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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索里尼到达科莫市政厅不久,就给多娜·拉凯莱发了一封电报。拉凯莱已经搬到了蒙泰罗别墅,那里距离沃尔夫被游击队包围的洛加特利别墅不足一英里。墨索里尼在电报中告诉他的妻子,他已经到了“我生命的最后阶段,我这本书的最后一页”,并请求她原谅“我在无意中对你做下的一切错事”。他恳求她把两个孩子——安娜·玛莉亚和罗马诺——带到瑞士去,她可以在那里“开始一段新生活”。
多娜·拉凯莱刚刚读完信,电话铃就响了。是墨索里尼。为了接通她,他已经拨了整整一天电话。“我听天由命了,”他以一种平静而顺从的语气说道,“我现在只剩孤身一人,拉凯莱。我非常清楚,现在一切都完了。”简短地跟两个孩子说了几句之后,墨索里尼要求他的妻子到科莫来,最后看他一眼。
他们在市政厅昏暗的院子里道了别。墨索里尼交给她几份文件,其中包括丘吉尔的一些来信。他希望这些可以帮助她越过边境。“如果他们盘问你,拦住你,或者对你不利的话,”他说,“你就要求把你交给英国人处理。”
4月26日,黎明即将到来之际,墨索里尼和一小队人沿着蜿蜒曲折的科莫湖西岸驱车而上。虽然天空飘着密密麻麻的细雨,但风景却仍然非常美丽。在距离科莫二十五英里的梅纳焦,他将车停在了一座当地法西斯官员的别墅前,并说要在此等候他的部长们,以及新法西斯党书记亚历山德罗·帕沃利尼答应召集的三千名黑衫党党员。在墨索里尼沉沉睡去之后,他的其他随行人员,包括克拉拉·贝塔西,在两辆装甲车和几连共和国战士的护送下追上了他们。
墨索里尼醒来时,发现大路一侧停着长长的一列车队。在这里等黑衫党太危险了,他说。于是,他命令所有人都拐到一条小路上去。然后,他和克拉拉登上了一辆阿尔法-罗密欧,沿着—条狭窄的山路向西面的瑞士驶去——而党卫军保镖比策尔中尉以及其余的车辆则在后面紧紧跟随。
在格兰多拉小镇上,墨索里尼和他的随从们入住米拉瓦莱旅馆。他们在那里四下闲逛,沮丧地听着广播里报道克拉克胜利推进和北部游击队大起义的新闻。
埃莱娜·柯蒂·库恰蒂是领袖一名前情妇的漂亮女儿。她找到墨索里尼,自愿骑自行车回科莫,弄清是什么拖延了帕沃利尼和三千名黑衫党党员。当克拉拉遇到在花园谈话的二人时,她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说这名姑娘应该被打发走。墨索里尼非常尴尬,试图制止她。在挣扎中,她绊在地毯上摔倒了,于是开始号啕大哭。
下午,三名官员不辞而别,向西面几英里处的瑞士边境走去。正当其他人考虑他们是否也该逃走时,逃跑的三人中有一人跑了回来。他给大家带来了—个令人气馁的消息:他的两个同伴在边境线上被游击队俘虏了。
薄暮时分,墨索里尼不耐烦地告诉比策尔,他要立即出发去瓦尔泰利纳,不等帕沃利尼了。黑衫党党员可以去那里找他。比策尔警告他,游击队肯定设了路障;此外,在试图沿湖边公路逃亡之前,他的手下需要休息一晚。墨索里尼答应在旅馆待到天亮。
当天早些时候,一支由八个人组成的游击队巡逻队走下科莫湖西岸的群山,来到靠近湖北端的多马索城。他们的队长是皮埃尔·路易吉·贝利尼·德斯泰莱伯爵,一个满嘴胡须的二十二岁的帅小伙。他毕业于佛罗伦萨大学法律系。他的父亲是一名骑兵上校,于1944年被德国人俘虏,饱受虐待后在狱中死去。
科莫附近的游击队是受共产党控制的。但贝利尼和他年仅二十岁的副手乌尔巴诺·拉扎罗都不是党员。而且,实际上,他们强烈反对共产主义。与类似的受共产党领导的小组中的其他很多人一样,他们的主要目标是打击德国人和法西斯分子,以帮助意大利重获和平。
