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漫长投降的开端(1 / 2)

<h4>1</h4>

英国人在波罗的海的行动已经抢占了俄国人的先机。而显而易见的是,与红军的会师指日可待。马修·李奇微的第五十八空降军借给了蒙哥马利,去参加德国北部的战役;他指示美国第七装甲师向前探索,并定时与指挥部进行联系。

第八十七骑兵侦察中队的A.诺尔顿中尉被选来带领这支部队。他最近刚从西点军校毕业。上司告诉他:“有谣言说,俄国人目前驻扎在东边某地——距我军驻地五十英里到一百英里。”诺尔顿要给苏联指挥官带去几瓶三星的轩尼诗酒,并说服其回到美军的防线。

5月2日傍晚,诺尔顿带领九十人,分乘十一辆装甲车和大约二十辆吉普车,穿过他们自己的防线,朝东北方向驶去。这支小特遣部队如同一支大军的先头部队一般勇敢地扑上了大路。驶出几英里之后,他们就开始陆续遇到一些吃惊的德国士兵。这些士兵急着投降,扔掉手中的武器,主动成了盟军的俘虏。

诺尔顿的部队进入了帕希姆——位于敌人防线后面二十英里处——他们更像是解放者,而非征服者。德国宪兵已经清空了主街,人行道上挤着六排欢呼的士兵和市民,他们以为诺尔顿一行是要去东边参加反对布尔什维主义的战斗。(1)

夜幕降临时,美国人又往东走了九英里,来到了吕布茨,这里已经超出了无线电联系的范围。诺尔顿在一个大啤酒馆里设立了指挥所,一时威震四方,一夜之间,共有大约二十万德军前来投降。第二天一大早,他让两名德国军官坐在他装甲车的前座上,然后继续向东赶路,去与俄国人会师。“现在,先生们,”他对两个德国人说,“如果我的车碾上了地雷,那么你们和车子里的所有人一样,都会立刻死去,甚至死得更快一些。”

小心翼翼地在雷区走了十五英里之后,他们接近了雷彭廷镇。“那是我们的炮兵部队!”一个德国人指向前方一支长长的队伍,其中有马匹、车辆,以及徒步行军的战士们。

诺尔顿把他的望远镜递给这个德国人:“你再看看,霍普特曼先生,然后告诉我,德国军队什么时候开始有戴着皮高帽的哥萨克骑兵了?”

这支部队远远超出了诺尔顿的想象。这是一个难以驾驭的大杂烩,包括农场里的四轮马车、俄式敞篷四轮车、破旧生锈的军事车辆、公共汽车、送货卡车、自行车和摩托车。四轮马车上坐满了妇女和孩子;牲口群在队伍一侧的田野里小跑着。诺尔顿心想,这简直是一支游牧民族的车队。俄国人高声叫了起来,向美国人挥着手。

一辆套着两匹马的四轮马车驶近了,上面坐着一男一女。在诺尔顿看来,他们似乎都是农民。然而,驾车的是负责指挥这支部队的上校,而女人则是个健壮的护士。

上校和诺尔顿互相握了握手,接着拍拍彼此的后背,叫道:“同志!”“我们是美国人!”他们各自在对方的地图上签了名,随后,诺尔顿递给上校一瓶三星的轩尼诗酒。

俄国战士们已经向美国的装甲车蜂拥而去。他们校了校大炮,打开顶盖,然后又关上,还用无线电互相通话。诺尔顿觉得,他们好像小学生在参观军事展览。一名战士不小心绊倒在一挺机枪上,走火的子弹在上校身边击起一团尘土。他的部下爆发出一阵大笑,互相捶打着彼此的后背。

上校专横地用一根手指指向一座大房子。几个哥萨克人飞奔过去,破门而入。一阵玻璃破碎的声音传来,然后是木头折断的声音,接着又传来几声尖叫。两个上了年纪的德国人向前门开了枪。一个哥萨克人拎着一个孩子的裤子后裆走了出来,把他扔在了一道树篱上。上校转向诺尔顿,邀请他进入自己的新指挥所。

和往常一样,他们频频为斯大林、杜鲁门、丘吉尔,以及任何他们能想起来的人和事干杯。就在正午之前,师指挥官到了。他告诉诺尔顿,当晚他将在去帕希姆途中的一个教堂会见美军指挥官。

