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我仍几乎每天都写日记,因此,欲复现日记内容,回忆从1941年6月22日到1943年7月20日,我所经历的每件琐事是不可能的,但我会尝试扼要叙述对我们生活发生重大及深远影响的事件,以及家人、朋友和我自己在那段时期的变化,好让读者能够顺利衔接下一段日记。
——蜜丝注(写于1978年春天,她去世的那一年)
可惜蜜丝体力不支,只写下了两件事:一是她姐姐塔蒂阿娜的婚礼,一是她母亲企图援助苏联战俘的活动。
幸好瓦西里奇科夫一家都极爱写信,而且许多家书(包括蜜丝写的或收到的)都保存了下来。借着这些信件,以及她过世之后自她的文件中陆续发现的零星日记,我们才能拼凑出从1941年6月到1943年7月,她的日记断章时期的生活内容。
不足之处,则由本注解者简短补充蜜丝及其家人在这段时期的生活发展,以及当时的历史背景概要。
蜜丝从柏林给在罗马的乔吉写信 1941年7月1日
普鲁士的布尔夏德在城里,因为他是“皇族”,刚从俄国前线调回来。他说战况惨不忍睹,双方几乎都不留俘虏。俄国人打起仗和折磨起人来完全不像军人,倒像罪犯,会举双手佯装投降,待德国人接近,再从近距离射击,甚至从背后射击想帮助俄军伤患的德国医护兵。不过他们的确很勇敢,各地战况都很激烈。现在克拉里家三个儿子全在那里,他们的父母肯定忧心如焚。
和弗雷德姐妹碰面,她们刚获悉弟弟埃迪已阵亡,他才20岁,向来精力充沛。基本上,现在人员的伤亡比起战争初期来说,惨重许多。即使如此,德军仍不出所料,稳定前进……
希特勒入侵苏联,可能是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军事行动。德军派出153个师——约为纳粹三军四分之三的阵容——陆续再由芬兰18个师、罗马尼亚16个师、意大利三个师、斯洛伐克三个师、西班牙一个师、匈牙利三个旅,一些克罗地亚士兵,以及后来由德国占领之欧洲各地征调来、不计其数的武装党卫军支援,总数逾300万人。交战初期,苏联共派出178个师,约470万人抵达。德军后援有限,苏联却还能调动1200万人,因此德军若想战胜,必须靠闪电奇袭策略。希特勒却信心满满:“我们只需将门撞开,整栋腐朽的建筑便将立刻倒塌。”许多西欧专家也这么预测。刚开始,斯大林的确慌了手脚。
“巴巴罗萨”计划同时对莫斯科、列宁格勒及基辅展开攻势。一开始循惯例,运用装甲部队先行深入,摧毁苏联陆军防御,并在冬季来临前达成最后作战目标:形成一道从阿尔汉格尔斯克直到阿斯特拉罕的壁垒。德军在红场胜利游行后,便将莫斯科夷成平地,成为“文明人”眼中的历史陈迹。这场战争打着“反布尔什维克”的旗子,其实纯粹为了侵占苏联的土地,掠夺其自然资源,并集体消灭苏联人民。生还者将被逐出乌拉尔山脉,或成为前来殖民的德国人的奴隶。
希特勒在发动攻击前夕坦然承认,这将是一场非比寻常的战争。俄国人基本上是“次人类”,交锋时根本不必讲道义,德军在苏联境内即使犯下最凶残的犯罪行为,亦不会遭到起诉,更不必接受惩罚。所有被俘的人民委员及共产党党员,全部就地枪决!换句话说,该计划不但默许,甚至指示德军肆无忌惮地杀戮。虽然有些德国将领私下大感骇然,当时大家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不过一旦上了战场,仍有许多保有荣誉心的德军将领漠视以上不人道的军令,其中许多人都参与了1944年7月20日的密谋。
