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时间停止的女孩(1 / 2)

对罗杰·汤普森来说,这整件事就像在做梦。那个六月的星期五早晨,他怀着一种单身汉才有的心情,呆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当时他并不知道,关于爱情,万事皆已俱备,只差临门一脚。坐在那里没多久,他就看到那个黑发褐肤、一身红衣的高挑女子踏着迂回的步伐走了过来。那个当下他可能对于即将来临的事情有什么模模糊糊的预感,但那暗示太过微小,难以联想,也不可能告诉他时间和空间的关联有多大而复杂,更不可能告诉他的是,他的单身时光就要结束。

黑发褐肤的高挑女子在长椅对面走着。一开始,罗杰的单身状态看起来还没有面临即刻的危险,因为接下来所发生的,只是一种典型的“男孩遇见女孩”的事件,常带给我们很多灵感。那女子走着走着,高跟鞋后跟卡进了路上的裂缝,她突然踉跄了一下,而我们的英雄也立刻果断地站起来出手相救!看看他,本来正在研究一本关于科学的诗性分析的内容相当深奥的书,整个人沉浸在书里,对女人的存在感自然比平常还要迟钝,所以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有这样的表现实在令人赞赏。只见他仅仅花了千分之一秒就移动到女孩身边,接着,花了另外千分之一秒瞄准她的腰,扶住了她。当他帮她把脚从高跟鞋里拔出来并让她在长椅上坐下的时候,注意到她脚踝上绕着三条细细的金链子。“我马上把你的鞋子弄出来。”他说。

他没吹牛,才一会儿工夫,他就把鞋子套回女孩漂亮的脚上。

“谢谢你,你叫……?”她开口了。

她有一副低哑的嗓音、一张椭圆形的脸蛋,她的嘴唇红润又饱满。望到她那双珍珠灰的眼睛深处时,他有种感觉,好像自己正在坠落——从某种层面来说他的确是这样。一阵头晕目眩之后,他在她身边坐了下来。“汤普森,”他说,“我叫罗杰·汤普森。”

珍珠灰的深处变得更深:“很高兴认识你,罗杰。我叫贝琪·费雪。”

“很高兴认识你,贝琪。”

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很美好。男孩遇见女孩,女孩遇见男孩。男孩神魂颠倒,女孩温柔可人。两人都正年轻,在这个六月,一段浪漫的恋情正适合在此刻萌芽,事情果然也迅速地往这个方向发展。

然而这段恋情永远不会被记录在时间的史册里。

你问“为什么不会”。

那就等着看吧。

他们一起消磨了余下的时光。那天贝琪休假,她平常在“银汤匙”餐厅当服务生。罗杰刚从拉克波特理工学院毕业,正努力找工作,目前已经送出第六份求职申请书,每天这时候总是闲着没事。傍晚,他们在一家不太起眼的小餐馆里用餐,后来他们把硬币投进自动点唱机,跳起舞来。到了午夜,他们又在贝琪住的公寓台阶前共度了珍贵的一刻。第一次接吻的感觉是如此甜美,那滋味在罗杰的唇上逗留不去,直到他回到住处,才忍不住心生惊叹,像他这种把爱情当成科学事业绊脚石的有为青年,怎么会在短短的时间里就陷得这么深?

在他心目中,公园的那张长椅的地位变得神圣。第二天早晨,只见他热切地走上公园那条弯曲的小路,急着想再看看那张圣椅。当他绕完最后一个弯时,却撞见一个穿着蓝色洋装的女孩坐在那个专属于他的女神的位子上。想想看,他会有多懊恼!

他在长椅上坐下,尽可能离那个女孩远远的。如果她的长相很有魅力,或许他就不会这么介意了,但她偏偏没有。她的脸太窄,腿太长,比起贝琪的一身艳红,她的蓝色洋装就像一条缺乏光泽的抹布。再看看她那一头鸟毛似的金发,说她有打扮,简直是侮辱了“打扮”这两个字。

她在一本小红笔记本上写写画画,一开始并没有注意到他这个人。然而没过多久,她瞄了一眼手表,不知怎的,好像是时间提醒了她身旁坐着这个人——她便朝他的方向看过去。这是个微带惊讶(如果有的话)的一瞥,并没有丝毫惹人不快的意思。就在她迅速把视线转回笔记本之前,他回看了她一眼,瞄到她脸上像被喷洒过的一片金色雀斑、青鸟般的湛蓝眼睛,还有小巧的嘴唇,唇色红得仿佛降下第一场严霜后的漆树叶片。他愣愣地想,如果不把贝琪这么完美的女人当成标准来比较,第一眼见到这个女孩时,自己对她的感觉会不会有所不同。

突然之间,他意识到她又在看他。

“请问,你会拼‘婚姻’这个词吗?”她说。

他开了口:“婚姻?”

“对。你知道这个词怎么拼吗?”