诺尔顿注意到一名醉醺醺的俄国特遣部队指挥官踉跄着从屋里走了出来,向几个正在仔细研读笔记本的年轻军官走去。他胡乱地用手指着一张地图,嘴里嘟哝着什么。年轻军官们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好脾气地顺从了。他们合上笔记本,高声下了几句命令。数千名战士齐声应和,简直如同一阵怒吼。接着,他们开始乱哄哄地向西面跑去,并且像墨西哥革命党人一样边跑边朝天放枪。

离开雷彭廷时,诺尔顿回头看向自己的一辆装甲车。只见一名俄国少校正从二炮手的位置探出身来。他手臂上搭着一条毛巾,醉醺醺地狂笑着,身子左摇右晃。然后,他开始用一把老式的剃须刀给炮手刮胡子。

<h4>2</h4>

当天上午,海军上将冯·弗雷德堡在三名军官的陪同下,被带到了蒙哥马利的指挥部。指挥部设在吕讷堡石楠草原,位于汉堡东南约三十英里处。蒙哥马利从一辆房车里钻了出来,这就是他过去几年来的家。他大步走向他们,开口问道:“这些是什么人?他们要干什么?”

弗雷德堡在飘扬的英国国旗下宣读了凯特尔发来的一封信。信中,他提出率北部的全部德军投降,其中包括那些正在与红军作战的部队。蒙哥马利轻快地答道,后者应该向俄国人投降:“当然,如果有德军士兵举着手向我走过来,他们自然就是我的俘虏了。”

向那些“野蛮的俄国人”投降是难以想象的,弗雷德堡说。蒙哥马利答道,在开始战争之前,尤其是在1941年6月进攻俄国之前,德国人就应该考虑到这一切。

弗雷德堡最后问道,难道不能做一些安排,允许他们大部分的部队和百姓逃到西线来吗?蒙哥马利拒绝了。他要求在德国北部、荷兰(2)、弗里斯兰省以及弗里西亚群岛、黑尔戈兰、石勒苏益格—荷尔斯泰因和丹麦的德国部队全部投降。

“我无权做出决定,但我确定海军元帅邓尼茨会接受这一条件。”弗雷德堡答道。接着,他再次提出了难民问题。

蒙哥马利说,他“不是一个残忍的人”,但他拒绝讨论这个问题,德国人必须无条件投降,“如果你拒绝的话,我就继续战斗。”

心烦意乱的弗雷德堡请求允许他回去见邓尼茨,向他转达蒙哥马利提出的条件。

<h4>3</h4>

最早进入柏林的美国人是两个平民:约翰·格罗思,战地画家兼《美国退伍军人》杂志的记者,以及《纽约先驱论坛报》的西摩·弗雷丁。他们没有得到美方和苏方的许可,自己设法来到了德国首都;一吉普车的美军摄影记者紧随在他们身后。午饭后,会讲意第绪语(3)的弗雷丁说服了一名苏军上尉,允许他们继续向市中心前进。冒着“恶心的黄色大雨”,他们从名存实亡的滕珀尔霍夫机场旁驶过。白色的办公大楼已经被烟熏黑了,几十架被炸烂的飞机躺在弹坑累累的停机场上。

墙上遍布用石灰水草草刷上的纳粹标语:“狼人(4)万岁!”“跟着我们的元首走向胜利!”而俄国宣传员们则到处用漂亮的字体还以同一句话:“希特勒们来了又走,但德国人民与德国这个国家要继续生存。——斯大林。”

当这两辆美国吉普车驶上柏林大街,驶近布吕歇广场时,红军战士们热烈欢呼起来。勃吕彻尔广场已经变成了一个垃圾场,里面全是变了形的坦克,上面还“粘着一些已被烧焦的尸体”。广场上堆满了德军扔掉的装备——袜子、内衣、枪支、炮弹和地雷。每一堆瓦砾都散发着死尸的恶臭。

吉普车绕过一个个弹坑缓缓开到了威廉大街。在房屋燃烧的火光映衬下,一堆堆的废墟就好像一堆“碎饼干”。他们听见远处传来了隆隆的炮声,而在略近一些的地方,清脆的机枪声听起来像是打字机在打字。

在格罗思眼里,威廉广场像极了罗克福奶酪。在他左边,几面烧焦的墙壁中间包围着一个巨大的瓦砾堆——帝国总理府。在东面的墙上,高高地挂着一张斯大林的巨幅黑白照片,俯瞰着广场上的弹坑。而南面的墙上则歪歪斜斜地挂着一幅希特勒的油画像。废墟上空到处飘扬着鲜红的苏联国旗,在蒙蒙的细雨中,看上去好像变成了深紫色。

