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大教堂的屋顶上等待着。眼角的余光正好瞥见口袋里某个白色物件的一角。我扫了一眼,看出是装有离婚协议书的信封,离开纳韦尔时被我匆忙地塞进了口袋。我完全忘记了自己还带着它。我倚靠在石棺冰冷的壁上,抽出皱巴巴的信封,再次仔细阅读条款。离婚协议装订得很工整,由一枚订书针钉在一起,条款的内容显得冰冷淡漠,但其中隐藏的却是妻子最后的真实想法。女人往往是这样,将真实想法藏在层层伪装下。我注意到一页纸的角落处有粉色的印子,‘是指甲油。’我想着。但是露丝从来不涂粉色的指甲油,我秘书也不涂。艾谢伊倒是有这种颜色的指甲油。妻子之前说:‘我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事。’原来就是指这个。
在条文最后,露丝另外附了一张纸,写了一段话:‘我从没料到我们的婚姻会以这样的方式结束,也不想给你带来更多的痛苦和不快,但我认为,我们已经失去了一对夫妻最起码的共识,这段感情也无以为继了。
在你不同寻常的一生中,你曾经历过他人不曾经历的事。我记得你曾告诉过我,那位老师企图自杀时你心中的愧疚,以及你知道灾难将至,却无能为力时深深的自责。
是的,这些我都知道,也曾深深地影响过我,我永远不会忘记。”
上午八点,我来到位于巴黎的法国国家图书馆,排在借书队伍中第三个。头一个是位穿西装的中年男子,额前有一缕黑而密的头发,排第二的是一位深色头发的年轻美女。我想和他们搭话,又觉得不太合适。如果他们两个也在找我要的书的话,搭话会引起他们警觉,反而使我更难找到那本书。排队的时候我隐隐觉得自己被那位女孩吸引了,这让我恼怒。我只想赶紧借到书然后回家。我眼角的余光瞄到那位女子的穿着,针织的毛皮大衣,牛仔裤和牛仔鞋,大衣下面是黑色紧身的套头衫。她身材很好,但我故意视而不见。她大概25岁,“年轻得冒着傻气,”我对自己说。
我们进了图书馆之后,我穿过主厅,看到被螺旋细柱撑起的有着扇形装饰的华美屋顶,馆里的研究室是个巨大的圆形大厅,很像伦敦的不列颠图书馆。我用法语问图书管理员如何借书,他给了我一张表,填好之后给了我一张印有桌号的票让我等着。大约等了两小时后,我回到柜台用法语礼貌地问还要等多久。得到的回答却充满了轻蔑和傲慢:请耐心点,先生。到了下午一点,我终于看到一位图书管理员走向我,手中却没有书。她靠近我低声说:“先生很抱歉,那本书被借走了,请改天再来。”难以置信的是她虽然这么说着,却把我填的表还给了我,上面还多了一张便条,说那本书还在这里。
在不耐烦的等待过程中,我随手拿了一本书,法语版的《阴影中的加德烈之书》,作者是杰拉尔德·加德烈,可我一个字都看不进。虽然不时扫视排在前面的两位读者,但还是担心自己错过了什么细节,担心他们中的某人借到了我在找的书,并正在阅读呢。
我用蹩脚的法语跟馆员焦灼地进行了一段毫无意义的交谈。其间她声称自己对这本书的下落一无所知,冲我抱歉地耸肩。我十分恼火,决定离开。我抓起我的包,把文件和笔胡乱塞进去,眼睛四下寻觅着我的两个竞争者。在尽最后的努力之前,我是不会就这么离开的。
虽然图书馆里人头攒动,但我还是很快发现了那位黑发男子。我从阅览桌的另一侧径直地走向他,好让他看到我的到来。当站在他面前,他没有抬头,因此我轻轻咳嗽了一下。他有些恼怒地抬起头看着我,我突然因自己的无礼感到尴尬。于是我用最正式的法语向他说明了我的困境,带着歉意和自己的一些不快,询问他是否知道过去两天里谁借走了这本书。他平静的脸上浮现出胜利的表情,并从桌上拿起他的书好让我看到标题,是关于拿破仑和法国革命的一本书。我为打扰到他道了歉,然后离开去找那位女子。寻找她花了我更久的时间,因为她脱了外套。她在圆顶大厅的另一边,我一边走向她,一边嘟哝着说刚才那个男子真是自以为是。
