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俄战争距我如此之近,希望我所提及的一些海上和路上的时间能让我的读者记忆犹新。一些人[1]可能会认为我有点自以为是。但是,我将竭尽全力地阐释这个课题并揭示该课题所涉及的方方面面。
本课题对海军战略论述的发展有显著的价值,使我深感必须通过各种叙述和评论,尽可能充分地讲述这场战争给我们留下的教训。我个人对在讲授海军战略的连续讲座时将其作为实例很感兴趣。所谓实例,不仅可以肯定我早期提出的结论,也可以对我的不足和错误予以修正。
在一个与海军战略无关的场合中,我深刻领悟到,以失误和缺点为例比以成功为例更能阐明原理。从失败一方身上,我们才能更准确地得出教训。战败的陆、海军将领必须在军事法庭上申辩,这就为阐述历史提供了丰富的资料。战败者大声疾呼,为自己辩护,而成功者则往往掩饰其失误。我们都认为马伦戈一战的胜利者是拿破仑,而不是德塞,然而法军冒险延伸战线导致首战受挫一事,却被大多数人遗忘了。失败者为了摆脱责难,总是将实情毫无保留地说出,而胜利者则很少受到质询,哪怕他有失误,也都秘而不宣。我们可以发现,对库罗帕特金和罗日杰斯特文斯基的批评总是比对他们的困难和功绩承认得多。恐怕很少有人曾注意到,日本战列舰“初濑”号和“八岛”号被俄国水雷炸沉的前一天,日本并未派出侦察舰,以致未能发觉布放水雷的俄舰,从而造成惨重损失,而在这次活动之后,俄军位于旅顺口的监视哨也未看到日本舰船。
基于这些理由,我将首先以俄国海军的行动为实例,不去讨论其指挥是正确还是错误,只是将其作为说明原理的例证。我首先举出俄国人一直遵循的两个基本理论,虽然在我看来,它们基本上都是错误的。这两个理论,一条支配着俄国人的计划并影响着俄国人的军事思想,另一条也对俄国人产生过很大的影响。第一条为“要塞舰队”论,这是纯俄国观念,即只见于俄国的理论和实践,在其他国家的军事思想中并无体现。第二条为“存在舰队”论,其起源于英国,但在其他国家的海军界也有体现。现在为“存在舰队”论下定义还为时尚早。后文我将对其表现方式进行阐释。
不妨说,“要塞舰队”论和“存在舰队”论的这两大理论,是相互对立的。它们代表着两种极端的海军思想(或军事思想)。前者将全部重点放在要塞上,令舰队成为要塞的附庸,其作用只是为了协助要塞;后者完全令要塞为舰队服务,如加煤、修理和为人员提供休整的临时庇护所。前者是单独依靠设防工事防御,后者则独自依靠舰队防御。我认为在任何情况下,要塞和舰队必须紧密合作,但这种说法几乎没人提起过。
在讨论这两大理论对日俄战争中的俄国海军和俄国战争命运的影响之前,我请大家思考,如何在做决定时适应两种相反的现实情况。
面对这种情况,我不认为找出一条折中的道路就能解决问题。正确的解决方法只有通过掌握两种思想才能获得。我所谓的掌握,是指掌握它们所表达的全部确切意义,它们的极端实质和最终效果。只有对它们的影响烂熟于心,海军指挥官才能在战时合理分配海岸要塞和舰队。当然,他肯定不会接受一方而排斥另一方,他所得出的结论必定是两者之中的某一点,但未必是其中点。有人认为我的结论也不过是折中,我却更希望称其为协调,因为它含有正确的意味。在规定二者的分量时,我们必须摸清任何一方的全部分量,在考虑一方的重要性时,往往要适当地兼顾另一方。只有通过这样的思考,才能制定出精确的作战计划。而早就想折中的人,总会不由自主地偏向一方,这种倾向性往往使他无法节制。
