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2日,星期四
今早我向广播公司递出辞呈。他们表示只要我找得到接替人手,就同意让我走。这可能有点困难。
1月5日,星期日
弗雷迪·霍斯特曼带塔蒂阿娜和我去听卡拉扬的演奏会。天气好冷。入冬以来,这是我第三次生病。
1月7日,星期二
俄国圣诞节。我们去做晚间礼拜,棒极了。
1月17日,星期五
早上大部分时间都在和办公室的同事道别,辞职成功。离开广播电台令我高兴,附近景色一片阴森灰暗。塔蒂阿娜得了感冒,卧床休息。
1月18日,星期六
今晚在霍斯特曼家觉得很无聊。有时候,我真不知道我们晚上为什么那么爱出来玩,肯定是心神不定的一种形式。
1月20日,星期一
和巴利及贝臣·哈茨费尔特姐弟吃晚餐。他俩住在靠近蒂尔加滕区的一间巨大公寓里。我走进贝臣的房间整理头发,看见有个衣橱间没扣上,被里面琳琅满目挂着的西装和数目相同的鞋子吓了一跳,忍不住想到乔吉和亚历山大若能拥有两套就不知多高兴了!我们一贫如洗的移民生活跌至谷底时,他们正好满18岁;装扮对这个年龄的男孩来说,经常和对女孩一样重要。
1月22日,星期三
第一天到外交部情报司上班,感觉很沮丧,因为每件事都好陌生。亚当·特罗特暂时把我安插在一个附属在他印度司下,类似研究机构的部门里,怕他顶头上司发现我们不仅政治立场相同,还一起工作,会起疑心。我的直属上司是一位年长的女性新闻工作者,也是印度事务专家。亚当似乎期望我在熟悉工作内容后,能够逐渐影响她,让她替他做事;恐怕他高估了我的能力。德国女人一旦坐上大部门主管的位子,通常都会变得颇难相处,因为她们的女性特质都不见了。
托布鲁克被澳大利亚人占领。意大利败得很惨。
1月24日,星期五
和亚当·特罗特午餐,觉得他实在很特别。他有数不清的建设性的点子和计划。我却感到十分丧气,又不敢让他知道。
1月25日,星期六
有人送我们一只野鸡,送父亲两套西装。
1月26日,星期日
上教堂,然后和塔蒂阿娜散了一个很长的步,仔细观赏蒂尔加滕区内的新大使馆;全都极为巨大又极尽夸示,典型的新纳粹柏林建筑风格——大理石、廊柱,大得畸形,一点儿也不人性化。他们甚至开始兴建新的英国大使馆,因为据说靠近勃兰登堡门的旧使馆太小了。难道他们真的相信英国迟早会投降?
1月31日,星期五
办公室里的新同事对我似乎都很满意。
2月1日,星期六
在罗卡莫拉夫妇家午餐(他是西班牙使馆的武官)。他们就住在我的新办公室对面。我现在比较习惯了。可惜办公室太冷,而且灯光太暗。大部分的研究文件字都很小,眼睛常感觉疲劳。亚当·特罗特和他的一位朋友亚历克斯·韦特博士一起过来。他们开了一个小型会议,并叫我参加,我坐在那儿听他们的高论。
韦特博士是亚当·特罗特在哥廷根大学的好友。1934年回来后,在一个纳粹集中营内待了一阵子,然后到伦敦开业当高等法院的出庭律师,直到开战前夕才返回德国。进陆军极短时间后,奉派到外交部任职。
2月2日,星期日
今天下午马库斯·克拉里来家里串门子。他是阿尔菲的次子,长相酷似父亲。他一直在前线打仗,一只手臂还严重受伤,想找乐子快想疯了。现在他在柏林附近一所军校受训。我们带他去参加一个派对。
卢卢·克罗伊正打算不顾父亲反对,逃到葡萄牙跟她的美国男朋友迪克·梅茨结婚。
2月11日,星期二
