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1月至6月(2 / 2)

天气转坏,虽然和暖,却不见阳光。迪基·埃尔茨返回柏林,他替里特银行工作,因此至今仍不用入伍。我再停留一天。今天下午又出去骑马;断续有阵雨,雨势很大。回家途中,戈特弗里德看见几个小孩正在偷一间谷仓屋顶上的干草,便疾驰跟了上去,我的马也跟在后面跑,可怜的我只好死命抓着马鬃。

柏林 4月17日,星期四

晚上到俄国教堂读“十二福音”。这个礼拜才是我们的复活节礼拜。礼拜太长,我双脚开始发痛。塔蒂阿娜计划5月6日启程赴罗马,我却不能跟她一起去,哎!因为我才刚换工作。

南斯拉夫沦陷。

4月19日,星期六

工作两小时,然后上教堂做礼拜及领受圣餐。保罗·梅特涅在城里,即将回西班牙,再去罗马。整趟旅程(算是出差)都由沃尔夫钦一手安排,沃尔夫钦特别喜欢保罗和塔蒂阿娜。午夜弥撒因为怕空袭改在晚上7点举行,地点也改在立陶宛教堂,因为参加的人数总是太多,而我们的教堂太小。我们带保罗·梅特涅和罗玛莉·舍恩贝格一起去。

4月20日,星期日

俄国复活节。爸爸坚持要我们陪他循惯例拜访城内整个俄国移民区。

刚听说贝尔格莱德革命期间,可怜的南斯拉夫小国王彼得半夜被人从床上拉起来,目睹一位将军,也是他的导师被处决(后经证实为谣言)。

4月22日,星期二

我仍忙着翻译。亚当·特罗特希望我能接管他所有的例行公事,好让他退隐到奥林匹亚山的更高峰,不必面对任何官僚虚文。我利用他外出午餐的时间,先从整理他的办公桌开始,坐在地板上掏出一抽屉接一抽屉乱糟糟的东西,差点没哭出来。他那位死忠的小秘书进来安慰我说:“冯·特罗特先生是天才,你不可能要求天才同时有条有理的!”

等他回来时,我复述给他听,他显然大受感动。他拿罗德奖学金在英国待了好几年,又在中国和美国待过,通常我们俩都用英语交谈。他一说德文就变得咬文嚼字,有时我听不懂,听他口述时更不可能全懂。每句话他会先起一个头,停顿一秒钟,然后噼里啪啦讲出一大串。稍后等我面对自己的象形文字时,通常都会发现忘记了一半。我的德文就是还不够好。法官里克特和韦特也常对我讲英文(法官在澳大利亚住了大半辈子)。同事有时谑称我们是“英国上议院”。

4月23日,星期三

伊内丝·维尔切克现在波茨坦的汉娜·布雷多家当“乡间义务女工”(Landjahr-Mädchen)。汉娜是俾斯麦的姐姐,有八个孩子。三个小的现在由伊内丝照顾,替他们盥洗穿衣,送他们上学。基本上她过得挺轻松,否则很可能会被派到农地里工作或去挤牛奶。我们去“艺术家工作室”(Atelier)替她庆生;保罗·梅特涅和西班牙大使坐在另一个角落里,直对我们眨眼睛。

4月25日,星期五

和塔蒂阿娜去霍约斯夫妇家晚餐。主人让—乔治是梅勒妮·俾斯麦的哥哥。戈特弗里德·俾斯麦、海伦·比龙和切尔宁夫妇都在场。我们现在逐渐婉拒大型派对,只到十多个熟朋友家聚会,所以总是挺挤的。

今晚又有空袭。我们的公寓就在最近刚用钢筋水泥建好的动物园掩蔽壕附近。掩蔽壕地上部分很高,布满高射炮炮口,据说是本区最坚固的空袭掩体。每次一开炮,地面就开始震动,那声音就连躲在公寓里都震耳欲聋。

4月26日,星期六

昨天只落下两枚炸弹,但每一枚都重达500公斤。我们发现了一扇可以通往后院的门,万一起火,可作为紧急逃生口。后院当然有围墙,或许体操课可以帮助我翻墙!

