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者呼叫三号校正员。请告诉我你是否能看到光。”
“隔着云层,我能看到三个目标指示弹。”
史密斯以为对方说的是“绿色指示弹”,回复道:“干得好。你能看到红色的吗?”
“我只能看到红色的。”对方的回答让他放心了。
直到晚上十点零九分,德累斯顿电台的一个播音员才惊叫道:“注意,注意,注意!即将进行空袭!赶快躲进地下室!”市民们按他说的行动了起来,但是很不情愿,因为大多数人都怀疑这并非真正的空袭。在老城区的火车站里,所有的灯光都熄灭了。从东部逃来的大部分农民从没听过警报声。他们乱作了一团,到处寻找着响声隆隆的扬声器里一直在强调的藏身之处。
晚上十点十分,主投弹手一遍又一遍地对逼近德累斯顿的轰炸机主力部队说:“控制者呼叫‘餐具架’部队。请按计划轰炸红色目标指示弹发光处。”地面既没有枪炮的闪光,也没有高射炮火袭来。这座城市显然毫无防备。于是,史密斯命令“餐具架”飞得比计划的更低些。
巨大的烈性炸弹很快把老城区撕成了碎片。它们的设计目的就是掀开屋顶,炸碎窗户,以便为燃烧弹做好准备。
“喂,‘餐具架’部队,”主投弹手在城市上方的三千英尺高空中居高临下地说,“炸得好。”
德累斯顿西北十四英里处,十五岁的博多·鲍曼,迈森军官学校的一名学生,看到“圣诞树”——红色曳光弹——落了下来,而成群的轰炸机从头顶呼啸而过,尾部喷射出火光。在柏林,他曾经历过两次大轰炸,但他觉得这次才会是最大的一次。虽然身在迈森,但年轻的博多仍可以看见冲天的火焰。附近一座建筑的窗玻璃剧烈地晃动着,整个地平线都是深红色和紫色的。起初,博多还能分辨出每一枚炸弹燃起的火光,但是片刻之后,无数爆炸此起彼伏,一切都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红色。博多脚下的大地在颤动着,他被吓得呆若木鸡。他告诉自己,那座城市的末日到了,没人能活着出来。
另一个十五岁的男孩乔基姆·韦格尔当时正在公寓的屋顶上。他居住的公寓正好和老城区隔着易北河相望。他和另一个希特勒青年团的成员朝四枚烈焰熊熊的燃烧弹扔着沙子,但是,当烈性炸弹开始落到街道上时,男孩们便连忙跑进了地下室,一把甩上了铁门。负责青少年团员的那个人随即又把他们赶了出去:三楼着火了。五个男孩和一个女孩爬到了楼上,开始把地毯、家具——一切可能助燃的东西——扔向窗外。
十四岁的汉斯·科勒当时正在老城区的警察局值班。他是一名中尉的助手。而这名中尉的职责,是派遣本城和几个邻近城镇的后备消防车去救最大的火灾。他本应躲在警察局的地下室里,等到空袭结束,再驱车前往几英里外的一座山上,后备消防车就停在那里。然而轰炸这么猛烈,他知道,肯定已经燃起了十几处大火。“我们也许可以设法去消防车那里。”他对汉斯说。
两人跑到街上。正在这时,一枚炸弹落进了旁边的一座房子。碎片就像电影的慢镜头一样翻腾而起,然后落在他们周围。热浪几乎难以忍受。他们跳上一辆摩托车,向西开去。当他们驶过铁路调车场时,汉斯只看见了几处小火。只有老城区本身遭到了如此剧烈的打击。
他们继续向西,爬上了洛布陶区的一座山冈,然后急速驶过汉斯的家,最终抵达了消防车的停车场。中尉把这些消防车派往老城区的一些特殊建筑,这时,郊区的第一辆车也到了。司机对德累斯顿不太熟悉,于是汉斯主动要求带他回大火的中心地带。
