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里德兰城堡 1月1日,星期一
奥尔加·皮克勒、塔蒂阿娜和我待在弗里德兰城堡度过一个安静的新年。我们打开装饰圣诞树的小灯,往一碗水里滴熔蜡和熔铅算命。我们期望母亲和乔吉随时可能从立陶宛搬来,他们已经讲了好几次,却没有行动。午夜时分,全村钟声一齐鸣响。我们探出窗外聆听——这是新世界大战爆发后的第一个新年。
第二次世界大战于1939年9月1日开战时,立陶宛——当时蜜丝的父母及弟弟乔治仍住在那里——仍是个独立的共和国,不过,却在9月28日签订的“苏德友好和边界条约”(此为莫洛托夫与里宾特洛甫于8月23日签订之互不侵犯条约之续约)中被秘密划入苏联势力范围。苏联红军自10月10日开始进驻几个重要城市及空军机场。从那时开始,蜜丝的家人就一直准备逃往西欧。
柏林1月3日,星期三
我们带着11件行李,包括一台留声机,前往柏林。早晨5点出发时,天色仍一片漆黑,别墅管家开车送我们到奥珀伦[4]。奥尔加·皮克勒借给我们足够维持三个星期的生活费,在这段时期内我们必须找到工作。塔蒂阿娜已经写信给杰克·比姆——去年春天她在美国大使馆认识的男孩。我们在考纳斯英国公使馆工作过的资历或许有用。
直到日本偷袭珍珠港,紧接着1941年12月11日,希特勒向美国宣战之后,美国大使馆才撤出柏林。
火车拥挤不堪,我们站在列车通廊里。幸好有两名士兵替我们抬行李,否则绝对挤不上车。抵达柏林时已迟了三个小时。塔蒂阿娜一踏进皮克勒夫妇好心借给我们暂住的公寓,就开始打电话给朋友,这让我们俩都觉得安心一点。位于利岑贝格街与库达姆大街[5]交叉口的这栋公寓极大,但奥尔加要求我们别请外人来打扫,因为屋内有许多贵重物品,所以我们只用一间卧室、一间浴室和厨房,其他部分都用床单罩起来。
1月4日,星期四
白天大部分时间都花在涂黑窗户上,因为从去年9月开战,这栋房子就没人住过。
1月6日,星期六
穿好衣服后,我们大胆钻进屋外的黑夜中,很幸运在库达姆大街上拦到计程车,愿意载我们去蒂尔加滕区[6]外围的智利大使馆参加舞会。主人莫尔拉在西班牙内战爆发时,曾派驻马德里担任大使,尽管智利政府亲共和派,大使馆却收容了3000多名会遭到枪决的人,有些人藏在使馆里长达三年,睡在地板上、楼梯上,挤得到处都是。莫尔拉不理会来自共和政府的压力,没有交出一个人。同一时期,斯图亚特王族的后裔,阿尔巴公爵的兄弟向英国大使馆寻求庇护,却遭到礼貌的拒绝,随后被捕处决。相较之下,莫尔拉的表现更令人钦佩。
舞会成功极了,仿佛战前一般。刚开始我还担心认识的人不多,很快却发现很多人去年冬天就见过面(蜜丝曾在1938—1939年冬天来柏林探望塔蒂阿娜)。初次见面的包括维尔切克姐妹,两人都非常漂亮,而且装扮入时。她们的父亲是德国派驻巴黎的最后一任大使;哥哥汉西和他可爱的新娘西吉·冯·拉费特也在场。还有很多朋友,像是罗尼·克拉里——非常英俊,刚从鲁汶大学毕业,一口地道的英语。这对我来说是一大解脱,因为我的德文还不太溜。在场的年轻男士多半来自柏林市郊的克拉普尼兹军官学校。稍晚,智利红歌星罗西塔·塞拉诺献唱,对着年仅19岁的小埃迪·弗雷德猛叫“俊美的朋友”,让他好不受用!我们好久没跳舞了,一直玩到凌晨5点才回家,一票人全挤进一位名叫卡蒂埃的比利时外交官的车里,他是维尔切克家族的朋友。
1月7日,星期日
我们仍在费力找工作,并决定不求助朋友而直接找在商业界的熟人。
1月8日,星期一
