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退距离的长短,所经地区的性质,所经地区的资源,敌人所能构成的障碍,部队的士气,主帅的巧妙部署,都是决定撤退行动成败的主要因素。如果有两支军队,一支在本国境内向补给线撤退,而另一支军队在敌国境内撤退,那么前者要比后者更有利,因为它更容易保持兵力的集中,维持良好的秩序,撤退会更加顺利。1812年,法军从莫斯科退往涅曼时,既缺少补给,又没有骑兵和马匹,而当其敌人从涅曼退回莫斯科时,因为是在自己国内行动,既有充足的补给,又得到了骑兵的掩护,所以,法军想像俄军一样井然有序地撤退,当然是不可能的。
一般,统帅在部署撤退时,可采取以下几种方法。
1.全军只沿一条道路撤退。
2.在一条道路上,分成两三个军,每个军之间隔一日行程地梯次行进,这样可避免出现混乱的情况。
3.沿数条近似平行的道路,朝着同一目标行进。
4.从两个相隔一定距离的点向着同一个目标行进。
5.沿着数条向心道路前进。
至于如何组织后卫的问题,我认为,对所有的撤退行动,都需要组织良好的后卫,以及派出预备队、骑兵支援。
一支打算撤退的军队,如果还企图与增援部队会合之后,继续在预期的战略点上进行战斗,那最好采用第一种撤退方法,这样军队各部都紧密集中,可以随时应战。这时,只需先头部队停下,其余部队在它的掩护下调整部署即可。注意,采取这种方法时,如果有其他小道能提高行军的速度,那就不要再固守只沿一条道路撤退的陈规了。
当拿破仑从斯摩棱斯克撤退时,他采取了第二种方法,全军分成几个部分梯次行进,中间相隔一日的行程。可惜,敌人没有尾随他身后,而是形成横向追击,而俄军恰好能指向拿破仑各军中间的空隙。法军最后在克拉斯诺耶苦战三天收获大败。第二种方法的初衷,是为了避免道路拥挤,所以各军的间隔只要能保障炮兵的行动需要即可。最好将军队分成两部分,再组建一个后卫队,每个军之间保持半日行程的距离,也就是说,间距就只能短不能长,只要间距能保持军队有序行进即可。
如果附近另有可供步兵和骑兵通行的小道,那也能缩短间距。当然,采取这种序列必须要有充足的给养。
第三种方法,采用的就是行军序列,当这些平行道路之间距离较近时,这种方法非常有利。如果这些道路之间距离太大,无法互相支援,当敌人集中主力拦击时,就比较容易被各个击破。
我在这里要补充一点,许多将领对作息时间和方式并不重视,事实上,这正是行军中一切混乱的根源。每个单位都会以各种借口自行休息。军队人数越多,行军队形越集中,对军队作息时间的规定也需要越发严格,尤其是夜间行军。要知道,某个单位在某个错误的时间里停下,将给全军造成极其危险的后果。
第四种方法,是军队分别沿两条向心的道路后撤。这种方法适用于,接到撤退命令时各部队位置相距很远的情况。在这种情况下,向心退却是集中兵力的唯一途径。
第五种方法,就是著名的离心撤退法,它是比洛极力主张的一种方法。早年,我极力反对这种方法。他的定义是,军队从某一固定点出发,沿离心路线分散后撤,其目的,一是便于摆脱敌人的追击,二是威胁敌人翼侧和作战线以阻止其前进。我认为,一支被击败撤退的军队,还要进一步削弱兵力,实在太荒谬了。
比洛的拥护者称,我没有理解到比洛的原意。他们说,比洛的主张不是沿着许多离心路线退却,也不是直接退向作战基地的中心,而是从作战的焦点出发,沿着国境边界撤退。关于这个术语所引发的争论,唯一的原因就是比洛的原文不够明确。但是,我将极力谴责那种借口掩护边界线,从翼侧威胁敌人,而沿着几条半径离心撤退的方法。
这些人打着翼侧一类的术语,仿佛他们的做法就是正确的一样。一支撤退的军队,无论是体力还是士气,都处于劣势,既然如此,难道还要继续分散兵力吗?我不反对将军队分成几个纵队进行撤退以换取行动上的自由和有序,不过前提是各部分能互相支援。我反对的是沿着离心作战线实施的撤退。
