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上一件厚运动服,偷瞄了艾薇一眼。今天她看起来比较正常。她在绑鞋带,看起来很稳、很平静。
太平静了。
我觉得她昨天晚上没睡。我回到房间的时候她还醒着,起来的时候她也坐在床边。等我和卡伦跑完步回来,她仍然注视着墙壁,姿势都没变。
“你准备好了吗?”我慢慢地往门口去。她吓到我了。她的眼神很冷酷,我有点以为她会跳起来,撕开我的喉咙。
她缓缓地起身,在与我对上眼神时轻叹了一口气。
然后她就走上前抱住我。
我愣住了,等着她说出拥抱的理由,不过她只是抱得更紧。
我的手臂慢慢地移到她背后,掌心轻轻地靠着她柔软的棉质上衣。她很温暖——不是像卡伦那样温暖,但绝对比我暖,可是她的身体在颤抖,好像很冷的样子。
她抽开身,深吸了一口气,想从泪眼汪汪的表情中挤出笑容。
“我很抱歉。”她轻声说。
我先听到断裂声。在我意识过来之前,她就踢断了我的膝盖,让我摔在地上。
“艾薇,你——”我紧闭双唇,尽量不叫出来,可是她又抓住我的脚踝,用力扭断了另一条腿。
我忍着痛苦的感觉,试图不去感受,还好我很擅长让自己的身体麻木。
艾薇冲出门时用歉意的表情看了我一眼。她没失去理智。为什么她在正常的时候会这么做?
我抓住床垫的边缘,挣扎着站起来。一股新的疼痛感撕扯我的腿,让我闷哼了一声,还得抓住床沿才能站好。
枪声。
我的头转向门口,看见经过的重启人因为声音而暂停动作。
沉默。
沉默在这里从来就不是好事。
我松开手,立刻摔在地上,看来两条断腿无法支撑住身体的重量。于是我用手在冰冷的瓷砖上爬着到了走廊,迅速转头望向两侧。
走廊尽头的守卫死了——整个人瘫在地上,一颗子弹打在头上。他的枪套是空的。
“是谁做的?”我喘着气问,尽管心里已经知道了答案。
站在旁边几英尺远的年轻重启人低下头,悲伤地看着我,“是艾薇。”
我抓住她的手,用她当成支撑让自己站起来,而她吓了一跳,恐惧地瞪大眼睛。虽然我的骨头已经开始愈合,但还是会重心不稳。
我正要开口问她能不能扶我走,这时又传来了另一声枪响。她用力抽开手,然后往另一个方向跑掉了。
墙面没什么可以抓住的东西,所以我只好靠在上面慢慢地拖着自己前进。重启人从我身旁飞奔而过,大家都往枪声的反方向去。在我推开楼梯门的时候,又有更多枪响传来。我抓着扶手可以走得比较快,于是我尽快跛行着下楼。
“喂。”我抓住雨果的手臂,他正往楼上跑,“她在哪里?”
“她往餐厅去了。”他皱着眉看我,“你怎么了?”
我感觉其中一边的膝盖弹回原位恢复了,于是拖着另一只脚冲下阶梯。
“你要去哪里?”雨果对我喊着,“她在杀守卫,你会中枪的啊!”
我冲过七楼的门时,他的警告声也逐渐消退了。枪声在我耳际爆发开来,而我疯狂地左右张望。
两个守卫倒在地上死了。艾薇站在餐厅的门口,头上戴着守卫的头盔。上面有几颗子弹打出的凹痕,她的白色上衣沾染了血。
一个守卫冲过转角,艾薇迅速转身面向他,举起枪瞄准。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经一枪击中他的胸口了。她的表情很凝重,嘴唇紧闭着,眼睛扫视整片区域看是否还有威胁。
但她还是她自己。
她伸手解开头盔,让它掉在地上,然后一只手抵着餐厅的门。
她在做什么?她一走进去,他们就会杀了她啊。
我的双腿都复原了,于是立刻冲过去,在她开门时试着喊她的名字,结果我发不出声音。
“瑞恩!”我感觉手臂被拉住,转头就看见卡伦忧虑的脸。我扯开手臂,冲向走进餐厅的艾薇。
“瑞恩,停下来!”卡伦的脚步声跟着我。
我冲过门口,看见艾薇爬到了一张桌子上。她把枪丢到一旁,对餐厅上面那个小房间的长官们做了个手势,像是说你们在等什么?
