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概念谱系法的发明者是弗里德里希·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1844—1900)。在他的著作《论道德的谱系》(On the Genealogy of Morality,1887)中,他指出:“所有现存的事物,不管它的起源是什么,总是不断地被那些掌握权柄的人改头换面,根据他们的需要加以歪曲。”尼采试图解释一个观念为什么会出现,它曾经起到过什么作用,权力是如何允许它存在的,以及当最原始的意图已不复存在之后,它最初所具备的特点中,有哪些被一直保留。[34]作为一门学科,哲学研究的是由复杂语言写成的层层含义。尼采是一名出色的古典学者,他十分清楚哲学的重要性,他把哲学的工具运用于观念分析和实践中。他的结论曾一度非常简明而严厉:“所有对全过程进行了符号式地压缩的概念都逃避定义;只有那些没有历史的概念才能够被定义。”[35]也就是说,历史的重量可能被极大地压缩在一个特定的概念中,而积聚其中的复杂性无法被清除。也没有哪个拥有历史的事物,特别是具有一定深刻性和争议性的事物,能够被精确定义而且获得所有人的一致认可。
尼采没有选用内战作为例子,但是内战是他的观点的有力地佐证。(毕竟,在《论道德的谱系》中有这样的标题:“Eine Streitschrift”,即激烈抨击,或者按字面意思翻译为“冲突写作”。)只有忽略历史的多重性,才有可能定义内战。因为历史表明,内战并没有一个稳定的身份,也没有一个被一致认可的定义。在几百年间,作为一个基本的政治概念,内战在许多不同的语境下,为了不同的目的而被不断地重新解释、重新发展。它看起来或许是描述性的,但它有着严密的规范性,所表达的价值取向和含义远远超过任何稳定的定义。
在哲学家眼中,内战正是属于那类典型的具有争议和疑惑的术语。因为“关于如何合理地使用这一类术语的讨论,将会不可避免地引发无尽的争执”。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从概念的使用到具体的案例,有太多可得,亦有太多可失。还因为——如同艺术、民主制度、公正等其他广受挑战的概念一样——在使用这些概念时就包含了价值判断。那是一件艺术品吗?这是民主的政治系统吗?程序是否公正?任何使用这些术语的人,都应该感知到自己可能会卷入一场争执,因为这些术语都有着显赫的名声。[36]同时,使用者也应该知道,对这些概念的使用“都应该放入历史情境中去理解,因为每个概念都是历史的延续并且是无止境的”,而“那些有分歧的释义都是受限于历史传承”,但是“永远不要排除未来将会产生争论的可能性和必要性”。[37]
在这种思路下,对于内战的概念最有效的批判性反思,就需要追溯很长的一段历史,自1989年或者1945年往上追溯几个世纪才行。然而,这一方法和大多数现有的内战研究相背离。因为内战课题一直被某些学科所主导,而这些学科主要是聚焦于较短的时间段。“冷战”结束后,一些社会科学领域的专家“掀起了一股研究内战的高潮”。[38]研究经济发展,特别是研究非洲地区的经济学家,将内战单独列出,作为该地区经济落后的一个主要原因。内战课题也吸引了研究国际关系的学生,因为他们亲眼目睹了传统的国家间战争参与者已消失不见。1989年之后,民族纠纷的显著增多,发生的地区遍布全世界,从巴尔干地区到非洲之角。这引起了人们的兴趣,想要去探究引起内部争斗的各种原因。[39]社会科学研究者通常只研究那些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才出现的争端。因为瑞典乌普萨拉大学建立的冲突数据项目是这些学者使用的主要标准化数据库之一,而这个数据库只收录自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的地方冲突数据。[40]一些学者使用了更为广泛的战争数据库(the Correlates of War Project,该项目创建于密歇根大学,目前在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拓宽了他们的视野。该数据库收录的战争数据始于1816年。[41]但是鲜有人将内战置于超过两个世纪的时间跨度中,在“长时段”的视野下对其进行比较研究。[42]
作为历史学家,他们对此没有贡献。他们——我应该说我们——倾向于研究具体的冲突:英国内战、美国内战、西班牙内战。我们很少把内战视为跨越时间和地区的一连串现象。我们更喜欢重新建构具体历史事件的独特性,而不是去发现暗藏的规律和模式。[43]大多数历史学家仅仅集中进行短时段的研究,以自然生命长度为限,几年或几十年的跨度,极少有超过100年的时间,这些绝不是巧合,对此他们一直都感到很满意。然而近来,有许多人开始重新回到历史大图景的研究中。“长时段”的视野在很长时间内不受青睐,在解释当代一些最紧迫的问题——气候变化、不平等和全球治理危机——时未能将其运用,而这些问题的根源都可以上溯到几个世纪以前。[44]作为传统的历史研究方法,“长时段”的视角对于研究过去2 000年中的内战,具有关键作用,它可以帮助我们看清,什么处于危险之中,什么依然是问题所在。
