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在下面,我被一块弹片打中了。这下我要完蛋了,妈的!”他慢慢地移步走开,转过身去,“下面……上千人像老鼠一样快被淹死了。过不了多久,我也要和他们一道去了。”
有三艘船赶来援救:两艘六百吨的驱逐舰——“T-36”号和“雄狮”号,还有一条驳船。十点钟,“T-36”号的舰长黑林观测到了这艘正在下沉的船。他驾着驱逐舰向其驶近。这时,他看到那艘驳船已经靠近了“威廉·古斯特洛夫”号。但是浪头太大,两艘船开始相互碰撞。人们惊慌失措,纷纷从客轮的上层甲板向摇摆不定的驳船跳去。一些人安全落地,但很多人却落进水里,在两船之间被挤得血肉模糊。黑林意识到,如果自己也靠过去,实在很不明智;他的船舷很可能会被压断。他只能停在一边救援幸存者。他关掉发动机,这样的话,声波探测仪可以更容易地定位那些敌方潜艇。他知道,它们肯定埋伏在水下,等候着更多的受害者。
乌施德拉维特不知道救援的船只就在一旁,他紧握住栏杆,以防在倾斜的甲板上滑倒。“威廉·古斯特洛夫”号的船头几乎已经完全没进了水中。他看见一名海军上尉,于是大声喊道:“现在彻底完了!”上尉爬了过来;正是禁止他吸烟的那名军官。“过来,我们要想办法活命。”他对乌施德拉维特说,“爬到左舷去,我们给你放一只救生筏,你要抓紧。快,不然就来不及了。”
海风在乌施德拉维特的耳边呼啸着,他开始小心翼翼地向舰桥爬下去。他在结冰的甲板上一滑,砰地撞到了栏杆上。“快!”他喊道。上尉和三个训练兵解下一只救生筏,向乌施德拉维特推去。救生筏冻得硬如岩石,正撞在了他的胫骨上。幸亏他穿了那双厚重的靴子,才没把骨头撞断。不过,他甚至都没对自己的疼痛多加思考。
五人刚刚爬上救生筏,一个巨浪就突然打来,猛地把他们推到了舰桥的窗上。乌施德拉维特看着玻璃那边盯着他的人,他们就好像是在鱼缸里一样。这简直是个怪异的梦。又一波浪头把他打进了海里。突如其来的寒冷让他突然有了精神,奋力游向漂走的救生筏。不知为何,恐惧已经化为乌有。他和其他四人紧紧抓住了救生筏。
“划,快划,我们要被卷进浪里了!”上尉喊道。五个人都用一只手攀住救生筏,另一只手疯狂地划动着。前进了五十码之后,乌施德拉维特的皮毛夹克和靴子坠得他直往下沉,他试图爬进救生筏里,但是上尉告诉大家,再过五十码再上去。
最后,他们终于笨拙地爬上了救生筏。乌施德拉维特第一次认为,自己可能会死里逃生。他回头望去,只见那艘大客轮的后甲板高高翘起,就像一座倾斜的塔楼。他可以听见数百名妇女和儿童的尖叫。这骇人的声音几乎使他发狂。这是这恐怖的一夜中最为可怕的一幕。
船头沉得更深了;大船开始颤抖。舱壁已然坍塌,海水涌进了下层甲板。随着“威廉·古斯特洛夫”号向一侧翻去,船上的尖叫声更为惨烈。乌施德拉维特面目狰狞,也尖声叫喊起来:“要是这一切再不结束……”上尉紧紧地扶着他的肩膀。
缓慢的翻转开始加速,“威廉·古斯特洛夫”号的汽笛长鸣,轰然倒向了一侧。五个人看着大船的轮廓开始下沉,越来越低,越来越低……直到踪影全无。
