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起床,穿好衣服,一打开门便看见康斯坦丁在打领带,他的房间就在我房间对面。我们先叙了一会儿旧,然后,他带我穿过无止境的走道、上楼、下楼、再上楼,终于走进所谓的“子女边厢”去见他的新娘(我一直没见过)。许多看起来像图画书里小皇太子的青年——非常纤细、皮肤白皙、极有礼貌——不断从各个角落跳出来和我见面,全是新娘的兄弟及表兄弟。就这样,我们抵达新娘的起居室,大家从那里鱼贯穿越一间会客室(之前两家人在此集合),途中碰见新娘的母亲,我的女主人;她对我能够及时赶到似乎很惊讶,亦如释重负。
住进城堡的客人包括普鲁士路易—斐迪南王子和他的俄国太太,基拉;前萨克森统治家族全家;我们家远房表亲迪迪·托尔斯泰和他同母异父的弟弟和妹妹,乔吉·梅克伦堡及莱拉·梅克伦堡;哈塞尔夫妇、施尼茨勒夫妇;罗马尼亚部长博西和马克斯·菲尔斯滕贝格夫妇。
大家进“先祖厅”内围一张小桌坐下吃午餐。我坐在鲍比·霍亨索伦旁,他是女主人双胞胎兄弟的长子,21岁左右,正在当兵,金发蓝眼,滔滔不绝,很习惯触摸别人,一直待在我身边没离开。与我们同桌的还有康斯坦丁的弟弟沙夏,极端害羞且拘谨,长相和奥地利皇帝弗兰茨—约瑟夫年轻时一模一样(也难怪,他是他的曾曾孙)。
霍亨索伦家族内,一位正在替罗马尼亚军队当联络官的阿尔布雷希特王子,跟我聊了很久,详细描述他刚去过的克里米亚。他去过阿鲁帕卡、加斯普拉和旧昔许多别的家族产业区,发现它们都维护得非常好。他很崇拜俄国人,尤其是俄国女性,说她们“勇气可嘉,坚毅又有尊严”。能听到这种话真好!
午餐后,大家到屋顶阳台上散步,接着,鲍比带我参观城堡,感觉上地窖和阁楼的数量与房间一样多。每扇门都有人进出,整座城堡就像一座大旅馆,由一大群穿着神气制服、挂满勋章的男性仆役管理,极有效率。宾客如云,我开始慢慢认识大家;这样的气氛出现在这样的时代,实在不寻常!我们的男主人,霍亨索伦—锡格马林根王子和他的孪生弟弟弗兰茨—约瑟夫,各有三个儿子;其中四位差不多已成年,另外两位穿着伊顿制服,非常可爱;他俩将替新娘拉衣裙。这群男孩整天引导我进出房间。“你只要打电话到子女楼层叫我们,我们马上就会下来接你!”我的确常找他们,因为太容易迷路了。
然后大家去看结婚礼物。喝完茶后,年轻一代带着泳装冲过城中心,穿越几片田野,来到多瑙河畔;那段河很窄,水深尚不及肩。上了年纪的运动健将,巴伐利亚的卢伊特波尔德公爵(非巴伐利亚皇族)——他是他们家族最后一人——早已在那里。我们躺在草地上和他聊天,直聊得快吃晚餐时,才赶回去换衣服。
回去后,大家争先恐后抢浴室(我们那一层楼只有一间)。更衣时,男士们不断跑进来要我们替他们打领带,替他们刚刮好胡子的下巴扑粉——完全是一家人的亲密气氛。我们终于把康斯坦丁送出去,然后各自打扮妥当;老一代的人已经在其中一间会客厅聚集,女士们一身珠光宝气,男士们大多穿制服,挂满勋章——有些制服可追溯到第一次世界大战前。男主人的弟弟穿海军上将制服;普鲁士的路易—斐迪南王子则穿空军军官制服,配黑鹰黄缎带。每个人看起来都极抢眼。