当法国的意大利远征军团的先头部队被乌尔姆泽击退时,拿破仑就把他们集中在罗韦贝拉地区,他只有4万人,却击败了6万人的敌军,原因肯定不是因为他采取了离心撤退。乌尔姆泽首次失利后,就采取了离心撤退,使其两翼退向防线的两端,之后,他的右翼即使依靠着蒂罗尔山的有利条件,却仍在特兰托被法军击败;他的左翼也被拿破仑在巴萨诺和曼图亚消灭。1796年,当莫罗面对卡尔大公时,他将所有分散的兵力集中起来,结果挫败了敌军在他主力面前的一切行动。
只有以下两种情况才可不得已地采用离心撤退方法:一支军队在本国境内惨败,其分散各部退向有要塞的地区,寻求掩护;人民战争中,被分割的军队各部开赴各省,成为各省人民起义的核心。
在撤退时,要考虑在何时沿着与边界垂直的方向,从边界朝国土中心撤退,以及何时沿着与边境平行的路线,这个问题与战略有关。1814年,当苏尔特放弃比利牛斯山脉时,他就必须选择,是沿着通往法国腹地的道路退往波尔多,还是沿着比利牛斯山脉的边界线退往图卢兹。
平行撤退往往更有利,它可转移敌人的兵力,使其不向我方的首都或实力中心前进。至于是否采用这种撤退方法,其影响因素有,边界的地形,要塞的位置,军队为恢复与国家中心的交通联络所需通过的空间。
在西班牙境内采取平行撤退可能很有利,如果敌军经巴约讷进入西班牙,那么西班牙军队就可以潘普洛纳、萨拉戈萨、莱昂或阿斯图里亚斯为基地,威胁敌军的作战线,阻止其朝马德里前进。
而沿多瑙河的边界,对土耳其而言也很有利。
同样,法国也非常适合采用这种方式。如果敌人通过阿尔卑斯山侵入,或者是通过斯特拉斯堡、美因茨或瓦朗谢讷侵入,那么法军就可沿着罗讷河和索恩河行动,转移至摩泽尔河和普罗旺斯。无论在哪一种情况下,只要法军主力无恙,并以周围要塞为基地,敌军就无法占领巴黎。
至于奥地利,可能就没有这种优势了,这是因为它是由雷蒂凯尔山脉和蒂罗尔山脉的走向,以及多瑙河的流向所决定的。当年,如果法军从莱茵河经巴伐利亚行进时,在莱希河和伊泽尔河与反法联军相遇,法军力量占优,那么联军想将全部奥军投向蒂罗尔和波希米亚,阻止法军前进,是进退两难的,因为奥军会将一半的兵力用于因河以掩护首都而导致兵力分散。如果将兵力全部集中于蒂罗尔,那么一旦被法军打败,首都维也纳将被占领。
平行撤退有很多不同方案,尤其适用于普鲁士。如果敌军经波希米亚朝易北河或奥得河进攻,那么采取平行撤退就是普军的上上之选。如果敌军越过莱茵河,或从维斯瓦河进攻,普军就不能再采取这种撤退方法了。这是因为,普鲁士腹地的地形,有利于从梅梅尔[2]至美因茨的侧敌运动,但从德累斯顿至什切青却不利于进行侧敌运动。
一支军队无论出于何种动机实施的撤退,都会受到敌人的追击。
撤退时,哪怕军队完好无损,组织严密,往往占优势的也只是追击的军队。战败后的撤退以及远离本土的撤退,往往是最艰难的行动。如果敌人的追击非常巧妙,那么困难还会加剧。
统帅强烈的个人风格和两军的物质、精神状况,是决定追击军队勇气和积极性的关键。在追击时,以下几点建议是非常实用的。
1.追击最好指向撤退敌军纵队的翼侧,尤其是在本国境内追击时,更应该这样做。运动方向可以与敌人作战线交叉甚至垂直。切忌迂回过远,这样容易放跑敌人。
2.交战取胜后追击敌人时,积极大胆的行动更为适宜。因为被击溃的敌人,士气往往都不高,很容易在追击下被歼灭。
接下来,我们再谈谈为保障撤退顺利进行的一些战术措施。
强化官兵的认识,是撤退行动的重中之重。首先,要让官兵明确,无论敌人会从哪儿冒出来,任何回击敌人的追击,都应毫无畏惧。其次,他们还需明白,要想获救,唯一的方法就是保持秩序。越是在这种情况下,越看出严格纪律的重要意义,严格的纪律永远是维持良好秩序的保证。为了保持军队的纪律,必须保障军队给养,以免发生溃散和兵变。
