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落在房顶上的那艘浮艇是宽型载客艇,不过也只够搭乘两个人。被它扯破的布条随风飘舞着,透过那个洞,能看见外面深蓝色的天空里没有一颗星星,而漾起一波波涟漪的生命潮涌则显露出紫红色。
起义军包围了浮艇,刀剑出鞘。一侧的舱门打开,一个女人走了下来,抬起了双手。她有些年纪了,头发里夹杂着灰白色,眼神里却没有一丝投降的意思。
“妈妈?”奇西说。
奇西跑过去,一把抱住了她。她的母亲也拥抱着她,但同时越过女儿的肩膀打量着四周的起义军,视线最终定格在阿珂斯身上。
他感到身上一阵不适。阿珂斯原本以为,如果能再见到她,她的出现会让他重拾孩提感受,事实上却是正相反——他觉得自己长大了。还有这庞然的枭狄盔甲,仿佛要保护他、抗拒她一般。他沮丧地想着,要是没穿盔甲就好了,这样她就不会知道自己赢得了这东西。他不想吓到她,或者让她失望,或者别的她不希望见到的一切——不过他也不知道她到底希望什么。
“你是谁?”缇卡问,“你是怎么找到这儿的?”
他的母亲放开奇西说道:“我是萨法·凯雷赛特,很抱歉让你们受惊了。我没有恶意。”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知道你们在哪儿,因为我是荼威的神谕者。”她说。而她话音刚落,就像排练过似的,所有起义军全都放下了他们的潮涌之刃。即便是不怎么尊崇生命潮涌的枭狄人,也不敢对神谕者不敬,毕竟枭狄的信仰历史悠久,影响绵延至今。对她的敬畏,尤其是对她所能看见的未来的敬畏,根植于他们的骨髓之中,从来不曾消失。
“阿珂斯,”他的母亲说道,那语气更像一个疑问句,她用的是荼威语,“儿子?”
他曾经很多次想象过再见到她的场景:他会说些什么,他会做些什么,他会有什么样的感觉。但此时此刻,他的感觉竟是愤怒。在被绑架的那天,她没现身,也没找过他,没有提醒过他们,自家门前将会发生那样恐怖的事情,当天他们上学离家之前,她也没有过什么意味深长的告别,什么都没有。
她朝他走过去,把那双粗糙的手放在他的肩头。她穿着破旧的衣服,胳膊肘那里打着补丁,那是他们父亲的一件衬衫。她身上有解忧森地叶子和盐渍果子的气味,就像在家时一样。上一次他站在她面前时,还只到她肩膀那么高,可现在他已经比她高出一个头了。
她的眼睛里泪光闪闪。
“我想跟你好好解释。”她说。
他也一样,希望能听到解释。不过他更希望她能放弃那对于命运的疯狂信念,她所持有的执念,甚至比对她的孩子们的情感还要深重。但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我失去你了,是吗?”她的声音颤抖着,这缓解了他即将爆发的愤怒。
他弯下身子,将她拉进怀里,都没注意到她踮起了脚尖。
拥抱着她,就像抱着一具骨架。是她一直如此瘦削,还是他以为她强壮有力,只因为他是孩子,她是母亲?好像很轻易就能把她挤碎似的。
她左右摇晃着,持续了一会儿。她总是这样,好像要检验一下这拥抱够不够牢固似的。
“您好。”他说。他脑海里只有这一句。
“你长大了。”他的母亲松开他说道,“我已经在幻象中见过这一场景六次之多,却还是想不到你竟有这么高了。”
“没想到我竟能看见您吃惊。”
她笑了笑。
他根本就没有原谅她,半分都没有。但如果这是他们的最后一次会面,他不希望充斥着愤怒。她用手抚平他的头发,他任凭她那么做了,尽管他知道自己的头发用不着梳整。
伊赛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你好,萨法。”
这位神谕者看向伊赛。阿珂斯无须提醒她不要告诉起义军伊赛的身份,她已经心知肚明,就像以往一样。
“你好。”她对伊赛说,“很高兴见到你。回到家后,我们都很担心你,也很担心你姐姐。”
言辞谨慎,句句双关。荼威很可能已经乱成一团,四处寻找着他们的首相。而阿珂斯则想着,伊赛是不是没跟任何人说起过她要去何处,也没去证实她还活着。也许她只是不够用心。毕竟她不是生长在荼威的,不是吗?她对他们的冰雪之国究竟有多少忠诚?