下午去美国大使馆和领事面谈。他颇友善,而且立刻让我们考试,因为没有心理准备,我们很紧张。他唤人推出两台打字机,还送来速记本,然后用极重的口音、极快的速度口述了一长串,我们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最糟糕的是,我们俩最后交出来的信,内容居然不一致!他表示一有空缺就会打电话给我们,但我们不能等太久,这段时间内若找得到别的工作,非接不可。很不幸,大部分国际贸易都已停摆,柏林没有一家公司需要会说法语或英语的秘书。
1月11日,星期四
今天是我的23岁生日。汉西·维尔切克的未婚妻,西吉·拉费特来家里喝茶;她真是个窈窕淑女,很多人都说她是“典型的德国美女”。晚上赖因哈德·施皮兹带我们去看电影,然后去一家名叫“西罗”的夜总会喝香槟、听现场演奏,现在公共场所已禁止跳舞。
1月13日,星期六
母亲和乔吉在天蒙蒙亮时抵达。已经一年多没看到乔吉了,他还是老样子,非常迷人,对母亲很体贴。母亲看起来疲惫不堪,身体很差。立陶宛逐渐苏维埃化,他们经历了些很可怕的事,早就该离开了。父亲决定暂时留下,因为他在等着做一笔很大的生意。
1月14日,星期日
我们把母亲和乔吉安置在皮克勒家的公寓里,省下住旅馆的钱——他俩身上加起来只有40元!我们又尚未找到工作,财务状况凄惨。他们想留在这里,无疑大错特错:这里天气寒冷,食物不够,政治状况又极不稳定。我们试着劝他们去罗马,母亲在那儿有很多朋友,城里又有大群白俄移民;她若待在这里一定会很寂寞,因为除了随战争范围如油渍般扩大,数目不断锐减的各大使馆驻派人员之外,柏林毫无家庭生活情趣可言。现在城内全是年轻单身汉,年龄都和我们差不多,不是军人,便是上班族,每天晚上泡夜总会。伊连娜已在罗马安定下来,就算只考虑气候这一项因素,生活也会舒服很多,况且一等到我们找到工作,便可定期寄钱过去。
1月15日,星期一
政府新法令:只有星期六及星期日才准洗澡!真糟糕,住在大城市里这么脏,而且泡澡是少数几种保暖的方法。
1月17日,星期三
我们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家里陪家人。母亲的精神很脆弱,亚历山大死后,她受了不少苦,现在症状陆续出现。
1月18日,星期四
乔吉胃口奇大,食粮(我们从弗里德兰带来的一些牛油和香肠)正迅速消失,令我们更加觉得他们应该去罗马。他若留在这里一定很快就会营养不良。感谢老天,至少意大利尚未参战,也还没实施食物配给。
1月19日,星期五
凯蒂娅·克莱因米歇尔在德国新闻广播电台英语部门上班,或许能帮我找份工作。我们现在愈来愈焦急,美国大使馆一直没下文,又不能去烦人家。家人来投奔后,我们已濒临破产,仅剩的钱也在迅速消失中。我们去见过法本化学工业公司的一个人,可惜他们需要一个德文速记很强的人,这方面我们俩都不拿手。
德国新闻广播电台等于是德国的BBC。蜜丝进去之后,曾经在未来的联邦德国总理基辛格手下工作过一段时间。
1月22日,星期一
今天我去凯蒂娅·克莱因米歇尔在腓特烈街的办公室,花一个早上听英文口述打字。这是我第一次接受测验,非常简单,只测验速度。他们说会再通知我。那个地方像个疯人院,为了配合新闻播报时间,每个人做事都像火烧屁股。我碰到在捷克出生的前世界网球冠军罗德里克·门策尔,他可能成为我未来的同事。
1月27日,星期六
塔蒂阿娜在弗雷德双胞胎姐妹家认识一名男士,建议她去他的办公室上班——德国外交部的一个部门,他们需要法文流利的人。这里的朋友大多劝我们别去美国大使馆工作,身为外国人,我们或许早已受到盖世太保的监视。德国现在又和苏联友好,我们是白俄人,已经够糟了,而且以前我们还替英国公使馆工作过。现在我们这么穷,不论找到的第一份工作是什么,都非接不可。美国大使馆仍毫无音讯。
前几天在朋友家,有人介绍我认识柏林最有名的女主人,冯·德克森太太。她用手撩过我的头发——令我生厌——然后问我们是白俄还是赤俄,如果是后者,“你们便是我们的敌人!”令我颇为惊讶,德国和苏联现在不是亲热得很吗?!