作战一开始,一切按照计划进行。尽管德军准备期长达数月,斯大林又从各消息来源接到各种暗示,但苏军仍毫无防备,驻派西部前线的苏军一方面装备老旧,亟须更新,一方面刚经过斯大林肃清,军官人才大量缺乏,德军因此在数周内便深入苏联疆土,经过几次大包围战役,歼灭并俘虏了苏军大部分的前线部队。然而,德军的挺进仍不断因遭遇苏联士兵顽强抵抗(虽然刚开始苏军阵营中有大量逃兵)而速度减缓或阻塞不前。苏联军人虽不擅运用策略,却出了名的剽悍,非经激烈战斗,绝不可能投降。德军轻易拿下波兰、西欧及巴尔干半岛后,不免轻敌,刚开始的反应是惊讶,接着是愤怒,很快不得不油然生出敬畏之心。
<b>蜜丝1978年之回忆</b>
塔蒂阿娜于1941年9月6日与保罗·梅特涅完婚。当天一片喜气,除了在前线作战或已阵亡或负重伤的朋友,所有好友都列席参加,就连母亲、伊连娜和乔吉也设法从罗马赶来。婚礼在罗卡莫拉宅邸内举行,宴席中的食物则是保罗和他母亲在柯尼希斯瓦特节省数月的结果。
当天晚上,柏林遭到直到当时最严重的一次轰炸,幸好多数炸弹都落在郊区。
那时,塔蒂阿娜与保罗已离城赴维也纳,随后前往西班牙,在那里待到隔年春天。伊连娜立刻返回罗马,母亲和乔吉却决定留下来住两个月,竟酿成大错,因为东线情势恶化,当局下令禁止外国人进出德国,家人由于仍持有立陶宛护照,因此滞留德国。母亲一直待到战争结束,乔吉待到隔年秋天,才设法溜到巴黎。
我非常思念塔蒂阿娜,因为我与她自襁褓时期便非常亲密,一起经历大部分困难阶段。幸好有乔吉搬进哈登堡街的公寓与我做伴,直到隔年春天……(蜜丝就此停笔)
1941年11月,蜜丝去意大利度了几周假。这段时间,她写给母亲的信有三封保留了下来。
蜜丝从罗马给在柏林的母亲写信 1941年11月10日
我对这里的食物颇满意,远比柏林富于变化。看惯了柏林灰色的街景,这儿绿油油的树叶真令人神清气爽。
威尼托街挤满年轻男人,令我震惊,跟德国现下的景况迥然不同。
明天打算出去逛街购物,但并不抱太大希望,因为不需珍贵配给票的东西,交易时都必须出具身份证。就连已在意大利待了三年的伊连娜都还没拿到身份证,你可以想象我的希望有多渺茫。所以,我总是充满渴望地逛街,却一毛钱都花不掉。
蜜丝从罗马给在柏林的母亲写信 1941年11月13日
此地俄国移民群情激动。上个月本地报纸发表了一篇以假名投稿的文章,作者宣称大多数白俄对于德俄战役漠不关心,令他既惊讶又愤慨。既然如此,白俄人似乎应该迁居别国。大家立刻传言这篇文章是为“上面交代下来”而写的,当然令我们的同胞更为激动。于是有些人联名写了一篇文章反唇相讥,其他人则忙着调查那篇文章的作者。
两天前,洛尼·阿里瓦贝内请伊连娜和我去凯奇雅圆环[18]和他一位表兄弟晚餐,原来那人是名记者。不久,话题便转到那篇有名的文章上,那人竟承认他便是作者,而且跟“上面的人”完全无关,纯粹是他和一位住在本地的俄国人谈话后的“肺腑之言”!不由分说,我立刻好好反击了他一顿,可怜的洛尼,从头到尾都坐立难安。
蜜丝从卡普里岛给在柏林的母亲写信 1941年11月20日
星期一,我在罗马和雨果·温迪施—格雷茨及他一位朋友——塞里尼亚诺王子——晚餐。后者听说我来此地的目的后,建议我去他家住,因为他将远行几个星期,房子反正空着。我现在就住在这里。
这是栋小平房,全部漆成白色,有个阳台,可以俯望整座岛和远处的海洋,面对一批大型别墅,独自站在一座小山丘上。屋内有两个房间及一间铺了绿瓷砖、很时髦的浴室,但必须用抽水机抽水,搞好几个小时,还有间厨房。屋外四周全是葡萄园和柏树。我一个人住在这里,还有一位名叫“贝蒂娜”的意大利小女佣,每天早上从村里过来打扫,替我准备早餐和放洗澡水。我打算看很多书,享受充分的睡眠,只要有阳光便出去散步、游泳,不见任何人。驻派德国大使馆担任公使的奥托·俾斯麦借我很多书。今天我准备出去购物,储备食粮,然后正式退隐。