“那个,”约尔克一如既往地温和,“我们为您的莅临感到荣幸,神谕者。请和我们一起用餐吧。”
“我很乐意。不过我要提醒你们,我是带着幻象来的,”萨法说,“我想你们会对此感兴趣的。”
起义军里有人开始窃窃私语,为那些不会讲荼威语的同伴翻译着。阿珂斯得非常专注才能同时听懂两种不同的语言。因为有的东西是流淌在血液里的,而不是经由学习记忆在头脑中。它生来就在那里。
他在人群最后面找到了希亚的身影,她站在起义军和他们刚才出来的那个楼梯间之间。她看起来……是的,看起来有些害怕。是因为见到了神谕者?不——是因为见到了他的妈妈?一定是。
让这个女孩去行刺自己的哥哥,或和什么人角斗,至死方休,她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见到他的妈妈却让她害怕了。他笑了。
其他人都回到了炉子边,起义军之前已经生起火来取暖了。当阿珂斯在楼上帮希亚梳洗的时候,他们已经又从其他的房间里拖来几张桌子,有六七种完全不同的款式:一张是金属方桌,一张是长条的木桌,另一张是玻璃的,还有镂刻的。桌子上放着食物:煮熟的盐渍果子、风干的肉条,面包正在噼啪作响的火上烤着,还有些炙烤的夜珠壳——他从来没试过这道菜。食物旁边是几碗冰花,留待搅拌冲泡,也许是等着阿珂斯来做,他还是挺了解约尔克的。这一餐不如他们前一晚精致丰盛,但也足够好了。
他还没有向母亲引荐希亚,她就看见她了,径直朝她走了过去。但是此举也没能减轻希亚的紧张恐惧。
“诺亚维克小姐。”他的母亲说道,声音似乎略有些哽咽。她歪着头,看着希亚脖子上的银肤布。
“神谕者。”希亚向她点头致意。阿珂斯从来没见过希亚主动向谁俯首鞠躬。
一道阴翳在希亚脸上绽开,随后散开成三条浓黑的线,蔓延到她的脖子上,像是她把它们吞下去了一般。他把手指搭在她的胳膊肘上,好让她能握住他母亲伸过来的手,而母亲则饶有兴味地看着这轻微的触碰。
“妈,上个星期,希亚把我送回了家。”他说。他不太确定,关于希亚,关于这段时日,除此之外还应该说些什么。那孩提时代就有的脸红的毛病又回来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后面开始发热,努力地想要遏制住它。“她为此付出了很大代价,您能看到的。”
他的母亲又看了看希亚:“诺亚维克小姐,非常感谢你为我儿子所做的一切。我期待日后能知道那背后的理由。”
萨法带着奇怪的笑意转过身去,伸出胳膊挽住了奇西。希亚和阿珂斯落在后面,踟蹰不前,挑起了眉毛。
“那是我妈妈。”他说。
“我知道,”她说,“你……”她用手指在他耳后蹭了蹭,那儿的皮肤正发烫。“你脸红了。”
阿珂斯已经尽力想要止住它了,可是那发烫的感觉还是蔓延到了他的脸上,他知道自己这会儿一定是个大红脸。现在他都这么大了,还是这样吗?