1月29日,星期一
今天我们俩都开始正式上班:我进德国广播电台,塔蒂阿娜进外交部情报司。我的办公室群龙无首,每个人都在发号施令,不过听说帝国宣传部部长戈培尔博士是最后做决策的人。我们俩的薪水都是300马克:扣掉110马克的税,还剩下190马克。必须凑合着过。
1月30日,星期二
我的第一项工作是抄录有关英国经济战大臣[7]罗尼·克罗斯的冗长故事;战前塔蒂阿娜去英国时正好住他家。我的直属上司E先生蓄了一撮非常巨大的仁丹胡,似乎大半辈子都住在英国,他太太也和我们在同一间办公室内工作,两人都是中年人,显然是个大麻烦。他整天口述文件,多半是诽谤文章,错综复杂,到最后常变得无法理解。德国人若外国语文学得好,通常就会变成这样。我从早上7点一直打字打到下午5点,纸一抽出打字机,E先生便对着纸猛敲,纠正错误。这份工作还有人上夜班,日以继夜地进行。
蜜丝为了顾念某些人物的生还家属,少数情况下人名只用缩写,不过这些人都不具政治色彩。
今天美国大使馆终于打电话通知有工作了,两份薪水都比我们现在拿得多,可惜太迟了。
2月13日,星期二
母亲和乔吉今早离开,去西里西亚探望奥尔加·皮克勒。我们希望他们能在那里待久一点,恢复元气后再前往罗马。
2月14日,星期三
最近很少看到塔蒂阿娜,我每天早上5:30起床,下午6点左右才回家。每天通车进城的时间十分漫长。塔蒂阿娜从早上10点工作到晚上8点,还经常加班。
2月22日,星期四
经过两天的煎熬,今天收到一个已付费的包裹,在没有收入的情况下真是非常幸运。
3月2日,星期六
今晚巴西人举办一场盛大的鸡尾酒会。大使住在城郊。我不喜欢看到美丽的俄国圣像挂在留声机上,这些外国人着迷于搜藏圣像,随处乱挂,令我们这些东正教教徒大为震惊。我提早离开,结果在回家的路上迷了路。
艾许文·祖尔·利珀—比斯特费尔德从齐格菲防线(盟军替德国在1938—1940年间所修筑,大致与法国著名的马其诺防线平行的碉堡及据点网的名字。后来因为一首英国通俗歌曲《我们将在齐格菲防线上晒衣服》而声名大噪)归来。
3月3日,星期日
早上俄国教堂内的圣诗唱得美极了。通常星期天我仍需上班,做完礼拜待在家里弹钢琴,四周围绕奥尔加·皮克勒鬼气森森、覆罩家具的床单。
3月4日,星期一
我感冒严重,决定这几天晚上都待在家里。塔蒂阿娜每天晚上都出去,认识了一大票西线上的男孩。
3月12日,星期二
正从西里西亚赴罗马途中的母亲从维也纳打电话来,说乔吉不见了。火车停进小站时他去检查行李,没想到工作人员趁他不注意,把行李车厢卸下来挂到另一截火车上,现在他正随行李驶往华沙。两个人的车票都在他身上,他没有护照,口袋里只有五马克。母亲只好满怀希望地在维也纳等他。
3月13日,星期三
去参加弗雷德家的派对。我到的时候,只有双胞胎姐妹埃达(“迪基”)和卡门(“西塔”)在,她们陪我在浴室里整理头发、聊天,很骄傲地拿西班牙内战时期雅各将军及莫斯卡多将军的信给我看;那时她们替驻守西班牙的德国秃鹰军团担任护士。现今世界名流她俩全认识,包括教宗本人。这是她们的嗜好。
德国秃鹰军团是德国空军的一支单位,加上一些地面部队于1936年组成,使命为帮助西班牙内战的民族主义者,其中还包括专业的医护人员。
3月14日,星期四
下午陪艾拉·皮克勒去埃琳娜·柏纳索家。她虽在俄国出生,却完全不懂俄文,父母看起来倒像百分之百的俄国人。她的丈夫阿戈斯蒂诺在这里的意大利大使馆工作。稍后,一大群意大利女士来串门,显然每个人都在为戈林元帅的新生宝宝织小衣服,有点太肉麻了吧!
