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力集结旅顺口的俄国舰队,在该地的存在就是为要塞服务,附属于要塞。如果于海参崴集中,即于战场的一侧集中,从翼侧便可威胁敌人的交通线,即要塞附属于舰队。一句话,要塞的价值就是维持一支能够作战并抱有明确目的的有效兵力集团。在对马海战之前,罗日杰斯特文斯基曾经宣称:只要他能集中20艘军舰抵达海参崴,他将严重威胁日方的交通线。这不是大名鼎鼎的理论吗?他的观点其实就是,只要有一支强大的,甚至居于劣势的兵力存在于战场附近,便能对敌人的行动产生严重的影响。“存在舰队”论者甚至认为,这支舰队可以阻止敌人的远征,或者,迫使敌人停止远征。我对这种观点的批判已经持续了数年。我不明白一支居于劣势的舰队,又怎么能威慑敌人呢?难道日本人会被威慑住吗?旅顺口分舰队未能阻止日方的运输,而日方已认识到这支舰队的危险并始终尽其所能采取措施应对。对此,他们坚持不懈,以鱼雷攻击取得部分战果后,又用沉船封锁港口,实施远距离炮击;在港外布雷,围困旅顺口。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消灭港内的敌国舰队。然而,俄国俘获过一艘日本陆军的运输船吗?没有。
一方面继续运动作战,一方面设法摧毁港内舰队,日本人视海参崴的俄国舰队为空气。这两种同时进行的活动证明了我所说的协调。这种协调,既看到了来自“存在舰队”论的危险,又意识到了陆上战争一旦延迟所引发的危险。“存在舰队”论者们宣称,只要旅顺口舰队存在,日本便不可能运输部队。日俄战争爆发之前六个星期,《泰晤士报》曾刊登了其陆、海军通讯员关于局势的简要述评,其中一段为:“由于旅顺口炮台后面存在一支敌对舰队,日本人可能不敢冒险将部队派往黄海。”之后,又写道:“除非俄国军舰被击沉、被俘获或被封闭于其港内,则日本远征兵力的交通线便无安全可言。”这些言论正好可以证明“存在舰队”论所固有的夸大性;俄国海军的作战策略也恰好可以证明受“要塞舰队”论之苦的严重后果。
如果在和平时期,“存在舰队”论的一些论述还是可以接受的。但要知道,就在日本第一次鱼雷攻击时,日军就已经到达仁川,而且后续增援迅速增加至五六万人之多。日军在中国东北和鸭绿江口以西的登陆确实有过短暂的推迟,其原因目前还不知道。但请注意,日军的登陆行动成功时,旅顺口内有4艘俄国战列舰,而且因鱼雷攻击而受损的俄国军舰已经有6艘修复完毕。
可以说,日本人是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选择了冒险,因为他们已经完全注意到了自己所面对的风险。他们对己方的战列舰十分珍视,因为陆军交通线靠它们护卫。他们已经意识到,俄国旅顺口分舰队和波罗的海分舰队在任何情况下所能造成的威胁,以及对其交通线的危害。然而,他们明知敌对的“存在舰队”的这些危险,还是愿意冒险。
战后六个星期,日本政府接到报告,旅顺口军舰已于3月11日趁大风雪逃走,其部队的运输因而中断了十日。还记得美西战争时期吗?沙夫特的陆军部队面对两份报告,等到报告被完全证实之后,才离开基韦斯特。日本人也一样,同样面对着存在舰队的可能危险。一旦报告被证实,那么交通线就时刻处于危险之中,然而,冒险必须继续。拿破仑的名言,不敢冒险便无法战斗。受到监视的港内敌方舰队和已经出港的舰队,情况完全不同。港内舰队可能出港,但不会直接使日本中断运输,他们会采取预防措施,调整部署以应对可能发生的情况。如果敌军拥有一支实力相等或居于优势的舰队,敌人便可直接开赴海上,而交通线就可能时时被骚扰,甚至被阻断。但“存在舰队”论者却坚称一支劣势舰队就可产生这些作用。
“存在舰队”论夸大的作用,完全违背了陆战实践。在陆地,指挥官们总是用一支战斗力强大的分遣队监视威胁其交通的要塞。而且我相信,日本人的行动方针的正确,来源于他们能正视所有的真实条件,并以此协调行动。他们密切监视俄国舰队,限制其发挥效能,保证交通的安全。若米尼说:“一支精良的游击队总是给交通制造麻烦,即使是其所处的位置最为有利。”处于劣势的存在舰队其作战活动不外是游击队的突然袭击而已。
日本人曾经焦虑过一阵子,因为海参崴海军分舰队,虽然只有3艘装甲巡洋舰,但在日本海的一次袭击中曾俘获两三艘日本运输船[5]。他们深恐波罗的海舰队在这期间赶到。1799年,拿破仑在阿克城时也因同样的原因而失败,他的全部攻城辎重队被英国巡洋舰俘获,于是只好用野战炮攻城。千万不要就此下结论,认为只要敌方劣势舰队存在,就有中断运输的能力。果真是这样,拿破仑就应该在埃及等到攻城辎重队已运抵阿克城下,而日本人就应该限制运输,因为运输船会被俘获。