去看从罗马来访的意大利歌剧团表演尚多奈所写的《罗密欧与朱丽叶》。以前我从没听过这个戏码,唱得很好。

4月27日,星期日

做完礼拜和丹麦代理大使斯蒂恩森午餐。他年纪蛮老的,有五个年幼小孩,太太很迷人。

希腊战役等于已经结束。

征服巴尔干半岛是希特勒最后的重大胜利,该战役以另一项刻意的残暴行动结束:德国空军摧毁贝尔格莱德,炸死1.7万人。南斯拉夫军队于4月17日投降后,该国灭亡。克罗地亚宣布独立;达尔马提亚遭意大利并吞;塞尔维亚剩下来的部分则由德国傀儡政府统治。残余的反抗军在中部山区活动,直到大战结束——刚开始为米哈伊洛维奇将军率领、拥护君主政权的“切特尼克”(Chetniks)游击队;后来则是铁托带领的共产党游击队。希腊抵抗到4月29日,残余部队及大部分英国远征军撤退到克里特岛。南斯拉夫与希腊英雄式的抵抗虽如昙花一现,却对希特勒造成致命的影响:这是他发动战争18个月以来,首次遭挫。整个欧洲几乎已默许他的“新秩序”,然而这两个小国却敢向他挑战。更重要的是,巴尔干战役迫使他对苏联发动装甲部队攻势的计划推迟了六个星期。

5月1日,星期四

今天是希特勒当权后新增的国定假日——他想抢共产党的威风![16]坐在蒂尔加滕区内读家书。

5月4日,星期日

去位于法森能街上的新俄国小教堂。唱诗班因为有一位苏联前歌剧院男低音助阵,演唱得美极了。

5月5日,星期一

经过一阵忙乱的准备工作,塔蒂阿娜今天启程去罗马。海伦·比龙打电话告诉我,她会交给她的公寓门童一封信,请塔蒂阿娜亲自带去罗马。等我去拿信时,门童说刚才有一位男士报上我的名字,把信拿走了。我吓坏了,因为我知道信中写了海伦非法通过她服务的红十字会所取得的波兰战俘下落。我们竟然忘了办公室里的电话都可能被窃听!开始为被盖世太保传讯做心理准备。

滂沱大雨!

5月8日,星期四

空袭。现在我愈来愈容易紧张,每次警报一响,我的心就开始乱跳。兰曹还嘲笑我。

5月9日,星期五

迪基的小弟艾伯特·埃尔茨来办公室看我。他没通过军官学校的考试,很沮丧。

5月12日,星期一

今天下午去店里试戴帽子。现在衣服都需要配给票,帽子却不必,因此大受欢迎。选帽子成了解闷的娱乐,我们都开始慢慢累积,至少可以变一下花样。

今晚在小型晚宴席间,BBC竟广播说赫斯已在英国落地!大家对他的动机议论纷纷。

赫斯很早便加入纳粹党,曾是希特勒最亲信的人之一,亦担任纳粹党代理元首,并继戈林出任帝国首相。当入侵苏联的计划即将定案之际,赫斯于1941年5月10日独自驾驶一架梅塞施米特110型飞机,紧急降落在苏格兰汉密尔顿公爵的产业内。他们曾在1936年的奥运会中会面,赫斯希望在公爵的协助下,与具有影响力却反对丘吉尔及共产党的英国政客联络,说服英国最好尽快结束战争,放手让德国征服东欧。否则,他表示,英国将丧失已建立的帝国,而欧洲的大部分地方将受苏联统治至少一个世纪。令他惊讶的是,他竟受到一般战俘的待遇,遭拘留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然后送回纽伦堡受审,被判终身监禁,被关在柏林施潘道监狱里,直到今天。[17]德国及英国处理这次怪异事件的秘密方式——他的口供一直没有对外公布——立刻引起众多猜忌,当时罗斯福和斯大林都怀疑英德有意妥协,达成和平协议。

5月13日,星期二

到意大利大使馆外交官兰萨斯夫妇家。我和哈索·埃茨多夫坐在角落里讨论赫斯事件及未来发展,每个人都觉得这件事很滑稽。

5月14日,星期三

和保罗·梅特涅到“艺术家工作室”午餐。他刚从罗马回来,详细叙述他与家人会面的经过,挺好笑的,不过想必他一直很紧张。

午餐后,我们本想买一张印有赫斯照片的明信片,却发现它们似乎在一夜之间全部消失了,无论花多少钱都买不到。其中一家店里的女店员凶巴巴地说:“你们还要他干什么?他明明已经疯掉了!……”这是官方的说法。为了让她冷静下来,我们假装对每个人都感兴趣,买了一张戈培尔,一张戈林。