我仍然是从正面走向她的。有一个年轻人坐在长椅的另一侧,因此我绕着走到她身边,这么做倒不是防止年轻人听到我们谈话。我还在纳闷自己的无心之举,那名女子已经抬起头看到我了。我突然被她的美貌惊艳到,忘记自己想说什么。
“怎么?”她说。
我之前已经注意到她浓密的黑色长发了,现在她浅褐色的美丽双眸深深吸引了我。
这次我真心地表现出礼貌的态度,并说明了我的来意。我还告诉她我从法国南部赶来就为了看看那本书,我一边说一边注视着她的眼睛,希望能说服她帮助我。
她微微一笑,就像刚才那位男子一样,把她的书举起来让我看标题。这本书我很熟悉,《女巫之锤》,是15世纪一位天主教牧师的著作,讲述如何折磨和处死女巫的。这本书专业性很强,我立即推测她是个历史学家。
“真抱歉。”说完,我回到了咨询台,留下了在纳韦尔的地址,并说如果第二天我没来图书馆,等可以借到那本书的时候请他们联系我。
我打算下午观光,不过不是在图书馆,而是在罗浮宫。我走马观花地看了很多画,却没有留下任何印象,因为烦心事太多了。
第二天早上我又去了趟图书馆,仍然借不到那本书。排在我前面的两个人也没有借这本书。不过今天值班的图书管理员看上去年纪更大,也更温和,所以我决定做最后的尝试。
“请问你说英文吗?”我问她。
“会说一点,不过说得不是特别好。”
“这本书过去两天里都被人借走了。我问过比我先来的人他们都没有借这本书,今天也是一样。你能帮我查查这本书在谁手上吗?”
我对她工作专业度的信任仿佛打动了她,她对我微笑说:“请稍等,先生。我去查一查。”
过了几分钟后她回来了,手上拿着一张纸片,他们管这叫“幽灵”。这是书被借走后拿来插在空缺处的,也是借书凭证中的第三个证明。
“我不能告诉您谁借走了这本书,先生,但我认识这个人。我见过他几次,是个很严肃的学者,我可以传达您想说的话。”
“好的,谢谢你。”
“您想说什么?”
“问问他我能不能借这本书看一个小时。”
“好的,我和他说说。您稍等。”
她去了不久就回来了,脸上依然洋溢着亲切笑容。“那位学者说他用午餐时您有两个小时的时间看这本书,大约15分钟后给您。”
“好极了,我可以打个电话吗?”
“当然。您可以使用这个电话,但请不要用太久。”
“亨利,是我。我有两个小时的时间看这本书。我应该抄些什么内容?我原以为有更多时间和你校对笔记的。”
“小伙子,能抄多少就抄多少呗。不过如果我是你,会先从缺页的地方开始看起。”
“我怎么找到缺页的地方?”
“这我也不知道。”
放下电话后我突然有了主意。我又叫来那位图书管理员。
“我要借的书里有几页缺失了。麻烦您问问那位学者能不能把缺页的位置标出来,我可以为他抄录缺失的内容作为回报。”
她的眉毛立刻挑了起来,立刻起身到了门的另一侧,回来的时候身边还有一位神情严肃的绅士,长着红发,但正在变秃,戴着眼镜,穿着花呢外套和一件马甲。
他从桌前凑过身子,靠近我耳边用非常地道的英语问我:“你怎么知道缺页的事?”
“我不仅知道,还有缺页的抄本。”
“了不起。就算是这家图书馆,也是最近在我的帮助下才找到这本书。你知道这本书的价值吗?”
我撒了个谎:“不太了解,但我猜它值几个钱。”
他坐回去,我们彼此对视,掂量着对方的斤两。
“好,我知道了。至少这本书对我来说非常有价值。我在写书,一本学术性很强的有关《神秘科学之超自然力量》的书。而我有几个竞争对手,因此非常需要它,我该拿什么回报你?”
