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德国人民怀着对你的领导能力和在你领导之下的德、意部队的英勇精神的忠实信心,注视着在埃及进行的英勇防御战。在你现在所处的形势下,只有坚宁阵地,绝不后退一步,把每一条步枪、每一个士兵投入战斗,舍此别无考虑——你可向你的部下指明,不是牲利就是死亡,别无其他道路。阿道夫·希特勒
如果服从这项愚蠢的命令,意、德军队将立即遭到歼灭。拜尔莱因将军说,隆美尔接到这项命令时,头一遭在非洲感到不知怎么办才好。经过一番内心斗争,他决定服从最高统帅的决定,而不理会实际指挥德国非洲军的里特。冯·托马将军的反对。托马将军曾经表示,不管怎么样,他也要撤退。隆美尔后来在日记中写道:「我终于强迫自己接受这个决定,因为我经常要求部下无条件服从,所以我希望自己也能接受这个原则。」后来,他才明白这是不对的。他后来的日记表明了这一点。
隆美尔一面勉强地下了一道停止退却的命令,一面派专人乘飞机回国向希特勒说明:除非同意他立即撤退,否则全军将要覆没。但是事态的发展已使得这次旅行成为多余的了。十一月四日晚,隆美尔冒着因违抗命令而被送上军事法庭的危险,决走保全他的残兵败卒,撤退到富卡。但是能撤出来的,也只是装甲部队和摩托化部队的残部。步兵(其中大部分是意大利部队)只得抛在后头听任他们投降,事实上多半已经投降了。十一月五日,元首来了一份简略的回电:「我同意将部队撤到富卡阵地。」但是富卡阵地早已被蒙哥马利的坦克越过了。隆美尔率领他的非洲军残部在十五天中一气溃退了七百英里,一直撤到班加西以西,但是到了那里还是没有驻足喘息的机会。残部中有意大利部队二万五千人,德国部队一万人,六十辆坦克。
这是阿道夫·希特勒末日的开始,也是他的敌人迄今为止赢得的最有决定性的一场战役。虽然,下面还有一场比这更具有决定性的战役即将在俄国南部冰雪覆盖的草原上开始。但是在它爆发以前,希特勒还将从北非听到更坏的消息,这个消息决定了轴心力量在世界这一地区的命运。
早在十一月三日,元首大本营在接到隆美尔惨败的初步报告时,使得悉发现有盟军舰队在直布罗陀集结的消息。最高统帅部中谁也猜不透这批舰队的动向如何。希特勒认为只不过是驶往马耳他的又一批由众多舰只护送的船队而已。这是很有趣味的事情,因为半个多月以前,即十月十五日,最高统帅部的参谋人员就曾讨论过几份关于「盎格鲁一撒克逊」即将在西非登陆的报告。情报显然来自罗马。因为在一个星期之前,即十月九日,齐亚诺在与军事情报机关的领导人会谈以后,在日记中就写道:「『盎格鲁一撒克逊』正准备在北非大举登陆」。这个消息使齐亚偌大为沮丧;他预见到这次登陆将不可避免地导致盟军对意大利本土进行直接的进攻。事实证明这个预见是正确的。
希特勒最初听到这个情报,并没有予以十分重视,因为这时他正为俄国人并未停止他们的拼死抵抗而操心,根本没有心思考虑别的问题。十月十五日在最高统帅部的一次会议上,约德尔建议准许维希法国增援北非,以便使法国人能够击退英美的登陆部队。据最高统帅部的大事日记所载,元首没有同意这个建议,认为这可能引起意大利人的不满,意大利人对增强法国力量的任何措施都是嫉妒的。直到十一月三日为止,德国最高统帅部中似乎再没有人提起这件事。但是在那一天,尽管在直布罗陀的西班牙一边的德国情报人员已经报告,说有大批英美舰队集结,希特勒由于正在忙着为在阿拉曼的隆美尔打气,对于在他看来只是又一批开往马耳他的护航队的小事,并没有关心。