塔蒂阿娜虽然不在,保罗仍阴魂不散。他痛恨柏林,在城内没有任何亲近的朋友。我们办公室也和广播电台一样,每天都会接到一大沓印有“最高机密”的粉红色文件,全是最新的国际新闻及外国报纸摘录。除了少数人之外,不准任何人阅读,可是信差送件时从来不封口,令嗜读新闻的保罗爱不释手,因为现在的德国报纸内容贫乏得可怜。若被人撞见,我们就惨了,幸好塔蒂阿娜的办公室(我暂时在那里工作)是间车库,通常我们都和其他部门用电话联络。唯一的例外是在楼下工作的兰曹和路易塞特·夸特,他们才不在乎咧!

午餐后,我和埃德加·冯·乌克斯库尔见面,他是一位年长的波罗的海男爵,1914年前曾在俄国外交部工作;对父亲赞誉有加,说他以前是全俄国最有前途的年轻人之一,本来一定可以当上首相。可怜的父亲!

传闻斯大林已同意将乌克兰割让给德国99年。我非常生气!(这也是谣言,可能由天真的德国民众传出,因为盼望即将爆发的德苏之战能因最后一刻的“交易”而避免。)

5月18日,星期日

夙以机智闻名的柏林人已针对赫斯的逃脱事件发明了好几个笑话。如:“奥格斯堡(他起飞的城市)——德国登高之城!”

“BBC广播:‘星期日晚,目前没有更多的德国部长飞进来!’”

“国防军最高统帅部官报:‘戈林及戈培尔仍在德军掌握中。’”

“千岁的德意志帝国已变成百岁帝国——因为少了一个零!”

“我们的政府已疯狂,是长久以来大家都明白的事实;但他们居然愿意承认,这倒新鲜。”

“丘吉尔问赫斯:‘原来你就是那个疯子?’‘不,我只是他的代理人。’”

嘴巴刻薄又犀利的阿加·菲尔斯滕贝格最后还加一句:“这个情况再继续下去,我们不久就都可以回去过舒服的老日子了。”

5月24日,星期六

保罗·梅特涅被调回柏林,将进入国防军最高统帅部工作,让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听说愈来愈多的部队陆续集中到俄国边境,我们认识的男士几乎全从西边被调往东边,这只代表一件事!

征服东欧及苏联,建立殖民帝国,其实是希特勒自从出版《我的奋斗》以来最主要的梦想,其他的政治动作全是通往这个目的的踏脚石。西欧战役刚结束,1940年7月21日,斯大林吞并波罗的海东岸诸国隔日,希特勒便向手下将领宣布他计划“尽快”摧毁苏联,没有人反对。那年夏天,德军的第一个师被调回东欧。1940年12月18日,希特勒核准最后的作战计划,代号为“巴巴罗萨”;原本预定1941年5月发动攻势,并在四五周内完成任务,结果却拖了四年,最后造成纳粹德军的彻底毁灭。

“胡德号”与“俾斯麦号”展开大规模海战。胡德号仅被一枚炸弹击中,掉入弹药舱中,舰上几乎全员阵亡。真可怕!俾斯麦号现在到处躲藏,但情势不妙,因为英国所有舰队都在追它。

5月26日,星期一

到霍约斯夫妇家晚餐,认识美国的乔治·凯南夫妇。他在俄国的美国大使馆任职多年,现在暂时派驻这里。他的双眼极有智慧,讲话却多有保留。当然因为目前情势不明朗,德国与苏联仍是盟友,于是大家闭口不谈正经话题,由克劳斯·阿勒费尔特及文奇·温迪施—格雷茨分别示范匈牙利文及丹麦文。大家一致认为匈牙利文较迷人。不过我却觉得两者其实都不太悦耳。