到霍斯特曼家喝茶,认识了“卢卢”·德·维耳莫,目前嫁给了一位匈牙利要人——“汤米”·埃斯特哈齐伯爵。她虽然不年轻,却非常优雅迷人。
2月17日,星期一
从上周开始,亚当·特罗特把我转进他的部门。我很高兴,因为那里的气氛自在多了。亚当自己有一个房间;我和另外两位秘书合用一间办公室;再来是亚历克斯·韦特和一位叫汉斯·里克特、外号“法官”的人合用的大房间;最后墙里还有个小洞,给沃尔夫先生(外号为“沃尔夫钦”)和他的秘书罗拉·沃尔夫用。沃尔夫钦经常微醺,不过人很好,又聪明。塔蒂阿娜在楼下一间车库改建的办公室里和兰曹及路易塞特·夸特一起工作。路易莎·维尔切克最近辞职离城,因为她家人担心空袭情况,决定搬去维也纳,我们都很想念她。目前亚当交给我一大堆翻译及书评,现在就得赶出一篇,两天后交稿。有时,我也必须听德文口述速记。同事都觉得我的德文文法非常恐怖。
2月18日,星期二
所有外交部新增部门都设在形形色色已撤离柏林的外国使馆内,因此设备齐全,有浴室、厨房等。我很喜欢这里的工作气氛,感觉快乐多了。不过上班时间不太规律,照理应从早上9点开始,一直工作到下午6点左右,可是每到午餐时间老板们便销声匿迹;我们也一样,不过这当然不合规定。男士们很少下午4点以前回来,有时更晚;所以我们常得加班赶工,有时会待到晚上10点。大老板本来是阿尔滕堡全权公使,人很好,大家都很尊敬他,但最近换了一个完全不同的角色——一名党卫军准将,姓施塔勒克,很年轻、气势汹汹,每天穿着高筒靴,挥舞皮鞭、踱来踱去,旁边还跟着一条德国牧羊犬。这个人事变动令每个人都很忧心。
党卫军准将施塔勒克和恶名昭彰的艾希曼都参与过纳粹“处理”犹太人的早期计划,本来只打算将他们遣送到东欧,尚未想到处决。他虽是独揽大权的帝国中央安全局头子海德里希的政敌,却仍在对苏战争初期奉命率领驻波罗的海东岸诸国的特别行动队。这批特别行动队乃由党卫军、盖世太保及德国与当地的警察组成,每队约500—1000人,专门负责消灭犹太人、共产党及德军后方疑似游击队的可疑分子。施塔勒克曾夸口,他的分队在战役开始四个月内,便已处决了13.5万人。1942年3月,他在爱沙尼亚遭游击队埋伏身亡。
2月20日,星期四
塔蒂阿娜发高烧。我去霍斯特曼家晚餐,大家庆祝C.C.普菲尔与布兰奇订婚;她是一位著名装甲部队将军的女儿,非常漂亮。
罗卡莫拉夫妇刚从罗马回来,带回家人写的一包信。塔蒂阿娜最近才向他们透露她已与保罗·梅特涅订婚,他们很惊讶,但都很兴奋。
2月22日,星期六
参加C.C.普菲尔的婚礼,他请我做伴娘。整个婚礼非常典雅,在凯瑟霍夫酒店举行,却苦了我们,因为必须介绍每一位宾客和双方家长认识;他们都刚从乡间入城,不认识任何人。C.C.一副烦不胜烦的模样。最后我累昏头了,甚至和送我回家的计程车司机握手,结果他吻了我的手。
2月25日,星期二
和兰曹晚餐,讨论塔蒂阿娜的订婚事宜,他赞成这门婚事。他就像我们的守护天使和良师。
2月26日,星期三
塔蒂阿娜和我与父亲的朋友阿德尔曼伯爵午餐。他刚从立陶宛被调回来,本来是德国公使馆的公使顾问,曾经发给许多非德国人德国护照。
苏德在1939年9月28日签订“友好和边界条约”,根据这一秘密协定的第二条(瓜分了波兰,并将立陶宛划入苏联的势力范围),居住在苏联境内的德国少数人种都将被送回德国。理论上只有具德国血统的人才够资格,但整个行动由党卫军负责执行,后来便强行征召许多归国者。当地的德国外交使节却宽容许多,帮助75万人,包括上万的非德国人,逃离被苏维埃政府处决或囚禁的命运。