3月16日,星期六
海伦·比龙来喝茶,我们在弗里德兰及这里的男主人卡尔—弗里德里希·皮克勒也来了。他一如往常,非常乐观,认为战争将在圣灵降临节前结束。虽然他对我们一直很好,但我总觉得在他面前就是不太自在。
后来,大家移师到邻居阿加·冯·菲尔斯滕贝格家里,她开了香槟。
3月18日,星期一
今天放假,睡到11点,然后去塔蒂阿娜办公室找她,一起吃午餐。午后,我们走到仍是一片冬日景致的蒂尔加滕区内散步。傍晚去参加丹麦大使德·威特夫妇开的盛大派对。
3月20日,星期三
今晚我们俩都很早上床。法国总理达拉第辞职了。
达拉第曾三度出任法国总理,最后一任的任期为1938—1940年(同时兼任陆军部长),曾在慕尼黑协定中扮演关键性角色。继任者为其政敌雷诺(1878—1966)。
3月22日,星期五
今天是复活节前的星期五,我却仍得上班,忙得头昏脑胀,连续打字九个小时。我的老板E先生见我快昏倒了,拿出一瓶荷兰杜松子酒,虽然能够提神,却非常难喝。他和他老婆整天吵架。看他们这样,我坚决反对夫妻共事。我不喜欢他,与他保持距离。不过有一次他俩刚吵完一架,他探出窗口去透气,我却有股想把他推下去的冲动。现在凯蒂娅·克莱因米歇尔和我上同一个班次,经常打照面,每次觉得快受不了他们夫妻时,我们便轮流躲到打字机后面。办公室已迁到夏洛特街上的另一栋建筑内,老板们因此不必整天听戈培尔唠叨。以前部长先生每隔一个钟头就会召见他们一次,现在只能在电话里口沫横飞……
回家时已精疲力竭。
3月25日,星期一
今天放一整天假。塔蒂阿娜和我去波茨坦玩。天气好极了,我从来没去过那个可爱的驻防小城,柏林完全缺乏那种魅力。回柏林时,正好赶上一场白俄哥萨克“黑海”演奏会,极为成功。德国人很喜欢这类玩意儿。
3月26日,星期二
和凯蒂娅·克莱因米歇尔一起吃午餐。她非常风趣,办公室里有她真好。通常在街上或餐厅里,我们都用英语交谈,从来没有人反对。
3月28日,星期四
罗马来信,报告母亲与乔吉平安抵达,只是有些东西在威尼斯被偷了,包括母亲一直保存的俄国沙皇时代艺术品,像是法贝热[8]的珐琅相框等。此外,乔吉装衣服的行李被人用空箱掉了包。他们的冒险经历似乎永无止境。
3月29日,星期五
到克莱道夫的绍姆堡—利珀府邸吃晚餐,客人只有几位。餐后,普鲁士奥古斯特—威廉王子——他已60多岁,是前普鲁士皇帝的第四个儿子——在炉火前讲了许多过去有趣的故事。
3月31日,星期日
与朋友到“罗马”吃晚餐,现在意大利餐厅极受欢迎,因为意大利面有营养,又不需要用粮票。
4月1日,星期一
今天放假,逛街购物。这年头“购物”基本上就是购买食物。每样东西都需配给,而且每家店都大排长龙。晚上和塔蒂阿娜去汉斯·冯·弗洛托家晚餐。汉斯因为经营一间防御武器工厂,至今未被征召,仍是平民身份。
4月2日,星期二
和意大利使馆空军武官马里奥·加斯佩里去看电影,然后去罗马餐厅。他有一辆全新的菲亚特跑车,就跟一台无线电报机一样小,昵称“托波里诺”[9]!太久没坐小汽车,感觉好怪。
4月3日,星期三
10点才进办公室。现在工作时数不再那么长,因为换班次数较频繁。今天拿到第一份独立翻译的稿件——或许是因为老板度假去了——主题为经济。上早班的人有凯蒂娅·克莱因米歇尔、我和一位外交部调来的年轻人。他脾气很好,英文说得不太顺,所以我们得带着他。这点他心里明白,所以对我们很尊重。大家相处融洽,更让我意识到跟E先生共事的压力。听说他度假回来将升任新闻总编辑,想让我做他的私人秘书。我宁愿辞职!
4月4日,星期四
每天我们都会接到一份BBC及其他外国广播电台新闻报道的逐字监听记录,全盖有“最高机密”(<i>streng geheim</i>)的戳记;每份的颜色又因“机密”程度不同而异,粉红色最机密。读起来很有意思。住在德国的人除了报上登的消息(实在有限),对世界其他地方发生的事浑然不觉,我们电台却是例外。今天下午从外交部调来的那位同事,午餐后进办公室脸色惨白,原来他把这样的一份文件忘在餐厅里了。这个罪名可不小,要砍头的——用斧头砍!(咱们领袖的最新发明)——这把他吓坏了,忙不迭奔回外交部去“坦白”。
纳粹德国的处决方式一般都用迷你断头台,但碰上特殊案件(如叛国罪),希特勒命令仿效中世纪用斧头砍头。
4月9日,星期二