听到信号后,大家神情严肃地与指定护送者并肩走进不同的宴客厅:新郎与新娘、直系家属及各“要人”坐在“先祖厅”内的一张长桌周围,其他人坐隔壁“国王厅”内的几张小桌。我坐在鲍比的兄弟迈因拉德和哈塞尔大使之间。晚餐吃到一半,路易—斐迪南站起来代表他父亲——巴伐利亚皇储,讲了一段话,表示分别代表南部及北部的两个霍亨索伦家族世代关系亲密,然后转向我们房间的诸位年轻人说“在座年轻的一代”,便是南方家族将和北方家族一样继续繁荣昌盛的保证。
晚餐后,大家到另一个房间里听本地教堂唱诗班为新人唱夜曲,大部分客人陆续溜走,我留下来,因为觉得他们唱得极好,很动人。之后,康斯坦丁简短讲了一段谢词。接下来年轻一代,又到更远的一个厅里去跳舞(因为在战时,主人其实并不同意开舞会)。不过舞会散得很早,因为明天是大日子,会既漫长又累人。
8月31日,星期一
康斯坦丁7点叫我起床,然后独自去告解及领受圣餐。匆忙吃过早餐后,大家跑上楼去戴帽子。所有人都穿短礼服;我穿上绿色的小礼服,配一顶极漂亮的帽子。男士们打白领带或穿制服,戴上所有勋章及缎带。早上10点,大家仍旧成双成对出发,我挽着迪迪·托尔斯泰的手臂。整个行列由宾客前导,新人及直系家属殿后,缓慢且庄严地走出城堡,穿越许多中庭,走下宽阔的斜坡,穿过小城,进入教堂。城里所有的人似乎都出来沿街观看,来采访的摄影师及新闻记者大概有十多位。典礼几乎长达两小时,因为主持仪式的主教讲了一段极冗长的话,主要在赞扬两个家族世代以来的诸多基督徒美德。接着司仪朗读教宗庇护十二世发来的电报,然后举行一场极美的大弥撒,演奏巴赫的托卡塔乐曲。做完弥撒,大家返回城堡;这一次前后秩序对调,由新人及家属前行,宾客殿后;这时照相机及摄影机才真正开始忙碌,我也离开队伍单独拍了几张照片。
回到城堡内,几间主要的接待室已挤满前来向新人道贺的人,每个房间宾客的身份都不同,像是本地官员在一间,职员在一间,外宾在第三间,我们这些住在城堡里的客人则在第四间。正式午餐是一场大筵席,在“葡萄牙厅”(因室内华美的壁毡而命名)内举行。菜都可口极了;前菜是蟹肉开胃菜和鱼子酱肉饼,佐餐的葡萄酒全是极品。我坐在康斯坦丁的表兄弟弗兰西·泽弗里德和博西中间;博西穿着一身饰有金色穗带的外交官礼服,羽毛帽搁在座椅下。新娘的父亲先讲话,接着由康斯坦丁的父亲,阿德尔伯特王子(他声音迷人,态度可亲)应答,然后男主人年仅18岁的长子站起来说:“虽然你已经嫁出去了,但我们这些兄弟永远都会支持你(指他姐姐)!”他接着朗读了几十封电报。接下来,每个人请所有宾客在自己的菜单上签名,我的菜单传送到一半就走不动了(后来被我找回来,继续完成)。上面写满了“鲍比”、“弗瑞兹”、“沙夏”、“维利”、“艾伯特叔叔”等等;还有一个稚气十足的笔迹,大剌剌写着“霍亨索伦”四个大字,原来是新娘弟弟的杰作,他才9岁!