十一月五日,最高统帅部接到报告:一支英国海军部队正从直布罗陀向东开出。但是一直到十一月七日早晨,美英部队在北非开始登陆的十二个小时之前,希特勒才对来自直布罗陀的最新情报稍作考虑。这天上午他在东普鲁士的大本营又接到报告:英国驻在直布罗陀的海军部队正与从大西洋调来的大批运输船只和军舰会合,向东驶往地中海。参谋人员和元首进行了长时间的讨论。这一切意味着什么?这一大批海军舰只的目标何在?希特勒说,他现在倾向于这样的看法,即西方盟国可能试图用四、五个师的兵力在的黎波里或班加西作大规模登陆,以便从后方打击隆美尔。最高统帅部的海军联络官西奥多·克朗克海军上将宣布说,敌军部队最多不过两师人,就算两师人吧,也必须采取行动对付。希特勒要求地中海方面的空军立即加强力量,但是得到的回答却是:「目前」不可能办到。根据最高统帅部大事日记来判断,这天早晨希特勒只办了一件事情,那就是通知西线总司令伦斯德准备执行「安东计划」。这个计划是占领法国至今尚未被德国控制的地区的代号。
希特勒没有把这个预兆不妙的消息或隆美尔的困难处境放在心上——如果英美在他的后方登陆的话,隆美尔将成为瓮中之鳖。希特勒也没有把最近从俄国前线传来的一个情报放在心上,这个情报警告说,俄军即将在斯大林格勒的德国第六军团的背后顿河沿岸发动反攻。十一月七日午饭以后,希特勒乘车到慕尼黑去了,因为第二天早晨,国社党的老党员将要在慕尼黑举行一年一度的庆祝「啤酒馆政变」的纪念集会,希特勒预定要在会上发表演说!
正如哈尔德所说,在战争期间这一危急的关头,希特勒作为政客的本性压倒了他的作为军人的本性。他把在东普鲁士的最高统帅部临时交由一个名叫冯·布特拉一勃兰登菲尔斯的上校负责,最高统帅部的负责军官凯特尔元帅和约德尔将军与希特勒一同去参加啤酒馆庆祝活动了。希特勒曾经坚持要亲自过问在辽阔的战线上的师、团以至营的行动,以指挥战事。但正当希特勒的纳粹大厦开始倾陷的关头,他却为了一桩并不重要的政治事务,到远离战线数千英里的地方作这一次旅行,这种做法实在是奇特和疯狂的行动。希特勒开始变了,他开始腐朽衰退了。正如戈林早已如此一样。戈林的一度强大的空军在日趋衰微,但是他却日益迷恋他的珠宝和玩具火车,根本没有时间来考虑这一场旷日持久、日趋艰苦的战争的种种不愉快的现实问题。
艾森豪威尔将军统率的英美部队于一九四二年十一月八日午夜一点三十分在摩洛哥和阿尔及利亚的海滩登陆。早晨五点三十分,里宾特洛甫从慕尼黑打长途电话到罗马,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齐亚诺。
(齐亚诺在日记中写道)他颇为紧张不安,问我们准备如何应付。说老实话,我冷不防被他的电话叫醒,困得没法给他一个十分满意的回答。
这位意大利外交大臣从德国大使馆打听到,使馆人员都「给这个意外的消息真的吓坏了」。
希特勒从东普鲁士开出的专车直到下午三点四十分才抵达慕尼黑。他接到的关于盟军在西北非洲登陆的最初报告是颇为乐观的。报告说,法军在各地奋勇顽抗,并在阿尔及尔和奥兰击退了试图登陆的敌军。在阿尔及利亚,亲德的达尔朗海军上将得到维希政权的批准,正在组织抵抗。希特勒作出的最初反应是很混乱的。他下令立即加强克里特的守军——克里特离开新的战场十分遥远——他解释说,采取这项措施的重要性并不亚于向非洲运送增援部队。他命令秘密警察把魏刚将军和季劳德将军带到维希那里监视起来。他要求冯·伦斯德元帅准备执行「安东计划」,但在他给予新的指示之前,不要越过在法国的分界线。他要求齐亚诺和现任维希法国总理皮埃尔·赖伐尔第二天来慕尼黑见他。
希特勒在这二十四小时之中,一直沉湎于这种想法:力求与法国结成联盟,使它参加对英美的战争,同时在眼前,尽力加强贝当政府反对盟军在北非登陆的决心。十一月八日星期日早晨,贝当与美国断绝了外交关系;这位高龄的法国元帅并对美国代办发表声明,表示法国部队将抵抗英美的入侵。贝当的这些行动,大概助长了希特勒的上述想法。最高统帅部在那个星期日的大事日记强调说,希特勒一心想达成「与法国的全面合作」。这天晚上,德国驻维希代表克鲁格·冯·尼达向贝当提出一项建议,要求德法结成紧密的联盟。