最近几年,维苏威火山活动频繁,大家都说要不是正在打仗,居民一定会很担心。整夜你都可以看见红色熔岩从山口喷出,再顺着山侧往下流淌。好刺激!你还可以鸟瞰那不勒斯遭空袭——从这里看过去,似乎没什么可怕的。不过卡普里会全岛停电;我第一次碰上时很紧张,因为还没时间买蜡烛,空袭开始的时间又很早……
此时德国在东线上的攻势经过初期的大胜,开始遭遇困难。德军愈深入苏联境内,部队就愈分散,前线及补给线也愈拉愈长(游击战开始后更加危险)。每当他们摧毁或俘虏一个苏军师,必定有另一个训练更精良、装备更齐全的新苏军师不知从何处冒出来。德军渐渐发觉他们被吸进苏联无垠的领土中,而达成其主要军事目标——毁灭苏联全部军力——的希望愈来愈渺茫,人员伤亡亦远比所有早期的战役严重。蜜丝的社交圈中,除了埃迪·弗雷德(她曾在1941年底的日记中提及他的死讯),另外三位好友:罗尼·克拉里、贝臣·哈茨费尔特及葛菲·菲尔斯滕贝格,也都在开战后头几个星期内阵亡。
希特勒却仍然成竹在胸,并于10月25日在一连串战绩辉煌的大包围遭遇战后,宣布:“苏联已经被击败了!”虽然此时苏联的确丧失了三分之一的工业生产量及二分之一的农地,但许多工厂却撤退到乌拉尔山脉以东(并很快恢复生产),而且苏军在撤退时实施的残酷焦土政策,也开始对德军造成影响。同时,“冬将军”又如过去,前来拯救俄国。12月4日,德军坦克车在可以远眺莫斯科克里姆林宫的地方,突遭暴风雪阻挡,困在烂泥堆中,不能动弹。隔天,来自西伯利亚新组成的苏军兵团发动第一次大反攻,结果收复不少失地。到了1942年春天,德军已损失100万人员。虽然苏军伤亡人数更多(死伤500万,被俘450万),但许多德军老将已心里有数,东方的战争大势已去!
12月7日,日本偷袭珍珠港,美国参战。那年冬天,盟军虽在太平洋上饱尝败绩,让大部分的东南亚都落在日本手中,但此后,盟军将在美国这个“民主的兵工厂”的支援下,在物资装备上愈来愈占上风。
1942年春天,新婚的梅特涅夫妇返回德国。保罗回军校,后来被调往列宁格勒前线,担任“西班牙蓝色师团”的联络官。塔蒂阿娜大部分时间都住在梅特涅家族位于波希米亚北部的柯尼希斯瓦特城堡内,家人偶尔会去探望她。
这段时期有两封蜜丝写给母亲的信保存了下来,同时还有不少零星的日记。
蜜丝从柏林给住在柯尼希斯瓦特城堡的母亲写信 1942年7月17日
昨天乔吉和我应邀到智利大使馆,宾客中包括女演员詹妮·尤戈与著名的演员及制作人维克托·德·科瓦和他的日本太太。派对持续到深夜,跳很多舞。
此时德国全面禁止跳舞,违规者将接受严厉处分,只有外交界例外。
我和维克托·德·科瓦长谈了一番(我年轻时在立陶宛好迷他,常为他叹息)。他现在因为近视,戴副大眼镜,原来他极害羞,却很机智。他听到我抱怨现在几乎买不到戏票,便说只要打个电话给他,便可享受整个包厢,不过就算我觉得戏码很无聊,也必须撑到剧终,因为他会随时监视我。他坚持不肯跳舞,说他不会,但我仍把他拖进舞池,他便面带殉难者表情,拖拉着脚步绕房间走。稍后他和詹妮·尤戈与弗雷德双胞姐妹发生激烈口角,因为她们俩又攻击我“漠不关心”(指对德苏战役)。
乔吉现在头发留好长,大家都叫我劝他理发。他已拥有全柏林最会跳舞的男士的美誉,令汉斯·弗洛托很伤心……
这时蜜丝还不知道维克托·德·科瓦(1904—1973)不仅是全德国最有名的舞台剧演员,同时他自1940年便开始积极参与反纳粹运动。战后,他成为世界知名的导演及老师,将其戏剧生涯与各种道德运动——如“道德重整运动”——的推展结合在一起。
蜜丝从柏林给住在柯尼希斯瓦特城堡的母亲写信 1942年7月30日
