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吃惊地抬起头:“向我致意?是谁?”
“一个我刚刚从他身边离开的人。”贝利尼坐到她身旁,“我的俘虏之一。”她唯一认识的是让她搭车的那位西班牙绅士。贝利尼说:“不,是一个你非常熟悉的人。墨索里尼。”
“墨索里尼!但我不认识他……”
贝利尼说,不用再假装了。“我知道你是谁,太太。墨索里尼亲口告诉我了。”他站起来装作要走。他想,她只不过是一个女冒险家。
“拜托,”她说,“你能向我保证吗?真的是墨索里尼本人托你带的口信?”
“我再对你说一遍,我知道你是谁。你是贝塔西夫人。”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对,没错。我是克拉拉·贝塔西。”突然,她提出了一大堆问题:墨索里尼捎来了什么口信?他在哪里?他处境危险吗?谁是这里的指挥官?
贝利尼要求她冷静下来。他就是这里的指挥官,他说,墨索里尼没有任何危险——不过只是眼下。
“眼下?”她惊慌地叫道,“为什么是眼下?他会出什么事吗?发发慈悲吧!告诉我!”
他告诉她,如果没有人企图解救墨索里尼,他就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解救他?这世上有谁会做这事?只要你知道近些天来我所看到的事!上帝,多么卑鄙啊!树倒猢狲散。全跑了。他们只想着挽救自己那具可怜的皮囊。没有一个人想想他们曾声称爱戴过的这个人,他们本该为他抛弃自己的生命……”她抽泣起来,然后又安静了。贝利尼坐在那里看着她,想知道自己是否一直对她有所误解。“他让你对我说些什么呢?”她又一次问道。
“他只是让我向你转达友好的问候,不用担心他。”
她乞求他把墨索里尼交给盟军。贝利尼说:“这事与盟军毫无关系。相反,我会竭尽所能保证他不落入他们手中。他的未来只与意大利人有关……”
当他起身时,她又有些犹豫地问道:“告诉我,你们会怎么对我呢?”
“我不知道。你和墨索里尼非常亲近,而且太有名了。当局会做出决定。”
突然,她问贝利尼,他是否相信她是由于自私自利才成了墨索里尼的情妇。
他非常为难,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噢,上帝!你也相信!你相信关于我的那些传闻!”她开始呜咽,“我那么爱他,我们心心相印,只有和他在一起时,我才觉得自己活着。但是,好景从来不会长久。你必须相信我!”
有那么一会儿,他认为她是在演戏。随后,他和善地说道,他相信她所说的一切。
她用手帕捂住眼睛。“您的心真好。”她的声音在颤抖。然后她问,他是否可以帮她一个忙。
他说,他必须先听听是什么事。他把自己的椅子挪近了一些,点上一支烟等着。她半闭着眼睛,似乎是在组织措辞。最后,她用一种平静的语气告诉他,她是在1926年遇到墨索里尼的,当时她只有二十岁。“他仍然看上去很年轻,总是想方设法隐瞒他的年纪。”他当时四十三岁。打动她的不是他的外表,而是他强烈的个性和给她留下的坚定、果敢的印象。然而,她感觉他在强颜欢笑,心神不宁;她感觉他那么多的情妇没有一个给过他真正的爱情:“但是,我所期望的全部,就是他能像对待一个亲爱的、可信赖的朋友那样想着我,当他面对我时,可以暂时摆脱生活的压力。”
她问贝利尼,这么长的一个故事,会不会让他厌烦。贝利尼诚实地回答说,当然不会。她向他讲述了她和墨索里尼之间的爱情,而她对政治全然不感兴趣;还有,就连他以前的情妇们都去向她寻求帮助:“请相信我,我经常为这些女人说好话。我一直知道他有过很多情妇,可那并没让我嫉妒。我理解她们,也原谅她们。能做一个可以支配他的心和他的情感的女人,我就很满足了。”因此,她从没想过要在最后时刻离开他。她凑过身来,握住贝利尼的手,说道:“让我去见他!”
贝利尼大吃一惊。他轻轻推开她的手,说,法西斯分子可能会试图解救领袖,那会威胁到她的性命。
“现在我知道了,”她叫道,并且不断地重复,“你们要杀死他!”最后,她用颤抖的手指擦干了眼泪,“你必须答应我,如果墨索里尼要被枪毙,我得待在他身边,直到最后一刻,我要和他一起被枪毙。这个要求过分吗?”