午餐后,大家奔去游泳。晚餐仍围坐几个小桌吃,但穿短礼服,而且新人不在;他们已前往沃尔特湖去度短暂蜜月了。我很早回房,累坏了。
结果才刚上床便听到敲门声,原来是所谓“萨克森世袭王子”与主人家的次子,他俩溜进来,一人拉把椅子,问我可不可以留下来聊一会儿天。“真舒服!”那位世袭王子才16岁,名叫马利亚·伊曼纽尔;他求我替他找位新娘,因为觉得自己背负传递王朝香火的重责大任,必须及早成婚(但他们家族在1918年就被废除帝位了!)。我说他的理想对象现在可能都还在玩泥巴咧。他们很悲哀地同意,不久便离开了。
柏林 9月1日,星期二
今天大部分留宿宾客都已离去,所以大家围坐长桌吃午餐。我坐在普鲁士的路易—斐迪南旁边。他对俄国印象很好,说了很多中听的话,是个聪明伶俐的人。昨天我和他太太基拉聊了很久;她是罗马尼亚人,她父亲是基里尔大公爵,从小和父亲一家一起长大。
喝完茶后,再照最后一次相,然后由主人全家步行送我们到车站。迪迪·托尔斯泰、乔吉·梅克伦堡、弗兰西·泽弗里德和我一起搭夜车回柏林。
因为这样大规模的婚礼在战争结束前可能是最后一次(谁知道战后的欧洲又会变成什么模样?)我把节目表保存了下来:
霍亨索伦家族玛莉亚—阿德根德公主与巴伐利亚康斯坦丁王子成婚大典
1942年8月31日,锡格马林根城堡
1942年8月30日,星期日
康斯坦丁王子及霍亨索伦家族之弗兰茨—约瑟夫王子生日
8:15城堡教堂领受圣餐。
8:30国王厅祝贺,先祖厅早餐。
9:30城内教堂大弥撒,宫廷及地方首长至新郎起居室祝贺;政府职员至水彩厅祝贺。
13:00先祖厅及国王厅正式午餐。
16:00民法婚礼在红接待室。
16:30旧德意志厅下午茶。
20:00先祖厅及国王厅晚餐。宾客请至绿接待室及黑接待室集合。(衣着男士:白领带或全套制服佩戴勋章及缎带;女士:佩戴饰物,但不需缎带,不需小王冠。)
21:00婚礼晚间舞会。
21:30教堂圣诗班至法国厅献唱夜曲。
8月31日,星期一
成婚大典
8:15城堡教堂领受圣餐。
8:30先祖厅及国王厅早餐。
10:00宾客请至绿接待室及黑接待室集合。
10:15列队至城内教堂。
10:30婚礼仪式及大弥撒。
婚礼后祝贺:
1.政府职员——国王厅
2.地方官员——先祖厅
3.受邀外宾——法国接待室
4.亲属及留宿宾客——绿接待室及黑接待室
13:30葡萄牙艺廊婚礼筵席;宾客请至绿接待室及黑接待室集合。(衣着男士:白领带或全套制服佩戴勋章及缎带;女士:短礼服、戴帽、佩戴饰物,但不需缎带。)
16:30旧德意志厅下午茶。
17:30新人乘车离开。
锡格马林根在大战最后阶段成为“法国政府乡间所在地”,出了一阵恶名。法国解放后,贝当元帅及一群通敌的乌合之众在此地集合,度过大战最后几个月。
9月2日,星期三
匆忙与塔蒂阿娜吃过早餐后赶去办公室;有点紧张,因为自己逾假不归长达三天。幸好现在铁路常遭轰炸,很容易交代过去。
9月4日,星期五
在办公室餐厅午餐后,和塔蒂阿娜去看电影《G.P.U》[19]。拍得很好。但戏院同时放了很长一段有关英军企图在迪耶普登陆的新闻影片,害我们俩差点都吐了!全是肢解尸体的近镜头!下次碰到那些负责发行新闻片的人,我一定要好好骂一顿。现在世界上这么多国家参战,几乎每个人都有失去兄弟、儿子、父亲或爱人的伤恸,他们竟然还这样公然炫耀恐怖画面,想借此提高德国人的士气,不仅令人震惊,而且奇蠢无比,因为肯定只会收到反效果。若把这段影片拿到外国去放,可能会更丢脸。那也是活该!
