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缴获的德国外交部档案的结果表明,事实果然如此。在德国人看来,第一步应当改进两国之间的贸易关系。一九三八年十一月四日,外交部有一项备忘录透露,「戈林元帅办公室催得很紧,至少要设法恢复我们同俄国的贸易,特别是在俄国的原料方面」。俄德经济协议到那年年底就要期满了,因此双方就延长这一协议进行了谈判,威廉街这个时期的档案中尽是反映这次谈判过程的材料。双方彼此都有很大的猜疑,但是大体上又都有所接近。十二月二十二日这一天,俄国贸易官员和德国第一流的解决经济问题的老手尤利乌斯·施努尔举行了长时间的谈判。
新年刚过,苏联驻柏林大使亚历克赛·梅利卡洛夫颇为难得地光临威廉街,通知德国外交部「苏联希望在德苏经济关系方面开始一个新时代」。双方举行了前途似乎大可乐观的谈判有几个星期之久,但是到一九三九年二月就几乎完全停顿了。表面上是因为解决不了应当在莫斯科还是在柏林举行主要的谈判的问题,然而德国外交部经济政策司司长一九三九年三月十一日的一份备忘录表明,真正的理由是:虽然德国急需俄国的原料,而且戈林一直在要求把这些原料弄到手,德国却没有商品来同苏联交换。司长认为,「就德国在原料方面所处的地位而言」,「谈判破裂」是「极可惋惜的」。但是,即使第一次加强两国经济关系的尝试暂时失败了的话,当时还不乏其他一些迹象。一九三九年三月十日,斯大林在莫斯科第十八次党代表大会上作了长篇演说,三天之后,用心细密的舒伦堡就为这篇演说给柏林打了一个长长的报告。他认为,「斯大林对英国的讽刺和批评要比对所谓侵略国家、特别是对德国的讽刺和批评尖锐得多,这点很值得注意」。大使着重举出了斯大林说的这几句话:「民主国家的弱点——清楚地表现在它们已经放弃了集体安全的原则而转向不干涉政策和中立政策这一事实上。这个政策骨子里是希望使侵略国转而以其他国家为目标。」他还援引苏联独裁者指责西方盟国
在继续推动德国人东进,容许他们得到可能轻易获得的胜利品,而且劝告他们说:「你们只要对布尔什维克开战就行了,以后一切都会顺遂的。这看来很像是鼓励——看起来目的似乎——是要激起苏联对德国的愤怒——挑拨我们去同德国发生没有根据的冲突。」
在结论中,斯大林提出了下列指导原则:
一、继续实行维护和平和巩固我国和世界各国经济联系的政策。
二、决不让那些惯于使他人为自己火中取栗的战争贩子把我国拖入到冲突中去。
决定俄国大政方针的那个人是在发出明白的警告,声明苏联不打算中别人的圈套,去同纳粹德国打仗而使英法得以脱身。如果伦敦没有注意到这一点的话,至少柏林是注意到了这一点的。
即令如此,斯大林的演说和随之而来的许多外交往来表明,苏联的外交政策虽然十分审慎,仍然是完全公开的。我们上面曾提到,纳粹在三月十五日占领捷克斯洛伐克三天之后,俄国政府就曾建议召开六国会议来讨论防止进一步侵略的办法,可是张伯伦说它还「没有成熟」而把它否定掉了,那是三月十八日的事情。两天以后,莫斯科发表了一项官方公报,否认苏联曾向波兰和罗马尼亚保证「在它们一旦受到侵略时」给予援助。理由是:「不论是波兰还是罗马尼亚都没有要求苏联政府给以援助,也没有告诉(它)它们遭到任何威胁。」德国大使急急忙忙把这个声明拍电报报告柏林。英国政府在三月三十一日对波兰所作的单方面担保,很可能使斯大林相信英国人认为同波兰人结盟要比同俄国人结盟好,而且张伯伦一心一意要把苏联排除在欧洲大国集团之外,就像他在慕尼黑时代所做的一样。