但是第二天,元首在向老党员作了讲话(他在这次讲话中宣称斯大林格勒「牢牢掌握在德国手中」)以后,又改变了主意。他告诉齐亚诺,他毫不幻想法国会有什么作战的愿望,他已决定「全面占领法国,登陆科西嘉岛,在突尼斯建立一个桥头堡」。这一决定在赖伐尔乘汽车于十一月十日抵达慕尼黑后就通知了他,虽然没有告诉他执行的时间。这个法国卖国贼连忙答应说服贝当接受元首的要求,但建议德国方面可先按计划行事,无需等待那位衰老昏债的老元帅的同意。这当然正中希特勒的下怀。齐亚诺在日记中对这个在战后以叛国罪被处决的维希总理有一段描写。
赖伐尔打着白领结,穿着法国农村中产阶级服装,在大厅中许许多多身着制服的人中间特别显眼。他极力用亲切的语调谈他这次旅行的情况,说他在车上睡得很久。但没有人理睬他这些话。希特勒对他保持了冷淡的有礼态度——
这个可怜虫想也没有想到德国人将把怎样的既成事实摆到他的面前。当赖伐尔在隔壁房间里抽着香烟和各式各样的人交谈时,德国方面正在发出占领法国的命令——关于即将采取的行动,一句话也没有对他讲。冯·里宾特洛甫告诉我,要到第二天早晨八点钟才会这样通知赖伐尔:由于夜间接到的情报,希特勒迫不得已着手全部占领法国。
希特勒完全违反停战协议占领法国非占领区的命令,是在十一月十日下午八点半钟发下的,于第二天早晨执行。除了贝当表示无效的抗议以外,未发生任何事件。意大利人占领了科西嘉岛。在艾森豪威尔的部队来得及赶到之前,德国飞机开始空运部队,占领法属突尼斯。
这种希特勒式的欺骗行为还有一桩,而且是更典型的一桩。十一月十三日,元首向贝当保证,德国和意大利都不会占领土伦的海军基地。停战以后,法国舰队便被冻结在那里。十一月二十五日,最高统帅部的大事日记记载说,希特勒已经决定尽速执行「利拉计划」,这是占领土伦并夺取法国舰队的代号。二十七日早晨,德军进攻土伦军港,但法国水兵进行了抵抗,使得舰上人员能够按照德·拉波德海军上将的命令把这些舰只凿沉。法国的舰队因此没有落到在地中海迫切需要它的轴心国手中。但盟国也没有得到这批舰队,它们对盟国来说也是极有价值的。
希特勒赶在艾森豪威尔之前拿下了突尼斯,但这却是一个值得怀疑的胜利。在他的坚持之下,为了守住这个桥头堡,共投入了约二十五万德国和意大利军队。如果在几个月前,元首把这批部队和坦克的一/五用于增援隆美尔,这头「沙漠之狐」现在很可能已越过尼罗河,英美在西北非的登陆就不可能发生,地中海也不会无可挽回地落到盟国手中,从而使轴心国的腹部还能得到保护。但是如今的事实却是:希特勒在这年冬天迫不及待地送到突尼斯来的每一个士兵、每一辆坦克、每一门大炮以及非洲军的残部,到春末就要完全损失,德国部队被押进战俘营的人数,比在斯大林格勒被俘的还要多。现在我们必须回过头来谈谈斯大林格勒战役了。
<h3 id = "ncx5_9_4">四 在斯大林格勒的惨败</h3>
十一月十九日黎明,俄国军队在大风雪中向顿河展开了猛烈反攻。几小时以后,消息传到伯希特斯加登,这时希特勒和最高统帅部的主要将领们正在阿尔卑斯山上胜地流连忘返。最高统帅部虽然也曾料到苏军可能在顿河地区发动进攻,但并不认为有什么大了不起,非得要希特勒于十一月八日晚在慕尼黑向他的老党员同志发表了他的出名的啤酒馆演说之后,同他的主要军事顾问凯特尔和约德尔赶回东普鲁士大本营不可。因此,他们仍然在上萨尔斯堡享受山间的清新空气。
留在腊斯登堡的新任陆军参谋总长蔡茨勒将军打来的加急电话,突然打断了他们的宁静生活。蔡茨勒得到了最高统帅部的大事日记中所称的「紧急消息」。进攻开始的最初几小时中,占压倒优势的一支俄国装甲部队,在斯大林格勒西北的顿河沿岸,在谢腊菲莫维奇和克列茨卡亚之间,全面突破罗马尼亚第三军团的阵线。在这个被围城市斯大林格勒的南面,另一支强大的苏联部队正在猛攻德国第四装甲军团和罗马尼亚第四军团,眼看就要突破他们的阵线了。
