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让我关于再生体和另一个自己的说法得不到佐证,因而不被人采信。士兵们不肯再听我指挥,哪怕隐瞒了我正在父亲军中的消息,但总会有传言让这消息流传出去。
所以,我们只有八千人,虽然有着大量的财富,却只能一路逃跑。纳库麦和我们亲爱的丁特,在穆勒河以北的地方合兵一处,直朝我们追来。
“我们的死会被载入史书的。”哈金特说道,他仍然不肯信任我。
“我宁肯活下去。”我说道。
“你选择苟且偷生,我一点都不感到奇怪。”他冷冷地回答道。
“我希望我们都能活下去。因为只要丁特当政,人们用不了多久就会哭喊着要求我父亲回来。”
“如果你没跟我们在一起的话,确实花不了多少时间。”另一名士兵说道,其他聚集在大房间里的士兵也发出一阵嗡嗡的赞同声。父亲对他皱起了眉头,可那名士兵是对的。我是父亲最大的软肋。只要我离开,他就能征召更多的士兵。可就算再招募个一两万人,也无济于事。
“我有个或许能奏效的主意。”我说道。
第二天一早,我们出发沿着甜水河岸行进。我们没有试图隐瞒目的地,行进的速度也不快。河水直向西南方奔涌,任何长了脑袋的人都会认为我们的目的地是位于“背叛河平原”的大港口,穆勒的海滨之城。一路奔涌的河水在这里汇入斯利夫海。海滨之城是战略要地,更有一支舰队。如果能抢先抵达这座港口城市,我们就能乘船前往亨廷顿,那里的士兵们仍忠于我的父亲。他们未曾亲眼见过穆勒土地被焚烧的惨状,对我也没有那么抵触。我们可以在那儿做好准备,抵御敌人的入侵。
如果丁特和纳库麦人加速行军,赶在我们前面抵达港口,抢占船只,就落入了我的陷阱。因为即便我们顺利抵达亨廷顿,也不过是自我流放。纳库麦人自己能获得钢铁,现在又获得了穆勒的钢铁,我们将无法再对抗他们。河水一路向西,而我们的目的地却不是西南方的海滨之城,而是东南方穆勒河的大转弯处。我们可以从那儿出发向东前进,进入最近被纳库麦征服的领地,伯德、琼斯、罗伯斯和亨特,在那些心怀不满的本地人中征召士兵。这可能并不是一个完美无缺的方案,但却是那时我能想出来的最好的方案了。不能再沿河前进以隐藏前进的方向后,我下令军队转向东方,加速行军。
我们没有过于追求速度,只是以驮运行李的马车的行进速度为准。马车负荷并不重,所以行进速度应该仍比纳库麦的士兵们快,毕竟他们习惯了在树上攀爬而非在地面行进。
我只能希望敌人被我们的佯动骗到,在意识到我们的真正目标前就已朝西方走出太远。这样,我们才能赶在前面抵达河套处,这样他们就没法再抢在我们前面了。而我们就能活下去,继续壮大部队,择日再战了。
如果他们追上了我们,我还有别的方案,但那只是为走投无路时准备的方案。
向东南方前进的路上,我变得无事可做。父亲对手下的士兵知根知底,如臂使指,又没人想听我发号施令。于是一路行军,我脑袋里面想着的都是那个冒牌货,那个被雪藏的“兰尼克”。
我饶有兴致地猜想着他到底过着怎样的生活。他的存在固然令我痛苦不堪,可站在他的角度呢?他诞生后意识到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一个长得跟他一模一样的人,正挥着石头拼命地想把他的脑浆砸出来。而接下来,那些纳库麦人又会怎么对付他呢?一开始他们必然坚信他就是我,因此在弄清到底是怎么回事前,他肯定受了不少折磨。过去他总出现在我的梦里,令我不得安眠。而现在,每天一睁眼,我就会想到另一个自己还阴魂不散,更别提那些人肯定在他心中灌输了对我的刻骨仇恨:对穆勒的人来说,你是怪物。一旦知道你是谁,他们就会杀了你。但如果你为我们工作,我们会把你送上王位,你会让所有人知道你不是别人的影子,你是你自己,你值得尊敬,或者令人畏惧。
