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ter 7 恩塞尔(1 / 2)

我没有再流血了,但仍感到痛苦,而那些士兵仇恨的眼神,更让人无法忍受。我认得他们,他们都曾对我很友善,还有几个是伴我长大的朋友,而现在却以我的痛苦为乐,只想看着我在痛苦中辗转挣扎。而即便如此,他们还觉得我所受的痛苦抵不过曾犯下的罪恶。这憎恶让我心底隐隐作痛,因为我没有犯下那些罪行,却又无法自证清白。

在受刑结束后,他们把我丢在牢房里等待明天的死刑。我躺在毫无生气的冰冷石板上,静待伤口痊愈。治疗伤口让我觉得像是体内最后一点精力都已被榨出。但很快,我就会完好如初。父亲多给了我一整晚的生命,我下决心把这最后的时间派上用场,不是做好死亡的准备,而是找出活下去的希望。

我的思路还不是很清晰。离开舒瓦兹才只是不久前的事,我还习惯于将常人重视的东西视若无物。进入穆勒境内后,就没人给过我吃的或喝的,可我却不觉得饿,也不觉得渴。身上的疼痛正在渐渐消退,仿佛只是在提醒我必须立刻行动,想个办法逃出去。

可逃出去又能怎样?

在舒瓦兹时,我只想着把战争即将爆发的消息带给父亲。可这消息来得太迟了,而且这里也没人想听我说什么了。更糟的是,他们把我锁在了一个由已死的石头建成的牢房里,我无法和身下的石板对话,无法沉入土中逃生。

当然,我可以自杀。但我本来就不喜欢这样轻率地对待生命,再想到这行径会给大地造成多大的痛苦,就令我羞愧。岩石已承载了太多的痛苦,不应再承受自杀者的死亡。

牢房门外,突然响起一阵轻巧而快捷的脚步声,继而门闩响动,沉重的牢门被人拉开了。

“兰尼克。”我立刻认出了那个在黑暗中响起的声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还能听见这个声音。下一瞬,萨拉娜已抱住我啜泣道:“兰尼克,他们竟然挖了你的眼睛。”

“眼睛会长出来的。”我回答道,“回到家真好。”

“噢,兰尼克,我们一直很担心你!”

她说话的口气,像是我从未离开过,像是一切都未曾改变过。她的手还像以前那样环抱着我,轻抚着我的背。她纤柔细长的手指轻触着我的肌肤,甚至连摩挲我背上肌肉的方式都丝毫未变。仿佛她上一次这样抱着我还只是昨天的事情,可上一次我们这样抱在一起,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她垂下头,下颌轻磕着我的面颊,那肌肤的滑腻触感也丝毫未变,连她呼吸中的甜蜜芬芳,甚至鬈发垂在我鼻翼上留下的轻微瘙痒感都仿如昨日。

我抱紧了她,仿佛过去的一年中,所有的噩梦都在这一瞬间消失不见。我又成了恩塞尔·穆勒大人的儿子兰尼克,王位的继承人,一个没心没肺的、瞎乐着的年轻人。

“你来干什么?”我问道。

“你也有朋友,兰尼克,我们相信你。”

“那你一定是疯了,我的故事丝毫不符常理。”

“我知道你是怎样的人,自然判断得出来那些不是假话。来,我们离开这里,我可不要你傻呵呵地被人五马分尸。”

“你不会蠢到以为能带我逃出去吧?”

“只要有人帮忙就行。”

她抓着我的手,牵着我一路轻手轻脚地穿过走廊,尽量不发出声音,甚至尽量屏住了呼吸。只有在上下楼梯的地方略有点麻烦。我的眼睛还在恢复,已经可以感到眼球的形状了,但视神经还未发育完全,还需要再过一阵子,才能完全恢复视觉。眼下只能任由萨拉娜拖着我的手走在黑暗中,这黑暗让我想起了在纳库麦的夜里,冒着风雨攀缘在细弱的树枝上的情形。那一晚,我不知道眼前有什么在等待着自己,今晚也同样对前路一无所知,但今晚有人牵着我的手,带我前行。今晚,我并没有把生命交托给直觉,而是交托给一个女人。我曾以为她不值得信赖。当然,她忠于我,但我从未相信她。很显然,我错了。一路走来,我们没有遇见任何其他人。

然后,我们停住了脚步。

“我们在等什么?”

