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1 / 2)

圣墓寻踪 拉兹洛·费伦 8053 字 2024-02-18

“我感到漫无边际的孤独。在这座大教堂里,在我脚下四五十米的地方聚集着整座城市的教众,可所有人都对我的处境和即将在他们的头顶发生的恶战浑然不觉。我蹲在一具石棺后面,旁边是建筑工留下的起重机。我的手边有一枚绳结,绳结的另一端连接着巨大的橡木屋顶支架。我就这样静静地等着,并用随身携带的迷你磁带录音机记录下刚才所说的一切。

我是怎么落入如此境地的?

这要从一座小型的狼形天使雕像说起,当然也可能与我童年时在海格公墓遭遇的一桩事件有关。不过说真的,这一切问题的节点,或者说我的生活落入如此田地的症结,是我女儿安妮的谋杀。”

我觉得我们像是到了水里。四周的空气翻滚搅动,仿佛是从海底看到的海面一般。突然一条黑暗的裂缝打开了,有个恐怖的影子穿了过来。

“安妮!”我大喊着将她拉到身后抵着墙,用自己的身躯挡在外面。一条布满鳞片,长而有力的臂膀在我四周甩动摸索,接着紧紧抓住了安妮的手臂。它用倍于我的蛮力拉扯着安妮,而我在绝望中反抗。可是这头居高临下的、有着黢黑丑陋的躯体和巨大蛇头的怪物,最终还是将安妮拖进了裂口中。

我最后听到的声音,是安妮尖叫着喊:爸爸!随即她连同裂口一起消失不见了。我冲向裂口原来的位置,在空气中撕扯寻找,却一无所获。

“天呐,上帝,别这样!”我哭的声嘶力竭,泪如雨下。虽然对刚才发生的一切还是一头雾水,可我清楚地知道:我的女儿不见了。这是我现在唯一关心的事。跪着抽泣了一会儿,想着要去寻找女儿,我才重新振作起来。我一边哽咽一边徘徊着,查看了每一条门廊,每一个角落,甚至带着怀疑的眼光仔细审视了每一辆车。直到最后有人目睹了我的古怪行径,上前来和我搭话。

因为抽噎,我说不出话,还有些上气不接下气。我很想理性地寻求帮助,可目前连镇定下来都做不到。

听完我一半法语一半英语的混乱表述,眼前的中年男人用英语回答我说:“请稍等先生,我去找人帮忙,很快就回来!”他跑向马路的另一头,用法语喊了几句话,听到几个声音应答之后他又跑了回来说:“请再等一下,先生。”

纳韦尔平日里迷人的绿荫街道,如今看起来像是惊悚片《红杏出墙》中的布景。谋杀案让周遭的一切都显得腐败黑暗。宪兵到场后,有人认出了我。之前安妮差点被车撞到那次,他也是参与调查的警察之一。我尽可能清楚地解释发生的一切,一开始我觉得最好是说出真相,但看到大家满脸同情——他们大概认为我疯了——于是改口说有人带走了我女儿。警察展开了搜索,没一会儿我就被带到了警局,和我39岁的妻子露丝汇合,她紧紧攥住我的手。警笛声响彻了整座纳韦尔城。我自然是心急如焚,露丝也一样。一开始她还能凭借惊人的自制力勉强保持冷静,然而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安妮却始终杳无音讯,她终于发怒了。

“你为什么不带她走大路?你是怎么想的!”

她的气话激怒了我。

我还没有告诉她事情的真相,但此刻我再也无法保持沉默了。“是一条蛇。”我轻声说。

“什么?”

我做了一次深呼吸才接着说下去。可很快意识到露丝并不会相信我,开口时我仿佛听到了内心深处肆无忌惮地嘲笑声。

“不知道警察有没有告诉你,之前安妮差点被车撞倒,幸亏我及时把她拉走了。这也与那个“邪恶力量”有关。所以我才带她走小路。突然我们四周的空气开始扭曲,出现了一条裂缝,里面钻出一条大约五米长、长着翅膀的蛇,还有胳膊。它抓住了安妮,把她带走了。”话音刚落,我就号啕大哭起来。

让我吃惊的是,露丝听完之后用双臂环抱着我。“天呐,亲爱的。”她似乎相信我的话,这总算给了我一点慰藉。我紧紧抱住她,闻着衣服上甜甜的香气,将头埋在她柔软的粉色羊毛衫里抽噎起来。