“给我一天时间看这本书,以及你要告诉我哪些是我感兴趣的章节。”
“你感兴趣的内容是?”
“飞翔的狼人和蛇妖,书中它们应该被称作狼灵。”
他轻声笑了一下。“是的,飞翔的狼人,这说法很贴切。这本书明天就会在这里,您感兴趣的章节会有标示。为表诚意,明天早晨我也会来这里。我想您看不懂拉丁文吧?”
“是的,很不巧,我不懂。我希望这不会给您造成不便。”
***
我欣喜若狂地离开了,不打算告诉亨利这个好消息。想之后给他看抄本时给他一个惊喜。我决定花一晚上时间去泡吧,于是去了红磨坊歌舞厅,喝了个烂醉如泥后,打车回了酒店。一个值夜班的服务员把我扶进房间。第二天我起晚了,还有宿醉,但这么多年的历练使我仍能在十点钟赶到图书馆。我花了一整天给相关章节拍照,问了那位学者几个问题后,又拍下了他标示出的几个章节。当我离开时,包里装着一叠纸,几百法郎,差不多三分之一书的内容。我答应那位学者将缺页传真给他,几天后给了他。
我的家如今已经没有家的味道,只有露丝一个人。在家短暂停留,洗了个澡之后,我回了办公室过夜,然后前往亨利家。
他的管家领我进门,亨利见到我好像有些惊讶,一开始他看起来有些不安,但当我把拍下的那些书页放在餐桌上给他看时,他立马欣喜若狂,就像个得到了新玩具的孩子。
“棒极了,小伙子,看这个!”
他让管家做了三明治,然后打发她走了。我们花了一下午看那些书页。
要翻译和阅读的内容太多了,尽管亨利进展非常快速,入夜时我们仍然只挖掘到很少细节。
“看这里。”亨利说,“书上说建立天狼教会的是卡特里派修道士,后来分化成好几个骑士团,其中就有圣殿骑士,他们的后代都能看到‘异象’,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也许他们能看到狼灵?像你一样?书上还说这个能力是隔代遗传的,这些人都被埋在一个神圣的地方——天狼教会之墓,这倒是符合逻辑。但书上没有说墓地在哪里。”
我的视线越过他的肩头,看着一个雕塑品。他突然抓着我的臂膀说:“啊,有意思的来了,你听好。‘据说蛇妖能束缚和扭曲这个世界,让不幸的事降临在人们身上,且以人们的灵魂为食,但每隔六十年蛇妖生存的虚空将停止供给灵魂,有一整年的时间这些妖物要靠杀死人类来进食。’只有天狼,或者说狼天使,能在那时猎杀这些蛇妖。”
“哇,狼天使,我喜欢。那会不会只有天狼能在这一年里杀死蛇妖呢?只有它们能做到这件事?”
“有可能。我觉得你说的有道理,不过你记不记得那件圣器,我觉得杀死蛇妖需要用上它。”
我离开之前,亨利还解译了一篇我们感兴趣的文章。
“你看这儿,小伙子。解译这篇文章花了我不少时间,这篇大概就是你要找的。书上说当时有两位僧侣把两件圣器带出蒙特谷,但没说那两件是什么东西。书上还说那个墓穴在此之后就被建造在一个很远的地方。蒙特谷最后一次遭遇围城是在1244年,你应该去找一找之后50年建造的建筑。”
“为什么是我而不是我们?你不一起来吗?”