“还有个人活着。”上尉大喊。
乌施德拉维特看见一条胳膊探出海面,便一把抓住了它。他把一名年轻的船员拉上了救生筏。现在,筏上有六个人了。他们坐在寒风中,浑身瑟瑟发抖,默默地凝视着大海。系着救生带的尸体漂浮在他们周围。幸存者们情绪低落,不愿开口。每次被推到浪尖上时,他们都能看到不远处有一条救生艇——除此之外,别无他物。这是他们附近唯一的生命迹象。
乌施德拉维特注意到,救生筏里的海水正缓缓地漫上他的腿,不过他什么也没说。
“我相信我们正在下沉。”上尉说。另一波巨浪袭来,他们又看到了自己的邻居——那艘救生艇,这时上尉命令大家用双手划水。他请求登上救生艇,但是有人答道,船上的人已经太多了。当筏上的几人还在继续用手划水时,救生艇飞快地划着桨离开了。
乌施德拉维特用一片木头当桨划,直到意识到自己的双手已经失去知觉。他扔掉木头,又用手划起来。在那一瞬间,生命似乎重新回到了他们身上。上尉一直在呵斥那四名年轻船员,让他们快点;四人嘟嘟囔囔发着牢骚,不过还是服从了。
“T-36”号和“雄狮”号在黑暗中漂动着。它们仍然关着发动机,只是在船侧放下了救生网,打捞幸存者。突然,“T-36”号的声波探测仪发现了一艘潜艇。黑林立刻开启发动机,避开了潜艇。
“看!我们的驱逐舰!”筏上突然有人喊道。所有人都开始奋力划水。起初乌施德拉维特什么也看不见,不久,一个隐约的黑影在一百码开外显现了出来。接着,一束探照灯的光线扫了过来,照在他们身上。他知道的下一件事情是,一个浪头把救生筏打向了“T-36”号。上尉抓住从驱逐舰上扔下来的一根绳子,让四名船员依次爬了上去。乌施德拉维特催上尉赶紧上去,但是上尉紧握住绳子,简单地说:“你快上,我最后一个上。”有人抓住了乌施德拉维特的胳膊,他被猛地拽上了“T-36”号。当他踉跄着从晃动不已的甲板上站起来时,发现救生筏正向远处漂去,而上尉还留在上面。
在下面,乌施德拉维特得到了悉心的照顾。船员们脱去他的衣服,用毯子包好,然后把他像包裹一样放在一张吊床上。他浑身颤抖;突如其来的温暖比严寒更使人痛苦。然而,他心里唯一惦记的,是救生筏上的上尉——是他拯救了大家的生命。
黑林从波罗的海中总共打捞起了六百多人。其中一些已经被冻死,其他的也奄奄一息。突然,又一艘潜艇出现在声波探测仪的屏幕上,“T-36”号被迫立即逃离,迂回前进以躲避鱼雷。正在这时,元首的声音在扬声器里隆隆响起,开始颂扬十二年前他掌权的那个伟大日子。接着,扬声器突然不响了。一个船员走了进来,告诉打着寒战的满屋乘客不要害怕,“不过我们马上要发射几枚深水炸弹”。他的话音未落,就听见了一声沉闷的重击,船体因反作用力而抖动了一下。接着又是一声轰鸣,再一声。殊死的决斗继续进行着。潜艇发射了第二枚鱼雷。黑林掉转自己的船,又一次逃离了危险。