在这种情况下,德国人和意大利人开始看到了有些空子可钻。现在在外交方面对希特勒已有重大影响的戈林在四月十六日到罗马去见了墨索里尼,并且请那位意大利领袖注意斯大林最近在共产党代表大会上的演说。他自己对苏联独裁者所说「俄国人决不会让资本主义国家利用自己做炮灰」的话印象甚深。他说他「要问一下元首是否有可能谨慎地对俄国放出一些触角——试探有无修好的希望」。他还提醒墨索里尼「在元首最近的一些演说中绝口没有提到过俄国」。据德国方面关于这次会谈的秘密记录记载,意大利领袖热烈地欢迎轴心国家同苏联修好的建议。意大利独裁者也感到莫斯科有一些变化;他认为修好可能「比较容易地实现」。
目标是(墨索里尼说)要诱使俄国大体根据斯大林的演说的方针,对英国的包围政策表示冷淡和不赞成的态度——不但如此,轴心国家在反对富豪政治和资本主义的意识形态斗争方面,在某种程度上同俄国政府的目标是相同的。
见本书原文第四百六十页。
哈利法克斯勋爵曾在三月十九日向苏联驻伦敦大使伊凡·迈斯基解释英国为什么认为俄国所提出的最好在布加勒斯特举行会议的建议是「不能接受的」。他说英国政府没有一个大臣抽得出时间到布加勒斯特去。这一拒绝十分明显伤了俄国人的感情,使他们因此而在以后伍次同英国人和法国人的谈判中闹别扭。迈斯基后来告诉保守党议员罗伯特·包思拜说,这次对俄国建议的拒绝对「争取有效的集体安全的政策是又一次毁灭佳的打击」,而且它决定了利瓦伊诺夫的命运。
这在轴心国家政策方面是一个根本性的转变,毫无疑问,要是张伯伦知道了的话,他一定会吃惊的。也许这也会使利瓦伊诺夫吃惊。
就在戈林和墨索里尼会谈的当天(四月十六日),这位苏联外交人民委员在莫斯科接见了英国大使,并且正式建议英国和法国同苏联缔结三边互助条约。这个条约要求缔约国签订一项军事协议来使互助条约具有实效,还要求由签字国(如果认为合适的话,还可以加上波兰),对中欧和东欧所有认为自己受到纳粹德国威胁的国家作出担保。这是利瓦伊诺夫最后一次努力争取三国结盟对付第三帝国,这位俄国外交部长是把自己的政治生涯押在以集体行动制止希特勒的政策上的,他这次一定认为自己终将能够把西方民主国家同俄国团结起来以实现这一政策的目的。正如在五月四日发表演说、抨击伦敦迟迟不接受苏联建议的丘吉尔所说,「如果没有俄国的积极协助,要组成一条反对纳粹侵略的东方战线是决不可能的」。东欧任何其他国家(肯定包括波兰在内)都没有在那个地区维持一条战线的力量。然而俄国的建议却竟然在伦敦和巴黎引起了惊愕。
但是,甚至在这一建议被拒绝以前,斯大林就采取了第一步认真的行动,同另一方面打起交道来了。
在利瓦伊诺夫向英国驻莫斯科大使提出内容广泛的建议的第二天,即四月十七日,苏联驻柏林大使就前往德国外交部拜访了威兹萨克。据这位国务秘书在事后的纪要中说,这是梅利卡洛夫将近一年以前上任以来第一次来访。在开头就德俄经济关系谈了一些意见以后,大使就转到政治方面来,并且直截了当地问我(威兹萨克写道)对德俄关系抱什么看法——大使的话大致如下:俄国的政策是始终一贯的。主义上的分歧对俄国和意大利之间的关系并六百九十四没有发生多大不利的影响,也不应当妨碍它同德国的关系。俄国并没有利用德国和西方民主国家之间的摩擦来反对我们,它也不想这样做。就俄国而论,它没有理由不该同我们在正常基础上相处,而从正常的关系之中就可以产生越来越改善的关系。梅利卡洛夫先生是以这番话(这是他这次谈话的最终目标)来结束这次会谈的。他打算在一两天内回莫斯科去。
在这位苏联大使要到那里去述职的俄国首都,正在酝酿着一件非常的事情。
事情在五月三日透露了出来。这一天,在苏联报纸里页,一个不引人注意的地方,在叫做「简讯」的一栏里面,夹着一条短短的消息:「利瓦伊诺夫已因为他自己的请求而被解除了外交人民委员的职务。」他的职位由人民委员会主席维亚契斯拉夫·莫洛托夫继任。
第二天,德国代办就这次人事更动向柏林作了如下的报告:
这次突然更动在此间引起了最大的惊奇,因为利瓦伊诺夫正在同英国代表团谈判,而且在五一节的捡阅中就站在斯大林的近旁——