美国人把车停下,开始仔细地检查废墟。弗雷丁在总理府四周闲逛,想找到希特勒的尸体。但是,要想把这一堆瓦砾全部挖走,需要一队推土机工作一整个星期。

美国人重新坐上吉普车,沿着菩提树下大街向前驶去。眼前是一片冒着烟的废墟,犹如一幅巨大的灰色全景图。前方,红军战士正大批地穿过勃兰登堡门,去消灭蒂尔加藤公园里最后一股顽抗的德国部队。唯一的亮色是勃兰登堡门上方那排鲜红的旗帜。大门顶上那辆象征胜利的战车已经扭作一团,难以辨认。拉车的四匹马中有三匹都被炮火掀倒了。左边,阿德隆饭店已被洗劫一空,上层的一扇窗户里挂出了一面巨大的红十字会旗帜,给这一带涂上了唯一的一抹白色。

格罗思翻过门柱之间的路障,跟在俄国人后面进入了蒂尔加藤公园。里面的景象让他想起了去年的许特根森林战役(5),倒下的树干像“散落的火柴棍”一样铺在散兵坑和狭长的散兵壕上。他躲在一堵已被炸塌的墙壁后面,看着苏联人冲进了烟雾之中。

三点过几分,一种可怕的寂静笼罩了公园。突然,一阵狂喜的欢呼声响了起来。一个倒在污泥之中的俄国军官看向格罗思,微笑着说:“柏林完蛋了!”

<h4>4</h4>

邓尼茨别无选择,只能接受蒙哥马利提出的条件。他命海军上将冯·弗雷德堡签署德国北部——其中包括荷兰与丹麦——的战术投降条约。随后,弗雷德堡将飞往兰斯,向艾森豪威尔提出率西线的所有其他德军单独投降。

傍晚时分,在吕讷堡石楠草原,蒙哥马利得意扬扬地走进一座挤满记者的帐篷。在作战服外面,他套了一件驼绒的海军粗呢大衣。“请坐,先生们!”他傲慢地说道。大家席地而坐。他精心打扮了一番——在记者理查德·麦克米兰看来,这一信号表示蒙哥马利的心情很特别。

“有一位名叫勃鲁门特里特的先生,”蒙哥马利开口说道,“据我所知,他统率着波罗的海和威悉河之间的所有部队。星期三,他派人来对我说,他想在星期四率所谓的勃鲁门特里特集团军群前来投降。据我们所知,这并非一个集团军群,只能说是一个旅群。他想率其投降。这将由英国第二集团军负责。

“我告诉他:‘你可以来。没问题,我很高兴!’可是昨天上午,勃鲁门特里特没有来。他说:‘据我所知,我的上级正在做一些事情,因此我不来了。’

“他没有来,但是,却有另外四个德国人前来见我。”他对他们讲述了前一天与弗雷德堡的会面。

这时,一名参谋示意他,弗雷德堡终于回来了,于是蒙哥马利便向他的房车走了过去。弗雷德堡和他的四名同伴在雨中紧张不安地等待着,全都紧绷着脸。透过房车开着的门,他们可以看见蒙哥马利正胡乱翻动着一些文件。最后,他走了出来,站在英国国旗底下。德国人举手行礼。蒙哥马利拖了一会儿才回敬。弗雷德堡被带进了房车,然后蒙哥马利问道,他是否准备在完全投降协议上签字。海军上将沮丧地点了点头,随即便被打发出去了。

五名德国人再次坐立不安地等待着,一会儿双手紧握,一会儿又把手松开。就快到六点钟时,蒙哥马利再次钻了出来。他大摇大摆地走到他们面前,面带一丝微笑,说道:“这是一个伟大的时刻。”然后,他飞快地扫了他们一眼,似乎是想寻求他们的赞同。

元帅领着德国人走进了另外一个帐篷。这是专门为投降仪式而搭建的。他语气平平地朗读了投降条款,然后转向弗雷德堡:“你先签。”蒙哥马利将两手插在衣袋里,像一只心满意足的老鹰一样看着。

他朝他的摄影师喊道:“你拍下那张照片了吗?在英国国旗底下那张。”摄影师拍了。“好。那是一张历史性的照片——历史性的!”蒙哥马利说。

在兰斯,艾森豪威尔已经放弃了等待在吕讷堡投降的消息。他说他要回家。

“您为什么不再等五分钟呢?”他的私人秘书凯·萨默斯比中尉说道,“电话可能会打来的。”

