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阿珂斯(2 / 2)

“埃加和她更好,”阿珂斯说,“我不太爱说话。”

“她常常谈起他。”伊赛说,“他被掳走的时候,她伤心极了。后来有一段时间,她离开了荼威,帮我从这小插曲中恢复。”她用手在脸前挥了挥,指着那道伤疤。“如果没有她,我也不能这么快就好了。那些议会总部里的傻子根本不知道要拿我怎么样。”

议会总部,对阿珂斯来说,那只是一个存在于“听说”里的地方:行驶在环日轨道上的巨型飞船,搭乘着一堆优柔寡断、毫无建树的大使和政客。

“看起来你跟他们还是挺合拍的。”他毫无赞美之意,她也没把这话当作褒扬。

“我并不完全是看起来的样子。”她耸耸肩说。她曾经在施萨的医院里穿着油光锃亮的鞋子,他想,但如今她也没抱怨过简陋的条件。如果她真如自己所说,前半辈子是在小巡逻艇中度过,穿梭在太空里的话,她因此没有名门贵族的习气,才是逻辑清晰的。可是要从她身上分析点儿什么出来真得很难,因为她就像是不属于任何地方,也与任何人都无关。

“好吧,不管你有多了解她,”她说,“我还是……很高兴你能帮我。还有希亚。我可从没想过她也会帮忙。”她抬眼瞥了瞥房顶上的那个大洞。“这一切都是想不到的。”

“我明白这种感觉。”

她的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迟疑了一下才问:“如果你救出了埃加,也没在行动中阵亡,你会和我们一起回去吗?你对枭狄文化的洞察力正是我所需要的,因为就我与他们打交道的经验来说,看法总是片面的。这个你是知道的。”

“您想任用一个命定的叛国者吗?不引起轩然大波才怪。”他说。

“你可以换个名字。”

“我之为我,这是隐藏不了的,”他说,“我也逃脱不了我的命运横亘于极羽边境这一事实。”

她又喝了口茶,神情几乎可用“悲哀”形容。

“你叫它‘极羽边境’,”她说,“和他们一样。”

他完全是无意中这样脱口而出的,也从来没有想过这两者的区别:荼威人只是称之为“极羽草原”——就在不久以前,他也是用这个字眼的。

伊赛抬起一只手,轻轻地放在阿珂斯的脑袋旁边。这着实有些怪异——她的皮肤一片寒凉。

“你要记着,”她说,“这些人不在意荼威人的死活。不管你的血液里是不是残存有枭狄人的基因,你都是荼威人。你是我的人民中的一员,不是他们的。”

阿珂斯从没指望过有什么人会宣明他的荼威身份。事实上,与此相反的事他倒是想得更多些。

伊赛放下手,端起她的杯子回到奇西旁边坐下。扎尔正在为奇西演奏一首曲子,眼神迷离,昏昏欲睡。这场景阿珂斯很熟悉,但对扎尔来说就不怎么好,因为凡是长了眼睛的人都看得出,奇西只想和伊赛一个人聊聊。他能肯定伊赛也这么想。

阿珂斯为希亚端来了止痛剂。她和他妈妈已经谈到了另一个话题。妈妈正用一块面包蘸着盐渍果子的汤汁——面包是用沃阿城外种植的一种作物的种子碾碎烘烤的。这和他们在海萨吃的食物没什么太大不同——枭狄和荼威难得的共同之处。

“我母亲带我们去过一次,”希亚说道,“我在那里学会了游泳,穿着一种抵御低温的特制泳衣。这技能总会派上用场,比如上次星际巡游。”

“是啊,你们去皮塔了,对吧?”萨法说,“你也去了是吧,阿珂斯?”

“是的,”他说,“我的大把时间都花在垃圾堆小岛上了。”

“你见识了整个星系。”她带着一种古怪的微笑,把手探进阿珂斯左臂的袖管里,抚摩着每一条杀戮刻痕,一边数,一边隐去了笑容。

“他们是谁?”她轻声问。

“有两个是袭击了咱们家的人,”他压低了声音,“还有一只奇阿摩,它把它的皮给我做盔甲了。”

萨法飞速地看了希亚一眼:“这儿的人认识他吗?”

“据我所知,他是大批流言蜚语的谈论对象,当然,那些话没多少是真的。”希亚说,“他们知道他能触碰我,会配制强效毒药,是荼威人质,还设法为自己赢得了一身盔甲。”

萨法的眼睛里出现了那种神采——看见预言成真的神采。这让阿珂斯害怕。

“我一直都知道你会如何,记得吗?”萨法平静地说,“你会变成人们盯着看的那种人,而这是你需要成为的样子。但我爱的是你,曾经或未来,不论何种面目。明白吗?”