因为李雏诺夫刚在五月二日接见了英国大使,而且就在昨天的报纸上还出现在五一节检阅的要员席名单中,他的免职看起来一定是斯大林自己临时决定的——在上一次党代表大会上,斯大林曾要求人们小心,免得苏联被人拖入冲突。莫洛托夫不是犹太人,而且以斯大林「最亲密的朋友和最紧密的合作者」著称。他的任命显然是为了要保证使外交政策能严格按照斯大林制定的路线执行。
利瓦伊诺夫突然免职一事的重要性是谁都看得到的。这意味着苏联外交政策有了剧烈的转变。利瓦伊诺夫是鼓吹集体安全,鼓吹加强国际联盟的力量,鼓吹以同英国和法国结盟对付德国来保障俄国安全的主要人物。张伯伦在缔结这样一种同盟的建议面前迟疑退缩,注定了这位俄国的外交人民委员的命运。照斯大林的判断——而在莫斯科只有他的判断才能算数——利瓦伊诺夫的政策已经失败了。不但如此,这种政策还有使苏联被拖到一场同德国进行的战争中去的危险,而西方民主国家却很可能设法置身局外。斯大林因此感到现在是该试一试新方针的时候了。「如果张伯伦能同希特勒拉关系的话,难道这位俄国独裁者就不能吗?至于利瓦伊诺夫这个犹太人被(德国大使馆在致柏林的电报中着重指出不是犹太人的)莫洛托夫所代替这一事实,可以想象在高级纳粹人士中是会有相当影响的。
为了使德国人不致于看不到这一人事更动的重要性,苏联代办格奥尔基·阿斯塔霍夫在五月五日同德国外交部东欧经济问题专家尤利乌斯·施努尔博士会谈时也提到了这件事情。
阿斯塔霍夫谈到了利瓦伊诺夫免职的事情(施努尔报告说)并且设法——打听这件事情是否会引起我们对苏联的态度的改变。他着重指出莫洛托夫的身份具有极重要的意义。他决不是在外交政策方面的一个专家,然而他却会对未来的苏联外交政策起更大的作用。这位代办也请德国人恢复在二月间破裂了的贸易谈判。
英国政府对苏联四月十六日关于缔结军事联盟的建议直到五月八日才答复,而答复实际上是拒绝。它使得莫斯科更加怀疑张伯伦不愿意同俄国缔结军事条约来防止希特勒取得波兰。
因此,俄国人也就无怪要加紧同德国人拉关系了。五月十七日,阿斯塔霍夫再次到外交部见了施努尔,在讨论过有关贸易的问题以后,就把话题又转到了更大的问题上。
阿斯塔霍夫宣称(施努尔报告说)德国和苏联之间在外交政策上并没有冲突,因此在两国之间并没有抱敌意的理由。确实,在苏联有一种受德国威胁的感觉。但是,毫无疑问,这种受威胁的感觉和在莫斯科的不信任心理是有可能消除的——在回答我偶然问到的一个问题时,他谈到了英苏谈判,大意是说,照目前的情况看来,英国所希望的结果很难成为现实。
三天以后,到五月二十日,冯·德·舒伦堡大使同莫洛托夫在莫斯科作了一次长谈。新上任的外交人民委员态度「至为友好」,并且告诉德国大使,如果能建立必要的政治基础的话,两国之间的经济谈判是可以恢复的。这是莫斯科的一种新的试探,然而老奸巨猾的莫洛托夫做的却非常审慎。当舒伦堡问他所谓「政治基础」是什么意思时,这位俄国人回答说,这是两国政府都该考虑的东西。大使用尽一切办法想从这位足智多谋的人民委员嘴里套出点东西来,结果都是枉然。「他是」,舒伦堡告诉柏林说,「以态度有点顽强著称的。」大使在离开俄国外交部的时候,乘便去看了一下苏联副外交人民委员弗拉季米尔·波将金,告诉后者,他没有能搞清楚莫洛托夫要的政治性质的东西是什么。舒伦堡报告说,「我请波将金先生帮我搞清楚」。
柏林和莫斯科之间重新恢复接触一事,并没有逃过法国驻德大使的警惕的眼睛。早在五月七日,在利瓦伊诺夫免职以后四天,考仑德雷先生就报告法国外交部长,根据元首的一个亲信告诉他的消息,德国正在设法与俄国取得谅解,其结果,除了别的不谈,将意味着波兰的第四次瓜分。两天以后,法国大使又给巴黎发出了一个电报,谈到柏林新近谣传「德国已经或者即将向俄国提出瓜分波兰的建议」。
