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自由的旗帜飘扬在整个欧洲上空”(1 / 2)

<h4>1</h4>

邓尼茨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够满足艾森豪威尔提出的所有前线无条件投降的要求。就算他可以接受这样的条件,也控制不了东线的那些人;他们非常害怕俄国人,因此,很可能无视邓尼茨的命令,逃往西线。他决定再试一次,设法说服艾森豪威尔,不要把东线的德国士兵和百姓丢给布尔什维克。5月6日,他让约德尔乘飞机去兰斯提出一个新的建议,并交给他一份书面指示。

再向美国人解释一次我们为什么希望分别投降。如你跟艾森豪威尔的谈判不能取得比弗雷德堡更多的成绩,那就答应在所有前线同时投降,但是,要分两个阶段进行。第一阶段,停止一切敌对行动,但要给予德军部队自由运动的权利。第二阶段,限制这种自由。尽量使两个阶段间隔得长一些。如果可以的话,设法使艾森豪威尔同意,个体的德军士兵可以在任何情况下向美国人投降。你在这些方向上的成就越大,德军士兵与难民在西线获救的数量就会越多。

邓尼茨还授予了约德尔代理签署全线投降协议的权力。他说:“只有当你发现你的第一目标,即分别投降不能实现的情况下,才能使用这一授权。”他又警告约德尔,在收到通过电报发去的最后许可之前,不要签署任何东西。

当天晚些时候,有人主动提出要帮助邓尼茨进行谈判,这让他深感意外。刚被德国空军从党卫军手里解救出来的戈林发来电报:

您知道帝国领袖鲍曼策划的一连串阴谋吗?这些阴谋威胁到了国家安全,其目的是要除掉我。一切针对我所采取的行动都是因为我对元首提出了一个忠诚的请求,我问他,他是否希望他所下达的关于继承人的命令生效……

我刚听说,您打算派约德尔去与艾森豪威尔谈判。考虑到我国人民的利益,我认为我也应该去见见艾森豪威尔,这是元帅与元帅之间的会面。战前,在元首责成我与外国进行的重大谈判中,我所取得的成绩,充分证明我有能力创造一种个人的气场,从而帮助约德尔的谈判。此外,近几年来英美领导人的意见可以表明,他们对我比对其他德国领导人更有好感。在这最为艰难的时刻,我坚信,我们所有人都应该精诚合作,不要忽略任何可以最好地服务于德国未来的东西。

邓尼茨把电报扔到了一旁。

多年来一直生活在希特勒控制下的那些人,突然陷入了一种不知所措的自由之中。奥地利的一座山间别墅里,在与阿道夫·艾希曼的最后一次会面中,卡尔滕布鲁纳几乎是漫不经心地问道:“现在你要怎么做呢?”他一边玩着单人纸牌,一边呷着白兰地。

艾希曼说他要去山区,和那些坚定的纳粹分子会合,进行最后一搏。

“不错,对党卫军全国领袖希姆莱来说也不错。”卡尔滕布鲁纳语带讽刺地说道。显然,死脑筋的艾希曼对此毫无察觉。“现在,他在和艾森豪威尔谈判时可以挺起腰杆了,因为他知道山上的艾希曼绝不会投降——因为他不能投降。”卡尔滕布鲁纳啪地扔下一张纸牌。“这些都是废话,”他平静地说道,“游戏结束了。”(1)

面对这些问题,希姆莱的反应是逃离弗伦斯堡。

“您不能弃之不管。”德国中央保安总局第三局局长,党卫军将军奥托·奥伦道夫反对道,“您应该发表一篇广播演说,或者给盟国发去一个声明,说您对所发生的一切负全责。您还应该说明您为什么会这样做。”

希姆莱勉为其难地同意了,不过,他只是为了避免与其争论。他跟施维林·冯·克罗西克搭话,紧张不安地问道:“请你告诉我,在我身上会发生什么事?”