只要看一看地图,便可明显看出俄国的目标所在。蔡茨勒对此更是一清二楚,因为他从陆军情报部门获悉,敌人为了达到这个目标,在斯大林格勒南面集中了十三个军团,几千辆坦克。俄国人显然正以大量兵力从南北两面夹击,企图切断斯大林格勒德军的退路,逼迫德国第六军团不是仓皇向西退却,就是束手就擒。蔡茨勒后来争辩说,他一看到这种形势,便建议希特勒同意第六军团从斯大林格勒撤退到顿河河曲一带,恢复被突破了的阵线。这么一个建议竟惹得元首大发了一顿脾气。
「我决不离开伏尔加!我决不从伏尔加后退!」他大声叫喊。事情就这样定了。他一时发疯作出的这个决定,很快就带来了灾难。他亲自下令第六军团坚守斯大林格勒周围阵地。
希特勒及其随行人员于十一月二十二日回到大本营,这天已是苏军发动进攻的第四天,前方传来的消息很坏。南北两面的苏军已在斯大林格勒西面四十英里顿河河曲上的卡拉赫会师。当晚,第六军团司令保罗斯将军发来一份无线电报,证实他的部队已被包围。希特勒立即回电,指示保罗斯把他的司令部迁入城内,布置困守,部队解围前的给养将由空运解决。
但是这话等于白说。现在在斯大林格勒被切断了退路的德军共达二十个师,还有罗马尼亚两个师。按照保罗斯来电要求,每天空运的军需物资至少须七百五十吨。德国空军缺少足够的运输机,远不能满足这种要求。即使有足够运输机,在这样风雪交加的天气中,在苏联战斗机已占空中优势的地区,也并不是全都能完成任务的。虽然如此,戈林仍对希特勒保证,空军可以担负这项工作。可是始终没有开始这样做。
为第六军团解围是比空投更为切实可行和有希望的办法。
十一月二十五日,希特勒把最有天才的战地指挥官冯·曼施坦因元帅从列宁格勒前线调回来,委派他担任新建的顿河集团军司令。他的任务是从斯大林格勒西南向前推进,为第六军团解围。
但是元首现在对这位新任司令官的要求,简直是办不到的。曼施坦因竭力向他解释,唯一的成功的机会在于第六军团从斯大林格勒向西突围,另一方面曼施坦因自己的部队以第四装甲军团为前锋,向东北进攻,夹击处于这两支德军之间的俄军。但是希特勒仍然不同意从伏尔加河撤退。第六军团必须留在斯大林格勒,而曼施坦因必须杀开一条血路,打到斯大林格勒。正如曼施坦因跟最高统帅争辩时所说,这种做法是行不通的。俄国人的力量太强了。尽管如此,曼施坦因还是不得不怀着沉重的心情,于十二月十二日发动了进攻。这次进攻称作「冬风计划」,倒是名副其实,因为这时俄国的严冬的寒风已猛袭南部草原,积雪成堆,气温降到零下。反攻起初颇为得手。霍特将军所率的第四装甲军团,沿科切耳尼科夫斯基到斯大林格勒的铁路线两旁,向东北推进到离斯大林格勒约有七十五英里的地方。到十二月十九日,该军离斯大林格勒南郊已不到四十英里。二十一日,离城已不到三十英里。夜晚时分,被围的第六军团部队已能看到在大雪覆盖的草原的那一边,来救他们的援兵所发的信号弹了。
据德国将领们后来所作的证词,第六军团这时如果从斯大林格勒向第四装甲军团的前进阵地突围,可以说肯定会获得成功。可是希特勒又一次禁止第六军团突围。十二月二十一日,由于蔡茨勒的坚持,领袖总算同意保罗斯的部队突围,但以他们也能同时守住斯大林格勒为条件。参谋总长说,这种愚蠢的想法差不多把他气疯了。
「第二天晚上,」蔡茨勒后来说,「我请求希特勒批准突围。我指出,这肯定是我们解救保罗斯二十万大军的最后机会了。」
希特勒一点也不肯让步。我把我们这个所谓堡垒的内部情况告诉他。士兵们饥饿沮丧,对最高统帅部失去信心,伤员得不到适当照顾而奄奄一息,还有成千人在冻死。但这也没有效果。对我所说的这些活,同对我过去所提的其他论点一样,他仍然无动于衷。
