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你们怀疑我什么吗?”
“算不上,我们只是想了解一些事实,先生,希望您配合。”
我自觉问心无愧,所以我告诉他我一直在里昂,待在亨利的公寓里。
“能否告诉我们,从晚上6点开始直到您回到纳韦尔,您都做了什么?”
我很快发现,表格上的空白处一直延伸到背面,而且还有备用的空白纸。我尽可能详细地告诉了警官记得的事。这位警官叫罗宁·帕克。他双手交握放在桌上,像在祷告一样,用阴郁的眼神死死盯着我。“我对您的故事很失望,先生。您要知道,最近有谋杀案发生,而且不仅在周二,还在其他时候发生了。”他拿出一份清单,上面列有谋杀案发生的时间。“我需要知道这几个时间点,您在哪里。”
现在我知道自己成了嫌犯,心中一阵恐慌。我记不清这些日子的晚上我在哪儿,所以努力思考着脱身的方法。
“我需要给办公室打电话,秘书有我的日程安排表,也许会记录下这几天我的行程。”
他的眉毛高高挑起,他朝门口的警卫做了个手势,让他把一台黑色胶木电话带进房间,帕克用厚实的手掌做了个请的手势,让我打电话。
我给办公室打电话,柯希特接了。她查看我的工作日程,却发现那几天我没有任何安排。我手足无措,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或说什么。门口的警官不安地调整站姿,帕克盯着我看了很长时间。接着他摊开双手,开始转笔。
“我希望您回家之后能找出所有的发票收据和旅游票据,好吗?问问您的朋友,您拜访过的朋友,问问他们能不能证明这几天您去了哪儿。”
我顿时松了一口气,我以为他已经打算逮捕我了。这时候让我亲他一口都行。我朝他微笑,他则报以冷冰冰的注视。“谢谢你。”我被迫说了一句,立刻后悔了。
“我的手下会送您回去。请不要离开这个地方,接下来的几天我们有更多地问题要问您。”
“先生,您想去哪里?”开车的警官问我。我本想去小镇北部自己的家,露丝应该在那儿看电视,可我不敢面对她。
“去我的办公室,谢谢。”我告诉他。
那晚得到释放真的太好了,我喝了杯茶就在沙发上睡下了。直到第二天才意识到自己被捕多么荒诞,顿时心中一股怒火。宪兵居然怀疑我杀了自己女儿。这个想法使我愤怒得喉咙冒火,想咳嗽。如帕克警官建议的那样,我寻找那几天自己的去向。问题是连续好几天都没有任何差别,我一边喝酒一边在办公室研究中世纪的文明,就像把同一天过了很多遍一样。有时候连柯希特都没听见我的动静。连续好几个下午我都在喝茴香烈酒,这种酒经常使我昏昏沉沉,回忆起一件件发生的事,从海格特公墓的遭遇到在讷韦尔的那个空虚下午。
***
在伦敦北部海格特的那一天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在年幼无知的成长道路上,我们总有问题要解决,比如如何找到自己的榜样。问题的答案会不断变化,有时这个答案继承自父辈,答案从出生起就未曾改变,只是逐渐更加具体和坚实。我是个聪明小孩,大家都这么说,妈妈说我思维敏捷。十岁时,我在伦敦北部的一片墓地里打破了自己原来的规则,撞上了自己的命运。
如果你见过我,就会知道我是个标致的男孩子。聪慧有礼,时常面带微笑,和所有人都玩得来。这个形象可能掩盖了我性格中善于思考的部分。我父母都很聪明,甚至算得上饱学之人。他们从小就鼓励我多思考,我可以很快地评估出某个局面的风险,然后采取行动。对于其他孩子来说,包括我的很多朋友们,我是个行动派,但他们没有注意到我一直在观察他们,描绘这个世界的图景,我即将遇到的事将使这幅图景越发分明。