今天德军占领丹麦并入侵挪威,害我们忙得要死,因为必须想些正当理由向世界其他国家交代。无数备忘录因此在办公室内往返,讨论该怎么处理。回家时我发高烧。马里奥·加斯佩里打电话来,他和其他武官才刚从齐格菲防线视察回来。
占领丹麦及挪威的这场“西线战争”原本不在希特勒计划之内,但德国必须仰赖瑞典的铁矿,且须经由挪威北部纳尔维克港输出;而且也想防止盟军参战后,效法第一次世界大战通过丹麦、挪威两国控制大西洋,对德国进行经济封锁。盟军为了同样的理由,自1939年秋天便公开喊话,将先发制人,进击北欧,协助遭受苏联攻击的芬兰。德军突袭时,盟军正前往挪威途中。
丹麦在一天之内便被攻占,直到战争结束,一直是德国的保护国。挪威则抵抗到6月,其间盟军数度企图守住挪威北部的据点,都没有成功。德军对西欧发动攻势之后,盟军撤出,挪威被占领,国王哈康七世(HaakonⅦ)逃到英国,成立流亡政府。
这场战争是希特勒在占领波兰后的第二次重要胜利;他因此保住了瑞典的铁矿资源(持续到战争结束),波罗的海则成为德国的内陆湖。德军现在站稳脚跟,蠢蠢欲动,觊觎从北角到阿尔卑斯山脉的整个欧洲。
4月10日,星期三
今天早上我发烧烧到39.5℃。
4月11日,星期四
塔蒂阿娜也被传染了!早上她被盖世太保盘问了很久——他们对我们跟罗马通信感到好奇——中午便从办公室回家,立刻上床休息。两边办公室都不断有人打电话来;他们既担心,又焦躁、生气。
4月12日,星期五
继续感冒!两人都觉得很虚弱。
4月13日,星期六
医生要我再休息五天,让我大松一口气!像我们这样营养不良的人,一旦感冒对心脏很不好。
4月14日,星期日
英军登陆挪威。
4月16日,星期二
在卢茨·哈德根家晚餐;又是男孩比女孩多出许多,这似乎已成了常态。维提·沙夫戈奇突然出现,本来他正打算经俄国赴美国,但盖世太保却驳回他的外交任务,老远把他从莫斯科召回来。现在他准备入伍。
4月17日,星期三
复活节采购。替乔吉买了一条抢眼的领带,不需配给票。
认识一位名叫哈索·冯·埃茨多夫的人,听说他既聪明又可靠,我倒觉得他有点呆板,不过普鲁士人通常都需要一段时间才会放松。目前他在外交部担任国防军陆军总司令部的联络官。
埃茨多夫博士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受重伤,退役后于1928年进入外交界服务,连续派驻东京及罗马。蜜丝认识他时,他正担任外交部与参谋长哈尔德(他反对希特勒的侵略计划)上将之间的联络官及大使馆顾问。埃茨多夫与多位立场同哈尔德一致的高级将领亲近,企图说服他们采取行动。然而西欧各国在大战爆发前采取姑息政策,加上大战刚开始希特勒连连奏捷,这两项因素有效地削弱了所有反希特勒派的势力。
4月20日,星期六,棕树节
早上我们半正式地去晋见普鲁士的路易—斐迪南王子的妻子基拉。他是皇储的次子,她则是罗曼诺夫家族少数生还者的大家长,基里尔·弗拉基米罗维奇大公爵的女儿。她有两个小宝宝。
4月22日,星期一
母亲得了腿部血栓症,卧病在床,令人忧心。
我们彻底断食。教会顾及战时营养不良的情况普遍存在,准许我们不断食,但我们的食物本来就少,又想多存点粮票过复活节。
4月23日,星期二
上教堂。
4月24日,星期三
上教堂。
4月25日,星期四
今晚在教堂里,依惯例阅读“十二福音书”。
4月26日,星期五
刻意断食到今天,我们俩都处于半饿死状态。
4月27日,星期六
两边办公室都特准我们上教堂告解及领受圣餐。晨间弥撒持续到2点。午夜弥撒在俄国大教堂内举行,但人太多,我们被挤到街上。然后我们到迪基·埃尔茨家和一群朋友聚会,玩到早上5点才散。我们已经好久没出去玩了。埃氏兄弟是奥地利人,产业在南斯拉夫。迪基是唯一没被动员的人。
4月28日,星期日
复活节。我们去波茨坦,巧遇普鲁士布尔夏德王子的父亲,奥斯卡王子;他也是先皇帝的儿子之一,是位身穿红金俊挺制服的老绅士。
我们做了一道复活节奶渣糕[10],可口极了,非常得意,因为材料缺得厉害。
战争开始后许多必需品几乎完全消失,我的办公室内因此出现一个极滑稽的现象:近来老板们不停抱怨卫生纸消耗量神秘大增,起先他们认为职员一定得了某种新型的传染性痢疾,但几星期下来,耗损量不见下降,他们才恍然大悟,原来每个人上厕所时都撕下十倍的卫生纸,偷偷带回家。于是上面发布了一道新规定:所有职员必须到“中央核发处”领取每天所需的卫生纸!