一位穿着制服的警察为我们端来了两杯咖啡,转身要离开。当时我听到他身后嘈杂的声响,急忙走上去想去看个究竟。送咖啡的警察挡住我的去路,说:“先生,请您坐下等我们。”

“情况不妙,露丝。我就知道!”从露丝惊慌的眼神中,能看出她也同意我的说法。

“先生,很抱歉要告诉您这个坏消息。”一位衣着考究的便衣警官在对我们说话,可我几乎听不到他的声音。他大概是说警方发现了一具女孩的尸体,死状凄惨。他们猜测那是安妮,需要我们尽快去辨认。

我们紧握着手一起看着那具小孩的尸体。虽然她的脸部已经严重损毁,可我们仍然认出了她。露丝不忍目睹眼前的惨状,但我执意要掀起裹尸布看看女儿的身体。验尸官助手一把抓住我的手,试图阻止我,可我无比冷峻地看了他一眼,他还是屈服了。掀起裹尸布后看到的那一幕,不仅让我为女儿的惨死动容,还为自己饱受折磨的灵魂潸然泪下。

安妮凄惨的死状逐渐令我们由恐惧转为麻木,接下来的几周仿佛永恒一般荒凉又漫长。我们枯坐在屋子里,双目无神,机械的度过一天又一天。我们从不敢看对方一眼。爱德华,我最小的儿子,被送去伦敦和他奶奶住在一起。即使是这件事,也给我们徒增了几分悲伤。哀悼女儿时我们都感到无比心碎,因为没有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这令人心碎的两周过去后,我才真正发现我妻子不相信的是什么。

根据警察的报告,于1984年8月20日立案,杀害安妮的凶手是一名丧心病狂的心理变态,虽然我尽力配合调查,提供有用证据,但却不能承认见过凶手的脸,这样警察就不能从这方面展开搜查。这件事甚至刊登在全国发行的报纸上,我们经常阅读,倒不是还抱着什么希望,而是这样做让我们觉得安妮还活着。不过其实我们厌恶彼此这种做法,每每提及言语中都是互相怨憎,最好的状况也顶多是态度客气。

一天晚上,露丝做了件让我大吃一惊的事。那天她杂志看到一半,突然抬起头对我说:“你当时做的是对的。”

“什么?”

“对那条诡异巨蛇的事缄口不提。”

“噢。是啊,说了他们也不会相信我的。”

“对,他们不会。但是你得告诉我真相,亲爱的,我不能再等下去了,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那个故事已经讲了很多很多遍了,你脑子不正常,这点大家都心知肚明。一直以来我都在袒护你,但现在我得知道究竟怎么回事,你至少得告诉我。我不会跟别人说的,相信我。”

“不!我是说,我没有毛病。我告诉你的都是我亲眼所见。你知道的啊,我的“特异功能”。我对邪恶力量有特殊的感知能力,你以前见识过的。”

“天哪,你和你的‘特异功能’!别再提了!我真的受够了。这所谓的特异功能,管它是运气还是偶然都好……并不能说明我们的宝贝女儿究竟是怎么死的。”

她口中吐出“特异功能”这几个字时的腔调令我震惊。祖父曾对我说过我的天赋,这事我告诉了她,以为她会懂,现在我才意识到一直以来她不过是在怜悯我。

“你没看到安妮,没看到她的尸体,看起来像被什么挤压过。”

“什么都有可能啊。谁知道一个心理变态会做出什么事来。”

“你不相信我?”

“无论如何,我要知道真相。”她尖叫着喊出“真相”二字,夹杂着我从未见识过的愤怒,接着她突然哭泣起来。我已经无话可说了,于是走过去想安慰她,可她一把将我推开了。

***

之后我们的关系逐渐疏远,爱德华是唯一的纽带,但我们之间已产生了隔阂。上次我们一起去英格兰,还是十年前去探望我父母并给祖父扫墓的时候。因为父母没把时间告诉我,所以我们错过了葬礼。我猜是他们觉得我们太忙了,所以没说。那次扫墓之后,我一直没什么意愿回去,但现在觉得必须去看看了。

过去祖父和我感情深厚。我身上有着只有他知道的特质。有次,在我还是孩子的时候去探望他,他给了我一本相当稀有又古老的书——《超自然异兽与中南欧风俗史》,作者是埃德加·德·布隆。我当初不明白祖父给我看这本书的用意,只是出于好奇读完了。