他真的在领军打仗吗?可能吧,可能我的记忆也一并传给了他。若真是如此,他就能在任何战场上与我正面一较高下。因为他知道我的想法,甚至在我落子前,就能看出我的目标。为了这个,纳库麦人也会想尽办法把他握在手心里的。
但不管他此前扮演了怎样的角色,现在必然再次遭到背叛。瞬息之间,笼罩在他身上的光环全部消失无踪。或许他们已经杀了他,或者他像我一样绝望,因为我们已是整个西境最让人恨之入骨的人。尽管他可能只是工具,而工具往往并无过错。
每次想起这些,我就恨不得生生掐死麻宝麻瓦。
不能谋杀。我对自己说。不能杀人。我听过了大地的歌谣,那是远比仇恨更强大的力量。
每当这时,我会纵马离开部队,向前多跑几公里,躺倒在土地上,并与岩石对话。我担心自己会控制不住自己,就只能让岩石安抚我、治愈我,让我平静。
“他们释放了克莱默人,开始把穆勒人贩卖为奴。”一名最近加入军队的士兵恐惧地说道。这消息在部队中掀起了不安的浪涛,大多数士兵的家人都在穆勒西境。那里已没人能保护我们自己的人民,克莱默人可能正为所欲为。我们的士兵开始偷偷溜号,逃向西南方他们居住的地方。部队人数不断缩水,派出去的斥候甚至根本不再回来。但我们还在尽力让这支军队能继续前进,我不得不要求父亲停止士兵们外出执行侦查任务。
当我们距离大河湾只有三十公里时,霍玛诺斯带来了重要的消息,而我们甚至没想过还能再见到他。
“霍玛诺斯,”看着那个疯狂地驱赶马车沿路赶来的身影,父亲禁不住叫了出来,“霍玛诺斯!这里!”他放声喊道,那名老医生立刻朝我们奔来。我们止步,让士兵们在路边停下来休息。
“我们完蛋了。”霍玛诺斯说道,“我一路跑死了好些马匹,才赶在前面把消息送来。那些纳库麦人没有中计,他们只把丁特和他的部队派往海滨之城了,当你转向西南时,他们剩下的部队就一直赶在你们前面,现在就在前面五公里左右的地方等着呢。他们在几天前就已经抵达大河湾了。”
父亲召集了他的指挥官们,命令他们让手下准备好加速行军。
“我们和他们战斗,然后击败他们!”哈金特坚持道。
“我们必须逃跑并活下去。”父亲回答道,哈金特愤怒地转身就走。
部队准备转进时,霍玛诺斯讲述了他逃亡的原因:“他们想夺走我们的一切,所有数千年来的实验和研究成果。我绝不能让那些住在树上的猿人爬到我们头上去。”
我决定不告诉他,那些住在树上的猿人发明了超光速的空间旅行技术。
“所以我给所有完生体下了毒。”霍玛诺斯说道。
父亲大惊失色:“你杀了他们?”
“他们至少能换五吨左右的钢铁。恩塞尔,我不能让那些黑鬼们得到他们。所以我才下了毒。现在,他们别想拿哪怕一根小指头去换钢铁了。”
我想起自己有五条腿两个鼻子时,还牢牢相信自己是人。可现在,那些和我一样的完生体,就这样被屠戮殆尽。但我什么都没说。
“我还把图书馆带走了。所有那些重要的记录、理论,都装上马车拖来了。”他说道,“剩下的就一把火烧掉。丁特的人忙着管理城中的大小事务,没人想到要看住我这把老骨头。”
“干得漂亮!”父亲说道,霍玛诺斯因这夸奖而喜形于色。
“这些书可解决不了我们眼前的问题。”我说道,“接下来怎么办?”
“哈金特想要作战。”父亲脸上露出苦涩的笑容。
“哈金特满脑子都是他的个人英雄主义。”我说道,“但我们知道他为什么做出这样的选择。丁特的人挡在了我们和大海之间,北边的易普森人也不会接纳我们。他们害怕触怒纳库麦人,不会放任我们进入国境的。我们无路可逃了。”
“我们可以击败丁特。”
“他的人数至少有我们五倍那么多。有这么多士兵,再平庸的将军都能取得胜利。”
我们沉默了下来。霍玛诺斯嘟哝着说些要照料马匹之类的话。军队整装待发后,哈金特回来问道:“我只想知道接下来干什么,我们是走上战场,还是转身逃跑?”
“我们要逃跑。”父亲道,“但问题是,朝哪个方向跑?”