他有些沉迷于她的凝视、她的声音。就像那时候在神庙里,风干的冰花在四周燃烧,而他正透过烟雾看着她;就像坐在游吟者家里的地板上,看他用水汽编织出过去。人是很容易在这样的奇幻热烈中沉溺的,但阿珂斯已经因为背负着自己的命运经历了太多痛苦,绝不能任由自己含混过去。

“给我个明确的回答,就这一次,”他对妈妈说,“我能救出埃加吗?能还是不能?”

“你救出他的未来,和没救出他的未来,我都看到了。”她说着,笑了笑,又加上一句,“但你永远,永远都会去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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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义军聚精会神地围坐着,他们的空盘子堆在大木桌的一边,杯子也差不多都空了。缇卡披着一条毯子——阿珂斯听说那是索维给她绣的——扎尔放下了乐器,就连约尔克也把不安的双手藏在了桌子下面——神谕者正在描述她看到的幻象。阿珂斯从小就看着人们对他妈妈肃然起敬,这回却有些不同。很难讲是什么原因,似乎是他求索的东西更多。

“幻象一共有三个。”萨法说道,“第一个,我们破晓前从这里出发,所以没有人会看到我们穿过屋顶上的那个洞。”

“可是……那个洞是您弄的啊。”缇卡插嘴道。她这么快就忍不住打破敬畏的界限了,阿珂斯想,缇卡看起来不喜欢故弄玄虚。“如果您知道我们要通过那个洞离开,您就不会撞上去了。”

“很高兴你听得懂。”萨法平静地说。

阿珂斯憋着笑,隔着几个人,奇西也是。

“第二个,利扎克·诺亚维克站在漫漫人群之前,烈日当空。”她抬手指向正上方。在沃阿城,正午的太阳更接近星球赤道。“那是一座竞技场,到处是监视器和扩音器。是个场面盛大的公开活动——也许是什么节日。”

“他们明天要表彰一个军团的战士,”约尔克说,“应该是这个——除此之外,在下一次巡游庆典之前都不会有什么大型节庆了。”

“有可能。”萨法说,“第三个,我看到欧力芙·贝尼西特挣扎着想摆脱瓦什·库泽。她在一间牢房里。牢房很大,是用玻璃砌成的,没有窗户,闻起来……”她吸了吸鼻子,好像幻象里的气味仍然停留在空中似的。“是泥土的气味。我想应该是在地下。”

“挣扎,”伊赛重复着这个词,“她受伤了吗?她——还好吗?”

“她的命还长着呢,”萨法说,“至少看起来是。”

“玻璃砌成的牢房——那是中央竞技场的地下监狱,”希亚干巴巴地说,“我就被关在那里,直到——”她停下来,用手摸了摸脖子。“第二个和第三个幻象是发生在同一个地方的。它们是同时发生的吗?”

“我的感觉是这样的,”萨法说,“这些幻象一个个叠加罗列,互为因果。不过我对地点的感知有时候不那么精确。”

她的双手垂放在腿上,滑向口袋。阿珂斯看见她掏出了什么东西,小小的,闪亮亮的,一下子抓住了他的目光——那是一枚外套上的纽扣。它的边缘本来是漆着一圈黄色的,但是因为反复地扣来扣去,颜色磨掉了。他几乎能看见爸爸的手指笨拙地摸索着这枚扣子,咕咕哝哝地抱怨着得代表海萨的冰花产地,参加他姐姐在施萨的军事晚宴。“好像这身衣服就能骗过所有人似的,”有一回,他们在大厅浴室收拾停当的时候,他对他们的妈妈这么说过,“他们只要看一眼我靴子上的冰刮痕就能知道我是冰花田里长大的孩子。”妈妈则只是笑而不语。

也许在另一种可能的未来里,奥瑟·凯雷赛特会坐在萨法旁边,周围也是这一圈奇怪的各色人等。但他能给阿珂斯的确定感,是妈妈永远给不了的——她就是那样一个神经质的先知。也许她此刻掏出这枚纽扣,是想提醒阿珂斯,原本该在这里的爸爸,因为瓦什的暴行,已经不在了。这想法一冒出来,阿珂斯就知道他猜对了,他确定这就是妈妈掏出纽扣的原因。

“您在操控我。”他脱口而出,打断了缇卡正在说的话。他全不在乎,而萨法只是看着他。“把它收起来。我自己好好地记着他呢。”

毕竟,他想,目睹他离开人世的人是我,不是您。

他母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凛冽,仿佛她能听见他的所思所想。不过她还是把纽扣放回了口袋。