贝利尼的巡逻队进城只是为了买烟。但是,一群人将他们团团围住,并在胜利的喜悦中把他们抛了起来。战争结束了!十几个声音齐声高喊。贝利尼走进一家冰激凌店,听见一名电台播音员正在说:“盟军已渡过波河;德军正在撤退。盟军已到达布雷西亚,正在米兰方向集结。米兰爆发起义,游击队已占领城内所有关键场所和大部分军营。”
热情的市民们叫嚷着要加入贝利尼的队伍。他们希望贝利尼能接管整个多马索地区。但是,贝利尼手中的武器只够武装五十人,而这个地区至少有二百名装备精良的敌军。
尽管如此,贝利尼还是决定行动。他给附近的格拉韦多纳法西斯驻军指挥官写了一封信,要求他在晚上九点之前投降。然后,他让一个姑娘骑自行车沿着湖边公路去科莫,给她遇到的第一个敌军士兵下达最后通牒。类似的信件也发给了其他法西斯分子和德国驻军。
下午,第一个明确的好消息来了:帕索桥的驻军投降了。可是,没过多久,贝利尼便得知,在湖北端这座关键的大桥附近,新奥洛尼亚的德军正用机枪扫射一切敢于接近的人。贝利尼和拉扎罗大胆地走到了这个德军据点,要求进行谈判。贝利尼声称自己是地区游击队司令,并威胁道,除非德国人投降,否则他就要用迫击炮把德国人炸成碎片。德军指挥官吓得乖乖地交出了他的左轮手枪。
回到多马索时,贝利尼发现市民们正要处死几名法西斯俘虏。“我们游击队员不能让自己为法西斯分子和德国人犯下的全部暴行负责!”他高声喊道,“以怨报怨只会危害我们的事业,把我们降低到和敌人一样的水平!”
午夜时分,贝利尼已经控制了从湖北端的大桥到栋戈的十英里长的湖边公路。在栋戈以南半英里处,他用一棵树的树干、几个大石块和带刺的铁丝设置了一道路障。这是一个完美的死胡同。狭窄的公路一侧是向下延伸的陡峭湖岸,另一侧则矗立着一块林木茂密的巨石——穆索岩。然后,被这一整天的艰巨工作累得精疲力竭的贝利尼上床睡觉去了。
帕沃利尼刚刚乘坐一辆装甲车来到了米拉瓦莱旅馆。他告诉墨索里尼,科莫的大多数黑衫党党员已经向游击队投降了。这时,他的脸上还淌着雨水。当领袖问他带来了多少人去瓦尔泰利纳作战时,帕沃利尼犹豫了一下,然后答道:“十二个!”
黎明时分,墨索里尼和剩下的随行人员加入了向湖边公路驶去的一支德国车队,车队由二十八辆卡车组成。装甲车里坐着帕沃利尼、几名政府官员,还拉了两皮箱的文件和钱。在车队接近末尾那辆挂着西班牙牌照的黄色阿尔法-罗密欧里,坐着克拉拉、她的哥哥,还有她哥哥的家人。
墨索里尼独自开着他的阿尔法-罗密欧走在前面。在梅纳焦市郊,他叫住一个行人,问他附近是否有游击队。回答是:“到处都有!”墨索里尼停住车子,走向装甲车,钻了进去。当车队穿过距栋戈一英里远的穆索时,已经将近六点半了。突然,前方半英里处隐约露出了一棵缠满带刺铁丝的巨大树干。那正是贝利尼的路障。
游击队的机枪手们朝天打了一梭子,以示警告。装甲车开火回击,打死了一个步行去栋戈的老工人。不过这时车队里的一辆车上摇起了一面白旗,于是枪声停止了。两名游击队员从路障后面走出来,一名德国军官迎了上去,要求见他们的指挥官。
在多马索,一个手下把贝利尼叫醒了,告诉他有一支德国车队正向栋戈方向驶来。“告诉前方路障拦住这支队伍,”他命令道,“不管发生什么,不许任何人通过。”
贝利尼派了两名信使去北面寻求支援,自己则在拉扎罗的陪同下驱车全速向栋戈赶去。途中,他指示拉扎罗,在他尝试谈判时,要把他们的全部兵力都部署在可以俯瞰路障的那块大岩石上的关键位置。
在栋戈,一名宪兵向贝利尼报告了路障那里的最新消息。伯爵开始沿着公路向前走去。几分钟后,他碰上了站在装甲车旁的三名德国军官。德国指挥官操着一口非常流利的意大利话自我介绍说,他是奥托·基斯纳特上尉,“我接到命令,要带我的手下去梅拉诺(位于奥地利边境附近),所以如今正打算去那里。我们要从梅拉诺进入德国,在那里继续和盟军战斗。我们不打算与意大利人作战。”