“你或其他任何人身上会发生什么事,我丝毫不感兴趣。”伯爵恼怒地说道,“我只对我们的使命感兴趣,而非我们个人的命运。”他对希姆莱说,他可以自杀,或者戴上假胡子销声匿迹,“不过,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就会开车去蒙哥马利那里,对他说,‘嘿,我是希姆莱,党卫军将军,我已做好准备对我所有的部下负责……’”

“部长先生……”希姆莱还没说完,伯爵就转身走掉了。

当晚,希姆莱神秘地对他最好的朋友们说,他还有一项非常重要的使命:“多年来,我一直身负重任。而这个伟大的新任务,我将不得不独自去完成。或许你们当中的一两个人可以陪我一起去。”

他刮掉小胡子,在一只眼睛上蒙了块纱布,化名为海因里希·希青格尔——带着六名随从,包括格布哈特医生——躲藏了起来。两星期后,他被英国人俘虏了。进行常规检查的医生注意到希姆莱嘴中有什么东西,但是,当他伸手进去想把那东西掏出来时,希姆莱把它咬破了。那就是他曾给德格雷勒看过的那颗氰化物胶囊。他几乎是立时就毙命了。

<h4>2</h4>

在巴黎,盟国远征军最高司令部挑选了十七名记者前往报道德军投降的消息。5月6日下午,他们的飞机起程飞往兰斯。途中,艾森豪威尔的公共关系师师长,弗兰克·A.艾伦准将说,过早地泄露谈判一事可能会带来灾难性的后果。他要求在场的所有人都签下保证书:“在最高司令部发布这一消息之前,不去传播这次会议的结果,也不去传播这一事实的存在。”

到达兰斯之后,记者们乘车来到了艾森豪威尔的指挥部。指挥部设于男子职业技术学院,是一幢红砖砌成的现代化的三层大楼。艾伦把他们带到一楼的一间教室,告诉他们稍等片刻。

与此同时,另外一支记者队伍乘坐吉普车从巴黎赶来了,其中包括《纽约时报》的雷蒙德·丹尼尔和《芝加哥论坛报》的海伦·柯克帕特里克。他们对于专断地选择一些人来独家报道这件大事非常生气,一再尝试进入校舍,但是却被艾伦的命令阻拦在外。于是他们站在人行道上,和进出大楼的每一个人攀谈。弗雷德里克·摩根中将对他们的境况表示同情,他对艾伦说,对拦在门外的那些记者得想些办法。艾伦却以为他是抱怨这些记者待在那里,于是便让宪兵把他们赶走了。

五点半左右,约德尔和他的副官在两位英国将军的陪同下走进了校舍。他们被带到了海军上将冯·弗雷德堡面前。约德尔含混地跟他的同胞打了声招呼,然后关上了门。不久,弗雷德堡来到外面,说想要杯咖啡,以及一张欧洲地图。

德国人在艾森豪威尔的情报部门主管肯尼思·斯特朗少将的陪同下来到了比德尔·史密斯的办公室。斯特朗能讲一口流利的德语。约德尔极力维护德方的立场:他们愿意向西方而非俄国人投降。七点三十分,斯特朗和史密斯告别了德国人。他们沿着走廊来到艾森豪威尔的办公室,汇报了他们的进展,然后就回去了。

片刻之后,布彻上尉走进艾森豪威尔的办公室,提醒他带上两支笔——一支是金笔,另一支是铱金笔——它们都是艾森豪威尔的一位老朋友肯尼斯·派克为了这一时刻而寄给他的。艾森豪威尔告诉他的海军副官,“哪怕是死”也不能丢掉这两支笔——一支要给派克寄回去,另一支要送给杜鲁门。

布彻问:“那丘吉尔呢?”

艾森豪威尔说:“噢!上帝,我没想到这一点!”

走廊尽头,约德尔最终同意也向俄国人投降了,但要求推迟四十八小时:“你们自己很快就要和俄国人交战了。尽量从他们手中多救一些人吧!”

约德尔非常坚持,于是斯特朗再次去见艾森豪威尔,告诉他德国人态度很坚决。“你就同意他们吧。”斯特朗建议道。

艾森豪威尔不愿推迟签字:“你可以告诉他们,从今天午夜起,再过四十八小时,我就封锁西部战线,再也没有德国人可以通过。无论他们签不签字。不管他们需要多长时间才能撤完!”