过去三个星期,我每天晚上都出去,已到精疲力竭的地步。然而这却是吃到像样食物的唯一办法,我们办公室餐厅的东西实在难以下咽。
安托瓦内特·克罗伊被她在巴黎的公司炒了鱿鱼,两天前才通知她,现在被遣送回德国,只因为她的贵族头衔和她认识很多外国人。法国占领区的德国代表阿贝茨大使特别准许她多待几周,去看她母亲,算是帮了她一个大忙。
星期日她和我去意大利大使阿尔菲耶里家,享受丰盛的下午茶,然后躺在可俯看湖面的阳台上休息。昨天阿尔菲耶里又约我,但我拒绝了。今天他再度请我吃晚餐,我接受了,因为艾莫斯夫妇也会去。
<b>蜜丝死后发现的零星日记摘录</b>
1942年8月11日,星期二
那个可恶的人事室官员不准我申请四周假期,只让我请16天。我会要求外交部医生开证明,让我这个冬天休息四个星期,然后去山里住。今天跟乔吉一起搭火车去波茨坦,和戈特弗里德·俾斯麦吃晚餐。
柯尼希斯瓦特 8月12日,星期三
搭夜车半夜1点抵达埃格尔。保罗·梅特涅的秘书丹豪福来接我,载我去柯尼希斯瓦特。城堡内所有人都睡了,只有塔蒂阿娜坐在那儿打瞌睡等我,身旁摆着替我准备的冷晚餐。我很快洗了个澡,和她长聊,3点才睡着。
8月13日,星期四
今早母亲听村里的人谣传莱茵兰正遭受猛烈轰炸。美因茨几乎已被夷平,城里百分之八十都成了废墟。稍后保罗·梅特涅发来一封电报,说他去接他母亲。什么意思呢?她住的约翰尼斯贝格城堡不是距离美因茨还有一大段距离吗?
8月16日,星期日
做完礼拜后,塔蒂阿娜接到柏林打来的电话,讲了一个钟头,我坐在花园里补丝袜。等她出来时,一张脸惨白;“约翰尼斯贝格已经不存在了!”她说的时候,差点噎住。
星期四晚上,保罗·梅特涅的母亲伊莎贝尔被一声极响的撞击声吵醒,原来一枚炸弹掉进城堡里。她和她的表姐妹马里萨·博尔科夫斯卡穿上睡袍和拖鞋,和女仆一起奔下楼梯,穿过中庭,躲进地窖里。这时炸弹已如雨点般落下,掉进房子、教堂和各库房内。投下的炸弹总共约300枚,各式各样都有,包括“空雷”、高爆弹、燃烧弹……
其中一枚空雷击中教堂,教堂立刻化成一片火海,一位年轻人冲进去,抱住圣饼跑出来,结果双手严重灼伤!前来投弹的飞机总共50架,持续轰炸两小时。一名飞行员在美因茨上空被射下来,身上带了一份清楚标示三个轰炸目标的地图:美因茨、约翰尼斯贝格城堡及阿斯曼斯豪森城堡。结果,三个地点都被成功夷平。等消防队抵达时,只能束手旁观。城堡内的人员,包括总管拉邦特先生,表现都可圈可点,大家不停冲进房内抢救各种画、瓷器、银器、亚麻布品等。住在隔壁的穆姆一家人看见火光后赶过来,奥莉莉·穆姆头上歪歪戴一顶呈45度角的钢盔,跳到椅子上用剪刀将几幅画从画框中剪了下来。一楼的东西抢救出来不少,可是楼上的东西全毁,包括伊莎贝尔的衣服、毛皮大衣和个人财物。之前,她体谅塔蒂阿娜,识趣地坚持将所有私人物品从柯尼希斯瓦特搬去以后的家——约翰尼斯贝格。最后两箱东西两周前才运走,我们都希望它们现在仍在途中。幸好,她拿了一双鞋进村里修,现在就穿在脚上。
隔天,保罗从吕德斯海姆徒步上山,看见毛皮碎片散得满葡萄园都是,全是被爆炸所造成的空气压力老远吹过乡间至此。除了城堡入口旁的楼阁外,各个建筑现在都只剩下外墙,所有屋顶及二楼以上全部倒塌。大部分牛马都被赶到田野中,但仍有12头动物死亡。虽然五年前所有房间都换装了防火门,不过碰上轰炸当然无济于事。
8月18日,星期二
今早和丹豪福开车到马林巴德去找一种我在别的地方都买不到的化妆品。
母亲有时充满活力,有时却极度消沉。
柏林 8月19日,星期三
今早和塔蒂阿娜一起回柏林。丹豪福及司机送我们到埃格尔,列队送行。能偶尔当一下富豪地主,感觉真棒,有人替你收拾行李,甚至还替你提行李!