“安静。”她说道,我就闭上了嘴。过了几分钟,我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听起来像是个老人。他走得近了点,然后我感到一双臂膀搂住了我,一双钢铁般的手抓住了我的胳膊,热泪落在了我的脖颈上。

“父亲。”我轻声道。

“兰尼克,我的儿子,我的儿子。”他说道,他的声音让我不再恐惧。

“你相信我?”

“你是我唯一的希望。”这老浑蛋总说我是他的希望,好像在我坦白之前,就已对我的忠诚坚信不疑似的。好吧,或许他真的对我坚信不疑。

“明天你的希望就要被撕成四块了。”

他只是把我抱得更紧了:“在那样的情形下,国王也必须对民意让步。可我知道你不会背叛我,任何时间,任何情形下都不会。我是不会把你送上刑场的。”

“你说得对。”我说道,“但现在我们是不是该先离开这里,免得别人发现你私下判了我无罪释放?”

“我们现在还不能走。”父亲道,“必须再等一会儿。”

“为什么?”

“凌晨时,岗哨才会换班。”他说道,“那时他们的注意力会分散开。”

“岗哨?你还害怕岗哨?难道你不能把我藏起来,然后命令他们让你通过吗?”

萨拉娜说道:“没有那么简单,你的父亲不能直接命令卫兵了。”

“见鬼了,那士兵们听谁的?”我小声道。

“茹瓦。”父亲道。

我提高了音量:“那个贱人在你的王宫里发号施令?”

“小声点!是的,在你离开前,她和丁特就搅到一起密谋篡权。你离开后,他们就开始行动了。我可以阻止他们,但我不能杀死自己的继承人,就只好听之任之,假装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权力正一天天流失。我的老伙计们被挂上了闲职,权力渐渐集中在一些新面孔的年轻人手上。”

“我的母亲试着警告过宫廷。”萨拉娜说道。

“而我不得不签署她的死亡判决。”

“你为什么要签字?”我问道。

“就像我签下你的死亡判决一样。”父亲道,“幸好她提前离开了,我相信她正在北方的布莱恩过着流放的生活。她的部下还在向外偷运王国的财富,直至茹瓦发现后才停止。”

“我明白了。”我说道。

“然后我们听说你正带领着纳库麦的入侵者。我乐晕了头,用我的影响力把那些最愚蠢的指挥官,像丁特这样的人,送去对抗入侵的敌人。我以为你是来解救我的,以为你是来把我从那个不孝子的钳制下解放出来的,所以向敌人打开了大门。”

“可那不是我。”

“对,当我听说那支部队如何沿路毁灭一切时,就知道那不是你,你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我知道那是个假货,但跳出来作证的人太多了。”他叹了口气,“我背叛了我的家族,却以为只是打开大门,放儿子进来救我。而现在,敌人占领了从舒密特到琼斯的全部领土,攻占这座城市也只是时间问题了。只是大雨让河水暴涨,阻挡了他们前进的步伐,但最多只能给我们争取几个星期的时间。”他突然又开始啜泣,“我做梦都想着你能回来,兰尼克。梦想着你能带着荣耀归来,引领着这些人踏上战场,可以带领我的军队去击败纳库麦人。他们一定知道这一点,所以才会不择手段地摧毁你在人们心中的形象。现在,我们只能一走了之了。”

“好吧。我们就一走了之。”我说。

“要等岗哨换班。”萨拉娜低声道。

“不,”我说,“丁特和茹瓦肯定会派人盯着你,他们甚至是故意调开了守在牢房外的士兵,让你能带我越狱,让他们可以顺理成章地把你也干掉。你最好赶快回去,你们两个都回去,假装跟我的逃跑毫无关系。”

“这一次不行。”萨拉娜道。

“我们必须和你一起离开。”父亲道,“这里的事态已让人无法忍受。有几百个仍忠于我的人,被我指派去北方执勤。他们在等着我们,等着我离开这儿去领导他们。”

“他们会听你的命令,可没谁会效忠我。好吧,就算你已做出了安排,但那两个贱人可不会等到士兵换班时才动手对付我们。”