尽管话语中充满威胁,但实际上,他算是答应了约德尔的请求——两天的宽限。尽管如此,口授一封给邓尼茨和凯特尔的电报时,约德尔还是非常沮丧:

艾森豪威尔将军坚持要我们今天签字,否则便会封锁盟国前线,就连试图独自投降的人也不能通过,而谈判也将中断。混乱或签字,除此二者,别无选择。请求立即回电,告知签字投降的授权是否可以生效。若能如此,敌对行动便将于德国时间5月9日零点零一分停止。

邓尼茨收到这封明码电报时,马上就要到午夜了,而此刻,约德尔已经又发出了一封电报:立即回电。刻不容缓。海军元帅认为这些条款“纯属勒索”,但他没有其他选择。约德尔赢得的四十八小时至少可以使数千人免遭屠戮,或者沦为奴隶。他授权凯特尔回电接受。午夜过后不久,最高统帅部首脑发电报给约德尔:

海军元帅邓尼茨授你全权按既定条件签字。

凌晨一点三十分,史密斯的秘书鲁思·布里格斯少校打电话给布彻。“好戏就要上演了。”她说,并让布彻带上那两支笔赶快来。结束战争怎能没有笔呢?

即将举行仪式的大厅是以前学生们打乒乓球、下象棋的娱乐室,墙上挂满了地图,有将近三十平方英尺大小。房间的一头放着一张大桌子,老师们平时用它来判卷子。

布彻进来时,发现房间里已经挤满了参与者和见证人,其中包括选出来的那十七名记者,伊万·苏斯洛帕罗夫(2)少将,以及另外两名俄国军官;法国代表弗朗索瓦·塞维兹少将;三名英国军官——摩根将军、海军上将哈罗德·伯勒和空军元帅詹姆斯·罗布爵士;美国驻欧洲战略空军部队指挥官卡尔·斯帕茨将军。

比德尔·史密斯大步迈了进来,摄影机照明灯的强光射在他身上,让他不快地眨了眨眼。他检查了一下座席的安排,然后简要地向大家介绍了签字的程序。过了一会儿,约德尔和弗雷德堡走了进来。当灯光照过来时,他们犹豫不决地停下了。

重要人物都围着那张大桌子坐下了。布彻把金笔放在史密斯面前,把铱金笔放在史密斯正对面的约德尔面前。史密斯对德国人说,要签署的文件已经准备好了。他们是否准备签署?

约德尔微微地点了点头,然后在第一份文件上签了字。根据这一文件,将于中欧时间次日晚上十一点零一分彻底停止敌对行动。他的脸上似乎无动于衷,但斯特朗注意到,他的眼眶已经潮湿了。布彻拿过那支金笔,将自己的犀飞利牌钢笔递给了约德尔——这会是一个不错的纪念品——让他签署第二份文件。最后,史密斯、苏斯洛帕罗夫和塞维兹都签了名。时间是1945年5月7日凌晨两点四十一分。

约德尔俯身用英语跟桌子对面的史密斯说道:“我有句话想说。”

史密斯答道:“当然可以,请讲。”

约德尔拿起桌上唯一的话筒,开始用德语说道:“将军,签字之后,德国人民和德国武装力量,不论是福是祸,就交到胜利者手中了。在这场长达五年多的战争中,他们所完成的事情和遭受的痛苦可能比世界上任何其他民族都要多。如今,我只希望胜利者能够对他们宽大为怀。”

艾森豪威尔焦急地在他的房间和他秘书的办公室之间来回踱步。对于凯·萨默斯比来说,这种静默“过于沉重了”。

史密斯大步走了进来,苦笑着宣布,投降文件已经签署了。萨默斯比中尉听到外面的走廊里传来一阵沉重有力的靴子声,于是本能地站了起来。约德尔和弗雷德堡旁若无人地从她面前经过,走进了艾森豪威尔的办公室。一进门,他们便突然止步,双脚一碰,敏捷地行了个礼。她觉得他们简直就是“电影里纳粹分子的原型,表情乖戾、阴郁、拘谨而又卑鄙”。

艾森豪威尔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里,她从未见过他这么像一名军人。

“你们了解刚刚签署的投降文件里面的条款吗?”