我将本书称为“观念中的历史”,以此来与早已存在的“观念的历史”相区分。[45]后者是一部重大概念的传记,注重于将跨越不同时代的一些重大概念进行重建,这些概念包括自然、浪漫主义、存在巨链等。这种做法是将它们当作可以独立于其使用者之外而存在的鲜活的观念,为它们书写各自的传记。但是后来出现了一种观点,认为观念继承了一些柏拉图式的特质,超越于世俗的人类生活。该观点的出现使得一些严谨的思想史学家不再信奉“观念的历史”,因此导致了对重大概念缺乏历史性的理解。直到最近,他们——不过,我应该再次说“我们”——才重新鼓起勇气在更长的时间跨度上建立更精妙、更复杂的“观念中的历史”。某些概念,例如快乐与天分,宽容与常识,绝对权力与民主制度,等等,如今正在重新成为研究的焦点。[46]本书加入了这些新的历史研究潮流,即在西方及全球多重历史情境的争论中,研究一个关键的观念。书中这个观念的起源是非常具有罗马特色的,而不是更早的希腊特色。很多源自罗马传统的观念都形成了现代政治语汇,在这些语汇中,有许多是当代语汇中存在时间最长的观念,包括自由、帝国、财产以及内战。[47]
这种历史研究中的“观念”,并不是游离于我们世界的观念,更不是存在于一个理想主义的王国,偶尔才进入世俗世界的观念。它们是在不同的时期被反复讨论和不断塑造的焦点问题,而且每一次的讨论都是有意识的——或者至少是可以被证明的——和之前的以及之后的讨论相互联系。即使假设条件不断地改变,这些“观念”在历史的长河中都有着同样的名字,因而可以被连接起来。同时通过与过去对话,以及偶尔与未来对话,积累了许多含义并以此保持联系。内战,正是观念中的历史的一个绝佳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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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搜集内战过去2 000年的争论历史,不是为了系统地介绍内战,更多的是为了揭示内战的症状。我不是要展现完整的历史,也不是要梳理出一个全面的内战思想史。让多位历史学家来共同书写一部多卷本巨著是完全有可能的,将每一场可能会被当代或后世研究者视为内战的冲突,都收录其中,最终组成一部无所不包的全方位作品。但是,真的会有人想看这样一本百科全书式的巨著吗?[48]为了吸引读者们的兴趣,我的关注点经过了更为精确的筛选。我选取了三个时间点,分别是地中海时期、欧罗巴时期和全球化时期。我采用长期视角,来展示内战的起源、转变及其当代应用。第一个时期是在古代罗马,第二个时期是在近代早期的欧洲,第三个时期是自19世纪中期至今。其他的内战史也能够且应该被书写。然而在这2 000年中,内战是如何演变的,本书是第一次对其进行尝试性的描述。
如此长的时间跨度确实限制了我对空间的覆盖能力。在世界上的主要文化中,我所知道的在特定群体中的暴力传统至少有4个,当然也还有一些是我不了解的。第一个是希腊的“党争”(stasis),字面意思是“站立”或者“采取某种立场”。它和派系斗争、不和以及内部纷争相联系。[49]我在本书的第一章中谈到了它,但仅仅是为了凸显第二个传统的重要性。第二个传统就是罗马关于“内战”(bellum civile)这个表述的形成。在英语、法语、意大利语、西班牙语、爱尔兰语、德语、俄语以及许多其他的语言中,表达内战的词语都是罗马语的仿造,或者是接近仿造:civil war, guerra civile, guerra civile, guerra civil, Bürgerkrieg, Cogadh Cathartha, гражданская война (grazhdanskaya voyna)。俄语中的这个词来自德语,德语又是翻译自罗曼语和英语。这些词中均有两个元素是完全相同的,因此我们知道它们的意思是一样的。这些词的共同词根就是“公民”:一场“内战”就是一场“公民的战争”或者“发生在公民之间的战争”。所有这些词背后的源头,就是拉丁语的名词civis。根据这个词,又演化出形容词civil,对应的拉丁语中civillis,还演化出其他非常重要的词civility(意为“礼貌”)和civilization(意为“文明”)。
第三个传统来自阿拉伯世界,叫作“伊斯兰内战”(fitna),是指各种无政府状态、混乱、分歧、党派分裂,尤其是指伊斯兰教中的逊尼派和什叶派教旨的根本性分歧。因此这个词包含的意义中有一部分与上文的罗曼语单词相同。[50]最后,中文也有关于“内战”的概念,即“内部战争”或nei zhan(写作“内战”)。在日语中同样可以见到这个词(naisen,內戰)[51]。据我所知,并没有人试图去重新建构这些长时期的传统。因为时间跨度长,所以试图将任何其他概念与这些传统相比较,都成为不可能。然而,我还是认为,通过国际组织比如联合国,以及全世界的律师、学者和激进分子对西方内战概念的运用,塑造了全球关于内战的讨论。