“可是,夫人……”
“我要和他一起死。”她的声音仍在颤抖,但却冷静了下来,“一旦他死了,我的生命就再也没有意义。无论如何我都会死,只是更慢,更痛苦。”
她努力克制的激情比爆发时更让贝利尼感动。贝利尼说:“请不要这样自寻烦恼。我向你发誓,我并没打算枪毙墨索里尼。”
她探询地看着他。他微笑了一下,想使她放心。她叹了口气。“我相信您。”她说。
“我会试着尽力而为。”告别时,他对她说。
贝利尼走进大房间,告诉那两名共产党游击队员——内里上尉和莫雷蒂,隔壁房间那位夫人是克拉拉·贝塔西。他重复了一遍她的请求,然后说道:“我认为这没有什么危害。我刚才就想答应她,但是,我首先要知道你们的意见如何。”
内里和莫雷蒂都说没有异议,于是,贝利尼又回到了另外那个房间。
“好吧!太太,”他欢喜地说道,“我们将按您的要求去做。我们决定让你们在一起。您高兴吗?”
“谢谢!谢谢!”她想亲吻贝利尼的手,但他窘迫地抽了回去。
晚上十一点,贝利尼、内里和莫雷蒂仍然没有收到米兰游击队司令部的指示。他们决定执行自己的计划,把墨索里尼藏起来。贝利尼说,他要立即出发,去吉尔马西诺找墨索里尼。
伯爵走到城市广场上时,雨下得正大。那湖面看上去非常诡异。真是一个完美的夜晚,他想,正好可以转移领袖。他告诉司机把车开往边防营。
游击队负责人布费利把贝利尼带进一个小房间,墨索里尼正躺在一张帆布床上。
“您在睡觉吗?”布费利柔声问道。
领袖掀开毛毯:“不,我只是打个盹。”
“很抱歉打扰您,您得起床了。我们要带您去别的地方。”
“只是去一个更安全的地方。”贝利尼补充道。
“我一直在等着。”领袖说。
他打着寒战,伯爵让他穿暖和点。
“我去把您的大衣拿来。”布费利说着就去拿放在椅子上的德国军大衣。
“不,不,”墨索里尼急忙说道,“我再也不要这件德国军大衣了。我现在要和德国人一刀两断。他们已经背叛了我三次。我什么也不要他们的。宁愿要些其他的东西。”
贝利尼帮他穿上一件边防军的大衣,又把一条军用斗篷围在他的肩上。他对领袖说,最好用绷带把他的头缠上,以免被人认出来,“您介意吗?”
“不,如果您认为这很必要的话。”
除了眼睛和嘴之外,领袖的整张脸都被挡住了。他们开始返回栋戈。“请告诉我,”领袖犹犹豫豫地问道,“您同那位夫人谈过了吗?”贝利尼说已经谈过了。“她怎么样?”
“就现在的情况而言,很好。当然,她非常沮丧,担心将来。”贝利尼身边那个缠了绷带的人影一声不响。“现在,我要给您一个惊喜。我想这会让您开心的。那位夫人要求和您重聚,她非常诚挚地乞求我,恳求我,最后,我们同意了。”
“什么?”墨索里尼显然被感动了。他无声地和他的绷带纠缠了一会儿,接着清了几下嗓子,问道:“我可以知道你们要带我去哪里吗?”
“科莫附近,在那里,您将被关在一个最为安全和最为秘密的地方。”
在科莫,当地游击队指挥官乔瓦尼·萨尔达尼亚上校刚刚接到一封米兰司令部发来的电报:速将墨索里尼及部长们带到米兰。
萨尔达尼亚打电话给米兰,说带领袖去那里过于危险。最后,他们决定用船将领袖送到布莱维奥,湖东岸距科莫约四英里的一个村子。在那里,他可以暂时藏在一位工业家雷莫·卡德马托里那僻静的别墅里。他们通知卡德马托里,很快要去一位客人,是一名受伤的英国军官。卡德马托里猜测可能是墨索里尼。于是,他来到他的泊船屋,和他家的老园丁一起站在台阶上等待着。
墨索里尼和他的两名押送者正在接近栋戈。他们拐过一道弯,看见一辆汽车停在一座桥旁边,于是便停了下来。莫雷蒂从车里钻出来,告诉伯爵一切都准备好了。贝利尼看见内里上尉和克拉拉也从车里钻了出来,便告诉墨索里尼,他可以去他们那里了。
“晚上好,阁下!”克拉拉非常正式地问候了他。
“晚上好,夫人。”墨索里尼答道。他们冒着倾盆大雨默默地凝视着彼此。“您为什么要跟着我呢?”