我跑向她,想要抓她的手,“艾薇,快——”我的话被一阵枪声淹没。
我感觉到她的血喷在我脸上。
她的头往后仰。
然后我就倒在地上,有个人的手臂紧抓住我,用身体保护着我。我觉得他在说话,不过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混乱。他身上的气味很熟悉。
卡伦。
“净空餐厅。”对讲机的声音让我吓了一跳,人类的声音划破了这团迷雾。
他的手臂松开了,但我还是不能动。
净空餐厅,我必须走。
可我不能走,也不能动。
卡伦抓住我的手臂,拉着我站起来。有布料碰到我的脸,于是我睁开眼睛,看见他正用自己的上衣替我擦掉艾薇的血。
“走啊。”他说。
我眨了眨眼,试着把一只脚举到另一只脚前面。我跌倒了。
卡伦一只手扶着我的腰,把我抱在他身边,拖着我穿过门口到走廊上。
他拉着我到男厕,让我靠在水槽边,然后慢慢地放开我的腰。我靠着冰冷的瓷砖墙,闭上眼睛,抓住水槽的边缘撑住自己。
我感觉到某个暖暖湿湿的东西碰到脸和脖子,睁开眼睛就看见他正拿着一块布替我清理。
“你有穿汗衫吗?”
我无法理解这个奇怪的问题。我摸了摸上衣,手觉得湿湿的,都是红色。我倒吸了一口气。
我没回答,于是他从背后拉开我的上衣查看。
他把黑色上衣脱掉,丢开,然后把我满是血的手指擦干净。他把布丢到垃圾桶里。
他的手伸向我,但我推开他。我以为要是他抱住我,像艾薇几分钟前那样抱得很紧,我可能会尖叫出来。
不尖叫,这是我自己的原则。
结果他用手捧住我的脸颊,让我看着他的黑色眼睛。
“我很遗憾。”他轻声说,都快哭出来了。
我应该也快哭出来才对,艾薇就会。如果是人类早就痛哭流涕了。
哭是很正常的,她值得我流泪。
我甩开他的手,然后用手掌盖住自己的嘴巴,不让尖叫声在胸口成形。我不能在他的面前崩溃。
我跑出厕所,手还压着嘴唇,然后冲上楼回到房间。我蜷缩在自己的床上,用被子盖住脸,这样才不会看见她空荡的床。
但还是没有流泪。
卡伦和我那天晚上就被指派了一项任务。
我差点不肯去。我想要爬回床上,等着看他们会不会同情我,于是找另一个重启人去执行他们的蠢任务。
可是我从来没见过HARC表现同情,而且丢下卡伦似乎也不太好。所以我换上衣服,戴好头盔,拖着脚步走出去。
HARC发现有个成年的重启人住在罗莎,要我们立刻把他带回来。虽然他们没告诉我们细节,不过我怀疑他们会拿他当检测对象,然后杀掉。医院会确认不让成人再生,但要是有人死在城里而复活了,我们就得在目标开始杀人之前把他带回来。
莉西和九十三号在屋顶与我们碰面。四个少年重启人逮捕一个成年重启人,这是必要的。
“他怎么样?”莉西比着卡伦问我。
我对她眨了眨眼睛,我没办法说话。周围的一切感觉都很虚假、很遥远,仿佛只要我伸手触碰就会穿透过去。
莉西看着我,好像觉得我是白痴,而这时运输飞船也抵达了。我感觉到卡伦的手碰着我的手臂,转过头就看见他担心的表情。他在训练时都是这种表情,看着我漫不经心地出击或闪避。如果他想要,早就打中我好几次了。我没办法集中精神专注于眼前的事。
飞船的门滑开,我们排队进入,照勒伯的指示坐好。我扣好安全带往后靠,闭上了眼睛。
我很抱歉。
我突然倒吸一口气,一听到好像艾薇的声音就睁开眼睛。她的声音很清楚,让我差点以为她也在飞船里,可是只有勒伯看着我。
他站在我正前方,近到让我皱眉。为什么他不在位子上?
“你还好吗,一七八号?”他小声地问。
卡伦待在我身边,莉西和九十三号坐的位子是空的。我们已经降落了。
勒伯蹲下来,替我解开安全带。我慢慢地站起来,纳闷刚才那段时间怎么就这样过了。一切都变得没有意义。
我摇晃着走出运输飞船,一看见莉西和九十三号不耐烦的脸,我就把目光移向地面。
卡伦拿出地图,指向西方。莉西和九十三号转头看我想要确认。
我不知道。
莉西对我露出不满的表情,然后从卡伦的肩膀后方探头看。她点了点头,开始和九十三号往西走。他们把我们留在缅因街,接着莉西就转向离开柏油路,消失在一栋小屋后方的泥土路上。
卡伦用温暖的手指握住我,我低头看,然后和他一起跟着他们走。还好我及时发现,在摄影机照到之前立刻把头摆回来。否则梅尔长官会不高兴的。
“有什么事应该让我知道的吗?”他捏了捏我的手,“关于今天晚上的任务?”