这纽扣是个很好的提醒,不是让他想起了爸爸,而是让他注意到妈妈操控人心的能力有多强。如果她要讲述分享她的幻象,那不是因为这些幻象是确切肯定的——就像一个人的命运那样——而是因为她讲出口的幻象是经过挑选的,她挑了她自己想要的那个未来,并且试图把他们都推向那里。如果他还是个孩子,很可能会相信她的判断,相信她挑选出的未来是最好的。但现在,他的人质生涯和他所经历的一切,都让他没那么肯定和轻信了。

“正如缇卡所说,”约尔克打破了这怪异的沉默,“请原谅,我知道欧力芙·贝尼西特是贵国首相的姐姐,但她的生死与我们的利益没有特别密切的联系。我们的目的只是让利扎克·诺亚维克下台。”

“并且杀了他,”缇卡加上一句,“说明白点儿吧。”

“营救一个首相的姐姐对你们没好处?”伊赛强硬起来。

“又不是我们的首相,”缇卡说,“我们也不是一伙儿超级英雄什么的,为什么要为一个陌生的荼威人冒险卖命?”

伊赛紧紧地抿住了嘴。

“这和你们的利益休戚相关,因为那是一个机会。”希亚抬起头说道,“利扎克·诺亚维克是什么时候提出要大张旗鼓地举行公开的官方仪式来表彰参与巡游的士兵的?是在他抓住了欧力芙·贝尼西特之后。他要当着泱泱观众的面杀死她,好证明他能改写自己的命运。他会确保所有枭狄人都能看到这一幕,所以,如果你们要有所行动的话,这就是最好的时机——在所有人的面前夺走他的胜利时刻。”

阿珂斯的眼睛扫过旁边的人,看见伊赛目瞪口呆地松开了手里的杯子,也许是因为希亚能替欧力说话而感到些许高兴。奇西则用手指卷着一绺头发,仿佛根本没在听她们讲话。而希亚声音喑哑,低垂的灯光照着她头上的银肤布,微光闪烁。

缇卡又开口道:“利扎克会被一大群人围在中间,其中大部分都是他最坚定的支持者和最凶悍的士兵。你建议我们采取何种‘行动’呢?”

希亚答道:“你刚才不是自己说了吗?杀了他。”

“噢,好呀!”缇卡狠拍桌子,明显是被气着了。“我怎么没想到可以杀了他呢?多简单啊!”

希亚翻了翻眼睛:“这次你们用不着趁他睡觉溜进他家了。这次,我来向他发起竞技挑战。”

所有人都静了下来,但阿珂斯明白,这沉默背后的原因各不相同。希亚是一个优秀的格斗士,这一点人尽皆知,但利扎克的功夫如何,没人有数——谁也没见过。随之而来的问题是,希亚要在什么地方向利扎克发起挑战?如何让利扎克接受挑战,而不是直接把希亚抓起来?

“希亚。”阿珂斯开口了。

“他对你施行了尼姆赫拉——虢夺了你的身份、你的国籍,”缇卡抢过话头说,“他没有理由以接受你的挑战为荣。”

“他当然有理由,”伊赛皱着眉头,“他原本可以一知道她有叛心就不声不响地把她除掉,却没那么做。他想把她的耻辱和死亡都在大庭广众之下陈列。这意味着他怕她,怕她有掌控枭狄的能力。如果她当着所有人的面向他发起挑战,他不可能往后退。那会让他像个懦夫,他非接受不可。”

“希亚。”阿珂斯又说。这次没有人打断他了。

“阿珂斯,”希亚用在楼梯间里那样柔和的语气回答他,“他不是我的对手。”

阿珂斯第一次看到希亚格斗——真正的格斗——是在诺亚维克庄园的训练室里。她被他弄得灰心毛躁——毕竟她不是个有耐心的教练——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他打趴下了。那时候她才十五季岁,行动起来却已经像个成年人了。如今她的胳膊和腿都变得更长而且强壮,功力一定更胜从前。在和她一起进行的所有训练中,他从来没赢过她。一次都没有。

“我知道,”他说,“但以防万一,我们来扰乱他。”

“扰乱他。”希亚重复道。

“你去竞技场,去向他下战书,”阿珂斯说,“我到地牢去——呃,拜赫和我,我们去营救欧力芙·贝尼西特——我们夺取他的胜利,你夺取他的性命。”

这听起来甚至颇富诗意,他是故意这么说的。但是想到自己戴着护封的左臂,将有一道刻痕是为利扎克而来,就一点儿都不浪漫了。希亚的手指抚摩着自己的胳膊,并非是在犹豫,她很清楚这些杀戮刻痕背后的代价,比任何人都清楚。

“就这么定了。”伊赛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利扎克死,欧力芙生,正义显现。”

正义和 复仇——现在要区分这两者的差别,已然太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