而是挑战!”
“凯诺、恩鸠波和恩博卡想要的也是这个?”
“是的。”
“如果没有挑战,你会像他们一样自杀吗?”
“我不知道。但我不想过这种无聊的生活。”
“聚居地还有多少人和你有一样的想法?”
“现在?”穆伦比问,“只有我自己。”他想了想,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但以前有过别人,以后也还会有的。”
“我不怀疑这一点。”我沉重地叹了口气,“现在我明白了问题所在,我要回到我的博玛去,想想怎么能妥善解决它。”
“这个问题在你的能力范围之外,蒙杜木古。”穆伦比说,“因为它就是你一直努力维护的这个社会的一部分。”
“没有问题是不能解决的。”我说。
“这个问题是。”穆伦比笃定地说。
我离开了。他继续一个人站在灰烬旁,不太相信自己错了。
我一个人在山上坐了三天。我既没有去村子,也没有和长老们讨论。老西博基需要油膏止痛的时候,我就让恩德米送去;需要给稻草人施加新的符咒时,我就叫恩德米去办,因为我正在纠结于一个严重得多的问题。
我知道在某些文化中,自杀是处理某些问题的一种很光荣的方式。但基库尤文化不在此列。
而且,我们已经在这里建立了一个乌托邦,如果时不时发生自杀,就意味着它并不是我们所有人民的乌托邦,也就意味着它根本就不是乌托邦。
但我们是根据传统基库尤社会的规矩建立的乌托邦,这个社会在欧洲人到来之前就存在于肯尼亚了。是欧洲人给这个社会强行引入了变化,而不是基库尤人,因此我也不能允许穆伦比改变我们的生活方式。
最显而易见的答案是鼓励他——以及其他像他一样的人——迁往肯尼亚,但这似乎不可行。我自己在英美都接受过高等教育,但基里尼亚加的大部分基库尤人在来到基里尼亚加之前,就在坚持着传统的生活方式(这些人被肯尼亚政府视为狂热分子,他们迁走是政府求之不得的)。这意味着,他们不仅无法使用已经全面渗透肯尼亚社会的科技,甚至都不具备学习的工具,因为他们根本不会读写。
所以穆伦比以及一定会出现的他的追随者,无法离开基里尼亚加,到肯尼亚或任何其他地方去。这就意味着他们必须留下。
如果他们要留下,那我只能想到三种方案,全都不尽如人意。
第一种方案:他们最终绝望,自杀,就像之前那四个小伙子一样。我不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第二种:他们适应了基库尤男人优哉游哉的生活,和村里其他人一样开始享受并狂热地维护它。我觉得这种事不太可能发生。
第三种:我接受穆伦比的建议,把北部平原开放给马赛人或瓦坎巴人。对于我们想将基里尼亚加建立成基库尤人享受和拥有的世界的一切努力来说,这是无情的嘲笑。我甚至不会考虑这种方案,因为我不能允许一场战争摧毁我们的乌托邦,建立起别人的。
我想找另外一种解决方案,想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早上,我从小屋里出来,把御寒的毯子紧紧裹在肩头,生起火堆。
恩德米和平常一样又迟到了。他终于出现的时候,右脚跛了。他解释说他在上山路上崴了脚——但我不出意料地注意到,他去帮我打水的时候,跛的却是左脚。
他回来之后,我看着他忙里忙外,捡柴火,扫落叶。我选他作为我的助手,也是我未来的继任者,是因为他是村里孩子中最勇敢和最聪明的。每次都是恩德米先想出新游戏跟大家一起玩儿,他自己总是带头的那一个。我和他们一起走的时候,他是第一个要我讲故事的,也是最先理解其中隐含的寓意的。
总之,他是几年后可能会自杀的完美人选,如果我没有鼓励他做我的助手从而扼杀这种可能性的话。
“坐下,恩德米。”等他捡完最后一片落叶,把它扔在火堆的余烬里之后,我说道。
他在我身边坐下来。“我们今天学什么,柯里巴?”他问道。
“今天咱们就聊聊。”我说。他的脸色沉了下来。我补充道:“有个问题,我希望你能给我提供一个答案。”
他突然警醒起来,充满热情,“你的问题是那些自杀的小伙子,是不是?”他说。
“正是。”我答道,“你觉得他们为什么会自杀?”