骑兵的速度快,拥有骑兵,不仅利于快速撤退,它还能承担侦察任务,保卫翼侧,阻止敌人的骚扰等任务。
在撤退时,后卫部队能将敌人阻止在撤退主力半日行程的位置,就足够了。后卫部队不应距离主力过远,否则会遭遇危险。但是,如果后卫部队后面有可据守的隘路,那么就可适当地扩大活动范围,甚至可与主力相距一日行程的距离。如果撤退军队的兵力很多,那么就应该加强后卫部队的兵力,它就可大胆地在距离主力较远的位置上活动。总之,距离根据后卫的兵力、当地的地形和追兵的情况决定。如果敌人步步紧逼,则应该适当控制军队各部分的距离,以便部队能随时停下来出其不意地反击敌人。卡尔大公在内雷希姆,莫罗在比贝拉赫,克莱贝尔在乌拉克特,都是我们的榜样。
后卫指挥官必须沉着冷静。后卫指挥官还需要拥有一定数量的参谋人员,这些参谋人员负责选定防守的据点,以便后卫部队扼守以阻止敌军的追击,或是便于部署编有炮兵的预备队。
撤退时的渡河是我很感兴趣的问题。如果面对一条小河,河上又有固定的桥梁,那么这时候的渡河,就与通过一条隘路没什么两样。如果面对的是一条大河,首先要先让辎重渡河,避免它妨碍部队的运动。后卫部队应该适当强化,当部队主力渡河时,后卫部队要在桥头占领阵地,这样,部队可有秩序地过桥。在决定性时刻,最好能以精锐部队接替后卫部队的任务。渡河后,部队应该迅速整理队伍,部署炮兵,掩护后卫兵力,而且还要尽快拆毁河上的桥梁。
为了保证部队顺利渡河,最好能事先采取措施,在精心挑选的架桥地点修筑桥头工事,如果时间仓促,也要尽力地修筑几个多面堡,掩护最后撤退的后卫部队。
以上仅是在渡河时受到敌人从后面追击的情况,如果撤退部队被前后夹击,桥上又有敌人重兵防守,要渡河就更是难上加难了。1812年,别列津纳河上的渡河行动,就是这类作战的经典范例。这一支军队的处境之艰难,是我生平未见的,这支军队脱险之巧妙,也是我从未见过的。当时,远离作战基地2000千米的法军,饥寒交迫,在别列津纳河两岸的沼泽和森林中遭敌人夹击,他们是如何安然脱险的呢?
在别列津纳河,法军以极高的代价换得了无上的荣誉。他们的英勇值得每个军人钦佩。此役,俄军的作战计划为,从摩尔达维亚、莫斯科、波罗茨克分别向别列津纳河推进,而法军则顽强地闯出一条生路。
1812年的这次战役,为这种恶劣境况提出了原则:避免拥挤;隐蔽渡河点;抢在前面阻击的敌人之前发起猛攻,使其无法与后面的追击部队联系。
撤退部队为渡河,必定会千方百计地保护桥梁,而追击的军队也一定会拼尽全力破坏桥梁。如果撤退的军队在下游渡河,那么追击方就可以利用纵火船和堵塞船进行破坏。1796年,奥军追击儒尔当时,就曾在新维德采取了这种方法,重创法军。1809年,在埃斯灵,卡尔大公毁掉多瑙河上的桥梁,使拿破仑的军队陷入危亡的境地。
有几个方法能阻止敌军破坏渡河活动,如横跨河流插一道木桩,掩护桥梁;串联几条船组成一条浮动掩护防线,拦截敌军放下的物体;准备灭火工具,对付敌人的纵火船。
<h4>军队行军宿营</h4>
本课题与本书的主题间接相关,所以我只简单地介绍下。
激烈的战争中,不论如何安排军队的宿营,都很难保证不受敌人的攻击。大城镇比较多的国家,往往比城镇稀少的国家,更方便安排宿营。城镇较多的国家,不仅军队给养比较方便,由于军队相互距离较近,还可以保持各部分相对集中。
我认为,阻止敌人突袭舍营的最好准则就是,集中舍营,营地空间长宽相等,避免延伸过远而遭敌人突入;在有江河掩护的地方建立营地,或者要有以野战工事为依托的第一线部队掩护;规定集结地点,在通往军队道路上派出固定的骑兵巡逻队;规定警报信号,防止敌人突袭。