<h3 id = "ncx4_6_5">五 钢铁盟约</h3>
虽然德国武装部队的高级将领对意大利的军事实力评价很低,希特勒现在却急于要同意大利成立军事同盟,而墨索里尼却一直不忙于缔结。两国最高统帅部参谋人员之间的谈判从四月分起就已经开始了,凯特尔向最高统帅部报告他的「印象」是,无论是意大利的部队还是它的军备,情况都不佳。他认为,要打仗就得当机立断,要不然意大利人就不会参加了。到四月中旬,齐亚诺在日记里说,他觉察到有越来越多的迹象表明,德国随时都可能进攻波兰,从而掀起一场意大利思想上并无准备的欧洲大战。他对此颇为震惊。四月二十日,在柏林的阿托利科大使打电报告诉齐亚诺说,德国对波兰的行动已「迫在眉睫」以后,齐亚诺就催大使赶快安排他同里宾特洛甫的会谈,好让意大利不致弄得措手不及。
五月六日,两位外交部长在米兰会面了。齐亚诺带来了墨索里尼的书面指示,向德国人强调指出意大利至少在三年之内希望避免战争,大出意大利人意外的是,里宾特洛甫同意德国也希望能维持这么久的和平。说真的,齐亚诺觉得那位德国外交部长还是「第一次」那样「心平气和,轻松愉快」。他们研究了欧洲的形势,同意改进轴心国同苏联的关系,然后休会进晚餐,庆祝会谈成功。
晚餐以后,墨索里尼来了电话,要了解会谈进行得怎么样。齐亚诺告诉他进行得很顺利,这时,意大利领袖突然心血来潮,要他的女婿向报界发表一项公报,宣布德国和意大利已决定缔结军事同盟。里宾特洛甫开头有些犹豫,最后同意把这件事情向希特勒请示,而德国元首一接到电话以后,马上就同意了墨索里尼的建议。
这样,墨索里尼在经过一年多的徘徊犹豫以后,就在这一时冲动之下,把自己同希特勒的命运无可改变地结合到一起了。这件事情也是一个最早的迹象,表明这位意大利的独裁者,同德国的那位一样,已开始丧失那种铁一般的自制力。而直到一九三九年这一年为止,他们两个人都一直是靠这种自制能力来冷静清醒地谋求自己的民族利益的。对墨索里尼说来,后果很快就证明是一场灾难。
这个条约后来被称为「钢铁盟约」。它是五月二十二日在柏林总理府以相当盛大的排场签订的。齐亚诺赠给里宾特洛甫一枚阿农齐亚塔颈章。它不但使得戈林妒火中烧,而且,据意大利外长的观察,还使得他差一点眼泪都流了出来。事实上,这位肥头胖耳的元帅硬是闹了一场,大发牢骚说这个颈章实际上应当赠给他,因为真正促成了这一同盟的是他。
「我答应(德国驻罗马大使)马肯森,」齐亚诺报告说,「我会设法给戈林弄到一枚颈章。」
齐亚诺发现希特勒看起来「身体甚好,举止安详,不那么咄咄逼人」。虽然他看起来似乎老了一些,眼角周围的皱纹也似乎更深了一些,这很可能是因为缺乏睡眠的缘故。当元首看着两位外交部长在文件上签字的时候,他的精神极好。
这是一个措辞直率的军事同盟条约。它的侵略性质突出地表现在希特勒一定要放在序言里的一句话上。这句话说:两国「为它们的主义的内在的血缘关系团结在一起——决心并肩协力行动以取得它们的生存空间」。条约的核心是第三条。
如果违反缔约双方的愿望而发生其中有一方陷入与另一个国家或几个国家的军事纠纷之中的情况,则另一个缔约国应立即以盟国的身份以其全部军事力量在地面、海上和空中予以援助和支持。
第五条规定在一旦发生战争时,两国中的任何一国都不得单独停战或媾和。
后来的事实证明,墨索里尼打开头就没有遵守前一条,而到结局的时候也没有遵守后一条。
<h3 id = "ncx4_6_6">六 希特勒破釜沉舟:一九三九年五月二十三日</h3>
在钢铁盟约签字的次日,五月二十三日,希特勒就把他的军事首脑召到了柏林总理府的书房里,直率地告诉他们,若不流血就不可能再取得什么胜利,因此战争是不可避免的。