斯特朗翻译了这句话,约德尔说:“了解,了解。”

“日后你们会得到进一步的详细指示。我希望你们能够切实执行。”

约德尔点了点头。

“就这样吧。”艾森豪威尔生硬地说道。

德国人鞠躬敬礼,然后转身回去,再次从萨默斯比中尉面前走过。突然,艾森豪威尔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来,我们大家合个影!”当摄影师们挤进来的时候,他说道。办公室里所有的人都拥在盟军总司令的身边。总司令则把两支金笔摆成象征胜利的V字形,高高举起。

他给联合参谋部发了一封电报:

盟军已于当地时间1945年5月7日两点四十一分完成他们的使命。

艾森豪威尔

他打电话给住在巴特维尔东根市福斯滕霍夫酒店的布雷德利。布雷德利刚睡了四个小时就被电话铃声惊醒了。他打开灯,听见盟军总司令说道:“布雷德利,一切都结束了。一封电报正电传过来。”

布雷德利又给巴顿打电话。巴顿正在停在雷根斯堡的房车里睡觉。“乔治,艾克刚刚打电话给我,德国人投降了。5月8日午夜生效。整条战线上都要控制行动。现在再有伤亡就太没意义了。”

布雷德利打开他的地图板,用一支中国制造的铅笔写道:“登陆日起第三百三十五天。”然后,他走到窗前,一把扯开了用来遮挡灯光的帘子。

教室里,那十七名记者刚刚写完他们的报道,记录了这场战争中最为重大的一个消息——欧洲的和平。当艾伦将军走进来宣布一天半之后才能发布消息时,他们的新闻稿已送去审查了。艾森豪威尔将军表示遗憾,但“从高度的政治层面考虑”,他不能放手行事,因此,目前什么也不能做。

记者们一致表示抗议。“我个人认为应该发布这一消息。”艾伦说道。他刚刚给出的日期纯粹是随口一说;三大国并没有商定哪天可以宣布德国投降。“我会尽力争取在规定的日期之前使其发表,但我不知道能否成功。无论如何,我们现在没有什么事情好做了,只能回巴黎去。”艾伦说。

签署投降协议的消息还没有传到莫斯科。苏联将军尼古拉·瓦西勒维沙·斯拉温走进美国军事代表团的办公室,递给迪恩将军一封安东诺夫将军的来信。安东诺夫抱怨说,尽管兰斯的投降谈判仍在进行之中,邓尼茨却“继续通过广播号召德国人与苏联人继续战斗……不要在西线抵抗盟军……对公众来说,这意味着邓尼茨已与西方单独媾和,并且仍在继续与东方作战。我们不能给欧洲舆论提供借口,使其得以声称存在一个单独媾和”。

同时,安东诺夫刚刚得知,由史密斯准备的新投降文件与三巨头一致通过的那份文件存在差异,因此,他拒绝承认其有效性。

接着,让迪恩大吃一惊的是,安东诺夫又补充道:“苏联最高统帅部更希望在柏林举行签字投降的仪式。”朱可夫元帅将代表红军签字。

斯拉温将军解释道,苏联人希望只签署一次这份文件——就是在柏林的这一次。他们根本不想让苏斯洛帕罗夫在兰斯签署任何文件。“柏林仪式很快便可以安排好,”斯拉温说道,“不会耽搁一点儿时间。”

在兰斯,艾森豪威尔的政治顾问罗伯特·墨菲和安东诺夫一样,也被这份投降文件搞得心烦意乱。他从未见过这份文件。他把比德尔·史密斯从床上拉起来,问他原来通过的那个文本去哪儿了。3月底,是他亲自把那份文件交给参谋长的。

史密斯甚至想不起来曾经拿到过那么一份文件。

“你不记得那个蓝色的大文件夹吗?当时我告诉你,那是大家一致通过的条款。”墨菲问道。

就在几天之前,史密斯还与怀南特长时间地讨论过这份文件。这时,他说他“想起来了”。很快,两人便来到他的办公室,动手找了起来。他们在他的私人绝密文件柜里找到了那个蓝色的文件夹。而墨菲最终相信,史密斯“只不过是患了罕见的健忘症,在他的印象中,欧洲咨询委员会从未批准过投降协议”。

九点半左右,布彻进了艾森豪威尔的卧室。艾森豪威尔正躺在床上,身边放着一本简装的西部小说——《疯狂的子弹》。莫斯科的电报到了,艾森豪威尔回电给安东诺夫说,他将非常高兴地于次日前往柏林,具体时间由朱可夫来定。