霍特将军在正面和两翼遭到俄国人日益坚强的抵抗,再也无力越过这最后三十英里,打到斯大林格勒。他认为,如果第六军团突围,他还是能够同它会师,然后两支部队便可以一起撤退到科切耳尼科夫斯基。这至少能挽救二十万德军的生命。「这在一两天内——十二月二十一日至二十三日——进行,也许能获得成功,但如果再晚的话,便无济于事了。因为红军这时已在更北面的地方开始进攻,威胁着曼施坦因的整个顿河集团军的左翼,这是霍特所不知道的。十二月二十二日夜间,曼施坦因打电话给霍特,要他准备按照即将颁发的完全不同的新命令行事。第二天,新命令发下来了。命令要求霍特应即停止向斯大林格勒推进,派遣他所率的三个装甲师中的一个师到北面的顿河前线,他自己则率其余部队就地死守。
为斯大林格勒解围的努力失败了。
曼施坦因之所以给霍特发来这项新命令,是因为他在十二月十七日得到一个紧急的消息。这天早晨,一支苏联军队在顿河上游地区的博古查尔突破了意大利第八军团的防线,人晚,已打开一道二十七英里宽的缺口。三天以后,缺口扩大到九十英里,意大利部队仓皇溃逃。南边的罗马尼亚第三军团,在十一月十九日苏军发动攻势的第一天就已挨了严重的打击,现在正在瓦解。因此无怪乎曼施坦因必须调出霍特的一部分装甲部队来协助堵住这个缺口。于是一连串的连锁反应发生了。
不仅顿河方面的部队向后撤退,已经进到离斯大林格勒这样近的霍特的部队也后撤了。这些撤退又转过来使高加索方面的德军受到威胁。一旦俄国人打到亚速夫海附近的罗斯托夫,高加索方面的德军将被切断。圣诞节后一两天,蔡茨勒向希特勒指出:「如果你再不下令立即撤出高加索,我们就要碰到第二个斯大林格勒了。」最高统帅这才勉强于十二月二十九日给克莱施特的A集团军下了必要的指示。A集团军系由第一装甲军团和第十七军团组成,它们没有完成夺取盛产石油的格罗兹尼油田的任务。现在这支部队也在目标在望时开始大踏步后撤了。
德军在俄国受到的挫折和德、意军队在北非受到的挫折,促使墨索里尼转起念头来。希特勒曾经邀请他于十二月中旬到萨尔斯堡会谈。当时墨索里尼正患胃病,饮食受到严格限制。他接受了邀请,但对齐亚诺说,要去的话得有一个条件,即让他单独进餐,「因为他不愿意让一帮狼吞虎咽的德国人看到他不得不只吃大米和牛奶」。
墨索里尼认为,现在已经到了这样的时候:可以劝说希特勒为了避免在东线继续受到损失,与斯大林达成某种妥协,集中轴心国家的力量用于防卫北非残余地区、巴尔干和西欧。他对齐亚诺说,「一九四三年将是英美作出努力的一年」。希特勒由于离不开东线的大本营,不能同墨索里尼会晤,因此齐亚诺便代表墨索里尼经过长途跋涉,于十二月十八日到达腊斯登堡来,把墨索里尼的建议转达给希特勒。希特勒对这些建议嗤之以鼻。他向意大利外交大臣保证,他可以向北非派出增援部队而毫不削弱俄国前线的力量,他说北非是一定要守住的。尽管希特勒作出这些信心十足的保证,齐亚诸却发现德国大本营中的士气十分低沉。
气氛是沉重的。除了消息不妙,也许还要加上潮湿不堪的森林中的凄凉景象和集体住在兵营中的沉闷生活——俄国前线被突破的消息给人们带来满腹忧愁,谁也不想对我隐瞒这种情绪。有人公然企图把失败归罪于我们。
这时,顿河一带的意大利第八军团残部正在四散逃命。齐亚诺的一个随员向最高统帅部一名军官问道,意大利部队是否遭到了重大损失,回答是:「根本没有损失,他们都拔腿溜了。」
高加索和顿河地区的德国部队,如果不说是在拔腿溜的话,也可说是在尽快脱身以免被切断。一九四三年新年以后,他们天天后撤,越撤离斯大林格勒越远。现在是俄军消灭斯大林格勒的德军的时候了。但是他们首先给第六军团已处绝境的士兵一个保全生命的机会。