到了柏林车站,等好几个钟头都叫不到计程车,乔吉来接我们,却没叫车。和他去施利希特餐厅吃晚餐,听他描述他的现任女友;他抱怨对方整天对他说肉麻话。回家后,我发现一封电报,不小心拆开:“还在生气吗?吻你……”
明天我要去威斯特伐利亚都尔曼城堡和安托瓦内特·克罗伊住几天,然后可能直接去参加巴伐利亚康斯坦丁王子的婚礼,新娘是来自锡格马林根霍亨索伦家族的女孩。
都尔曼 8月20日,星期四
在动物园车站和安托瓦内特·克罗伊见面。火车通常都很挤,我们一直站在通廊列车里,站到奥斯纳布吕克。实在太热,我们连丝袜都脱了。因铁轨最近被炸坏多处,火车以蜗步经过奥斯纳布吕克。整座城惨不忍睹,许多建筑被夷平,还有些只剩下空壳子。到了都尔曼,来接我们的马车是由最近才驯化的野马(这是公爵的嗜好之一)拉的,我们因此以骇人的速度飞驰到达城堡。公爵准备了冷夜宵等我们,吃完后体力不支,倒头就睡。
8月21日,星期五
睡到早上11点,穿着晨衣在安托瓦内特房里吃早餐,下楼时正好赶上吃午餐。公爵态度冷淡,几乎到无话可说的地步,他的小孩显然都很怕他。虽然他管教严厉,但你看得出来,他非常爱他的小孩,典型的法国旧式“大公爵”!
吃完可口的午餐,大家围坐在图书馆里闲聊,然后出去骑单车,回来时正好赶上在阳台上享受丰盛的下午茶。接着公爵驾车带我们到野生动物场里兜风。他除了豢养著名的野马之外,还养了各种鹿及一种极稀罕的漆黑色野绵羊。回家后洗个澡,再吃一顿可口的晚餐。然后再进图书馆里聊天,早早上床睡觉。
8月22日,星期六
继续充分休息。今天我们去果园里逛,大快朵颐地吃葡萄、杏、桃、李和各种莓果。
8月23日,星期日
早上11点上教堂。公爵、公爵夫人、安托瓦内特和我一脸严肃地坐在家族座位上。喝完茶后,大家去看建在一片泥田里的河狸鼠农场。
8月24日,星期一
去逛车库,看到大约25辆各种车型的汽车,其中超过一半都属于克罗伊家族。
诺尔德基兴 8月26日,星期三
吃完中餐,公爵开车带我们到阿伦贝格家族的“诺尔德基兴城堡”。他们和克罗伊家族是表亲,我们将在这里住几天。
诺尔德基兴其实不像乡间城堡,倒像座皇宫,周围围绕美丽的人工湖和法式花园。现在阿伦贝格家族住一边边厢,安排得极迷人,有鸟舍、室内游泳池、专为日光浴设计的封闭花园和其他各种豪华设备。餐点比都尔曼城堡更丰盛。喝茶时,我不停喝牛奶,然后与女主人瓦莱丽围坐聊天,公爵和王子则出去打猎。我的房间极迷人,浴室和安托瓦内特·克罗伊共用。
8月27日,星期四
早上9点起床。吃过丰盛可口的早餐后,安卡和瓦莱丽带我们绕宅邸散了一个长步。午餐后,换上短裤坐在花园里晒太阳,偶尔跳进游泳池里凉快一下。
晚餐后,我躺在床上看书,突然听见许多飞机从头顶上飞过,附近城市开始发射高射炮,顿时一阵混乱。一轮满月照亮护城河,探照灯在天空中逡巡,我探出窗外,有一刹那,竟觉得一切恐怖得美极了。然后我记起约翰尼斯贝格最近的遭遇,立刻冲出走道,和阿伦贝格一家撞个满怀,他们正打算来叫我。大家鱼贯下楼,走到大中庭里,坐在地窖楼梯上吃桃子、喝牛奶。安卡绕宅邸一周,将所有窗户打开(免得被爆炸形成的空气压缩震碎)。过了一个小时左右,慢慢安静下来,大家各自回房。安托瓦内特·克罗伊和我站在窗边聊天,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我俩仿佛被门迎面打中,被震回房间内。后来才知道原来有一枚炸弹落在20千米外的地方,爆炸形成的气流之猛,竟将我们震得双脚离地。好奇异的感觉!附近有一座城堡在这次空袭中被毁。