5月27日,星期二

俾斯麦号今天被击沉;德国海军上将吕特晏斯随舰阵亡。

排水量4.2万吨的俾斯麦号于1941年建造完成,是大战期间最大、最快、威力最强的战斗舰。5月18日,它与“欧根亲王号”巡洋战舰一起突袭大西洋上的英国船只。很快被英国侦察机发现,派出舰队拦截。两军首度在冰岛外海遭遇,才不过几分钟,由兰斯洛特·霍兰副帅指挥、英国海军著名的战斗巡洋舰胡德号便被炸沉,全船400将士只有三人生还。但俾斯麦号也被击中。随后两艘德国战舰分开,欧根亲王号溜回布雷斯特,被击中的俾斯麦号失踪了31个小时。伦敦海军总部下令,从纽芬兰到直布罗陀海峡所有的战舰全部集中“追击”俾斯麦号。英国所有战舰在锲而不舍的追踪下,终于在比斯开湾内发现了它,接着被“皇家方舟号”航空母舰派出的飞机发射鱼雷击中,经过一场实力悬殊、英雄式的对抗,俾斯麦号终于沉没,全船仅一人生还。

5月30日,星期五

待在家里洗、烫、补衣服。光做这件事就够忙的了,因为凡事都得亲自动手。真正的肥皂已买不到,只能用臭兮兮的合成肥皂代替,那也需要配给!

6月3日,星期二

亚当给我一大堆书,要我先读。如果觉得不错,再交给他读,否则这些书都会上架,从此再也无人问津。最近在英美出版的书,他几乎都拿得到。有些书内容轻松,像是彼得·弗莱明的《短暂的访问》,传阅之后,让每个人都笑不可遏。抢书竞争颇激烈,不过我的战绩通常不错。

6月5日,星期四

自1918年逊位的前德皇威廉二世在他流亡的荷兰多伦去世了,德国国内新闻报道很少,令人惊讶。

6月8日,星期日

俄国圣灵降临节。保罗·梅特涅和我开着向西班牙人借来的车去车站接塔蒂阿娜。她穿戴一身新行头,看起来容光焕发,显然换个环境后享受了充分的休息。看到她这样真高兴。我们一起吃晚餐。

6月9日,星期一

保罗·梅特涅和塔蒂阿娜终于决定正式对外宣布订婚,不过不会有任何人感到惊讶。父亲希望保罗正式拜访他,请求他的准许。我们嘲笑保罗,叫他那天别忘了戴白手套来。塔蒂阿娜对这件事比保罗还紧张。

6月10日,星期二

和兰曹、路易塞特·夸特和曾驻派罗马十年的前德国大使乌尔里希·冯·哈塞尔先生一起晚餐。他非常迷人,又博学多闻。

稍晚到阿加·菲尔斯滕贝格家,她替正准备前往希腊的艾伯特·埃尔茨开饯行派对。

似乎大部分德国陆军都往俄国边境集结。

资深外交官乌尔里希·冯·哈塞尔(1881—1944)曾在第一次世界大战西线上负重伤,1919年返回外交部,1932—1938年任驻意大利大使,为其事业巅峰。他属于老派的自由保守人士,强烈反对纳粹,是参与推翻希特勒密谋最积极的平民之一。蜜丝认识他时,他在学院内任职,因此仍可在战时到国外出差,以此为借口,多次与盟军及中立国集团内具有影响力者接触。

6月11日,星期三

艾伯特和迪基·埃尔茨来家里串门子。竟然在回家途中看到路上有个死人。想必是被巴士撞死的,却因为停电,没人注意。艾伯特就会碰上这种怪事!

6月14日,星期六

罗玛莉来借衣服参加派对。她正在学戏剧表演,本来将在莎士比亚的某剧中初次登台,结果男主角在排演时从梯子上摔下来,整出戏因此取消。谁知道呢?可能大好的星运就此断送了!

6月20日,星期五

亚当·特罗特打电话来。他是少数我认识的喜欢在电话里聊天的男人。他想到一件工作,可以让我“分心别去想别的事”——指的是眼看即将爆发的对俄战役。

6月22日,星期日

德国陆军沿整条东部边境发动攻击!海克·切尔宁一早把我吵醒,通知我这个消息。战争的另一个新阶段又开始了,这老早就在我们预料中,但仍让人震惊!

虽然我几乎每天都写日记,但从这一天开始,我的日记缺失了将近两年。一部分被我自己销毁,其余藏在一个朋友位于现今东欧地区的乡村别墅里,可能至今仍在原处;或者被人发现,移入当地档案保管处,更可能被当成垃圾烧掉了。

接下来那几年如此混乱,我的日记能保存这么多,已经算是奇迹了。

——蜜丝注(1945年9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