一九四三年一月八日早晨,三名红军青年军官带着一面白旗,进入斯大林格勒北部的德军防线,把苏军顿河前线司令罗科索夫斯基将军的一份最后通牒送交保罗斯将军。最后通牒提醒保罗斯,他的部队已被切断,解围无望,空中接济也不能保持了,然后说道:
你军已陷入绝境。你们饥寒交迫、疾病丛生,俄罗斯的寒冬还只刚刚开始。严霜、寒流、暴风雪还在后头。你的士兵缺少冬衣,卫生条件又差到极点——你们的处境已一无希望,继续抵抗下去实在毫无意义。
有鉴于此,并为了避免无谓的流血牺牲,兹建议你们接受下列投降条件——这些条件是体面的。所有被俘人员一概发给「通常标准的口粮」。伤病员和冻伤人员将得到医治。所有被俘人员可以保留他们的军阶领章、勋章和个人财物。通碟要求保罗斯于二十四小时之内答复。
他立即将最后通碟的全文以电报发给希特勒、并要求准予便宜行事。最高统帅立即驳回了他的请求。要求投降的期满之后,又过了二十四小时,即一月十日早晨,俄国以五千门大炮狂轰猛炸,展开了斯大林格勒战役的最后阶段。
这一仗打得激烈而残酷。在瓦砾成堆、遍地冰冻的城内废墟上,双方都以令人难以置信的英勇,不顾一切地进行战斗。但是战斗并没有持续多久。六天之中,德军的袋形阵地已缩小了一半,只剩下十五英里长、九英里宽的一块地方。一月二十四日,阵地又给一劈为二,最后一条小型的临时跑道也失去了。过去,飞机还运来些供应品(特别是治疗伤病员的药品),并运走了二万九千名伤病员,现在再也不能降落了。
俄国方面再给他们这些勇敢的敌人一次投降的机会。一月二十四日,苏联的使者带着一份新的建议来到德军阵地。保罗斯又一次感到左右为难:是向疯狂的元首尽服从的天责,还是尽责挽救残部使之兔于灭亡,实在拿不定主意。他又向希特勒请示。
(他于二十四日去电)部队弹尽粮绝——己无法进行有效的指挥——伤员一万八千人,无衣无食也无药品绷带——继续抵抗下去已无意义。崩溃在所难免。部队请求立即允予投降,以挽救残部生命。希特勒的答复至今保存着。
不许投降。第六军团必须死守阵地,直至最后一兵一卒一枪一弹。他们的英勇坚持对建立一条防线和拯救西方世界将是永志难忘的贡献。
西方世界!不久以前,第六军团的官兵刚刚在法国和弗兰德对这个世界动过干戈。这对他们说来,真是哑子吃黄连。
继续抵抗不仅无意义、无用处,而且是办不到的事。一九四三年一月底,这一场史诗性的战役已近尾声,像一支点完了的蜡烛,就要劈啪几声油干火灭了。一月二十八日,这一支曾经喧赫一时的军队的残兵余卒被分割在三小块袋形阵地之中,保罗斯将军的司令部在南面的一块,设在当初生意鼎盛、如今已成一片废墟的「万有」百货公司的地下室里。据一个目击者说,总司令坐在黑暗角落里的行军床上,样子万分颓丧。
向他们祝贺的无线电报开始如雪片涌来,保罗斯和他的部下根本没有心情欣赏这些。戈林曾在阳光充足的意大利消磨了大半个冬天,手上摆弄着珠宝,身上穿着皮大衣,到处大摇大摆。现在,在一月二十八日,他也打了一个电报来:
第六军团的英勇奋战将名垂青史,后世子孙将会骄傲地谈起兰吉马克战役的大胆,阿耳卡萨尔战役的顽强,纳尔维克战役的勇敢和斯大林格勒战役的自我牺牲精神。一九四三年一月三十日是纳粹党执政十周年,当晚,这位脑满肠肥的帝国元帅在无线电里大吹大擂。第六军团的将士们在这最后的一晚听了,也丝毫不感到欢欣鼓舞。
千年之后,德国人将怀着敬畏心情谈起这次战役(斯大林格勒战役)。他们将会记得,德国之所以取得最后胜利虽有种种原因,但是起决定性作用的是这一仗——将来人们将会这样谈起伏尔加河上的英雄战役:你们到德国来的时候,别忘了说一声,你们已经看到我们长眠在斯大林格勒。为了德国的更大光荣,我们的荣誉和我们的领袖们要求我们必须这样做。第六军团的光荣和可怕的痛苦现在都快要结束了。一月三十日,保罗斯电告希特勒:「最后崩溃不出二十四小时之内。」