晚上十点二十一分,主投弹手看到老城区已被火焰吞噬。他呼叫一架“兰开斯特”式轰炸机,命其通过无线电向英国转发如下消息:
成功袭击了目标。原计划。穿过云层。
几分钟之后,大队轰炸机向西飞去,投下大量金属箔片干扰雷达。随后,他们停止投掷金属箔片,急速降到六千英尺的高度,刚好处于德国雷达系统的水平线之下。
第二波——五百二十九架“兰开斯特”,是第一波规模的两倍多——已经上路了。机组成员刚一得知自己的目的地时,都有些心神不安。这是一次长途飞行,是“兰开斯特”轰炸机飞行的极限。很多人都想知道,如果它对俄国人的前进如此重要,为什么他们不亲自出击呢?情报人员对不同的人群给予了不同的解释:他们将去攻击德军司令部;摧毁德国军需品供应站;打击重要工业区;消灭毒气制造厂。
在飞往目标的途中,气温陡然下降。很多飞机的机身开始结冰,还有一些不得不人工操控,因为自动驾驶仪失控了。厚厚的云层保护着袭击者们来到克姆尼茨附近,这时,天空突然放晴了。高射炮接连击落了三架“兰开斯特”。此时,第二波的先遣测位机已经可以看到熊熊燃烧的德累斯顿。城市被火光照得通明,凌晨一点二十三分,他们毫无障碍地向目标扔下了照明弹。不过,当他们的主投弹手在五分钟后到达时,浓烟已经遮盖了整个德累斯顿东部,老城区已变成了一团腾空而起的大火。
像在汉堡一样,一场火焰的风暴开始了。几处大火突然连成了一片,空气的温度高达六百摄氏度,这时,一种奇特的气象现象发生了。惊人的高温造成一股强劲的冲天气流,将新鲜空气吸入火团中心。随之,这种吸力又造成一股高速的飓风。最终的结果是一座咆哮的地狱。
主投弹手意识到,不可能准确地进行轰炸了。于是,他决定将火力集中于“餐具架”没有覆盖的区域。他通过无线电对主力部队说,“加紧”轰炸左边,然后是右边,最后直接轰炸已经着火的地方。几分钟后,炸弹开始落下。和第一波进攻不同,这次使用了烈性炸弹,火势开始蔓延,救火人员不得不隐藏起来。接着,六十五万枚燃烧弹,包括四磅铝热剂散落在了城市各处。火焰的风暴达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投弹手们恐惧地看着;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清晰的细节。那景象奇异而神秘;所有的街道都被大火所蚀刻,实在令人非常震惊。
从克洛切起飞的十八架德国夜间歼击机出发得太晚了,没能阻止第一波袭击。此刻,他们坐在驾驶舱里,焦急地等待着追逐下一波攻击者的命令。他们听到了正在逼近的“兰开斯特”式轰炸机的轰鸣声,但是命令仍旧没有传来。反而,通往机场跑道的路上,灯光开始闪烁。歼击机手们惊恐不已,立即呼叫控制塔,让其在敌机发现他们并且炸毁整个机场之前把灯关掉。然而,他们得到的回答是,一架从被困的布雷斯劳飞来的运输机按计划随时都可能降落。
随着时间的推移,炸弹如雨点般落向德累斯顿,歼击机手们的不安变成了泄气与愤怒。这是蓄意破坏吗,还是失败主义?为什么不允许他们起飞?至少要试着保卫一下德累斯顿!基地司令同样灰心丧气。所有的无线电和电话通信设备都被破坏了。他到现在都没能联系上柏林的中央当局,取得派出歼击机的许可。