这次会议比一九三七年十一月五日同样的一次会议要大一些,那一次元首首次把他要进行战争的决定告诉了三军首长。这一次在场的军官有十四人,其中包括陆军元帅戈林,海军元帅雷德尔(现在他已晋级元帅),勃劳希契将军,哈尔德将军,凯特尔将军,空军总监埃哈德·米尔契将军,海军参谋长奥托·施尼温海军上将等。元首的副官鲁道夫·施蒙特中校也在场;而且从历史的观点来说,值得庆幸的是,他作了记录。在缴获的德国档案中就有他的这项记录。十分明显,希特勒在这次会议上讲的话是当作头等机密的,因此没有誊录任何副本;我们所引用的是施蒙特手写的原稿。
在说明希特勒如何走向战争的秘密档案中,这是最能说明问题也是最重要的档案之一。在一小撮将在一场武装冲突中指挥武装部队的军官面前,希特勒抛开了他自己那一套宣传和外交上的欺骗,老实说明了他为什么一定要进攻波兰,而且在必要时还要对英国和法国作战。他以令人咋舌的精确性,对战争的进程,至少是头一年的战争进程作了预言。但是尽管他讲得十分干脆率直,他的演说——这次会上只有这位独裁者一个人说话——仍然透露出他迄今为止还没有完全表现出来的心里的惶惑和混乱。尤其是,英国和英国人总是使他感到摸不透,这种情况一直要继续到他生命的最后一天。但是关于战争在什么情况下到来以及他在发动战争时的目标,他是说得十分清楚十分确切的,没有哪一个陆海军将领在五月二十三日离开总理府的时候心里还不明白到夏天完了的时候会发生什么事情。他一开头就说,德国的经济问题只有在欧洲取得更多的生存空间后才能解决,而「如果不侵略或者不进攻其他国家人民的领土,这是办不到的」。
不流血已再也不能取得新的胜利了——
但泽根本不是争执的中心问题。中心问题是要把我们的生存空间向东方扩张,是要得到我们的粮食供应,是要解决波罗的海国家的问题——在欧洲已没有别的出路——如果命运强迫我们同西方摊牌的话,能在东方拥有大片地区就具有不可估量的价值。我们在战时要比在平时更难依靠丰收。
除此而外,希特勒还说,还可以从东方非日耳曼国家的领土上的居民那里得到劳动力——这里已经露出了他后来实施的奴隶劳动制度的端倪。以谁为第一个对象是十分明显的。
根本不存在放过波兰的问题,我们只有一个决定要做:
一有合适的时机就进攻波兰。
我们不能期望重演捷克事件。这次得打仗了。我们的任务是孤立波兰。能否把它孤立是有决定性意义的。
这样,这次是得打仗了。是不是同「被孤立了的」波兰一国打呢?元首在这一点上并没有说清楚。事实上,他显得思想有点混乱,而且自相矛盾。他说,最后发动攻击的命令必须由他来下。
决不能同时同西方——法国和英国——摊牌。
如果不能肯定德波冲突不致导向同西方作战的话,那末,战斗主要应当针对英国和法国。
因此根本问题是:(以进攻波兰开始的)同波兰的冲突只有在西方国家置身事外的条件下才能取胜。
要是不能办到这一点的话,最好一面同西方干起来,一面把波兰结束掉。在听到这种连珠炮式的前后矛盾的话的时候,那些将军们想必曾感到犹豫畏缩,也许松了一松他们的单镜片,虽然在施蒙特的记录里并没有说到发生过这种事情,也没有说到在这批经过挑选的听众中有人胆敢提出问题,要求把事情说得明白一些。
希特勒接着把话题转到了俄国。他说,「俄国也许不想过问消灭波兰的事情,这种可能性不能排除」。另一方面,如果苏联同英国和法国结盟的话,「那就将使我给英国和法国来几下破坏性的打击」。这将是重犯威廉二世在一九一四年所犯的错误,但是,虽然在这次演说中,希特勒从第一次世界大战得出了若干条教训,他却并没有得出这一条。他的思路现在转到了英国身上。元首怀疑有同英国实行和平解决的可能。必须对摊牌有思想准备。英国把我国的发展看成将形成一种称霸的局面而削弱英国的地位。因此英国是我们的敌人,同英国的冲突是生死斗争。
这种冲突究竟将是什么样的一种局面呢?