贝利尼回答说:“可我也接到命令,要阻拦一切敌军队伍,不能让任何人通过。”实际上,他根本没接到任何命令,只是认为这样可以吓唬一下德国人。“因此,我要求你们投降,我会保证你和你手下的安全。”
“但我们双方的最高统帅部已经达成了一项协议,”基斯纳特在虚张声势,“我们德国人不准袭击游击队,而游击队要允许我们自由通过。”
“我没接到这样的命令。”
“我们从米兰一直走到了这儿,所有人都让我们通过,一枪没放。这就证明的确有这项协议。”
“如果你们真的一直走到了这儿,只能说明你们没遇上任何游击队,或者说你们遇上的游击队兵力不足,没有攻击你们。”贝利尼决定比他更虚张声势,把他吓退,“我们已经控制了整个地区,并占据了有利地形。而且,我还拥有一支强大的队伍。你们已经进入了迫击炮和机枪火力的范围。我可以在十五分钟之内把你们彻底消灭。”
拉扎罗把贝利尼叫到一旁,告诉他这里有二十八辆满载德国兵的卡车、一辆装甲车、一辆德国指挥官的小车,还有十辆挤满了老百姓的小汽车。拉扎罗说,每辆卡车上都有一挺重机枪、几支冲锋枪和一些轻型防空炮。
贝利尼知道,如果真打起来的话,他不可能牵制住这样一支力量。他决定要在北面几百码处的奥尔巴河谷桥底下埋地雷。但是,这需要时间。伯爵回到了三个德国人身旁。“首先,”他说,“我们必须知道和你在一起的是些什么人,并且,他们中间是否有意大利人。”
基斯纳特承认装甲车里的确有意大利人,其他车里也有几个,“他们不由我负责。我只关心我的人。你怎么决定的?”
“我们决定,没有命令,就不能放你们过去,我们负不起这个责任。我们的指挥部离这儿有一两英里,我们要去那里请示一下。最好你们中间有谁和我们一起去,和我们的上级直接联系。”贝利尼根本不知道他的师指挥部在哪儿。他只是想把基斯纳特和他的手下分开,这样他们就无法行动了。
贝利尼告诉基斯纳特,去那里需要一个半小时。基斯纳特说:“太远了。我们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你还是现在就做出决定吧。”
“不可能,”贝利尼简短地答道,“我不能放你们过去。”
最后,基斯纳特说,如果可以坐德国车的话,他就同意和贝利尼一起去他的指挥部。
贝利尼低声告诉拉扎罗,要在前面展示一下他们的力量:所有武装人员都站到公路上去,劝老百姓穿上些红色的衣服,让他们看起来也像游击队员。
贝利尼和基斯纳特乘坐一辆德国车进入栋戈,路过了一些简单的路障和一群身披红绸巾、形迹可疑的人。在湖尽头的桥上,贝利尼叫住一名游击队员,问道:“所有人都各就各位了吗?地雷准备好了吗?”
游击队员疑惑不解,直到看见伯爵眨了眨眼,他才突然醒悟,连忙说道:“一切都准备好了。该点导火索时请预先通知我。”
贝利尼让车继续往北开。当基斯纳特已经到达忍耐的极限时,贝利尼让司机停车,假称他必须独自一人步行去指挥部。他会带回最终的决定,他说。
在穆索,离路障不远的地方,教区神父马伊内蒂先生正要走进他的家门。一个留着胡子的人朝他跑了过来,对他说道:“我有话必须跟您讲,我的神父!我要投降,但我不希望我的被捕引起任何麻烦。绝对不能!我要去您家里。您去叫一个游击队员来,然后我就投降。”此人是尼科拉·鲍姆巴奇。三十年前,他和墨索里尼都是社会革命党人。后来他成了意大利共产党的领导人,而且和列宁交上了朋友,不过,最终还是被清除出党了。现在,他是墨索里尼最亲近的顾问之一。
“都是我的愚蠢害了我!”他说。他透露说,领袖就在路障那边的车队里。
正在他们交谈之时,另外一个老百姓模样的人和一个男孩一起走了过来,说道:“我叫罗马诺,是政府的一个部长。我儿子和我在一起。我想把他托付给你,因为我不知道会在我身上发生些什么。”
神父刚把这个十五岁的男孩带进家里,一群政府官员——包括梅扎索马部长和保罗·泽比诺部长便一一敲响了他的门。“我们都是要人,”一个人对神父说,“请您为我们说句好话吧!”
