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ter 8 库库艾(1 / 2)

如果我们是行走在甜水河畔的某座森林里,眼前这一幕就像父子度假出游般和谐而温馨。父亲一路步伐轻快,让我意识到他还远算不上老。我跟在他身后两三步的地方,看着他不时举手摸摸树叶或树枝,俯身摘朵鲜花或草茎什么的,举手投足间的几个手势都显出勃勃生气。他说话时常有些这样的手势。孩提时,我以为那不过是某种浮夸的习惯,或者是用来加强语气,表达隐藏的含义,让我或者其他人,俯首称臣,乖乖听命。而现在,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举手、挥臂、竖起手指,却只觉得那是他体内迸发的勃勃生气,以这样的方式自然而然地表现了出来。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尽显他的欢乐与愉悦。

真讽刺。直到那时我才意识到他有点高兴过头了。我本应被他的兴高采烈所感染,跟他一道开怀大笑,手舞足蹈,放声欢呼。但我却只觉得心情沉重,甚至想偷偷抹眼泪。可我清楚这只会让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继而为之羞愧。穆勒的国王没有因为巨大的损失而落泪,没有因为王国倾覆而落泪,没有因为战败逃亡而落泪,只单纯地为了离家在外地儿子平安无事地归来而欢欣鼓舞。父亲还活着,我却为他感到悲哀。因为他不应该只是一个单纯的父亲,而应是穆勒之主,是统治者,是国王,是这整片国土无可争议的共主。而现在他却在这里,被禁锢在自己体内,他的王国只剩这片奇怪的森林,他的臣民只剩下少数还忠心耿耿的士兵,他只剩下些许关于过去的记忆可供怀念。而这就是这个伟大的王国所剩的一切。穆勒之主恩塞尔已经死了,但恩塞尔·穆勒还坚持活着,还坚持在失败之后仍保有尊严。

我一直期待着从他手上接过王位。在他死后,主掌那座宫殿。但现在,跟在他身后穿过森林,我意识到自己或许无法成为穆勒之主,即便未曾受到命运的捉弄,我也很难说自己配得上那王位。他若死去,必然留下巨大的空白,哪怕我竭尽全力也无法填补。

离开湖畔不久,我就开始怀疑上一次穿过这片森林时所经历的一切,是否只是自己的疯狂幻想。但很快,那一切又出现了。正如上次穿过森林时经历的一样,我们走啊走啊,太阳却始终高悬空中,不曾移动一星半点。父亲饿了,我们便停下来吃东西,而太阳仍然未曾移动。我们就这么一直走到疲倦不堪,太阳才行进了一点点。无论我们怎么一直往前走,直到再也迈不动腿,太阳却始终高悬天顶,仿佛连中午还不到。

“这不可能。”父亲在草地上躺倒,疲倦地道。

“我倒觉得还好。”我说道,“至少证明这情况确实存在,而并非我的臆想。”

“也可能是我们俩都疯了。”

“不管怎样,上次我一个人来这里时,就经历过这境况了。”

“怎么?不过走了一早上,你就累了?”

“我就是在想这个,只是还有点不确定。”穿过库库艾的森林并在世界上到处游历了一番后,我学到了不少东西。那些住在树顶的观星者可以凭想象找出让人类以超光速遨游星海的办法;而那些沙漠里赤身裸体的野蛮人可以把岩石变成沙子,让沙子挤出水来;这片森林又藏着怎样的奥秘呢?是我们变虚弱了,以至于没走多久就感到疲倦了,还是太阳移动的速度变慢了?

“我们发现太阳的位置没变,而自己又走到疲倦了,所以就觉得是自己变得虚弱了。但换个思路想想,或许我们真的走了这么久,可能我们的身体没问题,而是时间变慢了?”

