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了一件黑色紧身洋装,曲线呼之欲出,脚上套着一双金属铆钉尖头鞋,脚踝上绕着三条金色链子,和鞋子很搭。他看了一眼她的灰色眼眸,暗暗下定决心,今夜结束前就要向她求婚。
罗杰和贝琪在之前那家小餐馆里吃晚餐。他们吃到一半时,阿莱恩挽着一名穿着优雅的年轻男子从门口走进来。这个男子有张瘦削而饥饿的脸,留着长而粗的马尾。
罗杰惊讶得几乎要从椅子上跌下来。
阿莱恩立刻注意到他,随即带着男伴走近。“罗杰,这位是艾希里·艾密斯。”她兴奋地说,“他邀我一起吃晚餐,这样可以继续上发音课。然后他要带我去他住的地方,给我看他收藏的初版《卖花女》。”她往贝琪的方向望过去。接着,事情就这样开始了。她的目光突然移到桌布底下贝琪露出的细瘦脚踝。当她再度把目光往上移,眼睛便从蓝色转成了绿色。“解决完三个,还有一个。”她说,“我早该知道是你们!”
贝琪的眼睛也开始出现变化,黄色取代了原本的灰色。贝琪说:“我先看到他的,你跟我一样清楚规则,不准你碰他!”
“拜托。”阿莱恩傲慢地转向艾希里·艾密斯,他正在她后面四处张望其他的猎物,“地球上一定有比这家更好的餐厅!”
罗杰目送他们离去,满心困惑。他唯一能想到的类似场景只有小红帽与大灰狼。“你认识她?”他问贝琪。
“她是个货真价实的疯子,满脑子关于太空的幻想,有时会来‘银汤匙’自言自语,讲一些人生啦或其他星球的疯话。我们换个话题吧,好吗?”
罗杰照办。晚餐结束后,他带贝琪去看表演,接着他建议到公园走走。她紧紧攀着他的手臂,作为肯定的答复。
那张神圣的长椅静立在最洁净的月光下,有如一座岛屿。他们在银色月光下走着,来到铁铸的椅畔,坐了下来。她给他的第二个吻让第一次的体验像是姐妹之吻,当这个吻结束时,罗杰知道他再也回不去了。“贝琪,你愿意嫁给我吗?”他不假思索地说出预想的话。
她似乎并没有特别惊讶:“你说真的?”
“我说真的!只要我一找到工作——”
“吻我。”
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直到他们回到她的公寓阶梯前,她说:“当然,我会嫁给你。明天我们开车去乡下兜兜风,计划一下。”
“好!我会租一辆车,一起吃午餐,然后——”
“午餐无所谓,只要记得两点来接我。”她深深地吻他,缠绵得让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晚安。”她说。
“明天,两点见。”终于恢复呼吸后,他说。
“也许我会邀你进来喝杯酒哟。”
回家的路上,罗杰整个人轻飘飘的。不过,当夜间警卫拿给他一封信,他拆开一看,立刻被一阵不快打落人间。这封信的措辞和他之前所收到的五封求职信的回信不同,但传达的主要信息是一样的:“别打来电话问面试结果,我们会打电话给你。”
他难过地爬上楼,脱掉衣服,钻进被窝。在连续五次失败之后,他应该知道别再跟第六个面试主管说什么科学的诗性分析。调制解调器公司想找的是有颗实际头脑的员工,而不是在小宇宙中寻求对称、饱受挫折的诗人。话虽如此,一到面试,他还是照常谈得兴致勃勃,一点自制力都没有。
他在床上躺了很久才睡着。当他终于入睡后,做了一个长而复杂的梦,梦里有一个身穿鸢尾蓝长礼服的女孩、一只穿着布鲁克兄弟西服的狼以及一名全身黑衣的塞壬[6]。
隔天一早,当他走到公园时,阿莱恩已经如承诺般坐在椅子上等他。“嘿,罗杰。”她爽朗地跟他打招呼。
他闷闷不乐地在她身旁坐下:“艾希里的初版书如何?”
“还没看到。昨晚吃完晚餐后,我觉得好累,就让他直接送我回家了。今晚他会把书拿给我看,我们要在他的公寓里吃烛光晚餐。”她迟疑了片刻,突然说,“罗杰,她不适合你,我是指贝琪。”
他站起来:“你为什么这样想?”
“我……我昨晚用fleglinder追踪你们。那是一种小型电视收发器,可以用它照往你想看见或听见的对象——昨天晚上,我照了你跟贝琪。”
“你的意思是你在跟踪我们吗?你这个爱管闲事的偷窥狂——”
“请不要生我的气,我只是担心你。罗杰,你掉到慕根沃特女巫的陷阱里了!”