第二波袭击开始时,年轻的博多·鲍曼和军校的另外两百名同学乘着救护车刚好进入德累斯顿。卡车停下了,男孩们纷纷跑向可以藏身之处。博多跳到一堵石墙的后面。在爆炸的间隙,他可以听到燃烧着的城市那可怕的咆哮声。大地像地震时一样颤动着。
轰炸停止之后,男孩们继续步行向城中心走去,一直走到了着火的建筑物和倒塌的废墟前。他们抵达了易北河上的一座大桥,对岸便是老城区——此刻已成了一座十一平方英里的火炉。即使在河的这一侧,仍能感觉到灼人的热气。男孩们得到命令,在人们窒息之前,把他们从地下室拖出来。于是,他们拉起手,排成一列走到桥中间,然后沿着桥边小心地缓缓向前移动。突然,领头的人尖叫起来——随后便被狼吞虎咽的火焰吸了进去。他身后的男孩抓住了什么东西,所以没被拽过去。大火像大炮一样轰鸣,狂风呼啸,灰尘和烟雾在他们周围疯狂地旋转。
男孩们磕磕绊绊地从桥上退了回来。他们找到根绳子当救生索,再次试图过桥。然而热度实在太强,他们又一次后退了。博多看见消防队员们的尸体倒在街上,衣服还在冒着烟。一团团的黑色烟雾把男孩们逼进了河里。他们用河水浸湿手帕,蒙在了脸上。
在燃烧着的城市的另一端,当第二次空袭警报响起时,汉斯·科勒正向停放消防车的山冈赶回去。他发现了一辆自行车,于是开始奋力地朝目的地蹬了起来。半路上,他看见曳光弹正在下落,于是便停下来,开始用一部箱式照相机拍照。他听见炸弹发出死亡幽灵的哀号,于是连忙跳进一条壕沟。一百码开外,地面被炸开了花。他向上看去,只见路两侧的苹果树神奇地没了影踪。他穿过马路,跑向一座公寓房。正当他往地下室奔去时,另一枚炸弹爆炸了。他感觉自己被抛了起来,又摔在地上。尘埃和烟雾让人们透不过气,妇女们在呻吟。有人点亮了一支蜡烛。
一个中年女人冷静地说:“我上去看看怎么样了。”其他人嚷着让她回来,但她却梦游一般慢慢地消失在了晃动着的楼梯上。十分钟后,她依旧不动声色地回来了,说道:“噢,上面太吵了,不过看上去很漂亮。”汉斯纳闷地想,她是不是得了精神病,还是仅仅想让大家镇静下来。
轰炸机从头顶飞过之后,消防车的发动机响了起来。接着,突然一片沉寂,只剩下大火的噼啪声和墙壁的倒塌声。汉斯退回街上。他注意到远处传来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呻吟,他从未听到过这样的声音。他看向老城区,那里燃着一片大火。他被吸引了,不由自主地朝着火焰的风暴走了一英里,然后停在了叶尼察卷烟厂门前。卷烟厂的外形像一座清真寺,此刻,它那异国情调的剪影似乎是在周围的火焰中古怪地舞蹈着。
他走近这个地狱的边缘,寻找着消防车:一辆也没有。他能做些什么?人们像幽灵一样向他蹒跚走来:熏黑的脸,烧焦的头发,冒烟的衣服。他们紧紧抓着初生的婴儿、手提箱,甚至壶、锅之类不合时宜的东西。有几个人在低声呻吟,但是大多数都保持着反常的沉默。他们瞪大双眼,无神地盯着前方,似乎对身边发生的一切毫无感觉。这些鬼魅一般的人让汉斯想起了自己的家人,于是转身回去寻找他们。在通往洛布陶的山路上,他跌跌撞撞地走进了一家餐馆。里面的人衣衫褴褛地躺在地板上。他满怀希望地仔细查看那一张张黝黑的脸,却一个也没认出来。突然,有人碰了一下他的手臂。他转过身去,看到了他披头散发的母亲。
“什么都没了。”她说。
“爸爸在哪儿?”