“因为我想跟着。不过,您怎么了?受伤了吗?”
“没有,这没什么。”墨索里尼紧张地摸了摸缠着绷带的头,“只是个预防措施。”
“我们必须得走了。”贝利尼说道,“回您的车子里去吧,太太。”
“为什么我们不能待在一起呢?”克拉拉问道,“您答应过我的。”
贝利尼说,分乘两辆车更为安全。一个名叫吉娜的女游击队员曾帮助看管过墨索里尼。她大摇大摆地走到贝利尼面前。“不必担心!”她挥舞着一支大号左轮手枪,说道,“他逃不出我的手掌心。要是发现了什么可疑形迹,我就会干掉他。”贝利尼告诉她,除非他下命令,否则一枪都不许开。她说:“好吧,但是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会把他当场枪毙!”
他们三人坐在后座上,墨索里尼坐在他俩中间。坐在另一辆车上的内里上尉在前面领路;每个路障的游击队员都认识他。接近梅纳焦时,墨索里尼预测说,今年的收成会非常不错,尤其是谷物和葡萄。这时,突然打来了一梭子机枪子弹。
贝利尼命令司机把车开到公路最右端,躲在一块突出的大岩石底下。内里跳下车,对方认出了他,于是,枪声停止了。但是,又往前走了两英里,下一道路障上的游击队员却没有认出内里。不过,当他们看见贝利尼时,有一个人叫道:“佩德罗!”这是伯爵在游击队里的名字,“我简直不敢相信!你还活着!”
贝利尼解释说,他身旁这个“木乃伊”是一个受了重伤的游击队员,“我们要带他去科莫,这事非常急。你看看是否能让我们快点通过!”
在距离科莫五英里的莫尔特拉西奥广场上,他们听到远处传来了枪声。—个当地人告诉他们,盟军正在科莫与几小撮法西斯分子展开巷战。
他们商议了一阵,决定往回走。内里说,他知道在远离湖边公路的一个村子里,有个不错的藏身之处。他们掉头驶去,走了十四英里后,汽车到达了阿扎诺。
“大家都请下车,”内里说,“我们还要再步行一小段。”
在瓢泼的大雨中,他们沿着一条穿城而过的陡峭的鹅卵石小路向上爬去。很快,路边的房屋便被抛在了身后,眼前只有无尽的田野。脚下非常滑,对穿着高跟鞋的贝塔西来说尤其如此。贝利尼从她那里拿过一个沉重的包裹,交给了一名看守。裹着毯子的墨索里尼扶着贝塔西的一条手臂,贝利尼扶着另一条。他们沿着山坡艰难地跋涉了半英里多,终于到了本扎尼戈村的边上。
内里走向眼前的第一座房子,一幢白色的三层楼房,敲响了后门。
贾科莫·德·马里亚走下楼梯,打开门,眨了眨他惺忪的睡眼。内里请求他掩护一名“伤员”,于是,大家被请了进去。贾科莫带着他们沿狭窄的楼梯来到了二楼的厨房。他的妻子莉亚已经给那里的大壁炉点上了火。
马里亚夫妇同意绝对保密地收留几天墨索里尼和克拉拉,并让儿子们都上山,好给这两位腾出地方来。莉亚煮了一壶人造咖啡。墨索里尼不喝,但是,曾在栋戈拒绝了更好的咖啡的克拉拉,现在却迫不及待地喝掉了她那杯。
贝利尼和莫雷蒂爬到顶层去查看孩子们的房间。房间不大,有两个小箱子,一个洗脸盆,两把椅子,一个衣柜和—张双人床,床头挂着一张艳俗的宗教画。从小窗户望出去,贝利尼发现自己离地面足有二十英尺;逃跑是不可能的。
贝利尼回到厨房时,墨索里尼和克拉拉正静静地坐在壁炉旁,享受着炉火的温暖。贝利尼命令两名看守留下执勤,他会派人来替换他们。他还答应让人把克拉拉的衣箱从栋戈运来。离开厨房之前,他转身最后看了一眼两人。墨索里尼的脸上仍然缠着绷带,手插在兜里,正朝后靠着,凝视着壁炉里的火焰。而克拉拉则向前弓着身子,双肘抵在膝盖上,用手托着下巴。
几分钟后,克拉拉说要去盥洗室,莉亚把她带到一个简陋的棚屋里。一个看守站在门口守着。当莉亚回到厨房时,墨索里尼已经解下了绷带。他的长相太眼熟了。莉亚把她的丈夫叫到一旁,低声说道:“好像是墨索里尼,但这不可能啊!领袖到一个农民家来干什么?”他们猜测这是一个德国战俘,但是想不出那个漂亮女人是谁。
莉亚把克拉拉带到卧室。“过来看看,”克拉拉向楼下的墨索里尼喊道,“她为我们准备了一个干净的房间!”