当时我在屋前有些无聊,找不到往日的玩伴,漫无目的地在大太阳下散步,直到走出我家所在的街区,走到了不熟悉的街道上,这时我看到一块令人毛骨悚然的牌子:海格特公墓。
作为孩子,我只犹豫了片刻,就推开了嘎吱作响的厚重铁门,身影消失在公墓的石堆中。我穿过墓冢,在纵横交错的石路上目瞪口呆地走着,有些墓冢高耸着,大理石壁上印着金色的字,有些则较为低矮,爬满了常春藤。夕阳西下时,我正站在一个巨大的墓穴前,破碎的黑色篱笆阻挡着我,并暗示着内里死者的尊严不可侵犯。死去的人是不是就像我在学校的朋友们说的那样,看上去就像睡着了?我推开围栏,走进禁地去看个究竟。我伸出头,绕着长方形的地段张望,我当然不可能走进去!我笑着自言自语道,这里面可能有鬼魂,会把我生吃了,或者这件事本身就是亵渎,我不能这么做。我捡起一片碎玻璃,像握着刀一样握着它。
我应该回家。
就在这时一滴水落在我的头顶,凉凉的。
是雨水。
又下了几滴雨之后,我有些向往地看着墓冢的洞口。躲雨的冲动战胜了恐惧。我冲过篱笆爬进洞里,进入潮湿乌糟的墓冢内部,我的心怦怦直跳。
我在沙沙作响的树叶堆上坐下,等着眼睛适应内部的光线,慢慢地我看清了,发现墓冢内部其实没什么特别的,只有我和一堆靠在墙边的石头,和外面的没什么两样。最大的石头在入口对面一点,我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和蜘蛛网,想要读一读石头上的字,但读不懂。我听到外面有声音,因为自己躲在这里没被他们发现,我感到莫名兴奋。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是活在墓地里的幽灵。我屈膝前进,想去更深处看看。我听见,而非感觉到,一声沉闷的声响,接着什么也没发生。
接下来我记得的事就是四处很黑,很冷,头颈有些酸,汗毛竖起。当寻找出口时,一双冷冰冰的手仿佛抓住了我的心。无论怎么找,都找不到出口了,我不得不坐下来强迫自己思考。我记得墓穴洞口处有些石头靠在墙边,其中一个可能滚落下来,挡住了出口。
我感到一阵惊慌,号啕大哭。
妈妈会杀了我的。
我大声呼救,声音越来越响。
我在绝望和希望中徘徊,不时觉得好像听到墓穴里有声音,好像有人用我不懂的言语对我说话。
那是低语吗?
刚才的声音是什么?
“是谁?”我哭喊道。
他,是个男性,听起来像是父亲,可低语起来像是熊的低吼。他的声音听起来冷酷而令人厌恶。虽然听不懂他的话,但我能感觉到他在说:
“我来找你了,你是我的!”
我将永远消失了,因为墓地的门会锁上,我的灵魂会被鬼魂吃了。
但是到了午夜,月亮爬到头顶的时候,我听到了活生生的女人和男人的声音,还有一些例行公事的声音。我想要喊叫,可一开始发不出声。接着我听到自己喊:“救救我。”
“好的,孩子,在那儿等着。”一个男人说。
其实这话没什么意义,因为我一直在等着,根本哪儿也去不了。
“别担心,他很快就会被救出来,没事的。”那个女人的声音说。
最后那块巨石被抬走了,我爬出来之后消防员把我抱了起来。
“孩子,下次别这样了,听到了吗?”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终于回家了,母亲一边哭一边紧紧抱住了我。
“你知道我们有多担心吗?你去哪儿了?”我父亲摩挲着我的头发。
这件事教会了我这个世界运行的疯狂法则。感到无聊、下雨、墓冢,还有石头落下挡住出口的微乎其微的可能性,居然都同时发生了,第一次觉得世上有比我更聪明的存在,这一切都是某种邪恶力量的杰作。