贝利尼和基斯纳特回到了路障前。他说自己已从指挥部得到了命令,但却丝毫不漏口风。所有人都期盼地转向他,他知道,再也拖不下去了。他盯着基斯纳特的眼睛,坚定地说:“我们的决定是:首先,只允许德军车辆和德国士兵前进,因此,所有意大利人和老百姓的车辆都要交给我们;其次,所有德军车辆必须在栋戈停下接受检查,而德国人员必须出示他们的身份证件;再次,你们还需要在帕索桥再次停下,等待批准你们继续前进。”
基斯纳特犹豫了片刻,然后说道,他不能在“危难时刻”抛弃他的意大利盟友。但贝利尼毫不动摇。于是,德国人要求给他半个小时,让他和他的军官们“商议”一下。
贝利尼点了点头。他坐在路障上,点着了一支烟,这时,一位神父神秘地低声对他喊道:“过来!”是马伊内蒂先生。
“什么事?”
“墨索里尼在这儿!不要让他走,我们肯定他在这儿!”
贝利尼不敢相信。不过,他还是叫拉扎罗去调查一下。拉扎罗朝车队走去,但他并没把这个命令当回事,也没有执行。
基斯纳特又来找贝利尼。他说,如果装甲车上的乘客也接受这些条件,那么他就接受。
贝利尼向站在装甲车附近的一群人走去。装甲车停在路中间,挡住了车队。“这里由谁指挥?”他问。
一位身着便装的中年人上前一步,说道:“我叫弗朗西斯科·巴拉库,内阁副国务秘书。”他的胸前戴着一枚勋章,表明他曾在战争中因伤致残。接着,他介绍了他身边站着的两个人,墨索里尼的军事副官卡萨利诺沃中校和一名叫作乌坦佩尔热的黑衫党党员。
贝利尼用军礼回敬了他们的法西斯礼,然后问道:“你们有何打算?”
“当然是继续和德国车队在一起。”巴拉库略感意外地答道,“这还用问吗?”贝利尼建议他投降,他说:“不,我们必须不惜一切代价从这里过去。我再说一遍:我们要跟德国车队一起走。”
贝利尼对巴拉库的军人姿态印象深刻,但仍说道,他已和德国人达成了一个协议,要分解这支队伍:“你们不要自欺欺人,认为德国人会为了你们的安全而冒险战斗。他们不想再打仗了——这是很明显的。”
“就算这样,我们也必须继续赶路。”
贝利尼重复道,这绝无可能,“你们想去哪儿呢?”
“你是一名战士,而且行为也像是一名战士。”巴拉库循循善诱地说道,“因此,你会理解像我这样一个老兵的。”他说,他曾宣誓要帮助的里雅斯特抗击铁托的斯拉夫人,“如果可以到达那里,我坚信我们能够组织起一场抵抗运动,那样的话,至少可以试着拯救我们祖国的这一部分,为了它,曾有无数意大利人洒下了他们的热血。”
贝利尼彬彬有礼地听着,然后说道,即使他把这一伙人放过去,另外一批游击队员也会很快拦住他们。至于的里雅斯特的未来,将由盟军去决定。
“你是个什么样的意大利人?”乌坦佩尔热突然激动地叫道,“难道你忘了那些为保卫的里雅斯特而牺牲的父辈了吗?”
“就我对祖国的热爱而言,”贝利尼刻薄地说道,“无论是从你,还是从你的那些同类身上,我都学不到任何东西。你们欢迎外国侵略者,驱逐并且屠杀了自己的同胞!”