盟军为测试德军大西洋壁垒的防御能力以及自己的登陆战略,于1942年8月19日对迪耶普城发动两栖作战攻势。参与士兵6000人次,多为加拿大人,结果该次行动彻底失败。
几乎没有一个德军目标被攻破,派出部队中有四分之三阵亡、受伤或被俘。德军虽利用这次胜利大作宣传,但盟军亦谨记迪耶普的可怕教训,对筹划1944年6月的诺曼底登陆计划帮助极大。
看完电影感到非常饥饿,慢慢走到伊甸旅馆,发现普鲁士的布尔夏德、汉诺威的格奥尔格—威廉和维尔切克夫妇也在那里,便和他们一起吃晚餐。然后去弗雷德双胞胎姐妹那儿喝咖啡。
德国在俄国南部推进的速度很快,看来他们想切断高加索山脉。
德军花了六个月时间才从前年冬季的挫败中恢复过来。1942年6月,以崭新的威力重新发动攻势,目标为北高加索的油田以及伏尔加河。9月中旬,德军抵达高加索山脉(但尚未到达苏军抵死保卫的油田),由保卢斯将军率领的第六军包围斯大林格勒,纳粹威权臻至巅峰。
但苏军防御能力逐渐增强,此时不仅战斗力提高,同时也学会了如何撤退。往后,德军再没有获得重大突破,也再没有俘虏上百万人的大规模包围战役,只打了些地区性及策略性的胜仗。但苏军防御愈来愈强,德军所面对的敌人在军阵及士气方面亦愈来愈具威胁性。同时游击队开始骚扰德军后方,战俘数目减少。由于德军战俘营内(到1942年3月已高达250万人!)因受虐及挨饿致死的人数极多,加上德军入侵后在占领区内滥杀平民,行为残暴,斯大林所提出的保卫祖国政策大受欢迎,外加红军对逃兵及不战者严格惩处,都使得俄国人民不论是否反共,皆愿服从领导阶级,全民团结。这时许多白俄移民的态度也开始转变,蜜丝的母亲便是其中之一。
9月5日,星期六
母亲把伊连娜刚从罗马写给她的信念给我听,信中描述雨果·温迪施—格雷茨的死亡过程,好可怕!显然当时他想试飞一种新型飞机,结果飞机立刻解体,将他震到半空中。尸体被发现时彻底肢解,少了一条腿。他的母亲洛蒂刚好赶上葬礼。幸好卡洛·罗比兰德在那里帮他孪生兄弟穆奇不少忙;后者当然悲恸欲绝。他们俩从小一直很亲密,就怕雨果一走,穆奇会做傻事。伊连娜写道:整个葬礼过程中,穆奇都一直跪在棺材旁边抚摸棺木,和雨果讲话;令人心痛。我哭了一整天,回家时,感觉精疲力竭。
晚上,我们去绍姆堡夫妇家晚餐,和一群最好的朋友们度过舒适的一晚,然而我的心已不在那里。如今我实在快乐不起来,几乎每天都会听到朋友的死讯,名单越来越长……
9月底,蜜丝的弟弟乔吉去了巴黎。1942年10月,蜜丝自己亦以前往巴黎的“德国照片档案保管处”做研究为名,去探望乔吉及与表亲联络。在下面两封写给母亲的信中,她归纳了这次旅行以及返回柏林后的印象。
蜜丝从柏林给住在柯尼希斯瓦特的母亲写信 1942年10月30日
巴黎可爱极了,天气比柏林暖和许多,可惜没有暖气,结果我咳嗽得厉害,到现在还没全好。乔吉在我安排他搬进我住的旅馆后(只有这样我们才能见面),隔天便发40℃的高烧。
城内一如往昔,美不胜收,树叶已转红,秋天刚开始。办事时我尽量步行,好尽情欣赏美景。只要钱不紧,生活还是挺惬意的。这并不表示巴黎的东西特别贵;然而吃一顿像样的饭(如蚝、葡萄酒、奶酪、水果,再加上小费),一个人仍得花100法郎——不过也只合五马克……有很多精彩的舞台剧在上演,乔吉和我常去看戏。一般来说,整个巴黎就是比柏林“活泼”许多,也快乐、时髦许多。
乔吉在大学街一栋公寓里租了一个很好的房间,冬天有暖气(很稀奇!),他似乎适应得很好……
前几天,我和他去圣日耳曼昂莱查看战前你寄放在博伊德夫妇家的大箱子(就是内装从立陶宛带出来的18世纪家族藏书的那几个箱子)。那栋房子现在已变成隔壁德国军医院的一部分,一位松塔格博士出来接待我们——非常迷人的巴伐利亚人,负责管理法国占领区所有的医疗服务设施。碰巧他自己也是业余收藏家,表现得极友善又热心,借我们手套和围裙,免得重新打包时弄脏衣服,还派一位勤务兵来帮忙。等我们整理完后,他在炉火边请我们喝极可口的下午茶,接着带我们参观整栋房子(整理得一尘不染)。乔吉因此可以向博伊德老先生报告,让他安心;听说他就住在附近的养老院里。