领袖像所有游客那样尽职尽责地用手试了一下床,然后对莉亚说:“很好。谢谢你。”
克拉拉问,是否能再给他们一个枕头。“他习惯枕两个枕头。”她解释道,“我一个也不枕。”
莉亚又拿来了一个枕头,并向他们道了晚安。下楼梯时,她想,这两个人真不错!
<h4>2</h4>
在米兰,一大群游击队领导人正开会商讨,决定派在军队里名为“瓦莱里奥上校”的瓦尔特·奥迪西奥去把墨索里尼带回来。会议结束后,共产党人留了下来。他们得知,意大利共产党领导人帕尔米罗·陶里亚蒂已秘密下令,立即处决墨索里尼和他的情妇。大家一致同意,一旦俘虏的身份被证实,瓦莱里奥上校就应该立即枪决他们。瓦莱里奥本人曾在西班牙打过仗,是一名忠诚的共产党员。
考虑到盟军方面可能会有活捉墨索里尼的企图,共产党发电报给位于锡耶纳的盟军指挥部:
民族解放委员会为不能将墨索里尼移交贵方而深表遗憾。他已由人民法庭审判,并在法西斯分子枪决十五名爱国者的地方被正法。
4月28日天刚亮,瓦莱里奥便和一支由十五名装备精良的游击队员组成的护送队一起离开了米兰。但是,一个小时后,他被反对带墨索里尼去米兰的科莫地区游击队拦住了。他们要求得到把墨索里尼关在他们自己监狱里的荣幸。
最后,瓦莱里奥——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大个子,身材魁梧粗壮,嘴唇上留着小胡子——挥动着手枪,坚决要求打电话给米兰的指挥部。电话接通了,最后达成了一个妥协方案:瓦莱里奥可以继续前往栋戈,并带走墨索里尼,但必须由两个分别名为斯福尔尼和德安吉利斯的科莫的游击队员陪同。
一点三十分,一名游击队员跑了进来,气喘吁吁地告诉贝利尼,一辆卡车和一辆黑色轿车刚刚开进了栋戈广场。一些自称是游击队的武装人员包围了市政厅,他们的领导者要求会见地区指挥官。
贝利尼害怕他们是要策划解救俘虏。于是便打电话给在多马索的拉扎罗,要他立即前来援助。然后,他走出市政厅,来到了广场上。十五个人手持冲锋枪站成一排。他们身穿熨得非常平整的卡其色新制服,看上去有些奇怪。一个略有些秃顶的、脸色黝黑的高个子自我介绍说是瓦莱里奥上校,自由志愿军总司令部派来的特使。“我需要就一个极为重要的问题和你私下谈谈。”他居高临下地说道。
贝利尼让他来自己的办公室:“让你的手下留在这儿,你随我来。”
“我的手下必须和我一起去。”瓦莱里奥说。
贝利尼问这些人饿不饿。当然,他们早就饿了。于是,贝利尼打发他们去了厨房。
贝利尼检查了一下,发现瓦莱里奥的身份证件都符合手续,但是,上校身上有些什么东西让他心生不安。伯爵说,他更愿意把这些重要犯人交给他自己的指挥部,“毕竟,是我们俘虏了他们。”
“这不可能。”瓦莱里奥简练地答道,“我是来枪决他们的。”
贝利尼大吃一惊。
“民族解放委员会已经公布了判决结果,这是总部的命令,由我负责执行,而我打算遵命行事。”
贝利尼说,他必须与他的同事们商量一下,内里、莫雷蒂,还有吉娜,那个女游击队员——都是像瓦莱里奥一样的共产党员——与贝利尼想法一致。“我们不能把他们交出去。”吉娜一再重复道。但谁也想不出其他办法。
“我们会把俘虏移交给你们。”最后,贝利尼对瓦莱里奥说道,“但是我们全都反对你们的做法。”
瓦莱里奥神气十足地看向伯爵,跟他要一份俘虏的名单。“贝尼托·墨索里尼,”他念道,然后用铅笔在上面打了个叉,“死刑!克拉拉·贝塔西……死刑!”