哈金特哼了一声:“我从没想过穆勒人也有变成懦夫的一天。我跟着你一路走来,眼看着你一步步接纳了这个该死的浑蛋。”他瞪了我一眼,“然后一切就分崩离析了。可这次我不想再夹着尾巴转身逃跑了。有不少人站在我这边,我们要堂堂正正地和敌人决一死战。”
换个别的什么人,大概会借机大发雷霆,但哈金特为人古板,所以只是狠狠地瞪着我。于是父亲回答道:“那就下到部队里去问问吧,哈金特,问问谁愿意跟你走。但告诉他们穆勒大人希望士兵们能跟他一同撤退,再寻战机。那些愿意跟你走的,就交给你了。”
哈金特点点头,转身离开。我蹲下身,在地上画出一幅穆勒和周边区域的简图。
“南边和西边都没希望了。”父亲道,“所有穆勒人都恨不得将你除之而后快。赫普尔、克莱默和维泽尔全境的人则都想杀了我。”
“北边也行不通。”我回答道,“易普森无力保护我们,而我们又没法胁迫他们站起来反抗纳库麦人。”
“我们也没法向东去,纳库麦人的军队正挡在路上。”
“真令人绝望啊。”霍玛诺斯说道,从手上的一卷书上抬起头来,“一点希望都看不到,跳河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所以只有那个最后的办法了:“我们还有一个地方可以去。”
父亲的反应并不慢:“库库艾吗?但关于那座森林,有太多传说了。兰尼克,没人肯进那座森林的。”
“我进过那森林。不是只在边角打转,而是从森林正中心穿了过去。”
“你觉得这些士兵会跟着你赴汤蹈火?”父亲道。
我笑了。
“就算我们把士兵们带到了那里,兰尼克,又能做什么呢?纳库麦统治了东境,星尔的军队则在北方肆虐。我们能在库库艾的森林里做什么?”
“至少我们能活下去,丁特一定撑不了多久的。”
“你真准备把我们带进森林里?”
我看得出,他也和所有人一样,害怕库库艾的森林。可我过去也一样害怕。在森林里,也确实会发生各种怪事。时间过得很慢,我的身体很快就感到疲倦。但那已是我们最后的希望了。
“关于舒瓦兹也有很多可怕的传言。”我说,“但我还是从那片沙漠里活着出来了啊。”
“你觉得,库库艾家族的人还活在森林里吗?你觉得他们能提供些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兑换些钢铁吗?”
“那个森林怪异而危险,甚至令人疯狂。在那儿我一个人都没见到,也不指望这次能见到什么帮得上忙的人,但就算最渺茫的希望也好过毫无希望。”
父亲笑了起来:“兰尼克,我觉得你是彻底绝望了,才会把希望寄托在这种事情上。”
笑容意味着他已放松下来了,我得再推一把。
“丁特会跟着我们进库库艾的森林吗?”
“丁特?所有那些怪力乱神他统统都怕,他睡觉时还要在窗上挂锁。如果天上有乌云就不肯过河,如果被别人马匹的影子碰到了,那个蠢货还得唱个歌驱个邪。”
“纳库麦人可不是蠢货,他们还是生长在森林里的民族。”我说道,“可就连他们也不会走进库库艾的森林。所有人都害怕库库艾,怕得两腿打战。只要我们不盲目恐惧,就会是安全的。”
然而却有更多人选择和哈金特一起直面死亡。我们把剩下的人编成一个两列纵队,转向东北方行进。但士兵们相互告别的场景,却只令人更泄气。队伍里的士兵对哈金特的部队破口大骂,指责他们抛弃了穆勒之主,而哈金特的士兵们则以“懦夫”回应。一路前行,队伍的士气也越发低落。现在我们只剩下了五千人,而逃兵的人数还在不断增加。我不责怪他们,只是强迫那些被逮住的人回到行列中来。他们也毫不在意,清楚过不了一个小时,就能再找个军官们没盯住的机会成功逃跑。
然后,我们走到了一个分岔口。向左的大路是指向北方的逃亡之路。另一条小路则通往库库艾的森林。父亲做了次振奋人心的演讲,但还是有两千人脱离大队向北而去。哈金特带领的部队在我们离开数小时后就被敌人屠戮殆尽。纳库麦人的军队正追着我们的屁股赶上来。大河湾那里还有另一支部队以逸待劳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我们沿着群山间的崎岖小路鱼贯而行。这一路已不再有士兵逃跑,因为队伍里装载补给的马车是唯一的食物来源。如果脱离队伍,就没法在后方追兵的搜捕下幸存。更何况仍跟在队伍里的人,都是父亲的铁杆支持者,是那种会选择死亡而非背叛的忠诚士兵。
当我和父亲走在队伍前列,带领部队前往库库艾时,他突然说道:“我在考虑这么个主意。我们不如在这儿找个伏击点,然后和敌人死战到底。”
“这是个蠢主意。”我笑道。
父亲露出个苦涩的笑容:“离库库艾的森林越近,我就越疑神疑鬼。你真的肯定我们能安全地穿过森林?”