通过追溯几个世纪内的罗马内战概念的传统,关于该词含义,我发现了三个重要的转折点。第一个转折点是在18世纪晚期,彼时正是需要将内战同其他类型的暴力和更具颠覆性的政治动乱——革命相区分。第二个转折点是19世纪中期,当时人们试图从法理学上确定内战的定义。这个时间点绝非巧合,至少对美国人来说是如此,因为刚好是著名的美国内战时期(1861—1865)。第三个转折点出现在“冷战”后期,在这个代理人战争和去殖民化的时代,社会科学的学者们决定为内战下一个定义,用来帮助他们分析全球的冲突。由于这层层叠叠的历史,我们对于内战的含义及其在当代冲突中的使用感到困惑。但是我认为,也只有借助历史的帮助,才能让我们理解为什么它的含义会如此具有争议性。
以美国内战作为分水岭,至少是在19世纪之前,人们对内战的理解是将其视作现象的集合,而它的连续性塑造了历史——虽然未必是令人欣慰的历史,但内战的缺席或许对未来是一件好事。由于时代久远和不同地区对内战记录的差别,以及担心本国内战的历史会重演,内战的历史和记忆通常会被改变。我们只有通过了解内战中发生了什么,才能理解内战的受害者到底经历了什么,以至于他们担心内战会再次发生,唯有这样我们才能了解这种恐惧。追溯历史最好的方法就是语言。正如我们所见,内战是一个大有分歧的现象,因为它载有厚重的历史,又只能通过富有争议的语言来讨论它。内战的含义所产生的冲突,以及这些冲突的含义,都是“长时段”历史研究的主要对象。
为了更好地叙述,我将本书分成三个部分,每个部分由两章组成。
第一部分,“从罗马启航”,追溯了内战的含义在自公元前1世纪至公元5世纪这600年中的变化。我认为,罗马人关于内战的讨论——它的起源、它的规范定义以及如何辨别它外在的特征和再次发生的可能性,对定义内战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所以我认为,所有的内战研究源于罗马,而不是源自更早的雅典或修昔底德的世界。那时对社会内部战争的理解是大不相同的。罗马内战本身就包含了对内战的不同解释,也显示了在罗马历史上关于内战的发生地存在各种不一致的说法。
本书的第二部分是“现代早期的岔路口”,将会展现16—18世纪的欧洲。罗马对内战的解释和叙述,为欧洲的思想者们形成内战的概念提供了素材。然而,自从启蒙运动以来,有两个概念群——内战和革命,开始渐行渐远,甚至被有意地置于对立面。这两个概念有着截然不同的道德和政治含义:前者是向后看的、解构的、递减的,后者是指向未来的、提供发展可能性的、递增的。成功的内战往往因此被“重新包装”为革命,而革命者往往会否认与内战有关。[52]但是事情永远都不会如此简单,正如我们所见,进入20世纪之后,这两者会一直互相交织和渗透。
本书的第三部分叫作“通往现代之路”。在这一部分,我梳理了自美国南北战争时期至当今时代的内战概念遗产。19世纪对历史最大的贡献,就是试图将战争置于法律的框架内,想以此改变内战的残酷性。在当今时代,将内战文明化依然是国际法律群体的目标。
对内战担忧的根源,以及内战对现今的国际人权法造成的紧张对立,是我最后一章的讨论主题。在这一章中,我叙述了整个20世纪内战遍布全球的发展历程。在这个时期,共同体的边界受到来自“内”战的侵扰,因为内战正在突破国家或帝国的物理边界而席卷全球。也许我们可以从各种世界性的思想体系中——这些思想认为,所有的人类战争都是内战——找到内战扩张的根源。[53]然而,这种扩张的冲击与20世纪自“冷战”以来的社科学者们所致力的目标相抵触,他们希望能够为内战研究提供一个清晰的概念,从而让我们看到,内战必将消亡。
正如我在结语“关于内战的话”中写到的那样,过去所有关于内战的定义和概念,一直延续到今天,渗透进各种国际组织、新闻机构和学术讨论的知识基因中。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对于什么是内战,什么不是内战,有着许多困惑。从罗马共和国时期一路沉淀下来的概念历史,在加入了现代法律和社会科学的语言之后,又增添了新的层次,使得它更加复杂难懂。在结论中,我认为关于内战历史的各种争论,将会继续生成新的未来。如何用历史给予我们的知识来武装自己,面对这些未来,将会影响到全球上万甚至是上百万人的命运——这些人也通常是最脆弱、最不幸的人。要了解为什么会这样,我们首先要将目光投向2 000年前的历史,去了解内战在罗马共和国的起源。
[1] 本书中“概念”一词的英文为conception,而idea均译为“观念”。——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