5月2日,星期四
英国首相张伯伦宣布弃守挪威;情势急转直下,令这里的人大为震惊,因为很多德国人其实私底下还是挺佩服英国人的。
5月4日,星期六
参加了一个盛大的外交官接待会。外交部的职员现在都得穿一套很难看的制服——深蓝色,加上一条白色宽皮带。自助餐宴席极丰盛,但没人敢露出馋相,率先去拿。
广播电台现在来了一位非常怪异的同事,姓伊利恩,每天都穿得破破烂烂,戴副厚眼镜。他持美国护照,在芬兰出生,大半辈子待在西藏,和喇嘛住在一起——他吹嘘说他从来不洗澡——虽然他薪水领得不少,但他现在也从不洗澡,对其他人来说是个酷刑!偶尔他会教凯蒂娅·克莱因米歇尔和我讲几句简单的藏语。
5月7日,星期二
刚拿到一份机密新闻——莫洛托夫要求德国政府别支持柏林的俄国教会,因为教会领导人对苏维埃不友善!
胡乱吃完一顿晚餐——小圆面包、酸乳酪、热茶和果酱。现在买酸乳酪尚不需受限制,于是成为我们在家里的主食,偶尔配上水煮燕麦粥。每个人每月大约分到一罐果酱,牛油太珍贵,根本维持不了多久。塔蒂阿娜提议在厨房餐桌上轮流挂上“早餐”、“午餐”、“晚餐”牌,加以辨识,因为食物内容基本上完全一样。我有一位荷兰籍送牛奶的朋友,偶尔他会从“孕妇”存货中留一瓶牛奶给我。可惜他马上就要回荷兰了。有时下班后还得大排长龙,只为买一小块跟指头差不多大的乳酪,令我绝望。幸好店里的人态度都很友善,还有笑容。
5月9日,星期四
晚上加班,然后去阿加·菲尔斯滕贝格家,认识一位大家都叫他C.C.的冯·普菲尔先生。派对是为荷兰大使美丽的夫人尼尼·德·威特举行的。
5月10日,星期五
德军进驻比利时及荷兰。但昨晚尼尼·德·威特在派对里却一副浑然不觉的样子!我从办公室打电话给塔蒂阿娜,决定一起吃午餐,讨论事情。情势发展令人震惊,这意味着“假战”已结束。安特卫普已遭德军轰炸,盟军则炸了布莱斯高地区的弗莱堡,两地死伤人数都很多。巴黎弃守,张伯伦辞职,现在首相是丘吉尔,和盟军达成和平协议可能完全没指望了。
去阿托利科(即将离开的意大利大使)宅邸参加送别晚会。每人都一副苦瓜脸。
战争结束后,大家才知道轰炸布莱斯高地区的弗莱堡的不是盟军,而是纳粹空军;后者将该城错认为莱茵河另一岸的法国城市。
希特勒一直不相信法国,尤其是英国,会为波兰参战。维持“假战”(盟军对开战后西线无战事、头一个冬季的称呼)的那几个月,盟军由于缺乏明确的参战策略(主要因为英法之间的歧见),加上德国大众天真的想法(大多数人根本不希望开战),德国境内一直存在一种错觉——蜜丝亦不能免俗:只要流血不太多,达成和平协议仍有可能。1939—1940年间的冬天,对峙双方的确有许多具有影响力的集团纷纷进行试探,企图找出彼此都能接受的停战方法。
但德军从5月9日、10日的夜间开始,对中立国荷兰及比利时进行大规模部队空降。5月15日,大批德国武装部队已穿越阿登高地森林,进入比利时南部,接着突破法国国界,很快向西抵达海边,将盟军部队一切为二,逼迫北方的驻军(包括英国远征军)撤出比利时,退回英吉利海峡。荷兰军队于5月15日投降;5月27日,比利时亦然。6月3日,最后一艘英国战舰离开敦刻尔克。6月14日,巴黎沦陷;6月25日,法国签署休战协议,将三分之二的国土交由德国控制,剩下三分之一由贝当元帅统治,形成所谓“维希政府”。
5月11日,星期六
安托瓦内特·冯·克罗伊及卢卢·冯·克罗伊来看我们,两姐妹都非常漂亮。她们的母亲是丹麦及美国混血,父亲则是法国、比利时、德国混血的公爵。这年头有这样的背景可不好过。
5月13日,星期一
我已经好几个星期没休假了,想把所有的假存起来,去波希米亚特普利茨探望克拉里家族。自从在威尼斯分手后,一直没见面。想让塔蒂阿娜也认识他们。
普鲁士布尔夏德王子从科隆写信给她,他正奔赴前线途中。
5月16日,星期四
昨天德军发动大规模攻势,令人失眠。
5月17日,星期五
我不断提醒现在的老板我打算去特普利茨,祈祷在我的努力渗透下,他终将接受这个事实。
5月19日,星期日
晚上在弗雷德双胞胎姐妹的厨房里吃意大利面。瑞士大使馆新任武官提诺·索达提不断来电话,他说德军随时可能入侵瑞士。
5月20日,星期一
我的上司E先生今天回来上班,皮肤晒伤,怒气冲天,只见他气急败坏地转来转去,不停吼叫:“猪!一群猪猡!”——想必指的是我们。因为我们趁他不在时,发动了一次“宫廷革命”——越级报告。大老板冯·维茨莱本先生甚至把我叫去,问我是否真的“到处下最后通牒”?!幸好E先生人缘极差,我们胜利了!