他耸耸瘦削的肩膀,“我不知道,柯里巴。也许他们疯了。”
“你真这么想?”
他又耸耸肩,“不是。也许有敌人诅咒了他们。”
“也许。”
“肯定是这样。”他坚定地说,“基里尼亚加不是乌托邦吗?要不是被诅咒,怎么会有人不想在这里生活呢?”
“我想让你回忆一下,恩德米,回忆一下你开始每天到我的博玛来之前的生活。”
“我能想起来。”他说,“这并不是很久以前的事。”
“很好。”我答道,“那么,你还能记得你当时想做什么吗?”
他微笑起来,“玩儿。还有打猎。”
我摇摇头,“我不是说你那时候想做什么。”我说,“你记得那时候你想过长大以后做什么吗?”
他皱起眉头,“娶个老婆吧,我想,还有建立一个沙姆巴。”
“你为什么皱眉头,恩德米?”我问道。
“因为这并不是我真的想要的。”他答道,“但这是我能想出的唯一答案。”
“再好好想想。”我说,“慢慢想,别着急。这很重要。我等你。”
我们静静地坐了很久。最后他转向我。
“我不知道,但我不想活得和我父亲还有兄弟们一样。”
“那你想怎样?”
他无助地耸耸肩,“做点不一样的事吧。”
“怎么不一样?”
“我不知道。”他又说道,“更……”他寻找着合适的词,“更刺激。”他考虑了一下这个答案,然后满意地点点头,“就连在田野里吃草的高角羚的生活都更刺激,因为它必须一直警惕鬣狗的袭击。”
“但高角羚不会更希望鬣狗不存在吗?”我问道。
“当然了,”恩德米说,“这样它就不会被捕猎了。”他又紧皱眉头,陷入沉思,“但如果没有鬣狗,它也不用敏捷地奔跑了。但如果它不敏捷地奔跑,它也就不再是高角羚了。”
说到这里,我开始看到解决方案了。
“所以是鬣狗让高角羚成为了高角羚。”我说,“因此,就算看起来很坏或危险的东西,对于高角羚来说也可能是必要的。”
他瞧着我,“我没明白,柯里巴。”
“我想我必须成为鬣狗。”我若有所思地说。
“现在吗?”恩德米兴奋地问,“我能看吗?”
我摇摇头,“不,不是现在。但很快。”
既然是鬣狗的威胁赋予了高角羚存在的意义,那我就得想法给那些不再是真正的基库尤人、却又无法离开基里尼亚加的小伙子也找到存在的意义。
“你身上会长出斑点和尾巴吗?”恩德米热切地问。
“不,”我答道,“但我还是会变成鬣狗。”
“我不明白。”恩德米说。
“我没指望你明白。”我说,“但穆伦比会明白的。”
因为我意识到了,他需要的挑战在基里尼亚加里只有一个人能提供。
那个人就是我自己。
我让恩德米去村里告诉柯因纳格,我有事要对长老会讲。那天晚些时候,我戴上重大仪式的头饰,在脸上涂上最骇人的图案,在小袋里装满各种符咒。我到村子里时,柯因纳格已经把所有长老召集到他的博玛了。我耐心地等待他宣布我有要事和他们商谈——因为就连蒙杜木古也不能在大酋长之前开口——随后我站起来,面向他们。
“我已经掷骨占卜,”我说,“也解读过羊肠,还端详了刚死的蜥蜴身上的苍蝇形成的图案。现在我知道恩盖拉为何不带武器走到鬣狗群中了,也知道了凯诺和恩鸠波的死因。”
我停了一下,为的是营造戏剧化效果,确保每个人都全神贯注听着我的话。
“告诉我们是谁下的萨胡。”柯因纳格说,“这样我们好去消灭他。”
“没那么简单。”我答道,“好好听着我的话。萨胡的携带者是穆伦比。”
“我要杀了他!”恩盖拉的父亲吉班扎吼道,“他害死了我儿子!”