然后,乔吉用绳子将提箱一一捆好,并盖上家族封印。松塔格博士答应将以“德国军方”的名义保护储放这些箱子的阁楼。一旦在巴黎找到适合的储藏处,便会派一辆德军卡车请乔吉送过去。
顺便提一下,乔吉要我们尽快向柏林有关单位申请一份证明,说明在他离开前并没有领到任何新粮票;没有这份证明,他在巴黎也领不到。这段时间,他必须去黑市买所有的东西,当然价钱要贵上十倍!
巴黎别后,蜜丝与乔吉一直等到大战结束后才再见面。
蜜丝从柏林给住在柯尼希斯瓦特的母亲写信 1942年11月3日
有个极不好的消息:最近我突然被降薪,再减去各种扣除额,现在只能领到310马克。因为大家都一样,所以我也不能抗议。但新公寓月租要付100,另外100得付家具分期付款,再加上暖气、电话费、电费、洗衣费、食物等,看来我非找人分租不可……
1942年11月19日,即蜜丝对该年最后一次记录的两周后,苏军反攻斯大林格勒,鏖战五天,便成功切断了保卢斯将军第六军团20个师的后援。1943年2月2日,经过现代战争史上最惨烈的战役之一,保卢斯率领仅剩的官兵(9.1万人)投降,其中只有6000人活着返乡。斯大林格勒之役的胜利是欧战的转折点,从此,苏军在众多年轻善战的后起之秀将领率领下,随时采取主动,所向披靡,德军终于在1945年5月投降。
远东及西欧的战场形势亦开始扭转。1942年6月4日,日本海军在中途岛外海首度遭遇大挫败,因此丧失了对太平洋的控制权。北非阿拉曼一战,造成隆美尔元帅著名的“非洲军”大溃逃;哀兵于隔年5月在突尼斯投降。11月8日,盟军登陆法属北非海岸,德军以占领维希政府统治的法国作为报复。1943年7月,盟军在西西里岛上岸,开始解放西欧,1944年6月完成。
大战开始那两年,英国皇家空军因人手装备及技术不足,无法大规模深入敌境。而且,白天在没有战斗机护航的情况下(长程轰炸机要到大战后期才出现)轰炸军事目标,耗损严重,因此,这项行动在1941年11月全面取消,改为不定期夜间袭击,让德国平民付出代价。到了1942年2月,哈里斯空军元帅升任英国皇军空军战时轰炸队司令,下令对德国各城市展开有系统的攻击,“以打击德国平民百姓,特别是德国工业劳工之士气为主要目标”。哈里斯相信(后来证明他是错的)只要对单一城市进行为期数周、持续每夜的轰炸,不断投掷重达4000—8000磅的新型炸弹,必定能逼迫敌人伏地投降。在接下来的两年内,德国及奥地利的所有主要大城市,以及欧洲其他占领区内的不少城市,都被夷成平地;平民死亡人数高达60万人(英国只死了6.2万人!)。随之而来的恐怖生活将逐渐占据蜜丝的日记,终致成为唯一的主题。
战况急转直下后,德国境内亦发生一连串变化,仅存的道德观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彻底的残酷暴力。1941年9月1日,纳粹政府下令,所有犹太人必须佩戴黄星。1942年1月20日,政府高官在万湖举行秘密会议,研拟出所谓“犹太问题的最后解决方案”,接着便开始滥杀犹太人,然后是吉普赛人及其他所谓的“次人类”。这项杀戮行动后来发展成系统化、持续化、科学化的大规模屠杀,德军许多资源及人才不再专注于打赢战争,反而被调来谋杀无辜。1942年8月26日,纳粹傀儡国会投票通过一道法令,授予希特勒最高司法权;该条法令序文言:“目前德国无所谓权利,只有义务……”几天后,戈培尔在他主编的《帝国周刊》上宣布:“对人道主义抱持错误观念的布尔乔亚时代已成为过去……”野蛮的大门于焉大开!