在战争期间,无论是在行军还是在执行监视任务,或是在等待时机恢复进攻,军队都完全可能在所占领的战略位置上保持集中舍营。这就要求统帅善于计算,选择合适的位置。
军队必须占领足够广大的空间,获得充足的给养;还需要保持战斗力,便于迎击敌人可能发动的攻势。这两个要求很难同时满足。最好将全军部署在一个近似正方形的空间里,这样便于军队随时集结到敌人可能进攻的任何一点上。
<h4>登陆作战</h4>
在军事行动中,登陆作战往往很少被采用。如果面对的敌军是一支准备充分的部队,再采取登陆作战,就更加困难了。
自从发明火炮以来,海军飞速发展,装备上百门火炮的大船,威力远远胜于运输船只。现在想要登陆作战,必须有以战列舰编成的控制着制海权的强大舰队的支援,否则登陆作战任务很难完成。
为什么远古时代,登陆作战的战例多于近代呢?那是因为,那时运输船又是战斗舰,由人力操纵,较轻便,可沿着海岸行驶,运输船数量与登陆部队的数量成正比。当时,风暴是影响登陆计划执行的最主要因素。
凡是拥有强大军队的大国,都不能容忍三四万敌军登陆部队对其发动进攻,所以,现代的登陆作战只是针对次等国家执行的。拿破仑曾经想把他的16万精兵,经布洛涅运往不列颠岛登陆,但是这个计划并未实现。
当时,法国人不可能一面吸引英军的注意力,一面在拉芒什海峡集结50艘战列舰。如果集结成功且风向有利,那么实施登陆并非不可能。但是,如果遇到暴风天气,或者英国舰队返回拉芒什海峡,那么法军又将面临什么下场呢?
一支大舰队为了达到目的而进行的远航,究竟能取得多大的成就呢?又有什么方法能使这么多船只长时间一起航行呢?在浩瀚海洋上的这些船只远航又会遇到什么危险呢?此外,还需要准备多少火炮、弹药、装备、粮食、淡水呢?
即使不超过3万人的军队要渡海远征,都十分困难,要用如此之多的兵力远距离登陆作战,必须满足以下几个条件。
1.目标是个孤立的殖民地或领地。
2.目标是个次等国家,且不可能立即得到支援。
3.登陆作战的目的为,暂时钳制敌人,或攻占一个必须占领一定时间的地点。
4.敌人正在进行战争,军队距离登陆点很远,登陆方作战目的是,从政治上或军事上同时钳制敌人。
渡海登陆作战很难按照一些固定的规则实施,我能做的是为进攻方提出一些建议:迷惑敌人,使其无法判断登陆地点;登陆地点必须够宽大能让所有部队同时上岸;积极行动,力求快速占领一个依托点,掩护部队展开;炮兵首先登陆,它可以保障和支援登陆部队。
这种作战的最大难题是,大型运输船不能直接靠岸,部队必须乘坐小船登陆,这样一来,不但耗费的时间多,而且效率极低,这就给陆地上的敌人制造了机会。如果海上风浪大,登陆部队就更加危险,它能致使步兵因晕船而暂时丧失战斗力。
对于防御方,我也准备了几条忠告。首先,竭力掩护部队。其次,不可使部队过于分散,绝对不要处处设防、沿岸平分炮兵和兵力,要对那些通往重要设施和要点的道路进行重点掩护。最后,保持通信畅通,这样可在发现敌人登陆时,迅速集中部队将其击退。
海岸地势,对登陆方和防御方的影响都很重要。海岸陡峭处,船只比较容易靠近,对登陆有利。对此,守军可在这些地方设防,阻止敌人登陆。
此外,还有一些关于战略方面的考虑。针对这些战略考虑的一条主要原则,即守方应避免主力背海作战;而登陆方,则应该尽力使主力始终与海岸保持联系,海岸既是它的退却线,也是它的补给线。同样,登陆方必须攻占一个港口,以便登陆失利时,能依靠它掩护部队登船撤退。
<hr/>
[1] 查理·约瑟夫·德·利涅亲王(1735—1814),比利时军官、外交家和文人——编者注。
[2] 今立陶宛的克莱佩达——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