“我认为每个人都是根据自己的理解在履行职责。”巴拉库以一种调解的语气插嘴说。他再一次请求允许通过。
“你可以看到,德国人开始紧张了,”贝利尼说,“既然我们还没达成协议,我认为最好是先让他们过去,起码开到栋戈,届时我们可以心平气和地重新开始讨论。”
让他意外的是,巴拉库也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贝利尼告诉基斯纳特可以开动了。装甲车开到路边,让车队过去。墨索里尼蜷缩在一件德国军用大衣里,也坐在其中一辆敞篷卡车上。
只有一辆民用汽车被允许跟着卡车队——就是那辆挂着西班牙牌照和外交标志,飘着西班牙国旗的阿尔法-罗密欧。车里坐着冒充西班牙领事的马切洛·贝塔西,他的夫人和孩子,以及他的妹妹克拉拉。
巴拉库又一次开口恳求,但贝利尼非常坚定。最后,巴拉库问道,他是否可以返回科莫,向他的上司解释为什么他不能去的里雅斯特。
“你的上司?是墨索里尼吗?你希望在哪里找到他呢?”贝利尼问道。
“我不是说墨索里尼。我的意思是格拉齐亚尼元帅,我当然知道他在哪儿。”
贝利尼还是拒绝了这一请求。卡萨利诺沃和乌坦佩尔热不禁开始叫嚷。“闭嘴!看在上帝的分上!”贝利尼也高声嚷道,“让我们来做决定。你们想听就听着,但是闭紧你们的嘴!”
三人中有两个回到装甲车前,开始激动地和车里的一个什么人讲起话来。贝利尼想起了神父跟他讲的。墨索里尼真的有可能在这里吗?他从装甲车的后门迈上去,仔细察看了一番车内的人。“看清楚了吗?”乌坦佩尔热嘲讽地问道,“你期望找到谁?”
贝利尼决定让巴拉库返回科莫。毕竟,他只是个残废的老兵。他告诉巴拉库,装甲车可以在二十分钟后往回走,“但我警告你——如果你们试图往前走,我们就会开枪。”
伯爵又通知大岩石上的人,装甲车要掉头返回。只有在它企图朝栋戈方向开去时,他们才能开枪。
三点十五分,装甲车开始往前开,想找一个路面宽敞的地方掉头,然而,大岩石上的游击队员以为他们是要去栋戈,于是便开了火。他们打了一梭子子弹,又向装甲车底下扔了枚手榴弹。手榴弹爆炸了。一块白布探出了炮塔。帕沃利尼从后面跳下车,沿着湖岸向下面的湖边跑去。负责看管墨索里尼文件的那个黑衫党党员抱着一沓文件紧随其后。巴拉库的右臂中了一枚榴霰弹,而卡萨利诺沃和乌坦佩尔热都在公路上被俘虏。
栋戈城的广场完全可以成为一出浪漫歌剧的完美布景。广场三面都是中世纪建筑,冰雪覆盖的阿尔卑斯山峰是背景的幕布,而舞台的前方,正对着科莫湖。
突然听见枪声的时候,拉扎罗正在这里检查德国车队。他非常担心,但还是继续检查着车队排头附近的德国士兵的身份证件。突然,有个人很兴奋地叫道:“比尔!”——这是他在游击队里用的名字。是当地的鞋匠朱塞佩·内格里,他刚刚因为帮助游击队而坐了三个月的牢。
“什么事?”拉扎罗问道。
“我们终于抓住了那个大杂种!”内格里低声说道。
“你在做梦!”拉扎罗说。
“不,不,比尔,是墨索里尼。我亲眼看见了他。”
“在哪儿?”
“就在这儿的一辆卡车里。穿得像个德国人!”
这太让人难以置信了,但是拉扎罗的脉搏却开始加速,“你肯定是看错了!”
“我看见他了,一眼就认了出来。我发誓,真的是他,是墨索里尼本人。”他解释说,在检查一辆卡车上的德国人证件时,他发现一个人蜷缩在驾驶室附近,毛毯一直裹到了肩膀。“他把军大衣的领子竖了起来,又把德国头盔盖在脸上,所以我看不见他的脸。于是,我向他走去,要看他的证件。但是车上的德国人拦住了我,说:‘酒鬼,酒鬼。’”于是,鞋匠在他身边坐下,拉下了他的领子。“他一动没动。我只看到了他的侧脸,但立刻就认了出来。比尔,肯定是墨索里尼。我发誓。我没透露我认出他了,赶紧下车来告诉你。”
两人沿着这排敞篷卡车往回走,最后,内格里停了下来,指着一个衣领翻起、钢盔盖在眼睛上的士兵。拉扎罗走近卡车,伸手拍了拍蜷缩者的肩膀:“同志!”
那人对这声法西斯式的招呼装作没听见,于是拉扎罗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讽刺地说:“阁下!”还是没有反应。拉扎罗暴躁地叫道:“贝尼托·墨索里尼骑士!”