“兰尼克,我累得已经不想去听你胡扯了。你自己想想自己说了些什么屁话吧。”

“那就先休息吧。”我说道。

父亲抽出剑放在身体左侧,这样如果被敌人的偷袭惊醒,就可以立刻用右手握住剑柄,给敌人一个教训。而后他闭上眼睛,几乎是眨眼间就睡着了。

我也在树下的草地上躺了下来,但没有睡,只是静静聆听岩石的声音。穿过身下肥沃的土壤,推开成千上万的树木的耳语,我便听到了那个声音。

但那不是岩石的声音,而是一种低沉、轻柔,近乎无可想象的低语声,我听不懂其中的含义。那听来像是睡梦的语声,又像是我的精神在自说自话。我试着去聆听死亡的声音,此前我从不去听它,而这一次我听了。那并不是无数在痛苦中迸发的嘶吼凝聚而成的声音,而是某种不同寻常的低沉声音,像是严刑拷打下挤出的辗转呻吟,混着痛苦、恐惧,断断续续,时有时无,但却更令人感到绝望。我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仿佛被这声音拖入了恐慌。而实际上,我却正在休息,心跳声缓慢而沉稳。

我让自己沉入泥土中,土壤很不情愿地让开道路,树木的根须蜿蜒滑开,小块的石头在我身下左右移开,我一直向下沉到了岩石上,直至岩石包容了我,让我听到了声音:一切如常。岩石的声音丝毫未变,在靠近地表时,我听到的声音却已经消失不见了。

我只觉得疑惑。那一切声音并非想象,在岩石的抚慰下我听到的声音和几个星期前我在舒瓦兹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

可随着我向上升去,一路仔细聆听,大地之歌又开始变化,变得缓慢、遥远,断断续续。大地也变得沉重而迟缓,仿佛不愿让开道路放我回到地面上。但我只是展开双臂,任由大地把我推向地面,仿佛平躺在海中,只是海水略觉黏稠罢了。

父亲站在那里,看着我,他脸上的表情像是见到了奇迹一样:“我的神啊,你怎么了?”

“只是休息啊。”我回答道,因为我确实也没做别的。

“你消失了,然后又从土里面升了出来,好像死而复生从坟墓里爬出来了一样。”

“你只当我是在大地中游泳好了。”我说道,“别担心,只是有些事我必须去弄清楚。在舒瓦兹我学会了一些奇特的技巧,一种无法向交易馆出售的技巧,一种思考方式或者对话方式。而他们交谈的对象,是其他人无法理解甚至无法想象的。”

“我被你吓坏了,兰尼克,你已经不是,不再是人类了?”

我明白他的意思,但听到他这么说,仍然令我心头隐隐作痛:“在霍玛诺斯发现我长出了乳房,并断定我是个完全再生体时,我就已经不是人类了。”

“那不……”

“不一样。”我替他完成了句子,“因为那时的我甚至连人都算不上。而现在,你觉得我已经超出人类的范畴。但并不是这样。父亲,我一直是人类,不管是那个完生体的我还是此刻的我,都只是人类可能的样貌之一。这是人类能做到的事情,不是神,不是恶魔,而是人类。”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就是人类,而我能做到。”

“你离开了几乎一个小时,感觉起来像是过了一辈子似的。你怎么呼吸呢?”

“我可以憋很久的气。父亲,别再想你刚才看到的一切了。让我告诉你到底发生了什么吧。这土壤中有点奇怪的地方,有什么东西让一切变慢了,或至少是让一切看起来像是变慢了。好像是有一个气泡,把我们和我们周围的土地、树木都包在里面了。在这个球里,时间会过得很缓慢,在球外面则不会。对他人而言,就好像我们的时间变快了,走得也更快了。所以对我们是整整一天,而对外面的世界,则只过了几分钟的时间。气泡里的我们觉得太阳的位置一直没有变化,但现实中,太阳的运行其实一如既往。”

“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我们走了那么远,那这个气泡一定大得惊人了。”

“还有一个可能,这个气泡一直跟着我们。”

“为什么我们的军队进入森林时,没有出现这种情况?”

“可能我们的人数太多?我不清楚,但看看太阳才刚刚越过天顶,而我们已经过了一整天的时间。”

“我觉得已经休息得差不多了。”父亲说,“我感觉自己睡了很长一觉。可醒来时,你不在边上。连一个脚印都没有。你就那么消失了。我不敢离开,害怕再一次失去你。只能一直在这儿等着,我等了很久很久。”

“可我只离开了几分钟而已。”我说道,“但我是在气泡外面度过那几分钟的。”

“我不知道什么气泡,”父亲道,“但至少我们能继续前进了。”