“M-a-t-r-i-m-o-n-y。”罗杰说。

“谢谢。”她回头在笔记本上做了修正,然后再次转向他,“我的拼写很差,尤其是外语。”

“噢,所以你是外国人?”这就能解释为什么她的口音这么古怪了。

“对,我从布森博格来的。那是艾尔塔星系的第六颗星最南边的大陆上一个很小的省。我今天早上刚抵达地球。”

她以一种平铺直叙的方式说话,会让你以为艾尔塔星系第六颗星的最南边大陆,比起太阳系的第三颗星球[1],距离拉克波特市并没有特别远,而宇宙飞船便如同摩托车一样平凡无奇。

难怪罗杰的科学家灵魂被激怒了。但他也立刻嘲笑自己竟然就这样进入了备战状态,虽然这不能怪他。

他决定,最好的选择就是来一场问答比赛,好把她引入越来越深的水中,直到她最终在将要溺毙时投降。“你叫什么名字?”他故作轻松地问。

“阿莱恩。你呢?”

他把自己的名字告诉她。接着下一题:“你姓什么?”

“我没有姓氏。我们布森博格几百年前就省掉了这个东西。”

他让这个回答过关,说:“好吧,那你的宇宙飞船在哪儿?”

“我把它停在一个废弃农场的谷仓旁边,在城市外围几公里远的地方。我把防护罩打开以后,它看起来就像个通仓。只要跟周遭的环境融为一体,就算目标再明显,即使近在眼前,人类也不会注意到它。”

“你说的是‘筒’仓?”

“对,筒——仓。我知道了,你看,我刚刚又把我的‘x’和‘s’搞混了[2]。”她继续说,把每个字的发音小心翼翼地念过一遍,“在我们布森博格的语言系统里,和‘s’发音最相近的就是‘x’,所以如果没注意的话,发‘s’这个音的时候就会发成‘x’,除非它后面或前面接了一个能缓和摩擦音的字母。”

罗杰仔细端详她。她的蓝眼能让人卸除武装,而她脸上有微微的笑意,却还不足以扰乱她嘴唇宁静的线条。他决定迎合她的话题。

“你需要一个好的发音老师。”他说。

她严肃地点头:“没错,可是要去哪里才能找到好老师?”

“电话簿里到处都是,你只要随便打给一个人约时间就可以了。”

他暗自嘲讽地想,如果他在遇见贝琪之前先遇见她,有可能就会觉得她的口音很迷人,也不会叫她去找什么发音老师。“不过,我们先回到刚刚的话题。”他继续提问,“你说你把宇宙飞船停在众目睽睽之下,因为只要看起来跟周遭不冲突,人们就永远不会注意到它。你的意思是,你希望自己的存在是个秘密,对吧?”

“对,没错。”

“那,为什么,”罗杰猛然发动攻势,“光天化日之下,你就坐在这里,还把你的秘密当面告诉我?”

“因为越明显越不容易被发现,这个规则很有效。要让大家相信我不是外星人,最好的方法就是一直强调我从外星球来。”

“好吧,这件事跳过。”罗杰急着开启战争的第二阶段,“我们来谈谈你的旅行。”

他在心里幸灾乐祸,他确定自己抓住她的把柄了。不过,情况突然急转直下,他什么也没有抓住,就在计划把这个女孩引入越来越深的水中时,他忽略了一个非常大的可能性——人家是会游泳的。而且她可能不只会游泳,泳技还比他好。

举例来说,他指出,根据移动中的物体的质量与速度的比率,如果她真的从艾尔塔星系来,在同样的距离下,光速都要花十六年,那她一定得花更长的时间。此时她回道:“你没把洛伦兹变换[3]考虑进去。相对于静止的时钟,移动中的时钟指针行走的速度会变慢,所以如果我以光速行进,整趟旅程不会超过几个小时。”

又举例来说,他指出,十六年过后,她在艾尔塔的家人、朋友会变老很多。她说:“对,但是你先假定了没什么能比光速快。可是事实上,我们的速度还可以比光速快上两倍、三倍甚至四倍。没错,移动中物体的质量会与速度成比例增加,但如果你使用‘去质化器’——那是我们科学家发明的装置,来减少物体的质量——就不会这样了。”

举例来说,当他终于勉强承认光速能被超越后,又指出,如果她以超过那个速率两倍的速率来旅行的话,会出现一个矛盾现象,因为,别说不但可以在同样时限内走完一圈,她的旅程甚至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对此她说:“没有矛盾啊,因为一旦快要发生时空矛盾,宇宙的时间就会变动,让矛盾消失。总之,我们后来再也不用比光速更快的驱动器了。我们以前会用,直到现在我们的飞船还配备这个功能,但除非是紧急状况,否则,我们不被允许使用这一手段,因为如果有太多次的时间转移同时发生,就可能会打乱时间的连续性。”

还有,举例来说,当他问她以前都用什么方式旅行,她回答:“走快捷方式啊!在艾尔塔,任何一个要做超长途旅行的人都会选择这种方式。就像地球的科学家所提出的理论一样,空间是会弯曲的,而我们艾尔塔的科学家则发明出新型的曲速引擎,这可不是开玩笑,即使是太空旅行的菜鸟,不管他要去银河系哪里,都只要花个几天就可以抵达。”

这是典型的躲避问题的招数,可是,不管她躲不躲,她的回答听起来都无懈可击。罗杰站起来,知道自己输了。“好吧,别搭任何木制的陨石。”他说。

“你要去哪里?”

