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毛遂自荐,要向我哥哥发起竞技挑战的时候,我的嘴巴里尝到了中央竞技场四周泥土气味的空气。我仍能闻到它:汗流浃背的拥挤人群,地下监狱用来消毒的化学品,场地上方嗡鸣着的力障碍区……向起义军提起那里的时候,我极力要把这些记忆推开,表现出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但它们就在那里,逡巡不去。
鲜血四溅,惨叫连天。
阿珂斯的妈妈看见了我戴着护甲的胳膊——现在是用起义军的一条毯子盖着——她也许很想知道,这上面究竟有多少条杀戮刻痕。
我和她儿子多般配啊!他会为自己夺去的每一条性命心痛,我则根本记不清自己胳膊上刻痕的数量。
当炉子里的硫黄石差不多都化为灰烬的时候,我悄悄离开了,经过萨法浮艇的阴影,上了楼,来到之前我清洗伤口的地方。我能听见约尔克和扎尔正在楼下齐声唱着歌——有时跑调了,其他人就会插进来一阵笑闹声。浴室里灯光昏暗,我慢慢走近镜子,先是映出了一个黑色的轮廓,接着……
这没什么危险的,我对自己说,你还活着。
我摸索着头上和脖子上的银肤布,它已经开始和我的神经融为一体了,有些地方会感到刺痛。我的头发全都拢向一侧,另一侧平贴着的银肤布四周,皮肤发红,凹陷,适应着新的材料。一边是女孩,一边是机器——镀着金属。
我伏在洗手池上哭了起来。我的肋骨很疼,但眼泪并没有因此而停止流淌。它们汩汩而出,掠过了疼痛,而我不想拒绝它们。
利扎克伤我至此。他是我的亲哥哥。
“希亚。”阿珂斯说。这是仅有的我不希望他在场的时刻。他碰碰我的肩膀,轻轻地,驱除了潮涌阴翳。他的双手冰凉,触碰极轻。
“我没事。”我说着,摸了摸自己的金属脖子。
“你没有必要现在就‘没事’。”
这个半毁半好的地方透进几丝外面的微光,照得银肤布也微微发亮。
我用极小极低的声音,问出了埋在心底的问题:“我现在很丑吗?”
“你觉得呢?”他问道。这不是夸张质问的反诘,而是他好像知道,我不希望他安慰我,于是就用一个问句来让我好好思考。我抬起眼睛,再次看着镜子。
我的头上只有一半头发,这看起来确实有些奇怪,但在枭狄,有些人就是故意留着这样的发型:一边剃光,一边留长。而那块银肤布,看起来有些像我妈妈多季巡游收集来的盔甲中的一件,有些像我手腕上的护甲。我总是戴着它,那样让我觉得自己强大有力。
我凝视着镜子里自己的双眼。
“不,”我说,“不丑。”
其实我心里想的并没有说出来的那么肯定,但是我想,假以时日的话,我也许会开始真的这么认为。
“同意。”他说,“只不过还没有太明确地标出我们吻过的地方。”
我笑了,转过身靠在洗手池的边上。阿珂斯的眼角有忧虑在拉扯,尽管他也在笑。自打起义军开始讨论我们的计划,他就是这个神情。
“怎么了,阿珂斯?”我说,“你真觉得我打不过利扎克吗?”
“不,不是这个。”阿珂斯看起来心神不宁,其实我也是。“只是你……你真的要杀了他?”
我所期待的问题并不全然是这一句。
“是的,我要杀了他。”我说。这三个字念起来一股锈蚀味儿,就像血的味道。“我想这一点是很清楚的了。”
他点点头,回过头看着仍然聚集在楼下的起义军。我循着他的目光,先是看见了他的妈妈。她正和缇卡密切地交谈着,双手紧握一个茶杯。奇西距离她们不远,放空地盯着炉火,自打大家开始讨论行动计划她就没说话,也不怎么激动。其他大多数人则聚集在摆渡艇旁边,一起蜷缩在毯子底下,枕着随身带的背包。我们将和太阳一同起身。
“我想求你一件事,”他转过头看着我,双手捧起我的脸,轻轻柔柔地。“请求你这么做有些不公平,但我还是想求你饶过利扎克的性命。”
我愣了一下,还以为他是在开玩笑,差点儿真的笑出来。但他看起来不像是在说着玩。
“你为什么要我那么做?”