“要塞舰队”论对俄国的影响表现在以下两个方面:(1)舰队集结于远东的方式;(2)舰队驻泊位置并非一处。从这两点可以推断出俄国当局的动机和行动原理。尤其是在已经明确地得知曾在俄国盛行的情况下。
俄国集结舰队的方式,军舰集结的数量位置、站场,都清楚地证明了俄国海军深受“要塞舰队”论的影响。更不用说仅从当局对旅顺口分舰队的使用便得知俄国的错误基础观念。
从开战后俄国舰队的一系列表现,可以看出俄国似乎没有明确的决战意图。最后,俄国舰队驶离旅顺口。显而易见,旅顺口分舰队对港外的日本舰队完全没有采取攻势,而存在于这里的日本舰队将决定战局。
舰队无法等待罗日杰斯特文斯基到达之时,就仓促逃往海参崴。在我看来,避战并完好无损地到达海参崴,并与那里的舰队会合,之后再投入战斗,是完全正确的。旅顺口分舰队突围成功,海参崴诸舰保存完好,两支舰队胜利会师,这个机会太渺茫了。事实也确是如此,因为两支分舰队被迫各自战斗,而且相距甚远。
旅顺口分舰队转移至海参崴是完全正确的,但是其面临着一个严苛的条件,因为一支占据优势的日本舰队正虎视眈眈。这里就出现我所主张的协调问题。旅顺口分舰队司令官面对非常有吸引力的选择:抵达海参崴,兵力集中,利用该港调整至最佳迎战状态;承担职责,重创占优势的敌舰队,为后继者创造战机。
突围有两种可能性:顺利脱逃和战斗。旅顺口分舰队司令官应明确二者的要求,针对可以预见到的各种情况制定应对方案。假如能毫发无伤地逃脱,则应避免交战。一旦战争无法避免,就必须全力以赴作战,即使战败也要重创对手使其难以再战。
纳尔逊的两句名言恰好用于俄国人的处境。当他遭遇优势舰队时,他常说:“如果我能靠近敌舰,当他们将我方舰队彻底击败之时,他们在今年之内便将无法战斗了。”用在俄国人身上可以这样表述:“即使日本人击败了旅顺口分舰队,在未来半年时间内他们无法继续与罗日杰斯特文斯基战斗。”纳尔逊的另一句话是:“在无法弄清信号的情况下,同敌舰舷舷相靠的舰长是不会犯大错的。”对俄国人而言,这两句话的意思都是:摧毁日本舰队,没有折中,唯一的目的就是摧毁它。由于海参崴分舰队的强大,旅顺口舰队司令官就面临这两个选择,或逃或战。如果战斗之前会合,当然很好;如果不能,就必须有决一死战的勇气投入战斗,而不是又逃又打。这样的结果只有一个,战后逃出来的舰队已经不能再战,而它们没有给罗日杰斯特文斯基创造战机。
如果旅顺口分舰队明白了这个道理,就不会出现旗舰丧失战斗力、司令官阵亡的情况了。如果第二指挥官能够指挥舰队决一死战,我相信结果会不一样。假如俄国舰队司令活着,旗舰仍有战斗力,则其结果就会不一样。一位头脑清晰、意志坚定的司令官,其精神会持续影响他的部下。如果每一个俄国士兵,每一艘俄国舰艇,都抱着这样的决心为了目标而战斗,即使全军覆没,东北失守,日本舰队也将暂时无法继续作战,而俄国海军的士气也会高涨。
我认为,海参崴的3艘装甲巡洋舰应该在该港停留,等待会合。这3艘装甲巡洋舰也不可能为了会合承担巨大的风险,因为它们的实力明显比上村彦之丞[6]所率的舰队弱,不太可能逃出上村的监视。即使它们侥幸逃脱了上村的监视,也有可能与友军错过。也就是说,它们可能与上村遭遇,也可能和友军错过,而导致会合失败。假设,两国在旅顺口的兵力相当,均为6艘战舰,海参崴分舰队单独同上村相遇,事实便是如此,其比数为3∶4[7],俄国占下风;若在海参崴会合,则总兵力比数为10∶9,近乎相等。两支兵力会合后,双方主力数目越大,差距就越小。这一切都表明,海参威是最适合的会合地点,对于两支相互隔离的舰队来说,在敌人的作战线之内寻求会合点是不明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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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或者那些早就论述过这些事件的人。
[2] 日本用英文发行的报纸。
[3] 若米尼称之为一支大的分遣队并认为最好也不过是(即必定要造成的)一场不可避免的灾难。
[4] 即俄国占据旅顺口(1898年3月27日)两年之前。
[5] 其中一艘载有攻城炮兵。
[6] 上村彦之丞(1849—1916),海军大将,在日俄战争中指挥巡洋舰队,击败了俄国海参崴分舰队,并在对马海战中,拦住了俄国舰队的退路。
[7] 上村拥有4艘巡洋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