最高统帅得到这个信息,赶忙对斯大林格勒的那些死在眼前的军官们封官晋爵,显然希望这种恩典能加强他们光荣殉职的决心。希特勒对约德尔说,「在德军历史上,从来没有一个陆军元帅是被生俘的」,随即给保罗斯发去一份电报,授予他令人羡慕的元帅节杖。
一百一十七名军官也各升一级。这真是骷髅卖俏的把戏。
结局本身已经没有什么精采场面了。一月三十一日晚,保罗斯向总部发出最后一份电报。
第六军团忠实于自己的誓言并认识到自己所负的极为重大的使命,为了元首和祖国,已坚守自己岗位,打到最后一兵一卒、一枪一弹。
下午七点四十五分,第六军团司令部的发报员自己决定发出了最后一份电报:「俄国人已到了我们地下室的门口。他们正在捣毁器材。」最后写上「CL」——这是国际无线电码,表示「本台停止发报」。
在第六军团司令部并没有发生最后一分钟的战斗。保罗斯和他的参谋部并没有坚持到最后一兵一卒。总司令的地下室的黑黝黝的洞口,有一名俄国下级军官率领一班士兵来探头伸脑窥看。俄国人叫里面的人投降,第六军团的参谋长施密特将军接受了要求。保罗斯瘫软无力地坐在行军床上。施密特问他:「请问陆军元帅,还有什么话要说吗?」——保罗斯连吭一声的力气都没有了。
北面的一个德军袋形阵地中是二个装甲师和四个步兵师的全部残兵余卒,坚守在一座拖拉机工厂的废墟中。二月一日夜间,部队接到希特勒总部发来的一个电报。
德国人民期望你们与守卫南面堡垒的部队一样,履行你们的职责,你们继续乡坚持一天、乡坚持一小时,都有利于建立一条新的战线。
二月二日快到中午时分,这支部队投降了。投降之前给最高统帅发去一份电报:「——已对占压倒优势的敌人战到最后一人。德国万岁!」冰雪满地、血肉模糊的屠场似的战地,终于沉寂下来了。二月二日下午二点四十六分,一架德国侦察机在城市高空飞过,发回电报说:「斯大林格勒已无战斗迹象。」
这时,九万一千名德军(其中包括二十四名将军),正在冰雪途中一步一拐地走向寒冷凄凉的西伯利亚战俘营。这批战俘都是饥肠辘辘,身患冻伤,大部分还负了弹伤,人入迷茫颓丧。他们抓紧了裹在头上的满是血污的毛毯,以抵御零下二十四度的严寒。两个月以前,这一支远征部队共有二十八万五千人,现在除了二万名左右罗马尼亚部队和二万九千名伤员已空运回国外,残存的就尽在于此了。其余人员已全部战死。而在这年冬天正向战俘营作艰苦行军的这九万一千人中,也只有五千人有幸能回到祖国。
这时,希特勒在东普鲁士的暖气烧得热呼呼的大本营里,正在责骂进攻斯大林格勒的将领们不懂得如何和何时杀身成仁。其实,该对这次巨大灾难负责的正是希特勒自己的固执和愚蠢。
二月一日,希特勒和他的将领们在最高统帅部举行会议。会议的记录尚在,它有助于我们了解这位德国独裁者在他一生中的最困难时刻,也是他的军队和国家的最困难时刻,所显示出来的性格。
他们已经在那儿投降了——正正式式、完完全全地投降了。他们本来应该团结一致,负隅顽抗,然后用最后一粒子弹自尽——那个人(保罗斯)应该举枪自戕,正像历来的司令官眼看大局已去便拔剑自刎一样——甚至瓦鲁斯还对他的奴隶下命令说:「现在杀死我吧!」希特勒越说越对保罗斯的贪生怕死感到恨之入骨。
你们应该想象得到:他将被带到莫斯科——还可以想象到那里的陷阱。在那里,任何文件他都会签字。你们看吧,他会写自白书,发表声明。他们将从精神堕落的斜坡上一步步往下走,直到深渊的最底层——你们看吧,不出一个星期,赛德列兹、施密特甚至保罗斯就要上电台广播——他们将被送到留布兰卡,在那里将被老鼠啃掉。一个人怎会这样贪生怕死?我实在弄不明白——生命是什么?生命就是民族。个人总是要死的。在个人生命之外,还有民族。任何人如果不是因为他的职责使他还离不开这个痛苦的现世,他怎么能害怕使自己从苦难中解脱出来的这一死亡的瞬间?不能!