“那我们就走投无路了,所有的门都有士兵严加看守。”

我的视力正渐渐恢复正常,可以隐约看见萨拉娜手上火把的光芒了:“先去城堡后门,我制造混乱转移他们的注意力。”

“那里有重兵把守。”

“我知道。我的视力正在恢复,马上就能完全复原了,但现在我手无缚鸡之力,所以得有人把我带到那附近,找个没人能看见的地方放下。然后你们就去水门那里准备逃出去。我会很快来跟你们会合的。”

“可你眼睛还瞎着。”

“我闭着眼睛都能找到去那里的路,而且那时候就没人能顾得上来找我了。”

“你准备怎么制造混乱?”父亲疑惑地问。

我拉开上衣,向他们露出自己的胸膛:“你还记得把我送走时,我胸前还长着乳房吗?”

他记得。

“它们不会再长出来了。我说过,那些舒瓦兹人治愈了我。既然他们连这都能做到,你觉得他们不会再教我点别的东西吗?”

萨拉娜的指尖轻轻抚过我前胸,正如我在星尔的贩奴船上曾无数次梦想过的那样。

“出发吧。”我说道。

他们引领我走上楼梯,穿过斜道和走廊,走向后门,把我放在附近一扇可俯瞰城门的窗口旁,从那个位置,视线甚至可以越过城门落到城外的荒野上。但我的视力还未尽复,只能看见模糊朦胧的形状,连火把都只是不停闪烁跳跃的光芒。

因为周围全是已经死去的石头,所以我耗费了一些时间,才听到了岩石的声音。有些声音是我从未听过的,那是脚下肥沃土地的声音,与舒瓦兹沙漠的声音截然不同,里面充满了生命力。那声音太嘈杂,更像是障碍,而非通往岩石的渠道。但我还是听到了活着的岩石的声音,我向他们解释了我的目的,并请求他们的帮助。岩石便采取了行动。

我没法亲眼看到那一切发生。只能听见大地颤抖、隆起时发出的呻吟声,以及死亡的岩石被掀倒在地、从高处坠落时的巨大轰鸣声,还有看守后门的士兵逃跑时发出的吼叫声。大地还在不停颤动,有些士兵不幸落入裂缝中,有些则过于靠近正在倒塌的墙壁,被掉下的大块岩石砸了个正着,发出痛苦的呻吟。

我离开窗前,向相反方向的水门走去。萨拉娜和父亲,还有另外四名士兵牵着七匹马在那里等着我。

“你做了什么?”父亲敬畏地问道,“听起来像是发生了地震!”

“那就是地震。”我说道,“只是一场小地震,要掀起大地震,我得跟别人合作才办得到。”然后我迈步向大门走去,借着晨光,隐约看见门前没有士兵,不由得松了口气。士兵们一定都跑到倒塌的城墙那里去了。

我们穿过无人守卫的城门,准备离开。父亲和萨拉娜先走,然后是那些士兵,我最后。所以当丁特从阴影中走出来时,就只剩下手无寸铁的我。

模模糊糊地,我看到了钢铁映出的火光,便出言讥讽道:“你还真是装备齐全,勇气可嘉啊。”

“我可不想再有什么意外了。”他说道。

“那你就该换个目标。”我回答道,然后暗中让他手心渗出汗和油脂,让他手中的剑柄变得滑溜溜的。

他颤抖起来,竭力想握住武器,可剑柄已变得滑不溜秋,随后掉在地上。他恐惧地弯腰想把剑捡起来,却只能看着它再次从指尖滑落。他疯狂地擦拭自己的手,在衣服上留下大块暗色的印渍,却仍没起到任何作用。于是他不得不伸出两手抓住剑柄,举起来,朝向我。我一挥手就把那柄剑打飞了,这一次,轮到我把剑捡起来了。

我大可杀了他,为自己曾受的一切苦难复仇。但他是我父亲的儿子,而且正大声尖叫,喊人帮忙。所以我只是挥剑在他的脖颈上留下一道由左至右的伤口,把他放倒在地。尽管血流不止,但他会再生并恢复过来的。一年前,我也正是从这样的伤势下恢复过来并开始逃亡的。我想这能教会他,下次再面对我时多带上几个帮手。