折中和协调虽然都是就同一条件进行考虑,其出发点各不相同,并且以迥异的精神为特征。它们所代表的观念相反,更不可能是同义词。折中的标志是让步,意味着在若干目的之间分散,而非将所有目的归为一个中心之下的真正的集中。折中不是武断地放弃一些符合需要的、并不是完全不可调和的事物。它的目的是,囊括全部事物,形成一个具体的混合体。这个混合体可能是战舰,也可能是一场战役,是一种处处让步而形成的事物。
建造战舰、指挥战役,都是一个观念的形成过程。对于一艘战舰,我们称之为设计;对于一次战役,我们称之为计划。设计或计划必须指明所有这些合乎需要的、难以调和的特性。要想收到效果,就要分清主次,拿破仑称其为“目的专一”。这就与折中相反,因而我认为“协调”更为合适,运用在海军词汇里也会更为准确。如果能达到拿破仑所推崇的这种精神,不管是建造战舰还是指挥战役,都能确定一个专一的目的,果断地取舍。虽然这种取舍还是有可能出现失误,但是,对其发展却是有利的。目的专一和折中都是人类思想和心理状态在行动中的表现。“要塞舰队”论和“存在舰队”论也是贯彻于行动之中的心理特征。
我认为,目的专一就是自始至终承认对立物,如果一个人想要兼而有之,就不能各方均有所得、各方均有所舍,因为这只能一无所获。战略上与此相对应的案例就是,在拥有数条通路的山地边境或拥有数处渡口的河流设防,任何一处都有可能遭到进攻,然而防御兵力的数量是有限的。在这里,固定兵力相当于一艘战舰的吨位,通路的数量相当于战舰所具备的数种性能,如攻击能力、防御能力、速度、煤炭续航能力等。边境防御分为警戒线配系和集中防御配系。
警戒线配系,即将兵力分布全线,保护任何一条通路,结果将有限的兵力分散于所有各处。这就是折中,各处都有兵力,却削弱了必须充分防御的地方,所有各处都无法得到充分防御。这样一来,既没能有效防护好一处,其他各处也无法对其支援。
集中防御配系,是当今普遍承认配系,它明显地体现了目的专一。它是将可用的兵力集中部署在一处,当任何一处通路或渡口受到威胁时,全部兵力便能迅速向该处机动。集中防御配系的特征在于组成一支优势的中央兵力,使其能最快抵达最受威胁之处,以获得对其有利的战机。我冒昧地称这种配系为协调。这绝对不是折中,因为它从未有过要放弃业已集中起来的中央兵力。而其余的所有配置则都是着眼于提高其机动能力和为其抵达时创造有利条件,以此来加强这支兵力。例如,派出巡逻队在道路上巡逻,尽早通报敌人逼近。显而易见,假如在任何一条通路上都有这样的巡逻队,其抵抗能力可以大大提高,因为防御方可以提前增加该地的兵力,等待中央兵力的到来。这种配置与编成中央兵力所体现的目的专一是完全一致的。这种协调受一个无比精确的思想所支配,因而实质上则是一种结合。
请注意“结合”一词的含义。研究战争同研究其他课题一样,对措辞的准确性和完整性都应该给予高度重视。仅就我在前文中对折中和协调的反复阐释,就能看出我对措辞准确的重视。一个思路清晰的人是更倾向于用精准的词语来表达思想的。在这里,我请求大家注意结合,并不是将两者或者更多的事物放在一起,而直接忽视这些事物的性质和作用。结合,是指将事物放在一起从而产生一种单一的成果。其区别犹如化学混合物和化学化合物之间的区别,其所产生的力量也不同。将一支兵力大体上等同地布置在数处通路,这不是结合,因为没有产生单一的成果。将同一支兵力配置于中央,以较小的分队如前所述配置于数处通路,这才是结合,其各个部分互相关联,服从于一个单一首领,它们实质上已经形成了一个统一的有机体。