“你知道为什么。”阿珂斯说着,放下了手。
“埃加。”我说。
除了埃加,还能是什么呢。
他说:“如果明天你杀了利扎克,埃加的头脑中就会永远封存住他最糟糕最坏的记忆,他就永远是那个样子,再也没有好转的希望了。”
我曾经跟他说过,让埃加恢复原样的唯一可能是利扎克。如果我哥哥可以任意地和埃加置换记忆,他当然也能再把那些记忆置换回去,让它们各归各位。我能想到一个让他这么做的办法——也许是两个。
而对阿珂斯来说,埃加就像极远之处的一点儿微光,只要他还有可能记起过去,希望就还在。我知道他不可能放弃,但是我也不能为此赌上一切。
“不。”我的声音很坚定,“首先,我们不知道他们置换的记忆对其各自的天赋赐礼有什么样的影响。我们甚至不知道他能不能让埃加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只要有一点儿机会,”阿珂斯说,“一点儿机会能让我哥哥复原,我都必须——”
“不!”我把他往后一推,“看看他都对我做了什么!看看我!”
“希亚——”
“看看这个!”我指着自己的半边脑袋,“我所有的杀戮刻痕!被他折磨的岁岁季季,身体上的深浅伤痕,你让我放过他?你疯了吗?”
“你不懂,”他急切地说道,用自己的额头抵着我的,“埃加变成这个样子是拜我所赐。如果我不曾试图逃出沃阿城……如果我早一点儿屈从于我的命运,事情就不会如此一发不可收拾。”
我一阵心痛。
我从来都没有想过,利扎克置换了埃加的记忆,阿珂斯却把自己摆上了为此负责的位置。我很清楚利扎克对埃加的所作所为背后有着这样或那样的原因,但阿珂斯所知道的只是他失败的出逃导致了埃加所受的伤害。
“不管你有没有试图逃走,利扎克都会对埃加做那些事,”我说,“埃加如今的遭遇并不是你的责任。发生在他身上的任何事都应归咎于利扎克,而不是你。”
“不是仅此而已,”阿珂斯说,“我们从家里被抓走的时候——他们不知该抓奇西还是他,但我知道。因为我叫他快跑,是因为我。所以,我跟我爸爸保证,保证一定——”
“我再说一遍,”这次我更生气了,“是利扎克的责任,不是你的!当然,你爸爸也明白这一点。”
“我不能放弃他,”阿珂斯的声音都哑了,“我不能。”
“那么,我也不能继续参与你这荒谬的上下求索了,”我讥讽道,“我不能看着你毁了自己,送了自己的命,去救一个根本不想要被营救的人。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也永远不会回来了!”
“不在了?”阿珂斯的眼神里尽是迷乱,“如果我跟你说你没有希望了,你会怎么样,嗯?”