那人抖了一下。拉扎罗确信,他认出了墨索里尼。拉扎罗跳上车,一群人围了过来。他走到那个蜷缩着的身子旁边,摘掉他的头盔,一个秃头露了出来。拉扎罗取下他的墨镜,翻下他的衣领。正是墨索里尼。他紧抓着一支冲锋枪,将其放在两膝之间,用枪托抵着下巴。
拉扎罗夺过枪,把墨索里尼拎了起来:“你还有其他武器吗?”墨索里尼一言不发,解开大衣纽扣,递给他一支九毫米口径的“格利森蒂”长管自动手枪。
两人互相凝视着。拉扎罗一时不知所措。这就是那个他既敬畏又咒骂的人。墨索里尼面色蜡黄,似乎在等待拉扎罗说些什么。他看上去一点也不害怕,只是非常疲惫。
围观的人群开始愤怒地叫嚷——两天前,四名当地的游击队员被法西斯分子杀害了。
拉扎罗想说几句有历史意义的话,可他脑海中唯一出现的是:“我以意大利人民的名义逮捕你!”他很惊讶,自己的语气竟如此平静。
“我不会反抗。”墨索里尼毫无感情地说。
“我可以向你保证,只要你在我的看管下,没人会动你一根头发。”话刚出口,拉扎罗便意识到,对一个几乎完全秃顶的人讲这种话,简直太可笑了。
“谢谢你。”墨索里尼说。
当拉扎罗押着他穿过广场,向市政厅,也就是从前的曼吉宫走去时,人群涌了过来,开始破口大骂。
一个身材高瘦的男子走近墨索里尼,问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领袖回答,转身避开了他。
“我叫鲁比尼,是鲁比尼部长的儿子。你不记得你曾三次把我召回罗马吗?”塔一样的鲁比尼在矮胖的独裁者头顶晃悠着,“我是栋戈市长。你现在想起来了吗?”墨索里尼的大衣没系扣子,几乎垂到了地面。
“对,对。”墨索里尼说,“我现在想起来了。”众人的斥骂变得更为激烈。
“不用担心,”鲁比尼博士安慰他说,“在这里,你不会受到伤害。”
“我对此非常确信,”墨索里尼半信半疑地答道,“栋戈的百姓非常宽宏大量。”
当他们进入市政厅时,拉扎罗问道:“你儿子维托里奥在哪里?”
“我不知道。”
“那格拉齐亚尼元帅呢?”
“不知道。我想他在科莫。”
拉扎罗押送他来到了一个大房间。房间里摆放着简单的家具,窗外就是广场。十几名好奇的市民挤过了阻拦的卫兵,一直跟在他们后面。墨索里尼脱下德国大衣,坐在一条长凳上。
“你想喝点什么吗?”拉扎罗问道。
“谢谢你。我要一杯水。”
“为什么你的部长们坐在装甲车里,而你却与德国人一起待在卡车里呢?”
“我不知道。他们让我坐那辆车。也许他们最后还是背叛了我。”
拉扎罗下令清空房间。“任何人都不得打扰这个俘虏,”他对一个卫兵说道,“一定要保护好他。如果必要,你可以开枪。”
突然,门猛地被打开了。两个游击队员将巴拉库、卡萨利诺沃和乌坦佩尔热推了进来。
一见到墨索里尼,他们立刻啪地立正:“领袖万岁!”
他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人群拥在门前,试图挤进来。“把他们都赶走!”拉扎罗命令道。他让一个游击队员把墨索里尼被擒的消息告诉贝利尼。然后,他又回到了德国车队那里。
“有一位西班牙领事想马上动身。”一名游击队员告诉他。
“你检查过他的证件了吗?”
“检查过了,似乎都没问题。他说他必须立即回瑞士,因为有一个约会。我可以放他过去吗?”
“等一等,我要亲自去看看。”拉扎罗走到一辆黄色的阿尔法-罗密欧跟前。司机是一个身材魁梧、满头金发的男人;他那短粗的下巴上有一块胎记。他身旁坐着一位美丽的少妇,正紧张地看着拉扎罗。后座上坐着另外一位妇女,脸半躲在皮衣领里,旁边坐着两个孩子。
拉扎罗迈上了踏板:“您是西班牙领事吗?”
“对,”马切洛·贝塔西一脸恼怒地答道,“我有急事。”
他那流畅的意大利话引起了拉扎罗的怀疑:“我可以看一下您的证件吗?”
贝塔西非常生气,但最后还是交出了三本黄色封皮的护照,上面盖着“西班牙驻米兰领事馆”的章。拉扎罗不喜欢这位“西班牙官员”。当他发现其中一张照片上的章是印上去的,而不是用钢印压上去的时,心中不禁暗暗高兴。“这些护照是假的,”他说,“你们被捕了!”