“他还在家,想找回点东西。不过别去那儿。太可怕了。”她试图让他安心,“他不会有事的。他们不会再来了。”
她看向天空,开始语无伦次地嘟哝起来。
老城区里,大多数人还挤在地下室。他们没意识到,氧气很快就要用完了。有些人想趁两次空袭的间隙逃走,却在开阔处被炸弹炸个正着;还有些人想在圆形的金属广告亭里躲一下,却差点被烤死。
萨罗西尼马戏场也着火了。第一次空袭警报响起时,一场盛大的演出正在进行,小丑们骑在毛驴上。而此刻,很多观众仍被困在舞台下面的大地下室里。著名的阿拉伯马戴着五颜六色的饰物,正在房子外面惊恐地转着圈。距此不远处,德累斯顿大花园里的动物从毁坏的笼子里跑了出来,正在疯狂地绕着花园奔跑,不过只有秃鹫逃脱了性命。
大花园里的大量难民同样无依无靠。他们拼命地试图逃离这难以忍受的、令人窒息的灼热,疯狂地推推搡搡,冲进了一个大蓄水池。这些水是用来在空袭时灭火的。他们的确逃过了大火,但却像老鼠一样淹死在了深水之中。
老城区边上的中心车站在第一波空袭中只受到了轻微的损坏。之后,车站官员们立即组织市民乘火车撤离,儿童优先。然而,一列火车都还没开出车站,第二波空袭的照明弹便落了下来。随后是一连串的燃烧弹,炸穿了车站的玻璃屋顶,整栋建筑都陷入了火焰之中。救援人员设法进入了炽热的建筑。只见数百人沿着车站的围墙跌坐下去,似乎睡着了一样,事实上,他们是一氧化碳中毒了。救援人员发现火车上的孩子们挤成一团,他们也都死了。在数千人躲进去避难的地下室里,地上堆满了尸体。
在车站的正北方向,安娜玛丽·弗里贝尔头上裹着一条浸湿的毛巾,从灌满烟雾的地下室里爬了出来。她的丈夫是一名士兵,正在与俄国人作战。她用潮湿的破布裹住自己一岁宝宝的脸,然后将他放进婴儿车,推到街道上。她的母亲跟在后面。一大堆碎石挡住了她们的路,安娜玛丽用毯子裹住宝宝,抱着他磕磕绊绊地爬过了土石堆。宝宝一声未出,轰炸时他甚至都没有抽泣。燃烧着的碎片如雨般落在她们的头上,烧着了宝宝的毯子。这位母亲用手把火打灭了。
其他人也想从困境中逃出去。少数人带着自己的财物,但大多数只希望保住性命。一个女人推着一辆婴儿车奔走。突然,她被一股气流吸去,像树叶落向小径一样被卷进了火海。
安娜玛丽和她的母亲脸上淌着汗水,终于到达了老城区的边缘。她们开始攀登向西延伸的山冈。突然,安娜玛丽意识到自己冷得不行,于是带头走进了一座工棚。在门口,她转过身来看向燃烧的城市,简直就像一座着火的湖泊;那幅景象美丽而又可怕。其他人也走进了工棚。没人知道该干些什么。安娜玛丽感到一阵头晕眼花,浑身麻木;她有点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h4>3</h4>
凌晨四点四十分,美国第八航空队得到了命令,他们的两个主攻目标是:德累斯顿和克姆尼茨。第一航空联队被派往德累斯顿:四百五十架“空中堡垒”将袭击位于易北河北岸的铁道编组站和新城区火车站。领航员被告知,首先飞往托尔高城,然后沿易北河而上,只需要飞五十英里便是下一个大城市:德累斯顿。清晨六点四十分,机组人员登上飞机,但是又传来命令要求他们等待。直到八点,第一架“空中堡垒”才起飞。
在须德海上空,二百八十八架P-51“野马”式飞机与轰炸机会合。这些歼击机的一半要留下与轰炸机一起飞行,以防备德国空军的袭击。另外一半将飞往德累斯顿,伺机扫射目标。飞临德国上空时,投弹手们想知道,是否可能凭目力投弹。上面的云层不算太厚,但是下面几乎全是云。正因为这些云,整个第二百九十八轰炸小组都迷失了方向,中午时分,它们准备轰炸德累斯顿东南七十五空英里的布拉格。
因此,只有三百一十六架“空中堡垒”飞往德累斯顿。而其中将近一半,整个第四百五十七轰炸小组,都微微地偏离了航线,因此没击中轰炸目标。它们在空中盘旋着,试图再炸一轮。空军参谋军士乔·斯基埃拉是一名机枪手,也受过投弹训练。他抬头看去,只见一架B-17轰炸机正飞翔在上方四百英尺处。新航线让他们正好位于另一个机组的下方。上面那架飞机的炸弹舱敞开着,斯基埃拉看见一串五百磅的炸弹摇摇晃晃,正准备投下来。