罗杰心想,这真是太过分了。他站起来,想转身离去,可是阿莱恩抓住了他的手臂,硬把他拉回来。
“听我说,”她继续说,“这件事情很严重。我不知道她是怎么说我的,但无论她说什么,那都是谎言。慕根沃特的女人都很恶毒残忍、诡计多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她们跟我们布森博格的女孩一样,都是搭着宇宙飞船来到地球的,不过她们的宇宙飞船比一般的两人座的大,可以容纳五个人,接着她们就用假名找工作,找到工作就可以接触很多男人,完成四个丈夫的配额——”
“大白天的,你坐在这里告诉我,我要娶的女孩是从慕根沃特来的巫婆,她来地球只是为了要集满四个丈夫?”
“对,集满之后就带回慕根沃特。你知道吗?慕根沃特是个母系社群,是在艾尔塔第六颗星的赤道附近的一个小区域,她们的婚配习俗跟我们的和你们的都不一样。慕根沃特的女性必须要拥有四个丈夫才能被社会接受,也正因为这样,那里的男人不够分配,她们只好到其他星球去找。这还不是最糟的。她们把男人抓回家乡后,就把他们丢去做苦工,一天做十二个小时,而她们自己呢,整天躺在有空调的房子里吃坚果、看电视!”
罗杰的气恼被取代了,反而觉得有意思:“然后呢?那些丈夫最好真的这么听话,一点都不介意和另外三个男人分享自己的老婆!”
“你还是不了解!”阿莱恩变得更激动了,“做丈夫的没得选择。他们被施法了,就像贝琪对你做的一样。你以为你想娶她是你的主意?不是!那是她的主意,她催眠了你,把这个念头植入了你的大脑。你没注意到她那双灰色的眼睛里闪烁的光吗?罗杰,她是个女巫,一旦你完完全全落入她手中,就要一辈子当她的奴隶。而且她一定是认定你了,不然她不会决定今天下午就把你带去她的宇宙飞船!”
“那她的另外三位准丈夫呢?也会跟我们一起去乡下兜风?”
“当然不会。他们已经在船舱里了,被施了法,无药可救,只能等着被带走。你没注意到她脚踝上那三条链子吗?每条链子都代表一个被她征服的男人,那是慕根沃特的习俗。很有可能今天她就可以戴上第四条链子。你从来没想过那些从地球表面凭空消失的男人后来都怎么了吗?”
“没,从来没想过。”罗杰说,“不过我一直在想一件事,你来地球的目的是什么?”
阿莱恩的如青鸟的蓝眼的目光垂向他的下颏。“我……我来是因为……”她说,“在布森博格是女追男,而非男追女。”
“这好像是艾尔塔的标准作业流程,是吧?”
“那是因为,不只是在慕根沃特才有男性数量不足的问题,整个星球都是。当按键式宇宙飞船普及之后,布森博格和慕根沃特的女孩都会租一艘,飞到其他星球去找丈夫。我们也开始教授外星语和相关习俗。这些信息很容易取得,因为艾尔塔政府一直把秘密的人类学考察团送到地球,还有和地球一样的星球上,我们这么做已经很多年了,等你们在太空旅行方面终于开始发展,够资格成为超级星球联盟的会员后,我们也会准备跟你们联系。”
“在布森博格,丈夫配额是几个?”罗杰尖酸地问。
“一个。所以布森博格的女孩需要佩戴这种手表。我们不像慕根沃特的女巫,她们不在意自己找到怎样的男人,只要他们体格强壮就好;但我们布森博格女孩很在意。总之,当我的配备手表显示出九十分的速配指数,我就知道我们两个很适合,也因为这样,我才跟你搭讪。我……我不知道那时你已经是半催眠状态了。”
“假设你的配备是正确的,那么接下来呢?”
“接下来,我当然会带你回布森博格。噢,罗杰,你一定会爱上那里的。”她急切地继续说,“我们那里的公司一定会很喜欢你的科学的诗性分析,你会找到一份好工作,我的家人会为我们盖一栋房子,我们就能安定下来,然后生……生——”她的语调变得哀伤,“但是,我猜,艾希里才是那个跟我定下来的人。虽然我跟他的速配指数只有六十分,不过,六十分总比什么都没有好。”
“你也太天真了,你以为今晚去了他住的地方,他就会娶你,跟你回布森博格?”
“总得冒险一试。我身上的钱只够我租一个星期的宇宙飞船。你以为我是谁?慕根沃特的有钱女巫?”