于是我们就继续上路了。

看太阳的样子,我们抵达另一座湖时还只是下午,但我却清楚我们已走了两天的路。在上一次穿过森林的旅途中,我从这个湖的南侧擦过来。而这一次,我们站在了这座湖的西岸。而对岸则清晰可辨。也有可能那并非对岸,因为我们看不到它两侧弧线的尽头。也有可能是一个岛屿或半岛。

父亲睡觉时,我并没有休息。但睡眠似乎也未能让他多撑一会儿,眼下他走起路来已经踉跄得像个醉鬼一样了。而我则累得抬不起腿来,每走一步都要拼尽全力。最后我只能对父亲说:“我不知道你是否还撑得住,我是不行了。我们就在这儿停下来休息吧。”

我们几乎是一躺下就睡着了。

我在黑暗中醒来。第一次穿过森林时,我从未见过库库艾的黑夜。而前一晚和军队同行时,因为在考虑别的,我也没有仔细观察夜晚的情形。于是,我抬头看天,“异议之月”和“自由之月”都已升起,每年的这个时候,这两个月亮总是靠得比较近的。尽管睡意正浓,但我仍躺在那儿思绪万千,直至我意识到“异议之月”应已越过“自由之月”向前了。但我几乎看不到两个月亮之间的位置发生改变。

难道库库艾发明了一种可以延缓日月运行的技术?不,如果他们能做到这种事,我们在穆勒就应该看到了。我所见的一切并不是真的,而是幻觉,或者说,一种特定区域才有的现象。他们并没有改变大地或日月的运行,他们只是改变了我们。当我们与军队同行时,没有发生类似的变化,而只在我们独处时才出现。

“这次‘异议之月’终于没想着要压‘自由之月’一头了。”父亲说道,我这才意识到他也醒了。

“你也注意到了。”

“我讨厌这地方,兰尼克。”他叹了口气,“虽然这是我们最后的救命稻草,可我却开始觉得和哈金特一起战斗或许也不错。”

“是吗?等他们把你的头砍下来,你就不会这么想了。”

“这就是穆勒人的问题。”父亲道,“我们从来不相信死亡是永恒的。我听说过这么个故事,一个男人想出个办法去报复他的敌人。死亡来得太轻松了,他不想仇敌只是一死了之那么简单。所以,当那个复仇者向他的仇敌挑战并取得了胜利,在仇敌躺倒在地,因为失血过多而昏迷时,他把那人的手砍了下来,再反过来缝了上去。那效果看上去很不错,所以他把仇敌的另一只手也这么砍下来再缝了上去。然后是那个人的下半身。这样那人一低头就只能看见自己的屁股了。那真是一次完美的复仇。当那个仇敌从昏迷中醒来时,他发现自己下半辈子都只能看着大便从自己的屁眼里冒出来。而且他永远不知道被自己压在身下的那个女人,到底是美若天仙,还是不堪入目。”

我大笑了起来。这是那种在穆勒的水上之都时,我们会在冬天时围绕在火边讲的故事,而现在部队里的人们却不再开这些玩笑。即便脑袋里冒出什么新笑料,他们也懒得讲。

“我再也回不去了。是吗,兰尼克?”父亲说道。而他的语气让我意识到,他并不想知道真相。

“我们一定能回去的。”我说道,“这只是时间问题,那些纳库麦人很快就会把自己压垮。一个家族能占据的土地是有限的。”

“不,没有这种见鬼的限制。我能征服所见的一切。”

“没我你就办不成。”我说道,摆出一副胸有成竹的姿态,把他逗得哈哈大笑起来。小时候,我也听过他这样笑过。我还记得,有一次他因为我的傲慢而命令我回房间,气愤不过的我向他发起挑战时,他也这样哈哈大笑来着。恼羞成怒的我拔出剑来,要求他像对待一个战士那样接受挑战。最后他砍下我的右手,才让我乖乖地接受了失败。

“我真不该尝试来着。”他说道。试什么?我不由得纳闷,而后他继续道:“离了你,我就什么都做不好了。可我还想试试。”

我什么都没说。一年前,他是不得不安排我离开的,而后发生的一切几乎就由不得我了。一年前?对我而言,一切仿佛只是在昨天,又像是永久之前。在黑暗中,我只觉得自己从未去过任何地方,只一直待在这里,就这么仰望着星空。

父亲也抬头看着星空:“我们能碰到星星吗?”