“放心吧。有我在呢。”
“是,有你在,可这又能证明什么呢?兰尼克,我的儿子,我们逃亡时,你赤手空拳就摧毁了一整段王宫的城墙,对吗?虽然我已经老了,可还没有老糊涂。”
“我在舒瓦兹学到了点本事。”
“兰尼克,我不想质疑你,可你有没有想过,或许只有你才有这种力量?只有你才能在库库艾的森林里活下去,你怎么知道,我们剩下的人都能活下去呢?”
“我只是在舒瓦兹学到了点东西而已。进入库库艾的森林时,我还跟别的穆勒人没什么差别。走出森林时,我也只是疲惫不堪,但却没有丝毫改变。”
他叹了口气:“那我们可以在库库艾的森林里干什么呢?”
“活下去。”除了这个目标,还有别的什么吗?
脚下的道路急转向北,我们可以看见库库艾的森林浮现在东方的地平线上。因为从没人会往森林去,所以根本没有通往森林的道路。我选了个看来还算好走的地方,带领队伍离开道路向森林走去。
队伍没有跟着我前进。
人们没有说话,或掀起叛乱。士兵们只是勒马不前,看着我,不说话,也不跟上。
然后,父亲离开道路跟上了我,他的马匹步子很慢,一部分士兵跟在了他身后。可当父亲跟我站在一起后,剩下的士兵们仍勒住缰绳,站在了离道路几米远的地方。
父亲转身面对着他们:“我不会命令你们跟我来。穆勒之主要朝那个方向前进。真正的穆勒子民会追随他们的国王,跟我一同前进,哪怕是死,我也会跟你们死在一起。”
我不知道是父亲的演讲起了作用,还是远处飞来的箭矢更有说服力。纳库麦人追上了我们,距离还很遥远,他们射出的箭矢大多偏离了目标。但很快我们之间的距离就会缩短,然后整支队伍就会暴露在他们的箭雨下。
父亲大喊道:“穆勒人,跟上我!”然后转头对我说:“该死的,快点领路带头!”我挥鞭驱赶马匹,沿着崎岖的地面小步慢跑向森林。我很幸运,一路平安地抵达森林边缘,而跟在我后面的其他士兵则运气没那么好。不少人在抵达森林前,就连着胯下的马一起摔倒在地了。
树很高,但横生的树枝大多长在离地不远的地方,因此很难找出一条直接冲入森林的路径。我不得不下马开路,这意味着队伍后列的士兵必须在森林外暂候,暴露在纳库麦弓箭手的箭雨下,直至前面的人找出道路并走进森林深处为止。这让我们损失了接近两百人。等我们向森林深处走了两小时后,后方的人才传来消息,说纳库麦人已停止追击并撤退了。
我们不需要再亡命奔逃,但也不能停在那里。树木太密集,长不出马匹可以吃的粮秣。我决定把士兵们带到当初我停留的小湖边,那儿的树木没有那么密集,还有三五片草地,至少可以让马匹吃个几天。
我们一路默不作声地穿过森林。我知道自己紧张的表情,只会让士兵们失去信心,所以没有回头去看身后的部队。我以为会像上次一样,没过多少时间就感到疲惫不堪。我甚至还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奇怪的是,这一次没有出现那样的情况。森林异乎寻常地安静,除了马匹的蹄声和士兵们乏力的脚步声外,就再没有任何其他声音,仿佛这森林连声音都被吞噬了。我们身体的一部分,仿佛也跟声音一样,已经消失在森林的某个角落里了。
在森林里度过的第一夜非常难熬。土地软而干净,我们也有足够的食物。可到了早上,就有几百人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尽管大家都清楚他们只是当了逃兵(很多留下来的人,都暗自期望能跟他们一起逃跑),但不管他们是在半夜逃走,还是在早上醒来后踏上逃亡之路,一旦发现同伴会在晚上莫名其妙地消失,只会让所有人都感到不安。
我们全靠随身携带的给养度日,而抵达湖边也比我预想的花了更多时间。上一次进这森林,尽管筋疲力尽,但我只是花了一天的时间就抵达了这里。阳光照耀着湖面,鸟儿在湖边的湿地上跳跃鸣叫,马匹肆意啃食湖畔的青草。我们终于安全抵达了这里。我清点人数,发现已不足千人,而我们还指望靠这些人夺回穆勒的王座。
人们在湖中沐浴,像孩子一样互相泼水,大声笑闹。他们安全了,不需要面对敌人,也没有什么紧迫的任务,人和马都得以放松一下。父亲和我决定出发去找一个可以宿营的地方,建造营房,种植作物,让霍玛诺斯暂时带领队伍。我们还期望能在路上找到库库艾人,如果他们还未灭绝,还生活在这森林里的话。
萨拉娜缠住我不让我离开,但我们还是抛下了她。进入森林并不安全,至少在那时看来,带着她一起并不是什么好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