“一家我常去的小酒馆,我要去点三明治和啤酒,电视有球赛转播——今天是纽约对芝加哥。”

“你不问我要不要跟你一起去?”

“当然不,为什么我要问?”

她的眼神变了,蓝眼珠浮上一层怀疑的迷雾。接着,她突然低头看手表:“我……我不懂,配备显示的指数明明有九十分。就算只有八十分,速配程度都算高的……”

一大颗露珠般的泪滴从她的脸颊滚落,无声地滴在她的蓝色洋装上。罗杰灵魂里的科学家那一半无动于衷,他诗人的那一半起了恻隐之心。“好啦好啦,你想来就一起来。”他说。

小酒馆就在大街的另一端。在阿莱恩的要求下,罗杰打电话找了一个发音老师,帮她预约那天下午四点半上课,然后他选了一个不会挡住电视屏幕的隔间包厢,点了两份烤牛肉汉堡和两杯啤酒。

阿莱恩像他一样迅速地吃掉了三明治。“还要再来一份吗?”他问。

“不用了,谢谢。虽然你们地球青草的叶绿素含量很低,不过这牛肉真的很美味。”

“所以你们那里的牧草长得比我们的好。我猜你们的车也比我们的好,电视机也是!”

“没,那些东西都差不多。除了在太空旅行方面特别先进之外,我们的科技水平实际上和你们的没什么两样。”

“那棒球呢?你们也有棒球吗?”

“那是什么?”来自艾尔塔的阿莱恩想知道什么是棒球。

“你等会儿就知道了。”来自地球的罗杰幸灾乐祸地说。要假装从别的星球来是一回事,但要假装不晓得什么是棒球,可就完完全全是另一回事。在这个下午结束前,只要她稍微说漏嘴,就会露出马脚。

然而她毫无破绽。事实上,她对棒球的反应,使得她声称自己是外星人的说法增加了可信度。“为什么他们一直叫着‘快跑,快跑,快跑,阿帕里西欧’[4]?”在第四局下半场时,她这样问。

“因为他的盗垒很有名。你看,他现在要试着盗二垒。”

阿帕里西欧不只是尝试而已,他还成功了。“看吧!”罗杰说。

从阿莱恩迷惑的表情看来,很明显,她看不出什么门道。“没道理,”她说,“如果他对盗垒这么在行,为什么他不去盗一垒,而是站在那里对着那个蠢球挥来挥去?”

罗杰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你完全没搞懂。不能盗一垒。”

“可是假设有人盗一垒呢?他还能继续待在那里吗?”

“可是不能盗一垒,不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来自艾尔塔的阿莱恩说。

烦死人了。罗杰不想理她,于是在剩下的比赛里无视她的存在。可是他是白袜队的球迷,所以当他看到偶像五场有四场胜的时候,这种厌烦就像夏日清晨的雾气一样消散了。他的心情太愉快,就答应陪她走到上城区去见发音老师。一路上,他谈着科学的诗性分析,甚至念了几句他以原子为题而写的彼特拉克式十四行诗[5]。她热情回应,使得他兴致更加高昂。当他们在发音老师的工作室大楼前面停下时,他说:“希望你有个愉快的下午。”

“我很愉快!”她兴奋地拿出笔记本,在里面写了些字,然后撕下那一页递给罗杰,“这是我在地球上的住址。”她解释道,“我们今晚什么时候再见面?”

他的好心情蓦然消逝无踪:“谁说我们晚上要见面了?”

“我……我以为这是一定的。我的配备显示——”

“停!”罗杰说,“我受够了你那些配备、去质化器,还有什么比光速还快的鬼话!另外,我今晚正好有约,而我要约的那个女孩也正好是我寻寻觅觅了一辈子的。直到昨天早上遇见她,我才——”他停顿了一下。突如其来的哀伤在阿莱恩的蓝眼睛里泛起涟漪,而她的嘴唇颤抖着,像是十一月寒风中被霜冻伤的红叶。“我了解了。”她说,“我的配备可以反映出人体的化学反应和知识倾向的速配程度,但没有敏感到能侦测出那种肤浅的情感依附——我想我来晚了一天。”

“你没办法借我来证明这一点。无论如何,代我向布森博格的人问好。”

“你明天早上会在公园吗?”

他张嘴,刚做了个“不”的强调嘴型,结果立刻看到阿莱恩的第二滴眼泪。那滴泪珠甚至比第一滴大,在她左眼的角落里闪烁、酝酿,就像一颗透明的珍珠。“我猜应该会吧。”他认命地改口说。

“那我在长椅上等你。”

他在一家电影院里消磨了三个小时,七点半到贝琪的公寓楼下接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