***
接受了这种世界观、这种疯狂,最直接的影响是我不再生气了。我遇到各种荒诞的事情时都能非常淡定,有时在沮丧或是生气之前甚至可以笑一笑。我花更多的时间观察学校的朋友,这使我和他们有些疏远了,但因此感受到的冷静使我觉得值得。到了夏天,我变得更像个思考者,有着丰富的阅历。战事仍在继续,帝国似乎占领了半个世界,而父亲仍然在晚上带给我各种礼物,木飞机或是上发条的火车,在客厅隆隆驶过时会发出汽笛声。
我父亲是工程师,和收音机相关的工作。他的努力换来的是海格特上区和克劳奇之间的一栋漂亮房子。母亲是很多男性梦寐以求的类型,轻盈、美丽、机智,而且举止得体,道德高尚。
当他们去城里,到伦敦的那些高级夜总会里,伴着雷诺贝乐队的演奏跳舞时,她会穿上装饰着小珠和皮毛的衣服,戴上帽子,这些平时放在小储藏室。父亲就会一脸迷恋地看着她。你可以感受到两人间的火花,和想要跳舞的冲动。
我最小的妹妹安东尼娅是个小恶霸。另一个妹妹娜迪亚,有头颜色越来越深的金发,是个胆小羞怯的人。
我和世上的疯狂逐渐变得熟稔,每当不幸降临时总能意识到,就像乌云来临一般。有人可能会说是我太多疑,但我考虑了很久,仍然认为自己是对的,通常这种疯狂来临时我会遇到如下的事:掉了一枚硬币,看着它滚落,想追过去捡起来却摔了一跤,踢到了硬币,硬币掉到了半里外唯一一个下水道的水槽里。这意味着我和别人的命运相比是不公平的,我在路上走着都可能随时被车撞倒。
***
另一件和这种“上天的恶意”有关的事件发生在学校。
当时我和保罗因为对史派夫恶作剧,而我是罪魁祸首,所以保罗只是被罚留堂,我却要被罚整个下午捡垃圾。
当所有人都在教室里,我一个人在操场感觉有点奇怪。但当时天气很好,所以很快就不介意了。大约下午4点前,我正走过两个街区中间,被称为三角地带的地方。每年的那个时候路上都被泥土覆盖,当时突然有种冲动要离开那条路往右走。感觉如此强烈,仿佛是一件生死攸关的事——我丝毫没有犹豫。我跋涉过那片泥土时突然想转身,然后看对面街区的某间房子的窗户里什么东西在动,那是个储藏室,很少用。
老师在偷情?
我情不自禁靠近那栋楼,看到有什么东西在左右晃动,就像悬挂在天花板上的衣服。我不知道自己看到的是什么,而且怕被抓住,所以赶紧偷偷贴近窗边,直到大约只有十英尺远,我瞥了一眼,接着被吓了一跳。我看到了一个上吊的人。
自杀!
“我的天啊!”我一边喊着一边从入口冲进那栋楼,却发现一堆同学走出来。我推开他们,无视他们的问候,直接跑到有人上吊的那个房间,用力拉下门把,然而门被锁上了。于是我拼命砸门,“别这么做!”我喊道。我声嘶力竭地喊着,突然听到背后有老师对我说:
“嘿,你在干什么?”
“老师老师,快来。”我一边喊一边跑向他。“有人在那儿上吊了,我从操场上看到的。”
他和其他老师跟着我跑回那个房间,我们穿过一群在走廊上的小学生。门被打开时我感到一阵恐惧。
在被老师推开前,我注意到那具躯体脚上的鞋子,某个人专属的漂亮小皮鞋。我知道它属于谁。希尔瓦老师,她长着漂亮的深色头发,是男生们的最爱。她对我一直很好,我虽然不愿意说谎,但真希望她没有上吊,而是我看错了。我和其他人一起在外面等着,我走向最年长的男生,他用询问的眼光看着我。
“是一个老师,女老师,她上吊了,我在操场上看到的。”
***
我看到两只喜鹊,想起那首歌,“一双则喜,一只则灾。”当时是初夏,我在一片新绿中走在皇后树林。
喜悦。这是好事。
我一整天都很低沉,想做点什么来振奋一下自己。希尔瓦老师再也没回学校,这段记忆给我留了一个伤疤。我花越来越多的时间散步,觉得自己和别人越来越疏远,连跟安东尼娅、娜迪亚和最好的朋友保罗也一样。我尝试和父母讨论“黑暗力量”这个话题,但一开口就支吾起来。我觉得很孤单,想起母亲有一天在厨房对我说的话。
我问她:“你想会不会有一天人们只要想想,就能到他们想去的地方去?”