第四百五十七小组又转了一圈,然后是第三圈,但仍然没能在下面的云层中找到空隙。他们灰色的尾流形成了一个碗形,斯基埃拉觉得,好像是有人画了一个巨大的脏兮兮的光环。转到第四圈时,投弹手们终于在下面的云层中找到一个缝隙,准备投弹了。
下面,前两次轰炸在老城区引起的大火仍在猛烈地燃烧着。一团团云朵般的黄褐色烟雾向着南方的布拉格飘去,撒下了几英里的布片和纸屑的灰烬。这是一个“圣灰星期三”。
人们头上裹着潮湿的枕套,沿着易北河两岸蹒跚而行。亲眼目睹带队者被大火吞噬的博多·鲍曼,正和一群年轻人一起,试图帮助那些手足无措的幸存者。一个精神失常的男人跳进了河里。男孩们把他拉了上来,他却再一次跳了进去。在离玛丽恩桥不远的地方,博多来到了几排带刺铁丝网跟前。无数人体的残骸散布在河岸附近——手臂、大腿、躯干,显然是被气浪吹过了铁丝网。真是一幅令人作呕的景象。
中午,博多和几个朋友走进了一座燃烧着的房子,想找些食物。他们在楼上找到了一瓶白兰地;正当大家喝着酒时,火焰重新燃了起来,切断了他们的退路。男孩们从二楼放下一根绳索,开始向下攀爬。这时,第一批美国炸弹落了下来。在城市的这个角落没有空袭警报,博多看见一群五十多岁的长者正坐在院子里,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他们的行李摆在周围,人一动不动地坐着,专注地凝视着前方。然而,当男孩们走过时,他们伸出了求助的手。其中一人哭喊道:“带我一起走吧!”
呼啸而来的炸弹碎片迫使博多蹲到一根水泥柱后面。他的一只手还抓着白兰地酒瓶,心里纳闷自己是怎么拿着它爬下绳索的。一枚炸弹在附近炸开了,一座楼房危险地向他倾倒过来,他连忙爬进了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地下室。
伺机而动的“野马”式飞机向正沿着易北河畔逃窜的这群人俯冲了下来。一些年轻人认出了它们的轮廓,大声叫喊着四散而去,攀爬着寻找掩身之处。而那些长者却仍然在空地上奔跑,很多人都被机枪子弹射倒了。其他的“野马”式飞机则向卡车、大车,以及正在大路上朝城外涌去的大批难民猛扑过去。
美国人离开之后,安娜玛丽·弗里贝尔和她的母亲决定离德累斯顿越远越好。她们和一个朋友一起,将几件行李装上马车,把宝宝和另一个孩子放在上面,和几十万人一起向南逃去。一望无际的队伍缓慢而平静地向前移动着。
汉斯和他的父亲也推着一辆手推车,上面装着从公寓里抢救出来的全部家当。突然,汉斯停住了脚步,说自己其实应该去和消防队一起工作。父亲同意了。
回老城区的路上,汉斯经过了一家燃烧着的肉铺,架子上的几百根香肠都被烘烤着。他抓过一长串,继续赶路。他从一个正在擦洗人行道的纳粹分子身边走过。人行道上用油漆潦草地涂着“谢谢你,亲爱的元首!”在格雷林卷烟厂外面,他看见几个士兵朝两个人开了枪。那两个人正在用麻袋装香烟。奇怪的是,那些烟竟然没有被烧掉,反而铺在街道上,活像一层一英尺厚的大雪。他经过一座很大的公寓房。某个有先见之明的房客立了个牌子:“我们还活着,救我们出去。”救援人员正在设法闯入地下室,但那里仍然非常热。
最后,他来到了老城区。从前那些仿佛属于童话故事里的东西,如今成了一堆焦煳的废墟,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著名的歌剧院——瓦格纳的《汤豪舍》便是在这里首演的——只剩下了炽热的外壳;而茨温格宫,世界上最漂亮的巴洛克建筑的典范之一,成了冒着烟的残骸。只有圆形屋顶隐藏在烟雾中的圣十字教堂奇迹般地似乎丝毫未损。
在倒塌了一半的警察局里,有人派汉斯骑自行车去送信。回来时,一个警察指责他游手好闲,耽误了救援工作。他大哭起来,骂了警察一顿,然后跑了出去。他发现林德劳广场上堆满了赤裸的尸体,他们的衣服不是被烧光了就是被吹走了。在一间公共厕所的入口旁,他看见一个裸体女人躺在一件毛皮大衣上;几码开外,是两个年轻男孩的尸体,同样赤裸着,紧抱着彼此。在赛德尼察尔广场附近,几百人掉进了一个不深的池塘——全死了。