“我们的确是一个团队,但把我想象成你的后援吧。我一把年纪的人,到那种地方去搜寻墓穴和棺木,实在太勉强了。”
我离开亨利的居所时已经是午夜了,走向车子时又有那种奇怪的感觉。我感到邪恶临近,就像安妮被夺走的那晚一样。我的脊背阵阵发凉,脚步越发加快,四周的空气似乎变得越来越冷,不过这可能只是心理作用。当我打开车门,时间的流动变得缓慢甚至停止了,我原以为自己永远上不了车。当终于用被汗浸湿的双手颤抖着发动汽车后,我赶紧开车离去,那种感觉也消退了。我不禁从反光镜向后看,可是什么都看不到。
***
两天后的下午,我一边喝咖啡一边读《世界报》,看到了另一条令我震惊的消息:《里昂年轻男子周二晚离奇死亡》,凶手又是那个“碾压者”?死者遇害的特征和安妮的如出一辙,我有一张破烂老旧的法国地图,本来放在抽屉里,现在被钉在办公室墙上。我用图钉给谋杀地点作了标记,包括安妮遇害的地方,然后标上日期,这里头绝对有规律,至少最近这几起有:凶手正在向北方移动。
此时,亨利打电话给我:“记不记得你那些狼形雕塑底部的标记?”
“记得。”
“雕塑底部的标示应该是表明雕塑匠身份的吧?”
“对,应该是。”
“好,虽然我不确定这其中的关联,但有一个出色的匠人,可能是木匠,叫作皮埃尔·德雷安·克伦。”
“皮埃尔·德雷安·克伦,皮埃尔·德雷安·克伦……我以前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名字。克伦是地名吗?”
“有可能,不过现今起名字都很随意,不觉得有什么特殊含义。”
“可这个名字和‘sk’这个缩写不符合。”
“匠人的缩写不是‘sk’,那的确不吻合。”
“那些罗马数字有什么特别含义吗?”我正在试图回忆一部分雕像底部的铭文,那些雕像是我从保加利亚和罗马尼亚带回来给露丝的,但还没查出铭文有什么含义。
“耐心点小伙子。”
“亨利,你听说了最近里昂的谋杀没,和其他几起很相似。”
“我听说了,案发的那条街离这里不远。不是我胆小,想起这个我就心里发毛,有几晚我觉得那家伙的目标是我。”
“那家伙?”我一想起安妮,原本想嘲笑亨利胆小的情绪就凝固了。
“就是蛇妖。”
“不用担心,亨利。你的肉尝起来味同嚼蜡,像酒闷仔鸡。”
“总之你自己小心,小伙子。”
“嗯,好的。如果你查到了什么记得联系我。”
我的秘书柯希特敲了门后走进我的办公室。
“你好,柯希特,有什么事?”她紧皱着眉头,于是我没有再寒暄下去。
“宪兵来了,先生,找您的。”
“在楼下?”
“是的,先生。”
“妈的,让他们稍等两分钟。”
我走向房间角落的洗脸池,照了照镜子,往一片狼藉的脸上抹了点修面泡沫,花了三分钟时间刮胡子、洗脸、梳头,换上干净的衬衣,然后冷静地走下楼和宪兵说话。
我边介绍自己边伸出手,但宪兵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先生,麻烦您跟我们去警局走一趟。”这位警官用口音浓重的英文对我说,所以显然他知道我是英国人。
“现在?”
“是的。”
“我能问问是因为什么事吗?”法国的警察比英国的更像是军人,所以不能对他们粗鲁,甚至油腔滑调都不行。我隐隐希望这和安妮有关,也许凶手被抓了。
“我不能告诉您。”
当我们上了警车时,有两名随行的警官将手有力地按在我的肩膀上,看上去是引导我上车,可这让我感受到了威胁。
我坐在警局里的审讯桌前,和几年前我来这里时相比,几乎没有变化。我以为警官会往我面前丢一个文件夹,给我看一些恐怖的照片,或至少是一部分官方资料,但对面坐下的就是到办公室找我的那个警官,只带了一支笔、一张表。他有些悲伤,就好像要告诉我特别坏的消息。他脱了帽子,露出秃顶的脑袋,在只有一只灯泡照明的房间里闪着光,讲话时他灰白的眉毛在长长的脸上上下颤动着。
“请说出您的名字,先生?”
我告诉了他名字,他仔细地写在表格的顶部,字迹很深。随着问询的继续,他不停地在表格上记录些细节,我越发觉得不安。表格大约记录了一半,后半页还有一大块空格。他停下笔问:“周二晚上您在何处?”里昂的那宗谋杀就发生在周二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