我有两个妹妹,最小的安东尼娅都五十五岁了。她带上了她的新任丈夫一起来,对我来说实在是个新奇的家庭成员。我们花了些时间互相了解,才去祭扫我祖父的墓。

我那对形容憔悴的父母——都年过八十了——在我问祖父埋在何处时,紧张地看着对方。

“我们会带你去,儿子,但你可能会失望。”我父亲对我说话时一如既往的虚弱。

“噢,为什么?你是把棺材钱吞了,然后给了他一个纸板盒嘛?”我笑着说。

“不是。”我父亲虚弱地笑着。“只是事情不会如你预想的那样,虽然那块墓的景色还不错。”

此时我有些生气和疑惑了。我很爱我的祖父,也知道他和我父亲之间有些隔阂,我不自觉地开始往最坏的方面想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孩子。遗嘱中有个附加部分,我们不能给你看。你的祖父只要求有一个骨灰瓮和一副石板。”

“你们把他火葬了?可他以前总说不想被火化。”

“是的,你说的对。”

“但我不明白啊。你到底想说什么?”父亲有时颇令人恼火,支支吾吾给不出一个明了的回答,特别是他觉得尴尬的时候。

“最好还是我们带你过去。”他说。母亲点头微微笑了下表示同意。我想如果露丝不在场,她可能还要拥抱我一下。

墓碑很小,平整黝黑,材质是花岗岩,位于墓地边缘的一棵榛树下。上面有祖父的名字,后面跟着简单的铭文:

吾魂归于吾乡,吾身亦然。

汝若因注视吾而悲恸;

亦应以吾未曾注视汝而庆幸。

我的愤怒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冥冥之中我开始明白,我的祖父并未葬在此地,而这一切的背后有个惊天秘密等着我去揭示。

为了安抚露丝,我找了一名心理医生进行了六个月毫无进展的治疗。要么是我没疯,要么是他也不知道我得了什么病。我从来没对他说,其实我压根儿没疯,甚至一点小毛小病都没有。

我越发仔细地读祖父给我的那本书,和自己对欧洲南部超自然力量的研究。在我还是古董商的时候,经常能接触到关于超自然力量的书。看祖父那本书至少给了我一线希望,也许能查明安妮究竟死于何物之手。

书末关于飞蛇的描述引起了我的兴趣。那时我已经走投无路,记忆中的怪物样子又跟书里描述的相吻合,从书里获得更多信息就成了我生活的动力,逐渐掩盖了平日里的悲恸。

最初我不能理解的是,书中把这种飞蛇称作“狼灵”。根据我以往的经验——在J·R·R·托尔金的书和其他经典著作中,狼灵是四条腿行走的生物,像巨型犬类,换言之像狼一样。我查了“狼灵”的词源,找到了一条解释:

古英语中的词语:狼骑。

玛丽·葛思坦在一篇著作中尝试把德语中的“狼灵”与另一个词“狼人”对应起来,但其他专家并不认同。“狼灵”和“狼骑”都可以追溯到同一个词根:绞杀者。

当我看到“绞杀者”这个词时,我想到了一种被称为“束缚者”的蛇类。也许中世纪的目击者把蛇妖称作束缚者或绞杀者,而书的作者并没有见过此类生物,误解成了狼灵。但这也说不通。唯一能说通的解释是,作者知道“狼灵”的正确含义,但这本书上的解释其实抄录自另一本年代更久远的书,估计是中世纪时期的。作者的名字叫埃德加·德·布隆,我试图找到更多关于他的信息,但没有收获。

我甚至不知道作者是否认识我们家的人,但祖父说他认识。

***

我坐在办公室里,边喝咖啡边看《世界报》,一则新闻的标题引起了我的注意:

《里昂小巷惊现破碎女尸》

我继续往下读:这名年轻女性身着晚礼服,已被确认是莎琳·高汀。尸体于7月11日星期五晚上在卡拉斯小巷里被发现。警方希望当晚11点40分在附近区域的知情人士主动联系警方,现已展开了严密搜查追捕凶手,尽管掌握的线索不多,但目前来看,该女子“仿佛被一只巨大的拳头碾碎了一样”。

我惊讶得把嘴里的咖啡吐回杯子里,收回搁在办公桌上的腿,又仔仔细细地读这篇报道,随即拿起电话打给了妻子:

“亲爱的,你看了今天《世界报》的报道没有?”