这时,柏林的日常生活也起了极大的变化。美国参战后,拉丁美洲外交界人员大量撤退,首都仅存的社交圈亦随之消失。同时,东线上的严重损失开始影响德国每一个家庭,人们自然无心寻欢作乐。从现在开始,作者和她的朋友,或任何不在前线作战的人,都必须将精力集中在最基本的生存(肉体及道德)问题上——专心对抗饥饿、盟军轰炸,以及愈演愈烈的独裁政治及政治迫害。
在这样的背景下,蜜丝从奥地利西部阿尔卑斯山区内的基茨比厄尔,写信给住在柯尼希斯瓦特城堡内的母亲,叙述她和塔蒂阿娜在1943年初度过的短暂假期。
蜜丝从基茨比厄尔给住在柯尼希斯瓦特的母亲写信 1943年2月8日
塔蒂阿娜和我来此地已一个星期,感觉体力恢复不少。我们的生活非常健康:晚上9点上床,早上8:30起床。房间很棒,冷热水都有,但没有澡盆,必须自备早餐。中、晚餐通常都到城里一家名叫“奇索”的小餐厅吃。他们供应的食物很健康(炸肉饼、可口的奶酪、各种水果),分量也够。这个城其实是个大村庄:五颜六色的房舍、尖塔的屋顶、一条主要大街、人行道旁罗列可爱的咖啡厅和商店。
此地海拔仅800米,天气好时,我们搭缆车再上900米,然后躺在一个大阳台上晒太阳,其他人则滑雪下山谷(我们不滑雪)。但这里意外频繁,通常都是被滑雪杖戳到脸。我才开始上滑雪课,学得不错,虽然整天摔跤,却都伤得不重。
我们对政治情势浑然不知,因为此地罕见报纸,而且一送来就被抢光了。要不是弗雷德双胞胎姐妹不断寄剪报来,我们一定什么都不知道……
两个月后,德军宣布在卡廷森林(在苏联西部)内,发现埋有4400名波兰军官腐烂尸体的万人冢,全是1939年10月短暂波苏战役中的俘虏,清一色后脑中弹。蜜丝接下来的日记将针对这个事件做不同的说明。
德国境内亦有新发展——反纳粹活动的推展——将使她及许多好友的生活发生重大变化。
自从希特勒表明意欲发动战争,许多军中及平民阶级间具影响力的集团,便不断企图阻止这项罪行及愚行,甚至不惜推翻或谋刺希特勒。但随着德军持续奏捷,反叛者势力亦不断减弱——或变节,或降级,或遭逮捕,甚至遭处决。希特勒本人仿佛受到魔法保护般,逃过所有行刺他的行动。同时西欧盟军于1943年1月,在卡萨布兰卡会议上决定德国必须无条件投降,也令反抗运动难以自处。
直到德军在东线溃败,盟军成功登陆西欧,加上党卫军势力坐大,纳粹的政策及作战方法愈加残酷(令德军部队中优秀官兵由衷反对),谋反者数量才再度增加,并意识到展开行动的迫切性——其中一批谋反者,便是蜜丝每日接触的同事。
她的日记从这时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