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和成年的重启人战斗。”他提示说。他低头看着任务简报,“格雷戈尔——成年重启人。”
我感觉到一股情绪压着胸口,而这一次我很清楚那是什么——罪恶感。我应该让他准备好的。我怎么可以沉默地站在那里听着脑中艾薇的声音?
“他不会像人类一样逃跑,要是我们出现,他会留下来战斗。”这是一整天下来我第一次正常说话,“成年的重启人会发疯,而且非常有攻击性。我们收到的命令是尽量活捉,必要的话才杀掉。他的力量和人类时期相同,因为他大概复活还不久。可是他的速度会很快,重启人的反应能力会立刻变强。别试着和他说话,和成年重启人是没有办法讲道理的。无论他以前是谁,都已经不存在了。”
“为什么成年的重启人不一样?”他问。
“他们说与我们的大脑还没完全发育好有关。成人的大脑无法像孩子那样应付得了再生过程。”我耸了耸肩膀,“我不知道,我想主要和某种改变有关吧。”
“改变?”
“每当某件事情改变了,我的父母就会对彼此大吼大叫。例如我们得搬家,或者HARC又弄出一种他们负担不起的疫苖。可是我一向都能接受,我觉得我们比较能适应。”
他的脸上似乎有笑意,“有道理。”
莉西停在一栋屋顶扭曲的房子前,正面的两扇窗户都被床单盖住了。她一转头,我就赶紧放开卡伦的手。我马上就想念起那股温暖的感觉,也希望她把摄影机指向别的地方,这样我才能再和他牵手。
“你们去后面,”她说,“前面交给我们。”
我点了点头,然后绕过屋子,一离开她的视线,我就握住卡伦的手。他的脸一直面对前方,但是把我拉得近了一些,直到我的肩膀碰到他的手臂。
我暂时闭上眼睛,让刺痒的暖意在我皮肤上跳动。在黑暗之中,我看得见艾薇,感觉得到她的手放在我背后。
我很抱歉。
我轻叹了一声,眼睛立刻睁开。卡伦现在正看着我,一副担心的样子,而我立刻移开视线。
“准备好战斗。”我清了清喉咙,试着把脑中艾薇的声音撇开。
我的手伸到后门的握把上方,这时传来了莉西的尖叫声。
“一七八号!”九十三号大喊着。
我冲过转角赶到房子前方,卡伦紧跟在后。
格雷戈尔的块头很大,使在他背上用手臂扣住粗厚脖子的莉西看起来就像个小洋娃娃。他的眼睛无法正常对焦,和我见过的其他成年重启人一样,而且就算在他没吼叫的时候,嘴巴也还是开着的。他挥舞着一把很大的刀子,疯狂砍向背后的她。
九十三号扑过去,格雷戈尔也朝他挥刀。
我看见刀子插进去时,九十三号的头突然往后折,不过我及时用手遮住了眼睛,才没看到他瘫软在地上。
“莉西,快——”卡伦的话被莉西的尖叫声打断,接着又是砰的一声。
把手拿开。快行动。
我的大脑不肯和身体沟通,完全不肯听我的话。我用力让手指刺进皮肤,想把手扭开,可是整个人僵硬得不能动弹。
卡伦的闷哼声唤醒了我。我放下手,看见他从格雷戈尔的手中抢走刀子,然后尽可能地丢远。莉西和九十三号动也不动地倒在地上,而卡伦的下巴被格雷戈尔打了一拳,然后就被莉西的身体绊倒。
卡伦立刻跳起来,目光射向我,他的表情很明显——快帮我。
虽然我身体的其他部分动不了,但双腿可以。我冲过去,一脚踢中格雷戈尔的腹部。他几乎没动,那双黑色的重启人眼睛因为受到了挑战而闪烁着。
我发现自己这一点和成年的重启人相同。他们似乎很高兴能战斗,很想释放体内被压抑的攻击性与愤怒,我能够明白。可是今天晚上我找不到那股能量。
格雷戈尔挥了一拳。我蹲低闪避,不过紧接着又来一拳。他在人类的时候接受过战斗训练。
拳头重重打中我的脸颊,让我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我想要赶快起身,跳起来,沉浸在体内燃烧的斗志中,可是我的四肢像铅块那么重,只能像人类一样移动。
我才刚跪着起身,他又踢了我一脚。
他抬起腿要再踢一次,不过卡伦扑了过去,两个都摔在地上。他想要把对方压制住,可是格雷戈尔抓住了他的衣服,把他丢到草地上。
在格雷戈尔往这里过来之前,我勉强站了起来,举起拳头保护自己。我一定得比他更快。他比较强壮,所以我的速度一定得超过他。
我在他挥拳时仓促闪避到他的后方,用力踢了他屁股一脚。他跪到地上,我准备拿手铐出来,心里顿时松了口气。
我把他一只手臂拉到背后,可是他迅速转身,抓住了我的脚踝,让我摔在地上。他的脚踢中我的头盔,砸坏了摄影机。
“一七八号!”梅尔长官在我的耳朵里大喊,“我们失去你摄影机的信号了。”
一双手臂抓住我的腰,在格雷戈尔冲过来时把我拖走。卡伦在我身旁闪避,一拳直接打中格雷戈尔的脸。
“一七八号!”梅尔长官对着我耳朵大喊。
“他……他弄坏了。”我喘着气说,起身的时候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卡伦听到我的声音就转过头来,结果格雷戈尔往他的肚子狠狠地揍了一拳,还猛力拉卡伦的头。他把头盔扯了下来,吼叫着丢开。
“一七八号!把头盔戴回二十二号头上!我们只看得见地面!”