——许多人已不得不牺牲自己的生命,而现在却有这样一个人、在最后时刻玷污了许许多多人的英名「他本该以一死而摆脱一切痛苦,升入永生不朽和民族长存的天国,但他却偏爱去莫斯科!——就我个人说,使我最伤心的是,竟然提拔他这样的人当陆军元帅。我本来是想以此满足他最后欲望的。在这次战争中,我将不再任命陆军元帅了。小鸡还没孵出来,就不该先数有多少个。希特勒和蔡茨勒将军接着就如何向德国人民公布投降消息的问题,简单地交换了意见。二月三日,即保罗斯等投降后的第三天,最高统帅部发布一项特别公报:
斯大林格勒战役已经结束。第六军在保罗斯陆军元帅的卓越领导下,忠实地履行了他们打到最后一息的誓言,为优势的敌人和不利于我军的条件所压倒。
德国广播电台在宣读这项公报时,先放送低沉的鼓声,宣读之后放送了贝多芬第五交响乐的第二乐章。希特勒宣布全国志哀四天。四天之内各地剧院、电影院和一切娱乐场所停止营业。
德国历史学家瓦尔特·戈立茨在他所写的关于参谋总部的一本历史书中认为,斯大林格勒战役「是第二个耶拿,肯定是德国军队所曾遭到的最大的一次失败」。
还不仅如此。斯大林格勒战役与阿拉曼战役、英美在北非登陆合在一起,标志着第二次世界大战到了伟大的转折点。纳粹德国的征服达到高潮时,曾席卷大半个欧洲,打到离亚洲不远的伏尔加河,在非洲也几乎打到尼罗河,现在退潮已经开始,而且一退就再也不能回涨了。纳粹进行大规模闪电攻势,以成千上万的坦克和飞机打得敌人胆战心惊、溃不成军的时刻,现在也已告终了。当然,德军在局部地区还会作拼死的进攻,例如一九四三年春在哈尔科夫,一九四四年圣诞节前后在阿登。但这些进攻也只是以后两年、也是最后两年的战争中德军拼命进行的防御战的一部分。希特勒手中已失去了主动权,而且一失而不能再得了。现在他的敌人已夺走了主动权,而且紧紧地掌握住了主动权。这种主动权不只是在地面,而且还在空中。
一九四二年五月三十日晚问,英国第一次以一千架飞机轰炸科隆,随后又在这多事的夏天对其他城市进行了更多的同样规模的轰炸。德国一般居民也开始和在斯大林格勒、阿拉曼的德国士兵一样,尝到了战争的恐怖。而在此以前,只有他们的军队把这种恐怖加在别国人民的头上。
纳粹的可怕的大迷梦,终于在冰天雪地的斯大林格勒,在酷热如焚的北非沙漠破灭了。保罗斯和隆美尔的失败不仅决定了第三帝国的灭亡命运,而且决定了希特勒和他的党卫队刽子手们一直忙于在占领区内建立的荒诞不经、令人毛骨惊然的所谓新秩序的灭亡命运。在本书最后一章写到第三帝国覆亡之前,我们最好先来看看这种新秩序——它的理论和它的野蛮的实践——是什么样子,看看欧洲这个古老而文明的大陆在像做了一场噩梦一般经历了新秩序的初步恐怖之后,好容易逃脱幸免的究竟是什么。不论对本书说来也好,对亲身经历过这种新秩序的或者在新秩序结束之前已遭屠杀的善良的欧洲人说来也好,这都是第三帝国全部历史中最黑暗的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