“不,”我说,“你不能杀他,他并不是萨胡的源头。他只是携带者。”
“如果母牛喝了有毒的水,它也不是毒牛奶的源头,但我们还是得杀掉它。”吉班扎坚持道。
“这不是穆伦比的错。”我坚定地说,“他和你的儿子一样无辜,不能杀他。”
“那谁来对这个萨胡负责呢?”吉班扎问道,“我要为我的儿子报仇!”
“这是一个古老的萨胡,是我们还在肯尼亚时一个马赛人施加给我们的。”我说,“他现在已经死了,但他生前是个很聪明的蒙杜木古,他的萨胡在他死后很久依然具有效力。”我停了一下,“我在灵界和他进行了斗争,大部分时候我都赢了,但偶尔我的魔法也会暂时变弱,那时候,萨胡就会降临在我们的某个小伙子身上。”
“我们怎么知道哪个小伙子受到了诅咒呢?”柯因纳格问道。“我们必须等他们死了才能知道他们被诅咒了吗?”
“有一些方法,”我答道,“但只有我知道。等我讲完你们要做什么之后,我会去其他各个村子,拜访每一个单身汉聚居点,看看是否还有人受到了这个萨胡。”
“告诉我们要做什么。”老西博基说道。他虽然关节痛,但还是来听我讲话了。
“你们不能杀穆伦比。”我重复道,“携带这个萨胡也不是他的错。但我们也不希望他把它传递给其他人,所以从今天起,他要被驱逐。要把他赶出他的小屋,不准他再回来。如果你们有人给他提供食物或住所,你们自己和全家都会受到同样的萨胡。还要派人去所有邻近的村子送信,这样到明天早上他们都会知道要躲开他,再让他们派出更多的送信人,这样不出三天,基里尼亚加里就没有哪个村子欢迎他了。”
“这个惩罚太可怕了。”柯因纳格说。基库尤人是充满同情心的民族。“如果这个萨胡不是他的错,我们不能至少在村口给他放些食物吗?如果他晚上一个人过来,不和别人见面说话,萨胡也许就会停留在他自己身上。”
我摇摇头,“必须按我说的做,否则我就没法保证它不会扩散到你们所有人身上。”
“如果我们在田里看到他,是不是不能理会他?”柯因纳格还不死心。
“如果你看到他,必须用长矛威胁他,把他赶跑。”我答道。
柯因纳格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就按你说的做吧。我们今天会把他从小屋赶走,永远驱逐他。”
“就这么办。”说完我离开博玛,回到我的山上去了。
好吧,穆伦比,我心想。现在你得到了你想要的挑战。从小到大,你的长矛都派不上什么用场,从今往后你只能吃你的长矛捕到的猎物;从小到大,都是女人给你建造小屋,从今往后你只能靠自己亲手建造的小屋提供庇护;从小到大,你都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从今往后你只能靠自己的智慧和力量了。没有人会帮你,没有人会给你提供食物或住所,我也不会撤回我的命令。这不是完美的解决方案,但在这种情况下,这是我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你需要挑战和敌人,现在我把两者都给了你。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我走访了基里尼亚加的所有村子,和年轻人们聊了很久。我又发现了两个需要被驱逐到野外独自生活的,现在,除了我原本的职责,这种拜访也成了我日常工作的一部分。
再没有发生过自杀,小伙子当中也再没有无法解释的死亡事件。但我时不时会不禁思考,社会究竟会发展成什么样。就连基里尼亚加这样的乌托邦里,最优秀、最聪明的成员也成了被驱逐的人,剩下的不过是满足于饱食莲花果实的庸碌之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