英国不可能用几次有力的打击就把德国结束掉,把我们打倒。对英国来说,把战争尽可能推进到鲁尔区一举具有决定性的意义。他们将不惜流法国人的血。(西壁呢!)我们能存在多久,决定于我们能否保有鲁尔。
在下定决心蹈德皇之覆辙——如果英法同俄国结盟就向它们进攻——以后,希特勒现在宣布,他还将在另一点上步德皇之后尘,这一点最后证明给德国带来了大祸。
必须对荷兰和比利时的空军基地实行军事占领。中立的宣告可以置之不顾。如果英国想干涉波兰战争的话,我们就必须对荷兰进行闪电式的进攻。我们的目标是必须在荷兰境年建立一条新的防线,一直推到须德海。对英法的战争是一场决定生死存亡的战争。认为我们可以侥幸取胜的想法是危险的;这种可能性是没有的。我们必须破釜沉舟,有进无退,而且它将不再是谁是谁非的问题,而是八○○○万人民生死存亡的问题。虽然他刚刚宣布德国将「一有合适的时机」就进攻波兰,虽然他的听众知道几乎德国的全部军事力量都已集中起来要达到这个目的,希特勒一边唠唠叨叨,一边还是忘怀不了英国。
「英国,」他强调说,「是反对德国的主力。」从此开始,他就讨论起英国的长处和短处来了。
英国人的本性是骄傲、勇敢、顽强、坚忍的,而且是天生的组织家。他们懂得如何利用每一种新形势。他们爱好冒险,而且有着北欧人种固有的胆略——英国本身就是一个世界大国:三百年来一直如此,它的力量由于有盟国而更加强大。这种力量不但表现在具体的东西上,而且还必须看到是一种心理上的力量,它遍布整个世界。
除此而外,还有无可估量的财富以及随之而来的偿付能力。
还有地缘政治上的安全地位,而且受到强大的海军和英勇的空军的保护。但是,希特勒告诉他的听众说,英国也有它的弱点,接着他就一一列举如下:
要是我们在上次大战中再多两艘战斗舰和两艘巡洋舰,而且从早晨就开始日德兰战役的话,英国舰队早就被歼灭,英国早就屈服了。世界大战就会那样结束。在从前——要征服英国就必须派兵入侵。因为当时英国可以自给粮食,今天它再也办不到了。一旦英国的供应被切断,它就将被迫投降。因为粮食和石油的进口完全要靠海军保护。
德国空军袭击英国不会迫使它投降。但是如果英国舰队被歼灭的话,它就会立即投降。没有疑问,突然袭击可以迅速决定大局。
拿什么来进行突然袭击呢?雷德尔海军元帅肯定会认为希特勒是在吹牛。按照一九三八年年底制定的所谓Z字计划,德国的海军力量要到一九四五年才能开始赶上英国。而当时在一九三九年的春天,德国还没有足以击沉英国海军的重型军舰,即使突然袭击也不行。
也许英国还可以用别种办法来加以打垮。这里希特勒倒又是实事求是的,他提出了一项战略计划,一年之后,这项计划居然一一实现,而且获得了惊人的成功。
必须要做到在一开始就猛击敌人或者给以最后的决定性的打击。关于谁是谁非,条约义务之类的考虑可以根本不去管它。这只有当我们在波兰问题上没有「滑入」对英作战的情况下才能做到。必须既为长期战争也为突然袭击进行准备,英国在大陆上可能进行的任何干涉都必须予以击溃。
陆军必须占领对海军和空军有重要意义的基地。如果我们能占领并且保住荷兰和比利时同时打败法国的话,就创造了能够战胜英国的基础。
这样,空军就能从法国西部就近封锁英国,而海军就能以潜艇作范围更广的封锁。一年多以后发生的情况竟然同他所说的完全一样。元首在五月二十三日还着重提出另一个决定性的战略计划也要付诸实行。他说,如果德军在上次大战开始的时候不向巴黎进攻而向英吉利海峡各港口迂回包抄的话,战争的结局就会不同。也许是那样。无论如何他要在一九四○年这样试一试。
希特勒在结束的时候说:「目标永远是要逼得英国屈膝投降。」他显然已经暂时完全把波兰抛到脑后了。
还有一个最后的考虑。
保密是成功的决定性前提。我们的目标必须对意大利和日本保守秘密。就是希特勒自己的陆军参谋总部,虽然它的参谋总长哈尔德将军也坐在那里静听,都没有受到完全的信任。元首宣布,「我们的计划工作决不能交给参谋总部,那样秘密就无法保证了」。他下令最高统帅部成立一个计划小组来制定各项军事计划。
这样,希特勒就在一九三九年五月二十三日像他自己所说的那样,下定了破釜沉舟的决心。仗是打定了。德国要在东方取得生存空间。为此,在一有机会的时候就要进攻波兰。但泽算不了一回事。那不过是一个借口。英国是主要的障碍,它是反对德国的主力。好,连它一起搞掉拉倒,法国也一样。这是一场生死斗争。