贝利尼说,竟然要枪毙一个女人,这简直难以想象。
“她是墨索里尼的顾问,多年来一直支持他的政策。”瓦莱里奥说道。
“她只是他的情妇!”
瓦莱里奥恼怒地说,他有他的命令。“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他吼道,“这件事应该由我来做决定!”他说他很着急,必须在天黑前带着尸体回到米兰。贝利尼则坚持说,判决应该由一个正式的法庭宣布。不过,他最终还是同意把所有俘虏带到市政厅。
一名游击队员带来消息说,有两个分别名为斯福尔尼和德安吉利斯的人,声称他们是科莫民族解放委员会派来的,要阻止瓦莱里奥的行动,并接管墨索里尼。但是,由于他们拿不出必需的证件,所以,当瓦莱里奥下令把他们关起来时,贝利尼不得不袖手旁观。
克拉拉·贝塔西的哥哥被带了进来。
“您会讲西班牙语吗?”瓦莱里奥用西班牙语问道。
贝塔西犹豫了一下,然后答道:“不会,但我会讲法语。”
“什么,”瓦莱里奥讽刺地说道,“一个不会说西班牙语的西班牙领事!”
贝塔西毫无说服力地解释道,他在意大利生活了二十年,不过,六个月之前曾去探望过住在西班牙的父亲。
“那么,和你父亲讲话时,你是说法语吗?”瓦莱里奥嘲弄地问道。他跳起来,一巴掌掴在贝塔西的脸上。“我知道你是谁,你这个下流坯子!”说着,他掏出手枪,“你是维托里奥·墨索里尼!你不记得你在电影制片厂里那神气活现的样子了吗?”
贝塔西张口结舌:“可是……您搞错了。”
瓦莱里奥被激怒了,他把贝塔西逼到墙脚,对拉扎罗说:“把他拉出去,立即枪毙!”
拉扎罗不情愿地抽出手枪,命令贝塔西走在他前面。下楼梯时,贝塔西坚持说他不是维托里奥·墨索里尼。当他们穿过广场时,两侧的人群挤了过来,叫嚷道:“看他多胖!”“杀了他!”
拉扎罗挥动手枪,吓得喧嚷的群众不敢接近。他把贝塔西带到嘉布遣会修道院,派人去找一个神父来。然后,他为他的犯人点着了一支烟。
“我的确不是西班牙领事,”贝塔西承认道,“但我也不是维托里奥·墨索里尼。我是意大利情报局长。”
拉扎罗希望贝塔西不要讲话,这样他就可以考虑一下。他怎能仅仅因为这个人是维托里奥·墨索里尼便杀掉他呢?
嘉布遣会神父来了,拉扎罗走开几码,给两人半个小时的单独相处时间。半小时之后,神父恳求拉扎罗再给他们几分钟,“好解释一些非常重要的事实”。
“我不是西班牙领事,但我也不是维托里奥·墨索里尼!”贝塔西喊道,“我是马切洛·贝塔西!”
“什么?”拉扎罗问道,他认为他说了“贝塔西”。
“马切洛·贝塔西。”犯人重复道。“贝尔塔西,贝尔塔西?”
“不是贝尔塔西,是贝塔西。”
当瓦莱里奥、莫雷蒂和内里敲响马里亚家的门时,已是下午四点左右。瓦莱里奥冲上三楼,砰地推开了卧室的门。“我来救你们了!”他说道。
“真的吗?”墨索里尼讽刺地问道。
克拉拉开始在一堆衣服里翻找。瓦莱里奥不耐烦地问:“你在找什么?”