我紧握手中的剑,穿过大门,跃上他们为我备下的坐骑,只字不提为什么会耽搁了这么久。父亲可能听到了丁特的声音,可能猜到了门里发生了什么,可他什么都没说。

我们向北骑行了整整一天,在晚上抵达了一个哨所。这哨所曾用于守卫穆勒的北部边境,那时易普森正势大,而穆勒只是一群进行着奇怪的繁殖试验的农夫。现在这哨所的重要性已经大不如前,但我只粗略数了一下,就估出战马的数量超过了三百匹,这意味着有同样数量的战士聚集在了这里。

“你肯定他们都是同伴?”我问道。

“如果不是的话,我们也无处可逃不是吗?”父亲回答道。

“不管怎样,你拿着这把剑比我拿着要好。”我把手中的剑递给他。他看了看它,然后点头道:“这是丁特的剑。”

“他会撑过来的。”我说道。

“这可不是好消息。”萨拉娜冷冷道。

“或许他会帮我们个忙,就这么一命呜呼。”我说道,但我很清楚他能从那样的伤势下恢复过来。

然后,我们站在哨所的门前,士兵们把我们放了进去,并向父亲欢呼。他简单解释了一下,带领纳库麦士兵的是一名冒充者,而不是我。我不知道会有多少人相信他,但他们都是忠于国王而又勇气可嘉的战士,于是他们也向我欢呼了一下,至少没有人跳出来反对我。

“你们很勇敢。”他说道,“勇敢而忠诚,但三百名士兵仍然太少了。”他命令他们各自回家,并尽可能带来更多忠于穆勒之主的战士。临别,他还不忘提醒所有人不要提到我。让那些忠诚的士兵们赶来效忠他们的国王,而非效忠一个“叛国者”。

那三百名士兵奔向四面八方,去召集一支大军,我们第五次换马,然后向北驰入黑暗中。

“你提前几个月就开始计划这一切了吧!”我说道。

“我知道自己很快就不得不和儿子决裂,所以手上必须留着一支仍忠于我的大军。从那时起,我们就一直暗中筹划来着。”父亲说道,“但我们并没预计到你的归来。”

当“异议之月”在那一晚第二次降下后,我们终于停在了远离道路的一栋农舍前。那栋房子就在甜水河的岸边。东方直指向库库艾的山脉上,吹来阵阵冷风。农家的主人在壁炉里燃起熊熊火焰,并用他烹制的浓汤款待了我们,这才准我们上床睡觉。

守卫睡在第一层的房间里,而当主人把我带进房间时,萨拉娜已经等在里面了。

“我知道你很累。”她说,“但我已经等了一年了。”

她俯身去解开我的衣衫。我抬头看向窗外,眼前的大地上种满了麦子,起伏不定的丘陵一路向东展开,连绵延伸至库库艾的森林。而后,一阵轻柔的抚触让我意识到萨拉娜正轻挠着我的痒处。哪怕在这么久之后,她还未曾忘记我身上哪里最敏感。我脱下的衣服上,散发出在马匹身上浸染的汗臭味,房间里弥漫着不久前房东清洁时撒下的石灰粉的味道,但我却觉得自己终于回到家了。真好。

大约三周后,我们聚集起八千名忠于王室的士兵,其中还包括一些最棒的战士。父亲用偷运出来的财富来购买补给和武装。但很快就有传言说,丁特与纳库麦签订了停战的协议,敌人共聚集起十二万名士兵,准备剿灭我们这小小的叛乱。如果传言是真的,那么我们的一切努力都无济于事了。不久之后,这传言就得到了证实。没有希望了。我们掀起的叛乱终将无声无息地平复。父亲和我或许是比丁特更好的将军,但一个再好的将军也无法弥补这么巨大的人数差距。

对我们打击最大的,则是纳库麦得知我被捕的消息后,就立刻将那个替身兰尼克雪藏了起来,并公开宣称我一直跟他们在一起,只是不幸战败落入穆勒手中,眼下正藏身于我父亲的军中。同时他们不再焚烧土地,摧毁房屋,并宣称此前所做的一切破坏都是我的主意,他们很高兴终于可以不再这么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