“没有,什么报道?”

“我现在回来,等着我。”

我丢下电话,抄起车钥匙和报纸,飞也似的开车回家。

“天呐,你看上去真狼狈。”她凑近之后又说:“而且身上还很臭,你看这儿,”她拉了拉我的衬衣领,“这里少了粒扣子。”

我把报纸拿给她看。

“嗯。这的确有些蹊跷。你猜我怎么想的?”快速浏览报纸后,她问我。

“怎么想的?”

“这还用我说?不会吧?”

“你想说什么?”

“好吧。我觉得行凶的是同一个人,也许他回来了。”

她略带紧张地等待我的回应。显然她还认为凶手是人,不过我不介意。目前这件事只要能引起她的注意就够了。

报纸的日期是1985年7月14日周五。露丝现在更像是家里的母老虎,和我关系疏远,我待在办公室的时间越来越多,经常熬夜阅读那些关于超自然力量的书,有时则喝茴香酒直到酩酊大醉。我们都知道,快到离婚的地步了。自从安妮死后,我们的婚姻每况愈下,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难以挽回局面。唯一的挽救方法,同时也是维系这段婚姻的方法,就是证明我真的见过蛇妖。但正是这样的目标令她更加确信我疯了。

我没有在家久留,而是回到了办公室,在大堆文件中翻找一张写有电话号码的纸。自从安妮死后,我加入了几个研究超自然力量的组织。其中一个是圣约翰骑士团,来自耶路撒冷,前身是医院骑士团。这个组织在1963年才作为一个正式团体被普遍认可。通过内部通讯,我联系上了一个叫作亨利·德·西瓦的人。

亨利住在法国里昂,但出生在英国,并参加过二战。在妻子死于癌症后不久,他就搬到里昂研究起了家谱。他说他的祖先曾是胡格诺派信徒,但我总觉得他姓氏听起来更像西班牙人的,所以不太可能是流亡的新教徒。不过他为人亲切,而且在中世纪的法国和超自然力量方面相当博学。我想起曾经在某张信纸上见过他的电话号码,立刻就想打过去,在几乎把半个办公室掀了个底朝天之后,我终于找到了那张信纸。

“亨利。”

“你哪位?”

我自报了家门。

“你看了《世界报》上的报道没?关于里昂的那具女尸?你肯定听说过吧?”

“当然听过,怎么会没听过,杂志报纸上都在报道。这事儿很少见不是吗?”

“少见?不,我觉得不是。安妮也是这样死去的!”

“啊,对,我就猜你会这么说。虽然你说的有一定道理,不过你别太激动,小伙子。”

“听着,我能约你见面吗?我确实需要你帮忙,还有很多东西想给你看看。”

“好啊,我也很想见你一面。”

“你什么时候方便?”

“随时可以,我很容易约的。”

“那明天中午?”

“嗯,行。不过我得先把屋子打扫一下。”

***

亨利给我指明路线后的第二天一早,我打包了所有用得上的书、工艺品和文件,跟家里打过招呼后,开着白色东风雪铁龙前往200公里外的里昂。

亨利的住所位于郊区中心,附近停车的地方只有一处,离镇上的四层窄楼房隔着几个街区,屋子漆成了略显苍白的粉色,高而狭长的窗户上有天蓝色的遮雨棚。我拉了拉嵌在门板前门上的过时老门环,上方传来一个声音,在狭长的街道上回响着:

“蜂鸣器响后门就能推开。你直接上二楼来。”

亨利在二楼过道处等着我,他倚靠着银质柱头的手杖,穿着奶油色的西装。

跟我打招呼时他尖尖的白色胡须上下颤动着:“快进来吧,小伙子。”

他让我先进公寓,我注意到他走得很慢,身体似乎有些不方便。靠窗抵着墙的地方有把温莎直背椅,就在一张精美的橡木餐桌旁。当他弯下身子坐在那把椅子上时,甚至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我有心绞痛,小伙子。在部队里的‘快活日子’害的。”

我礼貌地微笑回应:“当时你们驻扎在哪?”