当一九三七年十一月五日元首第一次对他的三军首脑讲起他的侵略计划的时候,冯·勃洛姆堡元帅和冯·弗立契将军曾提出过抗议——至少是认为德国没有力量打一场欧洲大战。第二年夏天,贝克将军为了同样的理由辞去了陆军参谋总长的职务。但是在一九三九年五月二十三日,至少从记录上看,竟没有任何一个陆海军将领敢吭一声,对希特勒的方针是否明智提出任何疑问。他们看到,他们的工作不是提出疑问,而是盲目服从。他们早已运用他们的大才制定军事侵略的计划了。早在五月七日,同冯·伦斯德将军和冯·曼施坦因将军一起组成一个「工作小组」的陆军参谋总部的古恩特·勃鲁门特里特上校,就已经就实行白色方案可能遭遇的形势提出一项估计。事实上它就是征服波兰的计划。这是一个设想大胆的计划,后来在实际执行中只作了很少的改动。
雷德尔海军元帅在五月十六日签发的一项绝密命令中提出了白色方案的海军作战计划。因为波兰只在但泽以西沿波罗的海有几英里的海岸线,而且只有一支极小的海军,因此并没有估计会遭到什么困难。元帅所主要担心的是法国和英国。波罗的海的门户将由潜艇布防。两艘袖珍战斗舰和两艘战斗舰准备同「其余的」潜艇一起在「大西洋作战」。根据元首的指示,海军应当准备好在九月一日执行「白色方案」所规定给它的任务。但是雷德尔催他属下的司令官赶紧把计划定好,因为「由于最近的政局发展」,行动可能来得更快。
在一九三九年五月完了的时候,德国预定在夏末开始战争的各项准备工作已经在全力进行了。巨大的军火工厂日夜开工,紧张地生产着枪炮、坦克、飞机和军舰。陆军、海军、空军的能干的参谋人员拟订计划的工作已经进入最后一个阶段。部队也因为征召新人进行「夏季训练」而扩大了。希特勒看到他所取得的成就大可心满意足了。
在希特勒向他的军事首脑讲话的第二天,五月二十四日,最高统帅部经济与军备局局长格奥尔格·托马斯将军在对外交部工作人员所作的一次内部报告中就曾列举了这些成就。托马斯告诉他的听众,从前的帝国陆军花了十六年的时间——从一八九八年到一九一四年——才把兵力从四十三个师增加到五十个师,而第三帝国的陆军在四年之内就从七个师一跃增加到五十一个师。其中有五个重装甲师,四个轻装甲师,一支任何其他国家都没有的「现代化骑兵」。海军在几乎是一无所有的基础上建立了一支有两艘二万六千吨的战斗舰,两艘重巡洋舰,十七艘驱逐舰和四十七艘潜水艇的舰队。它已经有两艘三万五千吨的战斗舰,一艘航空母舰,四艘重巡洋舰,五艘驱逐舰,七艘潜艇下了水,而且还在计划造多得多的舰艇。空军从完全一无所有开始,白手成家建立了一支有飞机二十一个中队、人员二十六万人的力量。至于军火工业,托马斯将军说,已经在生产比它在上次大战产量最高的时期还要多的军火,而且在大部分部门内,产量远远超过任何其他国家。这位将军宣布,事实上,德国重整军备的总成绩「在世界上很可能是独一无二的」。
尽管德国的军事力量在一九三九年夏初已经十分强大,希特勒计划在秋初进行的战争能否取胜还要看这是一场什么样的战争。德国仍然还没有也许永远不会强大到能打败法国、英国和俄国再加上波兰的联合力量。在这个决定命运的夏天开始的时候,一切都决定于元首有没有能力限制战争的范围——首先是,使俄国不致同西方结成军事同盟。这种军事同盟是利瓦伊诺夫刚在他下台以前还曾建议过的,而且是张伯伦虽然在最初似乎已予以拒绝但到五月底的时候又在重新考虑的。
<h3 id = "ncx4_6_7">七 俄国的插手:二</h3>
在下院五月十九日的辩论中,英国首相继续对苏联建议采取了被丘吉尔认为是冷淡甚至不屑的态度。他有点懒洋洋地向下院解释说,「在两国政府之间有一道幕,或者说一道墙,极难穿过」。另一方面,丘吉尔在劳合·乔治的支持下争论说,莫斯科提出了一个「公平的建议」——比张伯伦自己的建议要「更简单,更直接,更有效」。他请英王政府「给脑袋里装上点儿残酷的现实。如果没有一条有效的东方战线,就不可能在西方有令人满意的防务,而如果没有俄国,就不可能有一条有效的东方战线」。