“你不知道该怎样解释关于我的事。你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才会脸红,我注意到了。”她的手指拂过他的下巴,“没关系的,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妈妈解释我自己。”
他有点儿茫然,不知该做些什么。冷嘲热讽开玩笑吗?希亚不会言辞犀利地压过他的,她似乎知道,那会有些过分。这样简单沉默的理解让他的内心变得柔和了许多。他的手覆上她的手,他的手指交缠着她的,两只手紧紧相握。
“也许这会儿说不是时候,但我可能真的不太善于吸引她、取悦她。”她说。
“那就别去取悦,”他说,“她确实不容易被谁吸引。”
“小心点儿,你并不知道我可以多不吸引人。”希亚把他俩的手放在自己唇边,轻轻地咬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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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珂斯在那张金属桌子旁坐下,挨着萨法。如果海萨人有制服的话,她正穿着一身:裤子是用厚而结实的料子制成的,或许里面还加了保暖的衬里;靴子的鞋底带有小钩子,用来钩住冰面,保持平衡;头发向后梳起,系着红色的发带——他认出来,那是奇西的。她的额头添了几道皱纹,眼睛周围也是,仿佛这几季从她身上夺走了些什么。当然,确实如此。
在他们周围,起义军围坐在一起,互相递着装满食物的碗盘、空碟子以及餐具。缇卡今天戴着一只印花的眼罩,约尔克刚洗过澡,头发还是湿的,扎尔把他的乐器放在腿上,下巴支在上面。三个人坐在对面。
“先吃饭,”萨法说道,她发现这些起义军在等着她,“后预言。”
“当然,”约尔克笑着说,“阿珂斯,你能帮我们做些有助于放松的茶吗?”
这是预料之中的。在他的母亲驾驶着一艘荼威浮艇撞上天花板之后,阿珂斯完全不介意被他们派活儿。其实他很希望手里能干点儿什么。
“可以啊。”
他往壶里注满水,吊在炉子上方的钩子上,然后站在台案的另一头配制混合茶饮,尽可能地倒满所有的杯子。他为大部分人准备的都是抑制兴奋、放松精神的配方,好让他们能又精神又平和地聊天。不过他给希亚配制的是止痛剂,给自己的则是镇静剂。当他站在那儿,手指在冰花碗里搅拌的时候,他听见妈妈正在和希亚说话。
“我儿子很热切地希望我见见你,我能肯定,”他的母亲说,“你一定是个很好的朋友。”
“呃……是的,”希亚说,“我想是的。嗯。”
你想是的,阿珂斯强忍着才没翻白眼。他已经给了她足够清楚的称谓,就在楼梯间那里说的,可她还是不太相信。太过于确信自己的不堪,就会导致这样的问题——当别人不这么看时,你便会认为他们在说谎。
“我听说你有一种可以致人死亡的天赋。”他的母亲说道。看吧,阿珂斯已经提醒过希亚了,萨法确实不怎么讨人喜欢。
他瞥了一眼希亚,看见她把戴着护甲的左臂抵在肚子上。
“我想是的,”她说,“不过我对此并无热切激情。”
壶嘴里冒出了蒸汽,但这个热度还不够阿珂斯用来泡茶。水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沸腾得如此之慢。
“你们两个共同生活了一段时间。”他妈妈说。
“对。”
“是你帮助他在这几季活下来的吗?”
“不是,”希亚说,“您的儿子是靠着自己的意志活下来的。”
他妈妈笑了:“你好像很是戒备。”
“别人的能力不该归功于我,”希亚说,“我只管我自己的。”
他妈妈笑意更浓了:“你还有点儿傲气。”
“更难听的我也听过。”
水开了。阿珂斯从炉子旁边拿过木头把手,钳住火上的壶,将水注入一个个杯子。伊赛走过来拿起一杯,踮起脚尖,对阿珂斯耳语道:
“就算你现在还没注意到,也会慢慢发觉,你的女孩和你妈妈是非常相似的一类人。”她说,“要是这无可反驳的事实吓着你了,我可以等一等再说。”
阿珂斯看着她:“这是您的幽默感吗,首相大人?”
“我的幽默评论偶尔也很受欢迎。”尽管茶很烫,她还是啜了一口,似乎也没被烫着。她把杯子抱在胸前,接着说,“你小时候,和我姐姐很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