妇女和儿童抽泣着;这简直比沉船更糟糕,因为她们本以为自己已经安全了。乌施德拉维特身边是个满脸泪水的十六岁男孩。当“威廉·古斯特洛夫”号的船长宣布只有妇女和儿童才能保留救生带时,他交出了自己的。后来,他的母亲说服了他,让他套上自己的救生带,因为那样他就可以救她了。可是,在恐慌之中,他们失散了。“如果我没拿那条救生带,妈妈就还会活着。”他一次次地对乌施德拉维特说,“我会游泳。”
救援船只搭救的仅有九百五十人。其余的八千多人都丧生在这次最大的海难之中——相当于“泰坦尼克”号海难失踪人数的五倍多。
黎明时分,“T-36”号起程向科尔贝格驶去。所有男性幸存者都被要求聚集到甲板上。乌施德拉维特登上舷梯。站在他前面的正是他的司机法比安。两个男人激动得说不出话,只是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对于乌加滕村来说,这同样是恐怖的一夜。前一天中午,俄国联络官西奥多修斯·伊尔什科中校来到了这里,为富勒的手下带来很多食物和酒。他说,乌加滕村将成为盟军掉队士兵的集结点,并任命这个得克萨斯人为这里的司令官。在告诫富勒要好好维护这里的治安之后,伊尔什科离开了——带走了富勒收缴的所有武器。
朱可夫的先头部队离开乌加滕村向柏林挺进,几乎没遇到任何抵抗。到达乌加滕村以西十英里处的重镇兰茨贝格时,发生了一场小规模冲突,但是1月31日上午十时左右,战斗便已结束。
部队继续西进,接近了奥得河畔的屈斯特林市。这里离帝国总理府仅余五十二英里,有一条直达那里的公路。中午时分,IIIC战俘营的美国士兵排成五路纵队匆匆离开战俘营;突然,数枚七十五毫米的炮弹在他们的正前方炸了开来,与此同时,机枪的子弹也横扫而至。美国人看见三辆“沙曼”坦克正朝他们开来,猜测那是俄国人的队伍。技术军士查尔斯·斯特朗、上士赫尔曼·克利和下士莱莫恩·穆尔草草做了几面白旗,开始迎着坦克走去。但是不知何故,俄国人以为他们是匈牙利人,朝他们开了火。穆尔死了,克利受了伤。等俄国人发现自己是对盟军开了火时,美国人已经五伤五死。
在奥得河口以北九十五空英里处,佩内明德火箭实验中心的技术主管韦纳·冯·布劳恩博士正在和他的主要助手们召开秘密会议。他们一起研制出了A-4火箭,并认为这是太空飞行的第一步。然而,希特勒却把它看成是一件远程武器,因此戈培尔把它重新命名为V-2,即复仇(2)2号。
布劳恩对他的助手们解释说,他之所以召开这次会议,是因为今天接到了两个互相冲突的命令——都是党卫军官员下达的。党卫军上将(相当于美国的中将)汉斯·卡姆勒博士被希姆莱任命为这一项目的特派员。他今天发来电报,指示火箭专家们撤往德国中部。而希姆莱本人,作为维斯瓦河集团军群的司令,又发来急件,命令布劳恩手下的所有工程师参加人民冲锋队,这样他们就可以帮助这一地区防范日益逼近的红军。
“德国已经输掉了这场战争。”冯·布劳恩博士继续说道,“但是我们不要忘记,是我们的团队第一个在抵达外层空间的研究上有所成就。因为坚信这枚火箭在和平时期的伟大前景,我们承受了无数的艰难困苦。如今,我们肩负重任。每个战胜国肯定都希望拥有我们的知识。我们必须提出的问题是:我们应该把这份遗产托付给哪个国家?”