8月28日,星期五
我仍然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参加婚礼,巴伐利亚的康斯坦丁从锡格马林根打电话来,说我“务必”要参加,如果我不去,情势会大乱。婚礼非常隆重,所有座位都已依照家族及宾客往返于教堂间的秩序指定妥当,而且已经找好护送我参与各种仪典的男伴……云云。于是晚上我和安卡·阿伦贝格及管家一起研究火车时刻表。最近空袭频繁,许多铁路线遭切断或损坏,就算火车发车,也常需减速慢行如蜗步,但是我最迟必须星期日赶到。
锡格马林根 8月29日,星期六
我把大件行李留在都尔曼,必须先打电话请公爵差人送到车站。阿伦贝格夫妇塞给我一大堆书、食物、葡萄酒、安卡的打火机兼闹表(我忘了带自己的闹钟)和一朵玫瑰(我后来才在小行李箱里发现)。装备齐全后,抵达都尔曼车站,跳下车,取回我的大行李及邮件,搭乘火车南行。
有一封信是罗玛莉·舍恩贝格写来的,轻描淡写地说雨果·温迪施—格雷茨死于空难(他在意大利空军服役)。我们从小就认识,战前在威尼斯常玩在一起。接下来的旅途,我都很难过,想到他母亲“洛蒂”以及和他形影不离的双胞胎兄弟“穆奇”。罗玛莉还报告了别的死讯:维提·沙夫戈奇和弗里茨·多恩伯格。不久前,肯特公爵在苏格兰坠机身亡;他太太玛丽娜才刚生下一个宝宝。匈牙利摄政王的儿子霍尔蒂海军上将也遭到同样的命运。你不禁要怀疑这一连串的空难,是否肇因于战时飞机制造业的疏失,还是一种诅咒,惩罚人类发明这些可恶的玩意儿?
水上之行刚开始很顺畅,船舱里居然没什么乘客。我们经过德国的工业心脏鲁尔区,只见好多城市绵延数里全是废墟。科隆城里唯独大教堂还没倒下。船继续上行莱茵河谷地,经过许多著名的中世纪城堡,那些废墟和今天人类造成的残破景象比起来,竟然蛮美的。有人指给我看约翰尼斯贝格城堡(到现在我还没去过);远看似乎完好无缺,只不过屋顶全不见了。其实它只剩下一个空壳子。接着经过美因茨,据说百分之八十的建筑被毁。到法兰克福后再转火车,这段旅程不太舒服,和三个女孩挤进头等舱的洗手间里,两名意大利学生塞给我们一大堆李子、花生和英国香烟。再换两趟火车后,终于在今天早晨8:30抵达锡格马林根。
8月30日,星期日
我打电话给巴伐利亚的康斯坦丁,他们派人到车站来替我提行李,然后一起步行走进城堡。城堡位于小城中央一块巨岩上,外观就和德国童话里的姜饼城堡一模一样,全是屋顶、尖塔和角楼。我们走进巨岩底下一台电梯内,上到十楼,一位管家领我去我的房间,送来几个白煮蛋和一个桃子。我很快洗了个澡,钻进床里,希望趁着家族去城堡内的小教堂作弥撒时睡一会儿,可是管风琴的声音实在太响,令我无法合眼,只好坐起来读宾客名单,看起来似乎有数不清姓霍亨索伦和维特尔斯巴赫的人,大部分都很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