塔蒂阿娜加薪了。我的薪水继续封冻,令人气恼。
5月22日,星期三
新任意大利大使阿尔菲耶里办了一场招待会。马克斯·绍姆堡—利珀突然出现;他刚从那慕尔回来,带回前线的第一手消息。弗里德里希·冯·施图姆已阵亡,他母亲也来参加招待会,却没人敢告诉她。
5月25日,星期六
塔蒂阿娜和我早晨7点出发,前往特普利茨,克拉里家族在波希米亚的城堡。坐在计程车上,我突然不确定自己是否关了厨房的电炉,但立刻就忘了这回事儿。迎接我们的人是阿尔菲·克拉里(他是母亲的远房表兄弟)和他的姐妹伊莉莎莱克斯·德·贝耶—拉图尔;她先生是国际奥林匹克委员会的比利时主席。随后我们去探望阿尔菲的母亲泰瑞斯——非常美的一位老太太,原为金斯基女伯爵;萨金特曾经替她画过肖像,那幅画现在就挂在她后方。
特普利茨 5月26日,星期日
基督圣体节。大家都去教堂,祈祷游行队伍由阿尔菲·克拉里率领,他走在神父的后面。我们在窗户后面观看。他们一直没有在法国作战的两个大儿子罗尼及马库斯的消息,现在留在家里的只有16岁的小儿子查理。他看起来像极了哈罗德·劳埃德[11]。他把地毯卷起来,并表演踢踏舞给我们看,他的舞跳得极好。(后来查理·克拉里被征召入伍,1944年在南斯拉夫战场上阵亡。)
5月27日,星期一
莉蒂·克拉里从来不提她的两个儿子,但她昨天在教堂里哭了。艾菲看起来满腹忧思。今天我们一起玩桥牌,晚上塔蒂阿娜先行离开,我要再待几天。我们去城里观光。彼得大帝曾经来此地治过一次病,因为特普利茨的矿泉温泉浴非常有名。
普鲁士皇储的长子,威廉王子,今天在布鲁塞尔一家医院去世,死因是他13日肺部、胃部所受的伤。
5月28日,星期二
比利时国王利奥波德今天宣布投降。伊莉莎莱克斯·德·贝耶—拉图尔很高兴,因为她希望因此能拯救许多比利时人的性命。
莉蒂的两个大儿子终于来信。罗尼的军团俘虏了他们的法国表弟。阿尔菲已决定该如何通知他的家人。阿尔菲仍固守19世纪式的理想爱国主义,似乎跟现实脱了节。
今天我们看了一段轰炸鹿特丹的新闻纪录片,好惨!让人替巴黎不寒而栗。
德国在与荷兰进行投降协商期间,纳粹空军竟轰炸鹿特丹,犯下德国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最昂贵的错误。轰炸机队没有看到德国陆军发射的警告照明弹,几乎将大半个城市夷为平地,不过死伤人数(盟军宣传部宣称高达2.5万至3万)其实只有814人。即使如此,轰炸鹿特丹仍成为纳粹残酷不仁的典型例证,加上后来对英国各城镇的轰炸,逐渐改变了英国大众的想法,开始赞成对德国城市进行无差别轰炸,造成远胜过盟国阵营的受害人数。
柏林 5月29日,星期三
塔蒂阿娜回家时我已上床。她对我大发脾气,因为她从特普利茨回来时,发现炉子插头没拔,结果铁圈烧穿了台架,幸好掉在了铁炉上。可是三天后,塔蒂阿娜进门时,一道火焰已窜上墙壁。我惭愧得无地自容。万一皮克勒家的公寓着火,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今天威廉王子的葬礼在波茨坦举行,听说王室安排了大规模的示威活动。
5月30日,星期四
在柏纳索家吃了一顿安静丰盛的晚餐。奥古斯汀诺强烈反对法西斯主义,而且不像他的很多同事,他是最勇于直言的。他预言整个欧洲都将面对悲惨的命运。
6月2日,星期日
昨天领薪水,我们去逛街。每到月底,我们似乎都穷得一毛不剩;薪水少得可怜,也难怪!我们俩现在加起来总共赚450马克,100马克寄给罗马的家人,另外100马克还债;200马克买食物、付交通费等,最后剩下50马克做我们俩的个人花费、买衣服、付邮资等等。不过这个月我省下足够的钱,可以买下我几个月前看上的一件连衣裙。同时,我也省下足够的衣服配给票,但店主人居然忘了跟我要!