请大家想一想,在你的印象中折中是不是当你开始设计一艘战舰之时,你打算使每种性能都有所舍,以使其余每种性能都兼得。我不会否认,实际上一艘战舰可能会将数种性能打一个折扣才能保证其效能。那么,就会出现前文中所出现的情况,兵力分散于各条道路,最后一无所获。以装甲巡洋舰为例,一艘配备装甲的巡洋舰会是什么样的呢?它会是一艘战列舰吗?是也不是,危急情况下,它所承受的风险超过他的战斗力。它会是一艘巡洋舰吗?是也不是,为了装上装甲和武器装备,它的吨位使它不再具备巡洋舰应有的速度和续航力;为了保证装甲和武器装备,就需要减少其他用途所需的吨位。所以,它既不能提高速度和续航力,又不能装备成巡洋舰,其功效,介于装甲舰和巡洋舰之间。难道这能称为结合吗?这就是折中。因为二者并未融合为一体,只是简单的组合。就吨位而言,它既未得到装甲舰那样的吨位,又未得到巡洋舰的吨位。虽然它并非一无用处,而是它并不是你所期待的那艘有用的军舰。普通人若是这样,倒无关紧要,但是一个指挥官却必须科学地综合考虑这些课题,并以恰当的手段表达。也就是说,他应当运用正确的原理和正确的措辞。
“要塞舰队”论和“存在舰队”论这两个术语,本身便证明了其对俄国人的实践和原理所产生的根本影响。“要塞舰队”论在俄国陆、海军思想中占统治地位。神户《纪事报》[2],1904年2月25日刊发的一段话,体现了俄国军事思想的理论特点:“在离开比塞大港驶往苏伊士运河之前,俄国海军分舰队司令威伦纽斯曾经指出,俄国的计划是使旅顺口和海参崴成为帝国的两处最为重要的军港,每处都配有一支具有相应力量的舰队。”即要“依托要塞作为基地”。俄国的计划着眼于要塞,所以面对居于中央的日军就会分散兵力。俄国的计划并非彻底错误,如果真是这样,就会有人察觉。这个计划所体现的部分真理,危害极大。一支舰队能够发挥其作用,保证海岸要塞的安全,前提是要塞位于外国所辖土地之时。另外,在俄国的军事计划中,我们也能看到“存在舰队”论的影子。俄国海军总参谋部曾高喊控制海洋,但从政府的决策中看不出其影响。可能是“要塞舰队”论在俄国早已深入人心,致使控制海洋这一思想从未能彻底影响国家决策的制定。也可能,俄国早就折中了。因为旅顺口没有要塞舰队,除了拆除炮台供要塞使用,舰队未发挥任何保卫作用;也不存在舰队,因为舰队从未被这样使用过。
“要塞舰队”论居然反映出俄罗斯民族的气质。“要塞舰队”论象征着防御,而“存在舰队”论象征着进攻。在何种战争中,俄国人的表现最引人注目、最杰出?是在防御战中。俄国领土辽阔,可以进行长期的防御作战。请恕我直言,在军事上,俄国毫无进取心。俄国人已经掉入了防御的蜜罐里,他们已经忘了进攻才是正道,而深受防御思想桎梏的俄罗斯人,对防御的天生偏爱,在国家和军事政策中从未协调地使用防御和进攻策略。
我们还处于两种旧式战争分类:防御、进攻。我们可以将这两种战争的性质和局限性一一展示。当它们穿上外衣,我们就必须分析其外衣,而不直接探讨进攻和防御本身,而是讨论要塞舰队和存在舰队。首先追溯其对俄国人产生的影响。
战争伊始,俄国人在远东集结兵力的做法就很含混,而且带有一丝尝试意味,这表明了俄国人的目的不专一,而舰队的使用意图也不当。他们的决策过程,我们无从知晓,我们只能从他们的行动中去探寻其动机。俄国人的行动,包括集结、配置、使用舰队,表明他们缺乏进攻意识,而是将舰队用于要塞的防御。首先,如果俄国人想要进攻,就会集结一支优于敌人的兵力,这一点俄国人是可以做到的,他们拥有大量军舰。其次,如果俄国人的目的是为了进攻,也就不会允许两艘军舰中途离开。最后,如果他们的目的是求战,就不会忽视一支优势兵力的作用。而且,从俄国人之后的行动来看,他们其实就是缺乏进攻意识。