我冲向他们,克制住把通讯器扯掉的冲动。我扑到两个重启人中间,把格雷戈尔的手从卡伦身上拉开。我很慌乱,赶紧看看菜鸟有没有事,结果完全没察觉到敌人的攻击。我只感觉到他打断了我的鼻子。
我又一头摔在地上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起来。
“一七八号!”
这次梅尔长官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我眯起眼睛,看见通讯器掉在地上。
“一七八号,回报——”
我一拳捶下去,那个小塑胶装置发出了悦耳的碎裂声。我差点就笑了出来,可是有只手抓住了我的衣领,我揉了揉眼睛,发现格雷戈尔准备再次攻击。
我不在乎。
卡伦抓住了格雷戈尔的拳头,而他放开了我。我往后倒在地上。卡伦一拳打向格雷戈尔,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么强的力量。大块头摇摇晃晃的,卡伦又揍了一拳。
“你能不能闭嘴?”卡伦大喊着。由于格雷戈尔和我都没开口,所以我猜得到他在对谁说话。
他挥出第三拳,可是格雷戈尔抓住了他的手臂,然后折断。
卡伦连痛苦的表情都没露出来。他的手掌用力地把骨头推回原位,然后踢了格雷戈尔的肚子一脚。对方痛得弯下腰,卡伦又用膝盖撞他的脸。
格雷戈尔大叫着倒地,卡伦立刻用手铐和脚铐扣住他。虽然他的脚还在乱踢,可是现在哪里也去不了。
卡伦跪在我身旁,而我强迫自己坐起来,用袖子擦着血淋淋的脸。
“我很抱歉。”我轻声说,眼神无法看他。
“二十二号!”我听见梅尔长官在他耳朵里大吼,“怎么了?”
他的手捧住我的脸颊,接着我抬起头看着他瘀青的脸。他对我微笑。他张开嘴巴正要说话,可是皱起了眉头,因为梅尔长官又在大叫了。
我轻轻地把他耳朵里的通讯器摘下,然后放到地上。
“真是不听话。”他轻声说。他靠得更近,把我抱进怀里。我觉得自己靠在他大腿上好像小孩,可是当我把脸埋进他胸口,透过衣服闻到他清新的气息时,就一点也不在乎了。
“我很抱歉,”我又说了一遍,“我完全没——”
“不,才不是。”他的手指移到我的头盔下方,然后伸进我的头发。我喜欢他温暖的手指,喜欢脖子被刺激的感觉。
“艾薇的事情我很遗憾。她是你最好的朋友吗?”