今晚洗了个澡。现在盆浴也受限制,所以这是大事一桩。
6月3日,星期一
巴黎今天首次遭到轰炸。德军正式宣布他们在西线上的损失——1万人死亡、8000人失踪(可能已死亡)。目前盟军俘虏已多达120万人。
6月6日,星期四
阿加·菲尔斯滕贝格的兄弟葛菲拿到一个英勇荣誉假,被送去军官学校受训。虽然他从未服过兵役,却显然表现得像位英雄,获颁铁十字勋章及肩章。然而他却痛恨战争,战前大部分时间都住在巴黎。
6月9日,星期日
佩勒姆·G.伍德豪斯在阿布维尔附近打高尔夫球时被俘。国防军最高统帅部要他为英国战俘编一份报纸,所以把他带来柏林。
大战爆发时,伍德豪斯(英国国民,却长期住在美国)及其妻住在勒图凯的房子里,正准备逃往西欧,却被德军捉住。他以敌方外国居民的身份被拘留,后来在美国官方(当时尚未参战)要求下被释放。柏林的美国广播电台说服他为美国听众制作五集录音,描述自己的经历,内容机智俏皮,隐隐嘲讽德国人,但完全不具政治色彩。然而,因为他使用了德国的广播频道,已犯了技术上的通敌罪,在英国造成极大的骚动,英国方面因此建议他最好永远不要回国。
下午下班后,几位匈牙利朋友开车来接我去海尔格—李·绍姆堡家里,大家躺在太阳下。葛菲·菲尔斯滕贝格也在场,看起来形容枯槁,仿佛疲累不堪,几乎无法参与谈话。艾许文·利珀已被军方撤职,因为他哥哥,即荷兰女王威廉明娜之夫伯恩哈德亲王,也与女王一起逃往了英国。其实或许这样反而救了艾许文一命,但他仍然很气愤;他很爱他的部下,和他们一起经历过波兰及法国战役,现在他觉得自己遭到驱逐,无家可归。更糟的是,他们家族的产业都在他哥哥名下,肯定会被没收。
6月10日,星期一
普鲁士布尔夏德王子非常愤怒,他表兄弟威廉阵亡之后,所有德国男性皇族都被调离前线,“勉强留下”担任参谋工作。这些人全是出色的军人,希特勒不希望他们战功彪炳,获得“不健康的声望”。
昨天盟军弃守纳尔维克,挪威投降。今天下午墨索里尼宣布意大利参战,此举不仅愚蠢,而且极不漂亮——赶在法国战役最后关头,“凯旋”进驻法国南部!
6月12日,星期三
谣传巴黎将抗战,但愿不是真的,因为这样并不能改变任何事。
6月13日,星期四
和C.C.普菲尔去戏院看格林德根斯演的《菲耶斯科》。这是难得的享受,现在戏票难求,总是全部卖光,不然就保留给休假的军人。散场后,我们到一家小餐厅吃点心,讨论战事。C.C.很聪明,不认为战争很快就会结束,基本上颇悲观。
6月14日,星期五
巴黎今天投降,怪的是柏林的反应出奇冷淡,毫无庆祝的气氛。
6月15日,星期六
谣传法国签订了投降协定。
晚上我们与西吉·拉费特和朋友去格林瓦尔德公园划船,然后围坐在花园旁。奥古斯汀诺·柏纳索突然出现,把我们拉到一旁耳语道:“苏联刚刚吞并了立陶宛!”但父亲仍在那里!我们立刻回家,花一整个晚上与外交部可能帮得上忙的人联络。结果每个人都再三推托,生怕破坏了他们和苏维埃的“和谐关系”。
6月16日,星期日
塔蒂阿娜再一次尝试向外交部求援,普鲁士布尔夏德王子则陪我上教堂。他也在设法及时拯救我父亲。
6月17日,星期一
连续几晚无法入眠。传闻立陶宛总统斯梅托纳及大部分内阁部长已越过德国边境逃跑。
自1926年起便以温和独裁姿态统治立陶宛的斯梅托纳总统,成功逃到美国,死于1944年。
虽然德苏在1939年9月28日签订的秘密协约里,将立陶宛划入苏联的“势力范围”,但希特勒并未同意苏联直接吞并立陶宛。莫斯科紧跟着拿下罗马尼亚占领的比萨拉比亚及布科维纳北部(苏联空军因此可以就近攻击德国的主要油田普洛耶什蒂)。希特勒认为此乃背信之举,因此他只有一个选择:实现他长久的梦想——征服苏联。
艾伯特·埃尔茨刚打电话来说,贝当元帅代表法国签订了投降协定;法国内阁似乎已树倒猢狲散。经过两个月的抵抗,这个结果令人不敢置信。
6月18日,星期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