刚好过了五分钟左右,电话铃真的响了。“太好了,太好了!”艾森豪威尔说道,“这太好了,蒙蒂。”

艾森豪威尔的海军副官哈里·布彻上尉想知道,海军上将冯·弗雷德堡明天来兰斯签署投降条约时,盟军总司令是否会亲自参加。艾森豪威尔答道,他“不想跟人讨价还价”;他会告诉参谋部具体要做些什么,但是,在签署投降条约之前,他不想见这些德国谈判者。

诺曼底登陆后不久,三巨头便就投降条约的条款取得了一致意见。然而,雅尔塔会议之后,这些条款又在另一份投降文件中被修改了,将对德国的分割囊括了进去。美国驻伦敦大使约翰·怀南特担心这两份不同文件的存在将导致混淆,因此,他打电话给在兰斯的“甲壳虫”·史密斯,提醒他可能会产生的复杂局面。史密斯说,他甚至连第二份投降文件的正式复本都没有。此外,三巨头和法国还没有授权盟国远征军最高司令部签署这一文件。

这下子,怀南特更加不安了。他打电话给华盛顿的国务院,催其立刻发电报给盟国远征军最高司令部,授予其签署权。

<h4>5</h4>

当天一大早,两名德国军官带领一支武装部队来到了巴德伊舍附近的那个盐矿。盐矿离贝希特斯加登不远,里面存放着从维也纳艺术历史博物馆和奥地利画廊运来的无数上好的艺术品。他们声称,巴尔杜·冯·席腊赫下令,不能让这些最有价值的艺术品落入即将到达的俄国人之手。然后,他们威胁说,谁反对就枪毙谁。

他们挑选了一百八十四幅珍贵的油画——其中包括五幅伦勃朗的,两幅丢勒的,八幅勃鲁盖尔的,九幅提香的和七幅委拉斯开兹的——以及四十九袋挂毯和好多箱雕塑,然后将它们装上两辆卡车,朝瑞士出发。

几个小时后,这支小车队在一家名为戈尔德内·勒弗的小旅馆前停下了。这家旅馆位于一个提洛尔人的小村。他们把那些艺术品藏在隔壁一套客房的地窖里,并告诉那个不太高兴的居住者——他叫戈德——从现在起,不让这些奥地利的珍品落入俄国人之手,就是他的责任了。

由于盟军的两条战线正越拉越近,东西方对艺术珍品、黄金、武器,以及科学家,都开始了争夺。一名美国文物、美术和档案协会的中尉发现了戈尔德内·勒弗地窖里的藏品,而他的同僚们则在附近的贝希特斯加登找到了戈林那些价值连城的艺术珍品。许多杰作仍然放在火车站的板条箱里,但更多的已被装进了停在铁路侧线上的货车。

其他的美国专家们则积极网罗德国科学家。一名美军上尉突然出现在IIA战俘营,说服桑普森牧师帮他穿过俄国人的防线,把一位著名的德国导火索专家从邻近的一座城市秘密地搞来。这段故事简直就是一部惊悚小说。为了让全队人通过最后一座苏联人的检查站,神父不得不一杯接一杯地与当地的俄国指挥官拼伏特加。他勉为其难地完成了他的使命,摇摇晃晃地向自由走去。

这些行动中最为机密的“阿尔索斯”之所以能够成功,在很大程度上是靠了一个俄国血统的加利福尼亚人的坚持与英勇。他就是鲍里斯·帕斯上校。他的特遣部队比战斗部队抢先一步,在黑森林中夺取了一堆做试验用的铀,并俘获了三位参与德国原子计划的著名物理学家。

不过,美国真正的收获简直是天上掉的馅饼。韦纳·冯·布劳恩博士和他的主要V-2专家们认为,法国和英国不可能进行重要的火箭研制计划,因此便主动向美国第四十四师投降了。几乎与此事同样重要的是,被特斯曼和胡策尔藏在德兰登铁矿里的那十四吨有关V-2的资料也被找到了。

尽管开始得比较缓慢,但是,霍尔加·托夫托伊上校的“V-2特殊任务”在詹姆斯·哈米尔少校的领导下,同样也取得了成功。一百套V-2型火箭刚刚从北豪森撤走几个小时,俄国人便占领了这一地区。哈米尔得到命令,既要撤走这些火箭,又“不能让人看出我们已经洗劫过这个地方”。不过,奇怪的是,没人告诉他北豪森将成为苏联的占领区,因此,哈米尔根本没想到要把剩下的火箭毁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