半个小时后,在巴黎斯克里布酒店举行的记者招待会上,艾伦将军重复了他在兰斯对十七名记者所讲的话:次日下午三点之前,任何有关投降的新闻都不能发表。记者们本来就正在为自己受到的对待而感到生气,此刻,他们在酒店大堂里转来转去,威胁说要草拟一份决议,反对盟国远征军最高司令部的公共关系部。爱德华·肯尼迪——当初那十七名记者中的一个,也是美联社巴黎分社的主任——回到四楼他的办公室,查看起了最新的报道:戴高乐办公室宣布,他准备在“胜利日”发表演说;塞维兹将军告知《费加罗报》的一名记者,他已在兰斯代表法国签了字。

中午,巴黎的多家报纸刊登了伦敦发来的消息,说唐宁街10号要装扬声器。看来,丘吉尔即将正式宣布德国投降的消息了。

消息真的宣布了,但不是由丘吉尔宣布的。三点刚过,肯尼迪就听到英国广播公司广播了施维林·冯·克罗西克刚刚通过弗伦斯堡电台所作的讲话,并且已经翻译成英语:“女士们,先生们!根据海军元帅邓尼茨的命令,德军最高统帅部今天宣布,所有部队无条件投降。”他号召德国人民做出牺牲,“在未来的黑暗之中,我们应该紧紧跟随三颗星的光芒,它们始终象征着真正的德国特性,那就是:团结、公正与自由。”

肯尼迪觉得非常不可思议,邓尼茨政府竟然未经盟国远征军最高司令部的同意就发表这一广播讲话。他打电话给艾伦的办公室,但只被告知,将军很忙,没时间跟他讲话。他冲到美国新闻检查负责人理查德·梅里克中校的办公室,说他认为不必再扣住这条消息了,因为盟国远征军最高司令部已通过德国人将其发布了:“我现在通知你,我要发布这条消息。”

“悉听尊便。”梅里克答道。

肯尼迪就该消息写了一则精简版,然后通过军用电话联系上了美联社伦敦分社。在斯克里布酒店,任何人都可以说要打电话给“巴黎军方”,然后便能接通伦敦的任何号码。就算是敌方的特工也可以溜进酒店这样做。

“刘(3),我是爱德(4)·肯尼迪。”他对伦敦分社的刘易斯·霍金斯高声喊道,“德国无条件投降了。这是官方消息。时间上标明在法国的兰斯的日期,然后把消息发出去。”肯尼迪的声音越来越小,霍金斯不得不听了十多遍录音才完全听懂。

由于消息来源于巴黎,而且只是通过伦敦进行传递,因此,英国审查员们准许将其一字不动地传给美联社纽约总社。在这里,因为可能会需要做些修改,消息又在外事部门的办公桌上耽搁了八分钟。没有任何改动。伦敦时间下午三点三十五分(东部战争时间上午九点三十五分),消息迅速通过报刊与广播传遍了西方世界。

反响几乎是在顷刻之间就产生了。丘吉尔那天已经给艾森豪威尔打了六次电话,企图获准发布这一消息。四点左右,他打电话给身在五角大楼的海军上将莱希询问情况。

“根据已经达成的协议,”莱希答道,“我的上司要我告诉您,没有乔大叔的同意,他不能有所行动。您听明白了吗,先生?”

“你要不要找个耳朵年轻点儿的人过来听?”丘吉尔说道,“你知道,我有点儿耳背。”

莱希开始对首相的秘书重复刚才的话,但却被丘吉尔不耐烦地打断了:“喂!德国总理(实际是外交部长施维林·冯·克罗西克)一个小时前通过广播发表了——”

“我知道。”

“——一篇演说,声称他们已经宣布德国军队无条件投降。”

“我们知道。”

“那总统和我还有什么用呢?世界上似乎只有我们两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说他将不得不亲自在下午六点发布这个消息。

“您还没有征求乔大叔的同意吧?”莱希再次强调,没有斯大林的同意,杜鲁门不会发表任何声明。

“全世界都知道了,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要继续拖延……这种态度太愚蠢了。”丘吉尔重复道,他再也不能推迟对这一消息的公布了,“全世界都知道了。”