后座上的贝塔西夫人用哀求的目光看着拉扎罗。
“你这是什么意思?”贝塔西咆哮道,“你会为此付出代价的。”他说,他与一位英国贵族约好了晚上七点在瑞士见面,“我从没见过这样无礼的行为!”
拉扎罗将护照放进衣袋,命令抗议连天的贝塔西把车开到市政厅去。然后,他动身去找贝利尼。
在城边的公路上,他遇到了伯爵。“我刚刚在栋戈抓住了墨索里尼。”他若无其事地说道。
贝利尼的第一个念头是:真是一个多余的麻烦!“很好。”他说,“我们去看看。”
墨索里尼仍旧坐在长凳上,茫然地看向空中。在贝利尼眼中,他显得老朽不堪。
贝利尼说自己是指挥官:“我向你保证,你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领袖用探询的目光看着年轻的伯爵,然后低下头沮丧地咕哝道:“谢谢你。”
贝利尼找到巴拉库,后者的右臂已被当地的药剂师用绷带包扎好了。“你为什么要试图往前走呢?”贝利尼问道。巴拉库说话不算数,这让他很痛心:“你们为什么开枪?”
巴拉库解释道,是游击队员先开的枪,“你不能认为是我违背诺言!”
贝利尼关切地询问了巴拉库的伤势,然后起身去看一眼那些“西班牙人”。他们已被带到市政厅的一个小房间里。贝塔西立刻从他的椅子上站了起来,伸出手,自我介绍说他是西班牙领事,“我非常着急。我在米兰使馆工作,现在肩负着一项最为重要的外交任务。”他要求准许他和他的妻子儿女马上离开。
贝利尼说,只有等到他们的证件被核实,才能放他们走。他朝着克拉拉的方向点了下头:“那位夫人是和你们一起的吗?”
贝塔西看看他的妹妹:“不,我们不认识她。她要求搭车,我们只是顺路捎带着她。”
一个孩子跑向身材高大、一头金发的贝塔西太太,用意大利语问道:“妈妈,我们为什么要在这里待着?这些愚蠢的游击队员不让我们走吗?”
“您对孩子教育得不错,太太!”贝利尼说道。
她结结巴巴地道着歉:“您知道,孩子们就这样……他们听什么就学什么。”
“那您呢,太太,您是谁?”贝利尼转向克拉拉问道。她很漂亮,他想到,但是看上去精疲力竭。
“噢!我不是什么特殊人物。骚乱爆发的时候,我恰巧人在科莫,为了逃避危险,我请求这些人让我搭车,好去一个宁静的地方。毫无疑问,现在我陷进了麻烦之中。你要拿我怎么办?”
贝利尼说稍后再做决定。他敬了个礼,离开了。
拉扎罗正在大房间里检查部长们的公文包和皮包。检查完之后,他问墨索里尼:“你的呢?”
“我只有一个皮包,在你身后。”
拉扎罗把一个黄褐色的皮包放在桌子上。他刚要打开皮包,领袖便一脸严肃地低声对他说:“那些都是秘密文件。我警告你,都是非常有历史意义的文件。”
拉扎罗匆匆扫了几眼那些文件。其中有关于的里雅斯特和维罗纳审判(1)的材料,以及一份逃往瑞士的计划,还有一个文件夹,装的全是与希特勒的往来信件。在文件底下,有一百六十个金币。
“这是打算给我最信任的朋友的。”墨索里尼嘟哝道。
拉扎罗还找到了五张支票,其中三张都是五十万里拉的。他把钱放到一旁,然后把余下的东西递给了墨索里尼:一双黑色皮手套、一块手帕和—支铅笔。他递给墨索里尼一支烟。领袖谢绝了,但巴拉库接受了。
贝利尼刚回到小房间,就听见外面一阵骚动。他看见三个游击队员从码头把帕沃利尼押来了。帕沃利尼浑身透湿,正在往下滴水。贝利尼害怕大家会对这个让人深恶痛绝的家伙处以私刑,忙冲了出去,把他护送到了市政厅。
帕沃利尼的前额上淌着血,浑身颤抖着。当他看见墨索里尼时,无力地举起右前臂行了个礼。墨索里尼微微地点了点头。
直到傍晚,贝利尼才完全意识到抓获墨索里尼所需要承担的沉重责任。他必须提防两种危险:一是另外一支德国队伍可能会试图解救领袖,二是市民可能会杀掉他。