“只要手足够长。”

“如果我们到了那些星星上,会发现什么?”父亲的语声中透出隐隐的悲伤,仿佛刚刚才意识到,自己曾丢失了什么东西,而且永远也找不回来了,“如果我们穆勒一族真的获得了足够的钢铁,并造出了星舰,飞进了群星中,我们会发现什么?三千年过去了,他们还会张开双臂欢迎我们吗?”

“交易馆还在运作。他们还在把钢铁交易给我们,他们知道我们还在这里。”

“如果他们想让我们离开这颗星球,好些年前就可以带我们离开了。不管祖先们犯下了什么罪,在我诞生前,这颗星球的人就已偿还了千百倍了。我曾举旗反对共和国吗?我对他们有任何威胁吗?他们制造的武器,能让一个人杀尽纳库麦的所有军队,而我只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剑士。就算我曾在一天里赢了十七场剑术比赛,可那又能怎样呢?不过当然了,如果挂上那十七块胜利的勋章,他们一定会向我弯腰鞠躬的。”他露出惨淡的笑容。而后,那笑容变成了一声轻叹。

“你切下他们的手臂时,他们的手臂可不会再长出来。”我说道,“我们至少还有这个长处。”

“我们是怪物。”

“我有点冷。”我说道,但天空中的云仍悬在地平线附近一动不动,空气中连一丝风也没有。

“没有风。”我说道,“他们把一切的速度都降下来了。看,父亲,看对面那湖湾,看到那些长草如何倒伏了吗?好像正被风吹着摇摆似的,只是速度非常慢,所以看上去像倒伏了似的。”

父亲似乎并没有注意到。

“父亲,”我说道,“或许我们该继续前进了。”

“去哪儿?”他回答道。

“去找库库艾人。”

“就像安德鲁·艾普沃特那样离开吗?像他那样去寻找第三颗月亮,寻找‘钢铁之月’,然后把我们从这地狱中解救出来吗?不,没有什么库库艾人。这个家族在许多年前就死绝了。”

“不,父亲。这不是自然现象,这个时间球一直跟着我们。既然不是我们自己制造了这个球,就一定是有人强加在我们身上的。这意味着他们就在我们身边,我一定能把他们找出来。”

“可就算真有这些库库艾人,我们也早就该找到他们了。”

“他们不可能不留下任何痕迹,父亲,他们一定得住在什么地方。”

“所以我们就有足够的时间,搜遍这森林的每一寸土地,希望能找到一坨库库艾人拉出来的屎,或者挂在荆棘上的一团毛发吗?他们可以把我们塞进这种时间球里,还能不让我们看见。我觉着这是魔术。我放弃了。我们被卷进了一场魔术表演,而且魔术师不需要我们当助手,也不肯帮我们什么。我该回去和我的臣民们待在一起,哪怕是和他们一起死呢。至少他们还会把我当作一个殉国的君王那样铭记在心,而不是一个被库库艾的森林吞噬了的疯子。”

“父亲——”

“我又想睡了。让我睡吧。”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在那儿躺着,看着星星,并想着那些库库艾人到底会是什么样的人。在这世界中,所有人都有着无限的可能性。在穆勒的家族里,任何一个小孩子都不会觉得自己有丝毫古怪之处。所有小孩都知道,如果自己没通过测试,就会被其他人孤立。为了不被排除在群体外,所有人都拼尽全力。哪怕为此跌倒、受伤,伤口也会在瞬息间恢复。对我们来说,这才是正常。但现在,我却意识到世上还有其他的“正常”。纳库麦人能揭示宇宙的真理,舒瓦兹人能以意念重塑石头。在背叛星上,异常才是正常。而那些真正正常的,则早已被征服,被同化,被遗忘。

“我们来向你们求助。”我在心底对库库艾人说道,“我们已走投无路,只好向你们求助。你们无惧任何强权,你们可以帮助我们。”

没人回答。没人听到我的声音。

我必须怎么喊出声,你们才能听到?我想着,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你们注意到?哪怕只是一瞬间,哪怕一瞬间是你们的永远?抑或是一刹那?