谣传西班牙国王阿方索已死,他是保罗·梅特涅的教父。如果这个传闻属实,将对保罗及他母亲造成一大打击。国王自从1931年退位后,经常住在梅特涅家族在捷克乡间柯尼希斯瓦特的别墅。
共和政府在1931年大选中获得压倒性胜利后,阿方索十三世离开西班牙,开始流亡。
2月27日,星期四
保罗·梅特涅、兰曹、塔蒂阿娜和我一起到侯切尔餐厅午餐,大家狼吞虎咽。侯切尔是柏林最好的餐厅,非常瞧不起粮票。
3月5日,星期三
家里的一位老友,以前是立陶宛境内的波兰籍地主潘·麦德夏来吃晚餐。他最近才逃出来,没带出任何东西。以前他那幢年代久远的木造豪宅是典型的“名门世族之窝”——慷慨好客、食物供应不断、广大蓬乱的花园、杂草丛生的池塘、肖像艺廊……可怜!六十出头还得从头开始,一定很辛苦。
德军进驻保加利亚。
英军在意大利入侵希腊后进行军事干预,英国皇家空军因而逼近罗马尼亚的普洛耶什蒂油田——德国最主要的油源。希特勒于是下令征服希腊,但他必须先保住军队横越匈牙利、罗马尼亚及保加利亚的运输权。于是,他将这三国纳入轴心国协定中;匈牙利与罗马尼亚于1940年11月23日加入,保加利亚皇帝鲍里斯三世却不太情愿。但自从罗马尼亚在1940年6月被迫将比萨拉比亚及布科维纳北部割让给苏联后,保加利亚亦想分一杯羹。德国因此志愿“调停”。1940年8月,罗马尼亚将多布罗加南部让给保加利亚;从此,德国的影响力及压力便正式进入保加利亚。1941年3月1日,保加利亚亦加入轴心国。隔天,李斯特陆军元帅所率领、奉命征服希腊的第十二军团,便进驻该国。
3月6日,星期四
我们终于有了一点积蓄,计划去意大利度假;能与家人团聚一定很棒。保罗·梅特涅去基茨比厄尔滑雪。现在很多人都离城去滑雪,柏林的生活平静许多。
看来塞尔维亚危机即将爆发。
3月9日,星期日
今天晚上艾伯特·埃尔茨、阿加·菲尔斯滕贝格、克劳斯·阿勒费尔特和普鲁士的布尔夏德一同来访。爸爸看见克劳斯用手臂圈着阿加坐在那儿,好不震惊:“在我那个年代……”
1941年3月11日,美国通过“租借法案”,意味着即使不被迫迎战,美国也已成为“民主世界的兵工厂”。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为止,美国对各盟国支援价值达500亿美元的军武和补给品。
3月15日,星期六
最近常待在家里,生活平静。塔蒂阿娜尤其感到疲累不堪,我们俩都盼望着罗马之行。
3月24日,星期一
办公室所有职员都忙着准备一项日本特展,唯独亚当·特罗特置身事外,得意地嘲笑我们每天像钉在打字机前一样工作到深夜。沃尔夫钦是我们的救星,因为他和新老板施塔勒克保持尚称友好的关系,可以保护大家不受侵扰。其他人都尽量躲着施塔勒克,他这个人有点阴险。
今晚,夏可夫斯克神父来家里和我们一起晚餐。
夏可夫斯克神父(公爵)是俄国移民教会中最著名的神职人员,战后成为旧金山俄国东正教总主教。
3月27日,星期四
有一则令人兴奋的消息:最近才在维也纳和德国签订协约的一群南斯拉夫政府部长,在返回贝尔格莱德时,竟遭一群亲盟国军人逮捕。新地方政府成立,摄政王保罗逃往希腊。可能意味着德国也将出战南斯拉夫。真是一团糟!