一个女人拖着一个用白床单裹着的东西踉跄着走向汉斯。他看见里面是一个男人烧焦的残骸,可能是她的丈夫。当她走过去时,一条腿和两条胳膊掉了出来。她大笑起来。汉斯狂奔而去,但仍旧能够听到她的笑声。
他看见其他人也在搬运着挚爱之人的尸体,疯狂地寻找着可以埋葬他们的地方。最后,他终于来到了大花园。几棵最高的树都已被连根拔起;其他的要么被炸裂,要么像火柴棍一样被拦腰截断。草地上遍布尸体。很多看起来就像睡着了一样,但是他们全都死了。当救援人员把他们抬起来时,他们的四肢就像风车一样四处晃动。夹杂在人群中的还有动物园里跑出来的动物的尸体。一只豹子挂在一棵小树的树梢,下方挂着两个裸体女人。汉斯头昏眼花,突然觉得非常疲劳,于是开始朝自己变成废墟的家走去。在他身后,是一千六百平方英亩被彻底毁灭的土地——几乎是整个战争期间伦敦所遭受的破坏的三倍。
由于德累斯顿和外界的联系中断,这一可怕事件的细节直到当天晚些时候才传到柏林。最初的官方报告声称,有十万人(4)或者更多在相继两次空袭中丧生。德国最为古老、最受尊崇的城市之一被彻底地毁灭了。起初,戈培尔拒绝相信这一报告。继而,他抑制不住地流下了眼泪。直到开口批评赫尔曼·戈林时,他才终于可以说话了。
“如果我有权力,我将审判这个胆小的、一无是处的帝国元帅!”他喊叫道,“他应该被送交人民法庭。这个寄生虫软弱无能,只关心自己的安乐,他犯下了多少重罪!为什么元首没有听取我之前的警告呢?”
英国人在晚上六点的新闻广播里第一次听到了德累斯顿的消息。广播宣称,这是罗斯福和丘吉尔在雅尔塔承诺的大规模袭击之一。“我们的飞行员报告说,因为高射炮很少,所以他们能够小心地、径直地从目标上空飞过,而无须担心敌人的防御,”广播员说,“该城中心集中地燃起了可怕的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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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最近,哈里斯评论说:“‘霹雳’行动本来的目标是柏林,计划由英美轰炸机一起在白天进行轰炸。但是,在最后时刻,杜利特尔说,美国无法提供我们必要的远程战斗机进行掩护,没有其掩护,我拒绝在白天进攻柏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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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knot,速度单位,海里/每小时。——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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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这是一次临时的斋戒庆祝,自从1939年之后,一直没有正式庆祝过斋戒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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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美国空军史学家估计死了两万五千人到三万人。在《德累斯顿的毁灭》一书中,戴维·欧文给出的数字是十三万五千人。欧文的数字似乎更为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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