我从来没那样想过她。“对。”我说。
他两只手臂绕过我的腰,紧紧抱住我。我听得见梅尔长官在几英尺外的通讯器里大喊的闷响,于是闭上眼睛把那阵声音挡住。没有人看得见或听得到我们。过去五年里,我每一分、每一秒都活在HARC守卫的监视之下。
我感觉到自由。
当然,这是虚假的自由,因为追踪器会显示出我的确切位置,不过我还是暂时沉浸在卡伦的怀抱里假装着。
等我抽身时,他想要再把我抱回去,可是我摇了摇头,指着他的通讯器。
“你应该戴回去,”我说,“要是你不回报,他们会派更多重启人过来。要是他们派其他的过来,我们还活着,那就不妙了。”
他叹了一口气,不甘愿地戴上通讯器,“卡伦二十二号和瑞恩一七八号,任务完成。莉西一二四号和拉尔九十三号死了。”他聆听着,看了看四周,“好吧。”他抓起头盔,戴到头上,然后调整摄影机。
“看吧!她没事。她的通讯器刚才被砸坏了。”卡伦对我眨眼示意。他很清楚刚才是怎么回事。
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难过地看着我。
“就不能派——”他叹了口气,“好吧。”他点头指向九十三号和莉西,“上面要我们把他们带回去。”
我点了点头,忍住厌恶感,“嗯,这是重启人死于任务中的标准程序。我来吧。”
“我可以的,瑞恩——”
“没关系。”我一边说,一边用系带绑住九十三号的手腕,然后是莉西的。
“你处理他。”我指着格雷戈尔。
卡伦抓住格雷戈尔,皱着眉把他拉起来,“不要。”
我困惑地看着他。
“不要。”他又对着通讯器说了一遍。
“他们说什么?”我问。
“没事。你确定你要搬他们?我可以帮忙搬一个。”
“没关系。他们是不是要叫你做什么?”
“没有啦,走吧。”他推着格雷戈尔前进。
“卡伦,你不可以忽视他们的话。”
他开心地对我笑着,“走吧,没事的。”
我不觉得,但还是拖着两个死掉的重启人跟在他后面。
勒伯跑过转角,看到我们以后就停下脚步。他的目光停在我身上,露出不舒服的表情,于是我摸了摸脸,发现有血。
“你的装备呢?”他问。
“坏掉了。”我回答。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持通讯器,举到嘴边,然后背对我们,“我看到二十二号和一七八号了。装备毁坏,现在要回去了。”
卡伦和我把成年重启人、莉西、九十三号推进载运的运输飞船,然后回到我们自己的飞船。我们一屁股坐在位子上,勒伯也坐到我们对面,接着飞船就离开地面。
卡伦心烦地叹了口气,推了头盔一下,让摄影机对着天花板。他摘下耳里的通讯器,然后坐在上面。
“他们就是不肯闭嘴。”他看着我们恐惧的表情说。
“他们在——”我停下来,看着勒伯,这时运输飞船也起飞了。
“如果你的摄影机和通讯器坏掉,这里就没有其他的了。只有他的。”勒伯说。他对自己口袋的通讯器点头,“他们听不见我讲的话。除非我打开来用,否则都是关闭的。”
卡伦惊讶地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向我。
“他们在说什么?”我忽视他的表情。
“他们叫我杀了格雷戈尔。”
我倒吸了一口气,一只手遮着嘴巴,挡住席卷而来的恶心感。
“你不应该那样的,孩子,”勒伯说,“他们听起来不太高兴。”
勒伯同情的口气让我胃里的翻搅更加严重,我勉强把手从嘴边拿开,紧抓着座位。
“你不能违反命令。”我的声音在抖。
“我可以,而且我也做了。他们不能强迫我。”
“可是你知道的!我告诉过你,这个任务是可能的话就抓人,必要时就杀掉啊。”
“没有必要,他已经被铐起来了。只有在自我防卫的时候才需要这样,他们不能强迫我杀人。”
“可是——”
可是他们会杀了你。
这些话我对他说不出口。
“我知道他们可能会对我做什么。”他轻声说,“我才不要帮他们杀人。”
我从椅子上弹起来,不确定自己要做什么,最后打了他的头一下。我再次挥手的时候,他举起手臂挡,这时我因为他太笨而气到肚子都快烧破一个洞了。
我想要对他大叫,质问他为何这么不替刚失去艾薇的我着想,可是我的嘴里说不出半个字。我的喉咙痛苦地紧缩着。
“对不起。”他试着抓住我随意挥过去的手。
“一七八号。”勒伯说。我感觉到他触碰我的手臂,把我往后拉,而我也让他这么做,整个人垂头丧气。
“对不起,”卡伦又说了一次,他的大眼睛恳求着,“别生气,我就是没办法啊。”
我转开头,看着勒伯叹了口气又回到位子上。
他的目光和我交汇,然后就深吸一口气,稍微摇了摇头。
他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靠过去,双手抓着勒伯的椅子。他往后靠着墙面。
“你可以帮助我们吗?”我轻声问。
“不行。”他下意识地回答。
我从眼角发现卡伦也靠过来,想要听我们说话,于是我瞪了他一眼。他一屁股坐回自己的位子。
“可以只帮他吗?”
“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