南斯拉夫一直处在德国的压力下,然而继希腊成功击退意军,英国部队抵达巴尔干半岛及英国在北非奏捷,诸事一再鼓励南斯拉夫起来反抗。该国直到1941年3月25日才加入轴心国,但两天后军方便发动革命,罢黜摄政王保罗,拥戴17岁的皇储彼得王子为王,成立亲同盟国政府。
德国入侵苏联的计划已成熟,希特勒面对希腊及南斯拉夫突然在英国支助下在南边造成威胁,遂下令德军“毫不宽待”地摧毁南斯拉夫。
3月29日,星期六
和保罗·梅特涅(他刚做了一套新西装,还不太自在)去西班牙外交官埃斯皮诺萨家,听他珍藏的俄国唱片。保罗的衣装的确亟需更新;他每天都打一条黑色的针织细领带,穿一件老旧的绿呢外套和一件法兰绒衬衫。我从来没见过他穿制服以外的衣服——而他的制服看起来也很旧了。他从18岁开始,生活里就只有战争;最早是西班牙内战,他志愿加入法西斯派军队。
迪基·埃尔茨带我去波茨坦见奥托·俾斯麦的弟弟戈特弗里德,他是波茨坦的地方首长。我非常喜欢他。他太太是奥法混血的梅勒妮·霍约斯。他的奥地利表妹罗玛莉·舍恩贝格也在场。大家很晚才一起回柏林。
戈特弗里德·冯·俾斯麦—舍恩豪森伯爵(1901—1949)是“铁血宰相”的孙子。刚开始他赞成纳粹运动,相信它能使德国再生,他甚至接受党卫军荣誉上校的官阶,并加入纳粹党多年,同时担任波茨坦地方首长。但到了1941年,他已变得坚决反纳粹,后来成为最早参与“七月密谋”的人士,也是其中最活跃的平民成员之一。
4月3日,星期四
和兰曹到达勒姆的特罗特夫妇家早餐。美术史学家、舞台设计师及中国专家比勒陀利乌斯教授也在场。亚当·特罗特对中国极感兴趣,曾在那里待过一段时间,并成为彼得·弗莱明的好友。大家的话题都围着远东转。
谣传匈牙利首相泰莱基伯爵已自杀。
泰莱基伯爵1939年出任首相,企图阻止德国主宰匈牙利而未果。他之前拒绝服从德国,不肯交出逃到匈牙利的波兰士兵及百姓;南斯拉夫亲盟国革命成功后,德国对匈牙利施加更大的压力,泰莱基不愿屈服,举枪自尽。
4月4日,星期五
与海克·切尔宁夫妇晚餐,在场只有奥地利人,包括迪基·埃尔茨及约瑟夫·施瓦岑贝格。他们回忆昔日维也纳与萨尔斯堡的辉煌年代,讲了许多20年代“纨绔子弟”(<i>jeunesse dorée</i>)的逸闻,令我咋舌。
4月6日,星期日
今天早上,德军入侵南斯拉夫及希腊。
4月11日,星期五
昨天下班后我赶去斯泰丁纳车站;迪基·埃尔茨已在那儿等我,带我一起去波美拉尼亚的戈特弗里德·俾斯麦的别墅赖因费尔特城堡过复活节长周末。本来三个钟头的车程,却坐了七个小时。俾斯麦家族的马车来车站接我们,在月光下载我们抵达赖因费尔特。半夜3点进门,发现戈特弗里德还在等我们,准备了简单的晚餐和大量新鲜牛奶。好幸福!
今天早上吃了一顿真正的早餐,再洗个热水澡。赖因费尔特是小型农场及乡间别墅的混合,极迷人——白色粉墙、舒适的家具、藏书极多。我们到树林里散步,迪基·埃尔茨射中一只松鸦。下午出去骑马。这是我头一次骑马,幸好后来肌肉并不酸痛,可能要感谢我的体操课。
赖因费尔特 4月12日,星期六
又和戈特弗里德·俾斯麦出去骑马,之后去猎鹿。
贝尔格莱德今天沦陷,克罗地亚宣布独立。
4月13日,西式复活节,星期日
喝完茶后,我们在客厅窗子后面练习打靶;靶子钉在一棵树上。以前我从未打过靶,刚开始连眼睛都闭错了,结果我的成绩居然最好——初学者的运气!换用手枪之后,我的表现却一塌糊涂,因枪太重,后坐力太强。我们替孩子们藏了复活节彩蛋,可惜他们年纪太小不懂。他们显然都吃得很好,老实讲,有点太胖了。才1岁多的小男孩安德里亚斯个性鲜活,红发碧眼,像极了他的曾祖父“铁血宰相”。
4月14日,星期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