留在原地,投身于俄国人的建议被断然否定了。最终,他们一致同意向美军投降。第一步是服从卡姆勒的命令,向西撤退。没有时间可以浪费;撤退的准备工作至少要花上两周,而他们已经可以听到南边隐约传来的朱可夫的隆隆炮声。
尽管东部战线噩耗不断,希特勒却并未气馁。下午的会议之后,有些与会者没走,留下来听希特勒随意地谈论着政局。元首偶尔会召开这种非正式的会议,目的是说服他的军事领袖们——尤其是像古德里安那种只会讲军事术语的人——现代战争与经济、地缘政治以及意识形态也有着密切的联系。
只有少数人意识到了希特勒有着绝佳的记忆力。当他在谈话中提到大量从粗略浏览过的书刊中记住的事实和数据时,会让人觉得他对复杂问题的领悟和见解非常深刻。会场的气氛很轻松,希特勒像个教授面对自己的得意门生般讲着话。他首先解释了自己为什么要发动阿登战役。他说,他终于意识到,战争不再是仅凭军事手段便能取得胜利。唯一的解决方式是与西方之间达成体面的和平。这样,他便可以用德国的全部力量去对付东方。但是,要取得这一和平,他首先必须处于有利的谈判地位。因此,他召集一切可用的力量去进攻阿登,并试图打到安特卫普,从而揳入英国和美国之间。一直以来,丘吉尔几乎和他一样惧怕布尔什维克,这次军事上的挫败很可能会成为首相的一个借口,使他坚持与德国达成某种协商。希特勒承认,这场赌博在军事上失败了,然而却赢得了某种意料之外的心理上的胜利。英国人和美国人已经公开地就战争的打法激烈地争执不休,盟军的分裂近在咫尺。
古德里安一直不耐烦地看着自己的表,但是年轻的军官们——比如元首的武装党卫军副官,身高六英尺的奥托·京舍——却似乎痴迷其中。希特勒又在解释他为什么不听古德里安的意见,没让党卫军大将(相当于美国的上将)约瑟夫·“塞普”·迪特里希的第六装甲师去对付朱可夫或者科涅夫,而是将其从阿登调往了匈牙利。“个中缘由,”他说,“远远超出了军事上的意义。首先,迪特里希即将发动一次突袭,这不仅能挽救他们在匈牙利最后的石油资源,还能使他们重获罗马尼亚的石油。其次,更为重要的一点,他在赢取时间。总有一天,西方会认识到,布尔什维克才是他们真正的敌人,他们会与德国一同发起一场联合运动。丘吉尔和我一样,深知如果红军攻占了柏林,那么欧洲的一半就会立即变成共产主义者的,过不了几年,剩下的一半也会被吞掉。”
“我从来不愿意和西方打仗,”他突然略带痛苦地说道,“是他们逼我这样。”然而,俄国的计划日益昭彰。他继续道,斯大林最近表示,承认由共产主义者支持的波兰的卢布林政府。对此,就连罗斯福也不得不睁开眼睛。“时间是我们的盟友。”他补充道。这就是他为什么决定让库尔兰集团军群留在拉脱维亚。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当英国人和美国人最终加入德国的阵营时,距列宁格勒仅三百五十英里的拉脱维亚,将成为他们联合进攻的桥头堡。同样,他们在东部固守的那些要塞,在将来英美德联军横扫犹太—布尔什维主义时,会成为一块块跳板。这不也是显而易见的吗?
这一联合进攻,希特勒愈加兴奋地说道,已然唾手可得。他用一支红色铅笔在一份关于英美内乱的外交部报告上鲜明地画了几道。“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他喊道。人们正在反对罗斯福和丘吉尔当前的政策,很快便会要求与德国议和,对他们共同的敌人——赤色俄国开战。他因为激动而抬高了嗓门,提醒他的听众们说,1918年,祖国被总参谋部在背上捅了一刀。要不是他们过早地投降,他说,德国本来可以取得体面的和平,不会出现当时战后的混乱,也不会有共产党篡国的尝试,更不会出现经济萧条。
“这一次,”他恳求道,“我们一定不能在黎明即将到来之时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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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其中一封信写于1939年,万一沃尔夫死亡,将由特别信使呈递党卫队全国领袖:我的党卫队全国领袖!因为不知道在我死去之时能否适当地向您告别,所以我用写信的方式提前告别。借此机会,我最后一次向您道谢,感谢您给予我的全部友情、活力,以及您对于我来说所代表的一切。不仅对我而言,对全德国而言,您都是一切善、美和男子气概的化身,也是一切值得为之奋斗的事物的化身。我们之所以有今天,都应归功于您和元首。如果我还能表达最后的愿望,我希望,来世您能允许我再次追随您,为了德国而战。向您和德国致以最好的祝愿,愿我们的理想得以实现。我将和所有善良的灵魂一起,从巍峨的瓦尔哈拉殿堂上忠实地注视着您。希特勒万岁!您忠实的“小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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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复仇原文为vengeance,缩写为V。——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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