经两名共产党游击队领导人——米凯莱·莫雷蒂和内里上尉(他的真名是路易吉·卡纳莱)——的同意,贝利尼决定把领袖转移到一个较为安全的地方过夜。首先要把他公开地送到约三英里外山上的吉尔马西诺边防营,然后再让几个心腹把他秘密带到一个最终的藏身之所。
当墨索里尼和边防营的一名中士登上汽车时,太阳就快落山了。贝利尼坐在司机身旁,后面跟着一卡车的游击队员。他们当着众人的面驶出了城区,然后开上了一条极为陡峭原始的山路。贝利尼看着科莫湖变得越来越小,而地平线却越来越宽,露出了白雪皑皑的山峰。在那群山之中,贝利尼经历过整整一年的艰难与危险。现在差不多要结束了,他可以回家了——如果他还有家,如果他的家人还活着的话。
他本该痛恨后座上的那个矮胖子,但奇怪的是,他恨不起来。他转过身去,掏出一盒烟。
“不用了,谢谢。”领袖说道,然后又解释说,他很少抽烟。
“我一直羡慕那些从没抽过烟的人。想抽烟但却没有,这简直太可怕了。”他们全都一言未发,随后,贝利尼又转过身去,说道,“你这一生做了许许多多的事情,有好的,有坏的……但我永远也不能理解的——也是我永远不能原谅的——就是你让你的部下对落到你们手中的我们的同志,那么惨无人道,那么野蛮……”
“你不能因为这个而指责我!”墨索里尼激动地说道,“这不是真的!”他一拳砸上自己的膝盖,说他有材料可以证实这一点。
到了边防营之后,贝利尼再次向墨索里尼保证,他是安全的,“所有人都得到了命令,要体谅你,要遵从你的意愿。再见。我们很快就会再见的。在我走之前,你还想要些什么吗?”
领袖说不要什么,但是随后又改变了主意:“我希望你能向一位被你们扣留在栋戈的女士转达我友好的问候。她和一位西班牙绅士在一起。”
“你希望我对她说些什么呢?”
“噢,没什么特别的。就说我很好,我向她问好,不用担心我。”
“一定办到——但是,告诉我,这位女士是谁?”
“噢,你看……是一位密友。”
“如果你想让我跟她谈话,至少要把她的名字告诉我。”
“她的名字有什么关系呢,”领袖尴尬地说,“她只是一个好朋友,我不想给她带来任何麻烦,可怜的女人。”
贝利尼说,他还是要知道她是谁。
墨索里尼偷偷地环顾了一下四周。“是贝塔西夫人。”他轻声说道。
所有人都知道她是领袖的情妇。贝利尼说:“我会给这位夫人带去您的口信。”
“求您别对任何人透露这件事!”墨索里尼说,“我相信您,但这个秘密应该只有我们两人知道。我不希望她因为我的缘故而受到任何伤害。您必须答应我,不让其他任何人知道。”
贝利尼敬了个礼,离开了。
墨索里尼放松了下来。晚餐时,他给卫兵们描述了他去俄罗斯见斯大林的过程,以及大英帝国迫在眉睫的崩溃。卫兵们听得目瞪口呆。“青春是美好的,美好的!”墨索里尼高声感叹道。一个年轻的卫兵微笑起来,于是墨索里尼又说道:“没错,没错,我就是这个意思。青春的确是美好的。即使年轻人手持武器对着我,我还是喜欢他们。”他把他的金表递过去,“拿着它,将来好纪念我。”
在市政厅的一个小房间里,克拉拉向一名卫兵要了一杯白兰地。但是,酒拿来之后,她只是浅呷了一口。她仍然戴着头巾式的帽子,穿着一件貂皮大衣,左手还戴着一枚金的结婚戒指。她又要了咖啡。挑剔地尝了一口之后,她说不太好,问是否能再要杯白兰地。
卫兵让她喝他刚才端来的那杯。
“那里面有灰尘了,”她有些愤怒地说,“可能会对身体有害。”不过,最后她还是端起了那杯白兰地,揩了揩酒杯边缘,然后把它喝了。“我希望这不会使我生病。”她说道。
她被一枚别针刺破了手指,要求找一个医生来;然后,她又弄坏了一个指甲,要一把指甲锉。
当贝利尼走进来时,只有她独自一人。“有人托我代他向您致意。”贝利尼平静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