法国海军军官奥利维埃上尉的一篇论文,使我深受启迪,他在论文中指出:“如果预见必须集中一支常备兵力以备战争之用,那么这种集中在和平还在延续之时,便应予以实施。”他的看法与古老的战争原理并无差别,集中就是一些兵力配置在能相互进行支援、敌人兵力无法击破的位置上。也就是说,我们的海军在和平时期的部署并未考虑战时的需要。若米尼对两个军团分头运动、在接近敌人之前会合的计划评论道:“为实现最后会合所做的努力,在开始时便应精确地付诸实施并在整个运动中贯彻始终。”俄国人由于拥有两处要塞,在“要塞舰队”论的影响之下,他们将战斗舰队一分为二[3]。两部联合,造成了1904年8月10日和14日的两次失败。面对前车之鉴,现在还有人主张将美国舰队分开部署于大西洋和太平洋。在这场战争中,错误的理论使强大的俄国败给了日本。俄国人的低指挥水平源自他们未能掌握原理。
我发现,有俄国人曾经预见需要在旅顺口水域停驻一支舰队。早在1896年[4],亚历山大·米哈依罗维奇大公就这一问题提请俄国海军部注意。1901年5月份的《双周评论》第819页刊登了一篇《俄国为何同日本交战》的文章,其中写道:
亚历山大·米哈依罗维奇大公曾呈递一份长篇备忘录,指出亟需在太平洋水域创建一支强大的海军。其理由是,除非俄国保持对海洋的控制,否则俄国便无法期望继续持久地保持西伯利亚铁路通达海洋。这一文献指出,按拟定的计划,日本海军应于1906年完成准备,日本正在备战,而俄国则应于1903年之前便具备应付各种紧急情况的条件。他的陈述并未在海军最高领导层中引起共鸣。
该文章证明海军军官必须熟悉国际文献的重要价值。从这篇政治意味更为浓厚的文章中可以看出,俄国政府对创建一支海军并且能及时将其从国家的一处海岸调至另一处海岸熟视无睹。我的目的在于,除了说明俄国人的错误外,更主要的是,希望全体军人注意,如果你们想要成为得力的顾问,就必须熟悉国际关系、精通军事原理。
“要塞舰队”论,不但使舰队的集结在数量上具有防御的特点,而且会将舰队配置于错误的位置。我曾经认为,海参崴在冬季期间会被冰冻封闭,舰队的运动陷于瘫痪,而旅顺口的舰队可以顺利地活动,而且能进行攻守兼备的活动。但事实是,俄国的破冰船能保证海参崴出口畅通,而且对一支专注于进攻的舰队而言,居于特殊位置、拥有两处出口和导航设置的海参崴更为有利。
为什么独独选择旅顺口呢?因为俄国人认为,日本舰队会在旅顺口发起攻击。俄国人的意图是,用舰队保卫要塞,等待敌人的攻击。也就是说,旅顺口的要塞只能是防御,而非进攻。但是,我想指明一点,海岸要塞就是为了进攻而存在,因为,它掩护和支持舰队使其能够进行攻势活动。俄国人的行动恰恰相反,他们的舰队用于防御活动,这就导致舰队无法完成防御任务。旅顺口分舰队从未进行过进攻活动。有人说:“在部署驱逐舰方面,俄国政府似乎并未打算给它们行动自由,或准许它们去寻求任何战机……从未派出鱼雷艇攻击日本军舰或运输船。要是说它们出击过,那是因为它们出去的目的不是攻击,而是掩护陆军侧翼。”俄国人的行动让敌人深感惊诧,因为他们从不侦察日本海军基地,而这里正是日本陆军的登陆点。5月15日,日方两艘战列舰触雷沉没,俄国人本该趁敌人士气沮丧,扩大战果,但他们却什么都没做,尽管俄国在旅顺口泊有21艘驱逐舰,其中16艘已经位于港外。直至最后一刻,这支舰队都在防守,当他们遭到炮击受损时,才仓皇逃出港外。
我所见过的任何记录都表明,旅顺口分舰队对港口的防御,除了将舰炮拆至陆上外别无贡献,直至最后时刻,舰队采用炮火来支援要塞炮火,俄国的失误还用得着任何辩解吗?那些炮火还不如放在岸上。如果舰队的目的在于防御,那么旅顺口分舰队布置在喀琅施塔得岂不是更好?这里更便于罗日杰斯特文斯基形成数量上的集中。如果俄国海军集结于喀琅施塔得,在兵力上占优,就将直接威胁日本海军,这可比放一支舰队在旅顺口强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