我知道答案是什么:如果没有希望,我便绝对不会爱上他,绝对不会转而求助于起义军,我的天赋赐礼也绝对不会有所改变。
“听着,”我说,“我必须这么做。就算你现在不承认,我也知道你其实全都懂。我需要……我需要利扎克从人间消失。除此之外,我没什么可说的了。”
他闭上眼睛,随后转身离开了。
<h3>§</h3>
所有人都入睡了,即使是阿珂斯,也在离我几英尺的地方躺下了。可是我还醒着,只有飞速运转的思绪相伴。我用胳膊肘撑着身子,看着外面毯子下面的起义军起起伏伏的影子,看着渐渐熄灭的炉火。约尔克紧紧地缩成一个球,毯子遮住了脑袋。一束月光笼罩着缇卡,把她的一头金发映成了银白色。
我皱起眉头。正当一些回忆片段渐渐浮现时,我看见萨法·凯雷赛特穿过房间,从后门出去了。我还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以及为什么做的时候,就已经蹬上靴子,跟上了她。
她就站在门外,双手交握,背在身后。
“你好。”她说。
这是沃阿城的贫民聚居区,我们四周全都是低矮的建筑,涂料剥落,窗框歪斜,失去了原有的功能,装饰品一样挂在墙上,门摇摇晃晃地悬在合页上。街道不是石头铺的,而是土路。不过在这些建筑之间,浮动着许多夜珠虫,闪着枭狄特有的蓝光。其他颜色的夜珠虫都在人工繁育中渐渐消除了,几十季来不见踪影。
“在我所看到过的所有未来中,这是比较奇异的一个,”萨法说,“也是具有无限可能的一个,因为善与恶势均力敌。”
“你看,”我说,“如果你直讲要我干什么,我可能会帮忙的。”
“我不能直讲,因为老实说我也不知道。我们正身处晦涩模糊的地带,”她说,“充满了令人困惑的幻象。几百种含混的未来已经铺张开来,我能看到的仅此而已。可以说,唯有命运是清晰无误的。”
“这有什么区别?”我说,“命运,未来……”
“命运是一定会发生的,无论未来以何种幻象呈现,由我看到。”她说,“如果你哥哥知道命运无可更改,毋庸置疑,他就不会浪费时间来试图挣脱了。不过我们总是更愿意保持神秘感,尽管太过克制也会另有风险。”
我试着想象出这样一幅图景:上百条扭曲缠绕的路径在面前徐徐展开,每一条都通向同一个终点。这观念让我自己的命运也变得更离奇了——不论我去哪里,不论我做什么,我都会跨越极羽边境。然后呢?又会怎么样?这意义何在?
我没有问她。尽管我觉得她应该告诉我,她不会说的——我也不想知道。
“各个星国的神谕者每一季都会聚集起来,开会讨论我们看到的幻象。”萨法说,“我们会彼此交换意见,就每个星国最具决定性的那个未来达成一致。对于这颗行星,我的工作——除了记录幻象之外,这是我唯一一项工作——是确保利扎克统治枭狄的时间尽可能地短。”
我说:“即使以您的儿子为代价?”
我不太确定自己指的是她的哪个儿子:阿珂斯,或是埃加,或是两者皆然。
“我是命运的奴仆,”她说,“我没有偏袒的奢侈特权。”
这说法让我从里到外一阵寒凉。理论上,我能理解为了“人间大爱”而做事,但实际上,我对此全无兴趣。我总是会选择保护自己,现在是保护阿珂斯,只要我能。除此之外,没有什么能让我心甘情愿偏离自己的路径。也许这意味着我不够善良,但无论如何这就是我的真实想法。
“同时充当母亲和神谕者,或是妻子和神谕者,并不容易。”她说道,这次她的声音不像之前那样坚定了,“我曾经……犯险试过很多次,以至善为代价,保护我的家人,但是……”她摇了摇头,“我必须坚持到底,必须抱定信念。”
否则会怎样?我想问她。至亲所爱被横刀夺走,自己却逃得远远的,拒绝担负起从未想过的责任,还有什么能比这更“不善良”?
“我有个问题,您也许可以回答,”我说,“您听说过雅玛·扎伊维斯吗?”
萨法偏了偏头,密实的头发搭在一侧肩膀上:“听说过。”
“您知道她嫁给尤祖尔·扎伊维斯之前的姓吗?”我说,“她是不是命运眷顾者?”
“不是,”萨法深吸了一口夜里的冰凉空气,“他们的结合乃是一种失常的越轨行为,似乎不足以被枭狄的神谕者记录在册。尤祖尔是自行缔结婚约,出于爱——看起来是。而对方是个普通女人,有个普通名字:雅玛·苏尔库塔。”
苏尔库塔。这是缇卡和佐西塔的姓。她们都有浅色的头发和眼睛。
“正如我所意料,”我说,“我可以待在这儿再聊一会儿,不过我有些事需要去做。”
萨法摇头道:“对我来说,不知道他人的决定为何,乃是一件奇事。”
“拥抱不确定性吧。”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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