“我的短裤……”
上校让他们快点,然后把他们撵下了楼梯。
莉亚透过楼上的窗户看着他们走出大门。然后她走进卧室,发现两个枕头上都沾了睫毛膏。
墨索里尼和克拉拉被押解着穿过本扎尼戈村,来到了镇上的小广场。几个妇女正在广场上的石头水槽里捶洗衣服。他们穿过一道古老的拱门,接着爬上一辆停在那里的轿车。然后,车子缓缓驶下陡峭的山坡,向阿扎诺开去,车门处的踏板上站着两个男人。两个好奇的渔民在后边追赶着。
刚走了几百码,车子就停在了通向一座别墅的一扇大铁门前。
瓦莱里奥下了车。他假装感觉到了危险,低声说道:“我听见有声音!”他警告墨索里尼和克拉拉保持安静。“我去前面看看。”他悄悄走下公路,来到一个急转弯处,然后又走了回来,低声喊他们躲到大门附近去。
墨索里尼感到非常不安,但还是朝大门走了过去。克拉拉跟上了他。没有一丝声音。一阵可怕的寂静。突然,瓦莱里奥高声喊道:“奉自由志愿军总司令部的命令,我要还意大利人民以公道!”
墨索里尼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但克拉拉却搂住了他的脖子,喊道:“不,他不能死!”
“不想死就走开!”瓦莱里奥说道。
克拉拉走到领袖右边。瓦莱里奥一脸大汗,将冲锋枪对准墨索里尼,扣动了扳机。什么事都没发生。他抓过自己的手枪,但手枪也卡壳了。他向莫雷蒂喊道:“把你的枪给我。”
莫雷蒂递给他一支七点六五毫米口径的冲锋枪。那是贝利尼一个月前刚刚给他的。瓦莱里奥站在距离墨索里尼五英尺远的地方,一连开了五枪。墨索里尼颓然跪了下去,然后扑倒在地。
瓦莱里奥把枪口转向了克拉拉。
贝利尼去吉尔马西诺边防营接另外的那六个俘虏了。回栋戈的路上,俘虏们一面走下陡峭的山坡,一面谈论着眼前的风景。“遗憾的是,我们无法更好地欣赏它了。”帕沃利尼轻松地说道。
“我想知道我们为什么会死在这里。”卡萨利诺沃沉思着。
“哦?你期待的是什么?”帕沃利尼打趣道,“墨索里尼总是对的。”
当贝利尼在市政厅门前钻出汽车时,拉扎罗和贝塔西刚好走过来。拉扎罗解释道,他的犯人声称是马切洛·贝塔西,而不是维托里奥·墨索里尼。一名游击队员打断了他的话,说自己见过好几次维托里奥,“我可以向你保证,这位西班牙领事不是他。”
贝塔西看见了其他俘虏,于是便高声叫道:“他们认识我!”可是,帕沃利尼、卡萨利诺沃和巴拉库却都转过头去。在他们眼里,他比拉皮条的还差劲。
“你们认识这个人吗?”拉扎罗问道。
一阵沉默。
拉扎罗转向巴拉库:“你认识这个人吗?”
“不认识。”副国务秘书直视着前方说道。
“那你呢,帕沃利尼?”
“不认识。”
贝塔西愤怒地喊叫道:“告诉他我是谁!快,告诉他!你们认识我,所有人都认识!”
“你们到底认不认识这个人?”拉扎罗不耐烦地问道。最后,巴拉库终于承认他认识。“好,那他是谁?”拉扎罗嚷道。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最后,巴拉库看着贝塔西,轻蔑地说:“我们只知道他叫‘福斯科’。”
贝塔西惊得瞪大了眼睛。
他被带走了。
几分钟后,又有一辆轿车冲到市政厅门前。瓦莱里奥从车里探出身来,激动地叫道:“正义得到了伸张!墨索里尼死了!”
贝利尼大吃一惊:“可是我以为,你已经同意……”
“我知道,我知道。但我不能浪费更多的时间。其他人在哪里?在你们手里吗?”