“开战前在印度,之后去了缅甸。”

他说话时并没有看着我。缅甸的战况非常惨烈,而且当时那里伤寒病和疟疾肆虐。

“终于见着你了,小伙子。我就坐着了,希望你不要介意。喝雪莉酒吗?还是喝点别的什么?”他戴了一副小巧精致的镀金夹鼻眼镜,说话时棕色的眼睛神色飞扬,目光灼灼。

桌子上放着一个小银盘,银盘正中是一瓶雕花玻璃装的雪莉酒,旁边倒放着三个玻璃杯。

“雪莉酒就行。”

他费力地伸出手去拿那瓶酒,然后倒了一杯给我。

“你有什么稀奇玩意儿给我看?”

我给他看的第一样东西是埃德加·德·布隆的书。我在他可能感兴趣的书页里都夹了白纸条。他读得很慢,不时发出“嗯哼”声,我则一点点呷着雪莉酒。此时正值初夏,晚风穿过窗户轻抚脸庞的感觉美妙极了。当他读到关于飞蛇的章节以及它们如何切割空间时,我仔细地观察着他的脸,而他只给我转瞬即逝的一瞥。读完他又坐回椅子上。从平时的信件来往中,我知道他思考周密,寡言少语,所以我不指望他马上就给出回应。他似乎还在等待着什么。

“我感兴趣的是最后一篇文章。”我咧嘴笑了笑,向他再讨一杯酒喝:“我……能再麻烦你给我倒杯雪莉吗?借酒壮胆!”

“没问题啊,你自己倒吧。”

“你知道当安妮被……被谋杀的时候,我和她在一起。我跟宪兵说我没看清凶手的脸,但实际上不是这样的。我妻子觉得我是精神失常,可我确信自己看到了一条……巨蛇。”我之前没有和亨利详细说过巨蛇的事,一颗豆大的汗珠从我的额头滚落,我知道此刻可能就此失去一个朋友,也可能获得一位盟友,只要他相信我。“安妮的身体仿佛被碾碎了,像被一只巨大的拳头捏过,或者是被一条巨蛇勒过那样。”我意识到这描述很荒诞,却想不出更多言辞来支撑自己的说法。

“把你当时看到的东西再说得详细些!”我抬起头,发现亨利身体前倾,急于听我接下来的话。

我释怀地笑了,对亨利的理解和倾听心怀感激。“那玩意儿身形巨大!就那么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我们……不过我看不清楚,一切就像做梦一样。周边的物体都在发光,当蛇现身时空气都变得像水一样。”

“对,理论上应该是这样的。”

“什么?”

“噢,没什么。我们晚点再讨论。你再仔细说说你看到的东西。”

“好吧。不过当我意识到它抓住了安妮的时候,我就没工夫注意它长什么样了。我只想救下安妮,可它力气太大,我就像和一辆卡车较量,根本没有胜算。”

“可你说那是条蛇?蛇怎么能抓住一个人?”

“噢,不好意思。当时安妮在我身后,靠着一堵墙。而那条蛇像长了附肢,也可能是手臂。有那么一会儿我觉得那更像是人而不是蛇。不知道它有没有长眼睛,我不敢看。它的身体像是烧着了,我好像也闻到了烧焦的臭味。它肯定尖叫或者咆哮了一声,但当时我也在吼叫,安妮在哭喊,所以我记得不是特别清楚。我记不得它是什么颜色,也不知道它有没有翅膀,当时天很黑。我记得的差不多就是这些。”

“嗯。”亨利似乎思考了一会儿。“的确,这些事我以前也有所耳闻,这些关于狼灵的事。虽然我不觉得他们是狼灵,姑且先这么叫吧。你祖父那本书很有名,很稀有而且很宝贵,我记得当时只印了五本。其实作者不是埃德加·德·布隆,这是一位伯爵的化名,真名我不记得了。我感兴趣的是书中列出的参考文献。”他把书对着我,翻到另一页,指着一条参考书目的标题对我说:“这本书我找了好几年,我觉得你也需要它。这本书我看过几页,现在唯一一本在黑市中买得到,价格奇贵,也许你应该把它买下来?”

我读了读标题——《神秘科学之超自然力量》

“为什么这本书对我们那么重要?”

“小伙子,据说这本书记载着有关蛇妖的信息——知情人士都把它们称为蛇妖。当然,整本书也可能很重要,但据我所知现在能买到到的只有其中两页,谁知道是怎么回事呢?可能是个复制品,可能是作者手头有点紧,也可能只是赝品。要知道个中缘由只有一个办法,买下来看一看,可我买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