湖面上波光粼粼,倒映着如雪般的月光。但靠近我们的湖面,虽然也有月光闪耀,光芒却暗淡而遥远。湖水像静止了似的,波浪悬在半空。这让我突然意识到该怎么引起他们的注意了。

那个舒瓦兹男孩第一次现身时,就在我眼前变出了一潭水供我畅饮。在我喝饱后,又毫不在意地将水沉入沙地。我就是从他那里学会了如何操弄水。于是,我再次躺倒在地,对身下的大地发出了呼唤。

可能是我求恳中的渴望得到了大地的认同,抑或是我的力量已超乎自己的预期。但不管怎样,岩石做出了回应。湖水下的大地开始松动、疏漏。水面开始沉降。很快,就只剩浅浅的一层水,聚成了三五个水池和泥沼,鱼群在仅剩的浅水中游动跳跃。湖水就此消失了。

“先生。”我身后响起了一个声音。

“你们来得可真快。”我没回头,径直答道。

“你把我们的湖水偷走了。”他说道。

“我只是暂借了一下。”

“还回来。”

“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你来自舒瓦兹。”

“没有人能活着离开舒瓦兹的。”我说道。

“我们能从所有想要去的地方活着离开。”那个声音道,“而且不会有人知道我们曾去过那里。”他“咯咯”笑了起来。

“我来自穆勒。”我坚持道。

“如果你能让湖水沉进大地里,那你就是从舒瓦兹来的。不然你还能在哪儿学到这招儿?舒瓦兹人不会杀生,但我们不是舒瓦兹人,我们会杀人。”

“那就杀了我,跟你们的湖水说再见吧。”

“你凭什么讹诈我?”

“凭你们的湖。我把湖水还回去,你们就欠了我的人情了。”

那个声音不再说话。我转过身,却发现身后没有人。

“你这个狡猾的小浑蛋。”我低声道。

“什么?”父亲醒了过来,“这湖水怎么变这样了?”

“我渴了,所以喝了点水。”我回答道,父亲看我的眼神里带上了些许恐惧,让我很不适应,“有人来拜访我们了,他甚至跟我们说话了。”

“他在哪儿?”

“可能去找同伴来把我们扔出森林吧,我想。等等,你看月亮,快看‘异议’和‘自由’双月。”

父亲抬起头,然后便看见“异议之月”正从“自由之月”前滑过,树梢上的叶片开始随着夜风轻摆,发出阵阵沙沙的响声。

“好嘛,”父亲道,“看来多睡觉,世界就会变正常。”

我们在已经变成了泥潭的湖边等着。没过多久,“异议之月”只越过“自由之月”一指的距离,四名男子大步跨过了边上的灌木,把我们围了起来。

“见鬼,这是怎么搞的?”一个男人喊道。

“想游泳吗?”我打趣道。

“你为什么要干这种事?我们碍着你什么了?”

“你们不是一直在玩弄我们的时间感吗?”

他们惊恐地面面相觑。

“我第一次进森林时,你们就这么玩弄我来着。但第二次,我总算看穿了你们的把戏。”

“你们来这里干什么?”

他们都有着深色的黑皮肤,又高又胖,但在那肥硕的身躯下,潜藏着力量。父亲和我向他们诉说来意,他们就面无表情地听着。

那个最高、最胖的,显然是四个人中发号施令的。说不定他们真是用体重来决定谁管事呢。说明来意后,他们盯着我们的脸看了半天。然后那个管事的开口道:“然后呢?”

“然后,我们需要你们的帮助。”

“所以呢?我们为什么要帮助你们?”

父亲有点困惑:“我们需要帮助,没有你们的帮助,我们就完蛋了。”

“没错。但所以呢?”

“我们都是人类!”父亲吼道,但他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并闭上了嘴。而那些人则若有所思地相互看了看,仿佛在玩味这句话中的含义。

“有一个你们应该帮助我们的原因,”我说道,“如果你们不帮忙的话,你们就再也拿不回这湖水了。在这样的泥潭里,蚊子会繁殖得很快的。”

“所以我只要答应你的要求,让你把湖水弄回来,然后杀掉你,我们的协议就到此为止了。而且,我们还能继续拥有湖水。”那个领头的人说道,“所以,为什么你不能干脆把湖水弄回来,然后乖乖地滚回你来的地方。我们不打扰你们,你们也别来烦我们。”