“现在他们都知道了,没错,先生。所有人都知道了。”

一个小时后,丘吉尔又打来了电话。

“我们和艾森豪威尔联系过了,并且跟他谈了谈。”莱希说,“他说他的指挥部还未宣布此事,只有当伦敦、莫斯科和美国发表了声明,他才会对外宣布。”

丘吉尔答道,伦敦群众正在聚集:“必须宣布这一消息……”

“我了解您的困难,但我不能告诉您该怎么做。”莱希答道,“不过,总统说,没有斯大林的同意,他不会发表任何声明。”他答应,莫斯科的消息一到,他就立即通知丘吉尔。

“一定要告诉总统我有多痛心。我希望我们可以同时发表这一声明。”

“我会把您的话转达给总统。”

“我认为我不能再拖延了。”

“我对此表示抱歉。”莱希说。

伦敦人越来越焦急地等待着丘吉尔的正式声明。六点刚过,三架“兰开斯特”式飞机从城市上空低低地掠过,投下了红色和绿色的照明弹。盟国的旗帜开始出现在商店和住宅里,数千名市民涌上了大街。

将近两个小时里,人群一直在原地乱转。接着,期待多年的声明由英国新闻部发表了:明天,将是结束欧洲战争的胜利日。但是,对于伦敦人来说,战争今天晚上就结束了。欢腾的庆祝仪式开始了。从皮卡迪利大街到沃平,篝火熊熊燃起,映红了整个天空。拖轮、汽艇和小船喧闹地沿着泰晤士河上上下下。皮卡迪利广场挤满了一边跳舞一边欢呼的狂热的人群。当焰火蹿上天空之际,陌生人互相拥抱,人们唱起了《滚酒桶……蒂帕雷里……洛蒙德湖》和《祝福大家》,有的合拍,有的不合拍。长长的队伍在大街上蜿蜒而行,边朝王宫走去边齐声高唱:“我们要国王!”

纽约的庆祝是无声的。他们还需要在太平洋地区打赢另外一场仗。此外,由于十天前过早地散布了和平的谣言,现在人们普遍怀疑消息的真实性。不仅如此,很多人还回想起了1918年那次假停战。(5)

此时,那个挑起这一切的美国人爱德华·肯尼迪,已被盟国远征军最高司令部无限期中止了发布其他新闻的权利。但是,这并不能宽慰在巴黎的其他记者。德鲁·米德尔顿发给《纽约时报》的一封电报代表了他们的心情。他说,这整件事情是“战争史上最大的一场闹剧。我烦死了,受够了,气极了,恼怒不堪”。

在奥斯陆,挪威人公开挑衅德国占领军,以此作为庆祝。维德孔·吉斯林(6)仍然留在王宫里。他的名字已经成了叛徒的同义词。此刻,他正在接见莱昂·德格雷勒。德格雷勒从德国逃了出来,途经丹麦来到此地,打算继续与布尔什维主义斗争。吉斯林面目浮肿,眼珠紧张地转来转去,不停地用手指敲着桌子。在德格雷勒看来,他似乎不堪重负,已被完全掏空了。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吉斯林只是与德格雷勒聊了聊天气。离开的时候,德格雷勒的幻想已经彻底破灭了。他已经做了力所能及的一切,坚持到了惨痛的最后。但是,现在他可以去哪里战斗呢?

他来到王储奥拉夫的宫殿,拜见帝国驻挪威总督约瑟夫·特波文博士。(7)一名身穿制服的总管一如往常地给他们端上了饮料。特波文的小眼睛像希姆莱一样眨着,严肃地说:“我要求瑞典为你提供政治避难,但是被拒绝了。我希望用潜艇送你去日本,但是投降非常彻底,潜艇无法离开港口。”不过,还有一架施佩尔部长的私人飞机,“你今晚愿意冒险飞往西班牙吗?”