她回我说:“你总是在想这些不着边际的事。”
我并不是不着边际,不过也许她看出了我的挣扎,但这不是唯一的苦恼。
我担心自己的视力。七岁的时候我曾经在学校拐角吓到过西奥,他一个大个子,接着他出于本能地打了我一拳,正好打中眼睛。我蓝色的眼睛从此变成了棕色,这叫异色症,视力也受到轻微影响。好几年时间里,我的左眼看东西都很模糊。有一阵医生说我需要戴眼镜,我担心左眼会完全失明。那时常常做失明的梦,在冷汗中惊醒,隐隐害怕看不见自己的手指,直到发现自己多虑了。我有时会用手指用力按压眼睛,几秒钟后就能看到千变万化的颜色。这样做是觉得自己早晚会失明,不如在还能看见的时候用力感受。接着我感受到更恐怖更黑暗的东西,有时觉得自己完好的那只眼睛,看东西也模糊了。我担心自己会完全失明。
“天方夜谭。”我对自己说。
不过恐惧仍然存在。贝多芬是我最喜欢的作曲家。我对他担心失聪的感觉产生了同理心,以及最后真正失聪时的恐惧。而且我有些矮,妈妈说校园里老师自杀的案件发生后,我有一整年时间没好好吃饭,所以长得很矮。我现在尽可能地多吃,希望可以弥补一下。视力缺陷和身材短小带给我很重的不安全感,虽然长大后常常想也许这种感觉是与生俱来的,和其他因素没关系。这两个缺陷使我面对体力挑战和出色的女孩子时会吃亏,我喜欢娜塔莉·休顿,但从没鼓起勇气和她说过话。
大概是六月还是七月初,一个温暖的周六上午,我们出发去赫特福德郡看望爷爷。
奶奶在很多年前就过世了,我出生起就没见过她。爷爷叫雨果,我有些怕他。不过他总是在微笑,坐在老旧的轮椅上,摇晃着白色胡须,喝着我们为他泡的茶。他通常由我叔叔约翰照料,他住在爷爷家附近。我们到达时,爷爷正坐在阳光普照的后花园里,面朝北方,远离房屋和马路。安东尼娅和娜迪亚依偎着他,娜迪亚甚至爬上了盖着他膝盖的毛毯上。
“你好啊,我的小祖宗。”只有我表现非常乖巧时他才会这么叫我。
“你好。”我笑着回应,我不喜欢太正式的寒暄。当妈妈和约翰叔叔推着他从落地窗进进出出时,他的眼镜随着轮椅的起伏上下晃动。我们则花一下午在屋子和花园里玩耍,喝着金橘酒吃着三文鱼三明治,非常开心。
我非常喜欢他图书馆里的藏书,在我们离开时父亲让我和爷爷单独待一会儿,其他人则穿上外衣准备离开。
“你爸爸对我说了你在学校的小小历险。”
“噢,那没什么,任何人都会这么做的。”
我的谦虚和随性让他笑了,我知道他喜欢这些品性。
“长大后你想做什么,小祖宗?”
“这不好说啊。”我当时在房间里徘徊,手指滑过玻璃书架,眼睛看着上头那排书烫金的书名。
“那你擅长什么呢?”
“体育艺术和科学。我擅长的事多着哩。”
这出乎预料的自信和诚实逗得他哈哈直乐。
“你不愧是我们家的,虽然我觉得你很可能比我和你父亲都更有天分。”
“这我可不敢确定。”祖父是作家,在上世纪末成了记者,出版了一系列关于赫特福德郡和园艺的晦涩难懂的书,后来成了本地报纸的专栏编辑,专门写赫特福德郡,以及它的历史和花园。
“噢,我真的是这么想的,多才多艺的天赋是家族遗传。你知道我们家来自欧洲南部吗?准确地说是巴尔干山脉。”
我们很少拜访祖父,虽然我知道他是饱学之人,但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接地和我谈论这么有趣的话题。我看着他说:“真的吗?爸爸从来没跟我说起过,具体是来自哪里?”
“啊,这是终极一问,需要你去查明。我画了一幅家族族谱,等下帮你找出来。另外我想给你这个。”他身体前倾,从桌上拿了一本棕色皮革的书,“来,拿着。”他边说边把书塞进我手里。
我有些紧张,但还是兴奋地将书捧在怀里,我把书反过来读书脊上的书名:《超自然异兽与中南欧习俗史》,作者埃德加·德·波隆。
“你知道吗?我认识他——埃德加。这本书有几章的内容是我贡献的。关于我们家庭还有些事你不知道,小祖宗。看看这本书吧,我敢肯定你会对它感兴趣,迟早会的。你听过圣殿骑士吗?”
“嗯……”我想说我听过,可我确实没有。“没听过。”
“圣堂骑士了解一些秘密,他们会帮助你,但不要对他们唯命是从。如果有问题,随时来问我。可以先记下来,下次见到我时来问。现在你该走了,他们在等你呢。”
“再见,爷爷。”我伸出手,他握紧我的手,然后把另一只手也放了上来。
“再见,我的孩子。”
当我抱紧那本旧书,爬上车时,我有种很强烈的预感,我将揭晓一些非常秘密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