我生气了,于是挪开了他们脚下的大地,让他们重重地摔入出现的裂缝中。他们想站起来,尽管他们的动作比我想象的要敏捷得多,但脚下的土地一直在不停颤动,让他们一直无法站稳。直至最后,他们不得不蜷起身缩在地上,尖叫着让我停手。

“稍等一下。”我说道。

“如果你能做到这种事,”那名领头的从坑里爬了出来,拍去身上的泥土,“就根本不需要我们的帮助。实话实说吧,我们没有任何武器。我们也不需要武器,因为我们很多年没有杀过人了。当然,并不是我们不愿意杀人,而是根本用不着。所以,别以为这样你就能逃过一劫了。”

“如果我能让大地把敌人一口吞了,就轻松多了。”我说道,“但问题是,岩石不肯杀人。所以我只能玩点小把戏,让人目瞪口呆一下,抽干湖水什么的,但不能拿来对付特定的敌人。挺惨的吧?好了。我们不需要你们上战场,我们需要的是时间。”

他们笑个不停,一开始是咯咯的笑,然后变成了哈哈大笑。他们一直笑到眼泪都流了出来。他们笑点真低,一个小丑讲几个笑话就够这群人笑一辈子了。最后,那个领头的道:“你为什么不早说!如果你只是要时间的话,我们有大把的时间。”这让他们忍不住又爆发出一阵大笑。

父亲看上去有点不舒服:“我们俩是这世界上最后的两个正常人吗?”

“说不定他们还觉得我们不够风趣呢。”

“我们可以给你时间。”那个领头的人说道,“我们与时间共舞已经很久了。我们不能前往未来或者回到过去,因为时间是单向的,但我们可以改变自己的时间流的速度,使其区别于总时间流。我们可以将这改变扩散至身边一定范围内,当然,每覆盖四到五个人,我们就需要一个人。你们总共有多少人?”

“不足一千人。”父亲道。

“真巧!”那个领头的说道,翘起了嘴唇像是准备再大笑一场,“你们是算准了人数来的吗?那大概需要我们两百个人,如果你们能凑得紧密点,和伙伴们共享一个时间流,还能再少点,或许只要五十个人就够了。”

“够干什么?”父亲疑惑地问道。

“我不知道。”那个领头的说,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给你们时间,不是吗?你们的敌人要过多久才会死?五十年?如果我们多花点力气,你们大概只要等个五天,外面就过了五十年了。觉得五天太久?我们还可以再多花点力气,不过那样有点太累了,但可以让你们在七天里就过上一百年。”

“一百年?”

他有点不耐烦了:“你们坐在这儿过上一整个星期,而在森林外面,就已经过了一百年。走出森林,你们会发现敌人已经消失了。没人再找你们了,你们安全了。还是我理解错了,你们的敌人会活得特别久什么的?”

父亲转向我:“他们能做到这种事?”

“经过了过去的一年。”我说道,“我开始相信任何事都是有可能的,他们不是还让我们相信月亮停止运转了吗?”

那个领头的耸了耸肩膀:“那不算什么,我们安排了个小孩子跟在你们边上,让你们觉得时间变慢了来着。好了,我们得去征召志愿者了。你给我把湖水弄出来。”

我摇了摇头:“等你们回来,我才把湖水复原。”

“我给你承诺了!”

“可你也说了,等我把湖水弄回来就干掉我也不算什么。”

他又笑了起来:“说不定我还想着这回事呢。谁知道呢?这世界可不好捉摸,你得习惯习惯。”然后他和他的朋友们就这么消失了。他们没有转身走开什么的,而是就这么原地消失了。现在我大概能理解了,他们加快了自己的时间流,所以可以瞬间消失,而我们的眼睛甚至根本捕捉不到他们动作的残像。

“我已经老了。”父亲说道,“我简直跟不上这世界了。”

“我也有点没法接受。”我说道,“但如果这意味着能活下去,那就不妨试试。”

他们来了大概三十个人,但领头的向我保证这样差不多就够了。于是我让湖水再升出地表,变回一片波光粼粼。当湖水再次满溢时,那个领头的说:“或许我现在该干掉你。”然后他大笑起来,直笑到自己喘不过气来,才狠狠地拥抱了我一下。

“我喜欢你!”他喊道,边上的人都跟着哈哈大笑起来。可我却觉得有点儿抓不到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