她抬起眼睛,目光对上他的,而他看着那双眼睛,正在搜索其中是否有任何欺骗的意图,却徒劳无功。一定有什么方法可以抓到她的马脚。她逃过了时空话题的陷阱、棒球话题的陷阱,然后……等一下!或许她并没有完全逃过时空话题的陷阱。如果她说的是实话,如果她真的很想把贝琪踢出局,而她又真的有一艘比光速还快的宇宙飞船,那么,这表示她看漏了自己手上的那张大王牌。
“你听过那首关于光明小姐的诗吗?”他问。她摇摇头。
“那首诗是这样的:
有位叫作光明的年轻女孩,
她的速度远比光还快;
有天她启程了,
以一种相对方式前行,
前一天晚上就抵达了家门。
“我来详细解释一下,我在遇见贝琪后,不到二十四小时就又遇见了你,而我遇见她的地方跟遇见你的地方一模一样,就在我们现在坐着的这张长椅上。所以,如果你说的是实话,那你根本不用烦恼。你唯一需要做的,就是用超过光速的速度折回艾尔塔,如此一来,就来得及赶在你初次抵达地球的时间点的前一天到。接着,你只要走到我坐着的地方,如果你的配备真的有那么点价值的话,我就会对你产生同样的感觉,就像你对我一样。”
“可是这会产生一个矛盾的现象,而宇宙必须让时间转移,才能两相抵消,”阿莱恩抗辩道,“我抵达的那一毫秒,矛盾会变得巨大,时间和时间会互相撞击,而你和我,还有这个宇宙上的所有人都会被弹回到矛盾产生的那一刻,我们之前几天的记忆都会消失,就好像我从来都没遇见过你,你从来没遇见过我——”
“而我也从来没遇见过贝琪。这不就是你想要的结果?”
她瞪着他:“咦?这……也许可行,听起来有点像阿帕里西欧盗一垒。我想想,如果我现在搭公交车回农场,不用一小时就可以抵达,要是我把grodgel调到第二时区,把borque调到——”
“噢,看在老天的分上,”罗杰说,“别再讲了,可以吗?”
“嘘——嘘!”阿莱恩说,“我正在思考。”
他站起来:“好,你思考你的吧,反正我要回房间准备了,我等会儿跟贝琪还有约!”
他生气地离开了。回到房间以后,他把最好的一套西装拿出来摊在床上,悠闲地刮胡子、淋浴,花很长的时间着装,然后出门,租了一辆车,开往贝琪的公寓。当他按下门铃时,刚好是下午两点。贝琪一定正在洗澡,因为她来开门的时候,全身上下只围了一条大毛巾,脚踝上套着三条链子——哦,不,是四条。
“嘿,罗杰,”她热情地说,“快进来。”
他急切地跨进门槛,然后——
轰的一声,时间移动了。
对罗杰·汤普森来说,这整件事就像在做梦。那个六月的星期五早晨,他怀着一种单身汉才有的心情,呆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当时他并不知道,关于爱情,万事皆已俱备,只差临门一脚。坐在那里没多久,他就看到那个金发蓝衣的可爱女孩踏着迂回的步伐走了过来。那个当下他可能对于即将来临的事情有什么模模糊糊的预感,但那暗示太过微小,难以联想,也不可能告诉他时间和空间的关联有多大而复杂,更不可能告诉他的是,他的单身时光就要结束。
那个可爱的金发女孩在长椅另一端坐下,拿出一本小红笔记本,在上面写写画画。然而没过多久,她瞄了一眼手表,接着看了看他。
他亲切地回望她,瞄到她脸上像被喷洒过的一片金色雀斑、青鸟般的湛蓝眼睛,还有小巧的嘴唇,唇色红得仿佛降下第一场严霜后的漆树叶片。
一个黑发褐肤、身穿红衣的高挑女子走了过来。罗杰几乎没注意到她。她走向长椅的对面时,高跟鞋后跟卡进了路上的裂缝,她突然踉跄了一下。她的一只脚滑出了鞋子,她跪下,用力把鞋子拔出来,然后重新穿上。她不悦地看了罗杰一眼,又继续往前走。
那个可爱的金发女孩原本已经把注意力放回笔记本上,然而现在她再次把脸转向罗杰。罗杰的心脏仿佛翻了三个筋斗,又做了个凌空跳跃。
“请问,你会拼‘婚姻’这个词吗?”她说。
[1] 即地球。
[2] 筒仓的英文为 silo,是储存谷物的圆筒形仓库。在这里阿莱恩把 silo 念成了 xilo。
[3] 洛伦兹变换(Lorentz Transformation)是指,假设物体能以光速行进,该物体周围时间的流逝速度将变得极慢,慢到近乎停止的状态。在数学上可以用一套方程组来表示。此理论创立者为荷兰物理学家亨德里克·洛伦兹(Hendrik Antoon Lorentz)。
[4] 阿帕里西欧(Luis Ernesto Aparicio Montiel),委内瑞拉球员,1964 年缔造了美联盗垒王九连霸纪录。
[5] 彼特拉克十四行诗亦称意大利十四行诗,分为两段,前一部分由两段四行诗组成,后一部分由两段三行诗组成,即按四、四、三、三编排。
[6] 塞壬,希腊神话里人身鸟足的女海妖,一般以美妙的歌声诱惑水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