贝利尼气愤地把瓦莱里奥带到了市政厅一楼,所有的俘虏都被关在富丽堂皇的金厅里。瓦莱里奥一到,鲁比尼博士便拦住了他,恳求他不要再枪毙任何人。上校拒绝了,鲁比尼愤怒地说,他要辞掉市长的职务。
修道院的一位神父被请来了,并得到三分钟时间安慰俘虏。外面飘起了蒙蒙细雨。天色阴沉,给广场这剧场般的布景挂上了一幅幽暗的幕布。市民们簇拥在一起,满怀热情,几乎有如过节般喜庆。瓦莱里奥希望成立一支行刑队,一半是他的人,一半是贝利尼的人。
“我们反对你所做的事,”贝利尼说道,“但我必须服从,所以,我会把俘虏移交给你。不过,仅此而已。我永远不会命令我的任何手下参加行刑。而且,移交俘虏之后,我就会撤离广场,这样我就不会目睹行刑,也可以表明我的不赞成。”
“我命令你留在这里!”瓦莱里奥叫道,“懂吗?这是命令!”
“如果是命令的话,”贝利尼生硬地说,“那么,我会服从。”
十五名俘虏在游击队员的押送下开始缓缓穿过广场。他们默默地沿着湖边的矮墙排成一排,背对着湖水。瓦莱里奥的行刑队手持冲锋枪,站在五码开外。神父做临终祈祷时,瓦莱里奥想起了那个西班牙领事,于是下令让他与其他俘虏站在一起。贝塔西被从市政厅押来了。
“我们不愿意让他和我们在一起,”其他死刑犯叫嚷道,“他是个叛徒!”他们挥舞着拳头。
贝塔西吓得跌跌撞撞地退了回去。
“让他和他们排成一排!”瓦莱里奥叫道,“把他干掉!”
“我看不出这么做有什么意义。”贝利尼说。
瓦莱里奥发了慈悲,贝塔西被带到了一边。
行刑队队长叫道:“俘虏们,注意!向后……转!”几名死刑犯举起手臂行法西斯礼,还有几人高呼“意大利万岁”,而其他人则看上去不知所措。但是,他们最后全都转了过去,面朝着湖水。只有巴拉库向前迈了一步,指着胸前的勋章说:“我有金奖章。我有权从正面被枪决。”
贝利尼要瓦莱里奥同意这个请求,但他却回答道:“背后!你将和其他人一样从背后被枪决!”
巴拉库敏捷地转过身去。广场上一片寂静。
“行刑队……准备。瞄准。放!”
—阵噼噼啪啪的枪响,接着又静了下来。
“把贝塔西带出来!”有人叫道。
贝塔西拼命地挣扎着,脸上充满了恐惧。两个游击队员把他拖到了前面。“你们不能枪毙我!”他尖叫道,“你们不能!你们犯了一个可怕的错误。无论如何,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意大利!”
一看见那些尸体,他便突然挣脱了看守,冲过人群向栋戈酒店的方向跑去。他要去找他的妻子和孩子们。他被抓住了,经过一番拳打脚踢之后,又被带回了那堵矮墙前。他猛地一挣,再一次脱了身。然后他狂吼一声,跳进了湖中,开始疯狂地游动。这时一串步枪子弹击中了他,他消失了。
行刑手们非常紧张,无法控制地疯狂地朝空中开着枪。枪声终于渐息之后,瓦莱里奥要求贝利尼把贝塔西的尸体从湖里打捞出来。“找别人吧。”伯爵说道。
第二天是星期日。一大早,墨索里尼、克拉拉和其他被处决的法西斯分子的尸体,便被运到了米兰一个正在建造的加油站。九个月前,十五名人质就是在那里被德国人枪杀的。尸体从车上被倒下来,堆成一堆,直到天亮才被人摆成了一排。墨索里尼的尸体被侧着放在那儿,这样,他的头便枕在了克拉拉的胸口。
一大群人聚集到了这里,对尸体拳打脚踢,任意毁坏。墨索里尼大张着嘴,被倒挂在了一根钢梁上。他的情妇被挂在他身边,裙子垂下来盖住了头。不过,最后有一个妇女登上一只箱子,把裙子塞进了克拉拉被捆住的双腿之间。奇怪的是,她看起来很安详,而墨索里尼的脸则被打烂了,肿胀起来,可怕地扭曲着。
二十三年前,手无寸铁的墨索里尼向罗马进军,夺取了政权。今天,他饱受唾骂,死在了这里,而法西斯主义的命运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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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墨索里尼对1943年7月25日政变中逮捕他的意大利人所进行的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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