从奥斯陆到比利牛斯山脉的距离是两千一百五十公里,而飞机的最大航程只有两千一百公里。不过,高空飞行可以节约燃料。当晚八点,一名佩戴德国高级勋章的飞行员接走了还穿着党卫军制服的德格雷勒。他们驱车驶过奥斯陆拥挤的大街,尽管有几个好奇的庆祝者注意到了他们,但他们一次也没停下。

还差几分钟就到午夜之时,他们起飞了。他们安全地飞过了已被敌人占领的荷兰、比利时和法国上空。随后,燃料用光了,飞机坠入了圣塞巴斯蒂安海滩旁的浪花。这里距离西班牙的比亚里茨有三十五英里。德格雷勒身上五处骨折,但他已经身处佛朗哥的庇护之中。

<h4>3</h4>

丘吉尔虽然被投降问题分了神,却并没有忘记被围困的布拉格人民,他通过无线电向艾森豪威尔发出了最后呼吁:

我希望,如果您有部队的话,不要让您的计划妨碍您向布拉格进军,也不要过早地与俄国人会师。我认为,如果您有部队的话,您是不想裹足不前的,何况这个国家已经空了。不必给我回电,但是,请告诉我,我们何时可以再次见面谈谈。

然而,停留在比尔森的艾森豪威尔哪怕是一米都无意再往前走。参谋长联席会议、杜鲁门以及他自己,都认为布拉格的命运与他们无关。

只有弗拉索夫赶来救援布拉格了。俄罗斯解放军的一个团已经与德军展开了激烈的巷战。5月7日晚,布尼亚琴科将军得知,从南边来的党卫军的一个师正在接近布拉格。他命令一个后备团前往离城八英里的一座小山上构筑工事,要“不惜一切代价”拦住敌人。

次日上午九点,德国人看来是被牵制住了。然而,几个小时之后,得胜的俄罗斯解放军便开始撤离布拉格。布尼亚琴科对一名团长解释道,是捷克人要求他们离开的:布拉格不再需要他们的帮助;科涅夫元帅的坦克即将进入该城。(8)

弗拉索夫的人害怕自己的同胞不会对自己手下留情,于是匆匆离开了这座被他们拯救的城市。他们非常难过,不知所措,只能动身向西南方向返回。这次可没有欢迎的队伍了。既没有鲜花撒在他们的脚下,也没有递过来的食品和欢呼“你好”的声音。(9)

正午刚过,德国驻布拉格军事指挥官鲁道夫·图森特将军被蒙住双眼带到了捷克民族革命委员会的指挥部,他的儿子被关押在那里。图森特将军五十多岁,高大英俊,衣着无可挑剔。一名自由战士扯掉将军的蒙眼布,布条滑稽地挂在了将军的一只耳朵上。然而,将军仍然正式地笔直站在那里,直到那根布条被取走。

虽然代表着一支败军,但图森特却坚持争辩了四个多小时,直到捷克人终于同意放他的部下去西面向美国人投降。尽管如此,图森特却仍旧意气消沉。“我现在算什么呢——一个没有军队的将军!”他的儿子缠着满头的绷带被带了进来。“我现在能做的只有回家,坐在水沟里望着蓝色的天空,”图森特说道,“但这是我们罪有应得。”

这是报复的一天。由于多年来遭受的压迫,全城的捷克人都在愤怒地与德国士兵和平民作战。

很快,布拉格重获了自由。当红军终于到达这座城市时,街上几乎已经见不到一个德国人了。不过,俄国人还是因为解放布拉格和捷克斯洛伐克西部而开始受到人们的赞扬,而他们的目的其实是想在该国随后的权力斗争中成为一支强大的武装力量。

5月8日早上,东线唯一的一场大战在南斯拉夫打响了。铁托的游击队完全包围了亚历山大·勒尔上将F集团军群的二十万余部。在过去的两个月中,已有近十万人战死沙场。

在勒尔的右翼,南方集团军群在伦杜利克博士这位奥地利历史学家的指挥下,守卫着从奥地利南部到捷克斯洛伐克边界一线。自从维也纳陷落以来,他的四个集团军战事寥寥。伦杜利克坚信,美国人和英国人会与他联手对布尔什维克开战,于是,他派出一名特使去见美国第二十军的沃尔顿·H.沃克少将,请求允许自己的后备部队通过美军防线前往东线。沃克刻薄地拒绝了。幻想破灭的伦杜利克对兰斯的谈判一无所知,毅然下令于当天上午九点停止对西方的敌对行动,并通知迎战苏联部队的四个集团军停止战斗,向西线撤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