张伯伦在四面八方暴风雨般的批评之下只得屈服,最后在五月二十七日指示英国驻莫斯科大使表示同意开始谈判互助条约、军事条约和对受希特勒威胁的国家作出担保。冯·狄克森大使从伦敦通知德国外交部,英国政府虽然采在谈到德国战斗舰的吨位的时候,托马斯将军甚至是在欺骗德国外交部。有一份日期标明为一九三八年二月十八日的德国海军文件很有意思地提到,曾根据英德海军协议把假的战斗舰吨位数字提供给英国政府。它说,号称二万六千吨的舰只,实际吨位是三万一千三百吨;号称三万五千吨的战斗舰(这是英国和美国海军舰只的最高吨位),实际吨位是四万一千七百吨。这是纳粹骗术的一个绝妙的典型。取这一步骤,心里是「老大不愿意的」。不但如此,狄克森还看穿了很可能是张伯伦所以采取这一行动的主要理由。他在发给柏林的急电中报告说,英国外交部已经得到「德国在莫斯科伸出触角」的风声,并且害怕德国可能会做到使苏俄保持中立甚至诱使它保持同情的中立。那样就将是包围政策的彻底瓦解。
五月分的最后一天,莫洛托夫在苏联最高苏维埃会议上以外交人民委员的身份作他上任以后的第一次演说,他痛斥西方国家犹豫不前,并且宣告,它们要是认真想同俄国一起制止侵略的话,就必须抛开枝节问题,在三个主要点上达成协议:
一、缔结一项纯属防御性质的三边互助条约。
二、对中欧和东欧的国家,包括所有与苏联接壤的欧洲国家在内,作出担保。
三、缔结一项明确的协议,规定三国彼此间提供并且向受到侵略威胁的小国提供的实时而有效的援助的形式和范围。
莫洛托夫还宣布,同西方谈判并不意味着俄国将放弃同德国和意大利「从实际出发建立商务联系」。他说,事实上,可能同德国恢复商务谈判的问题「并非不在考虑之中」。冯·德·舒伦堡大使在向柏林报告这篇演说内容的时候指出,莫洛托夫表示俄国仍然准备同英国和法国缔结条约,「条件是必须接受它的全部要求」,但是从这篇演说中也可以清楚地看出,还得花很长的时间才能达。他指出莫洛托夫曾「避免刺激德国并且表示愿意继续进行已在柏林和莫斯科开始的谈判」
希特勒在柏林现在也突然表示出愿意继续谈判了。
五月分最后的十天,希特勒和他的顾问们想尽了千方百计,要解决如何向莫斯科提出建议来阻挠英俄谈判的棘手问题。莫洛托夫在五月二十日同冯·德·舒伦堡大使的谈话给柏林的感觉是给德国泼了冷水。第二天(五月二十一日),威兹萨克就打电报给大使说,鉴于外交人民委员说的话「我们必须静坐等待,看俄国人是否会说得更明白点」。
但是希特勒已经把九月一日规定为进攻波兰的日子,因而无法静坐等待了。在五月二十五日或者这一天前后,里宾特洛甫把威兹萨克和德国外交部法律司司长弗雷德里希·高斯召到了他在佐内堡的乡间别墅,(据高斯在纽伦堡提出的口供说)告诉他们,元首想「在德国和苏联之间建立比较过得去的关系」。里宾特洛甫写好了一个给舒伦堡的指示草稿,相当详细地说明了他应当对莫洛托夫采取的新路线,并且要他立即去见莫洛托夫,「越快越好」。这份草稿现在也在缴获的德国外交部文件中。
根据文件上面的一个批注来看,这份文件是五月二十六日交给希特勒的。它是一个很能说明问题的材料。它表明,到这一天,德国外交部还深信,英俄谈判可以成功,除非德国进行决定性的干涉。里宾特洛甫因此建议舒伦堡告诉莫洛托夫:
德国和苏俄之间在外交事务方面并不存在着实际的利害对立——现在是考虑使德苏关系和平化和正常化的时间了——意德同盟并不是针对苏联的,它完全是针对英法联盟的——如果事与愿违,我们竟致同波兰发生冲突的话,我们坚定地相信,就是这样的事情也完全毋需引起对苏饿的利害冲突——我们甚至可以说到这样的地步,在解决波德问题的时候,不论解决的方式如何,我们将尽可能考虑到俄国的利益。
下面接着就要指出俄国同英国结盟的危险。
我们还看不出有什么东西能真正诱使苏联积极参加英国的包围政策——这意味着俄国要承担单方面的义务而得不到英国任何真正有价值的报酬——不论条约怎么订法,英国都无法给予俄国任何真正有价值的报酬。由于西壁的存在,一切西欧的援助都是不可能的——我们因此深信,英国将再次遵行它的传统政策,让其他国家为它火中取栗。
舒伦堡还得强调说明德国「对俄国没有任何侵略意图」。最后,他还奉命告诉莫洛托夫,德国不但准备同苏联讨论经济问题,而且还准备同它讨论「在政治关系方面恢复正常」的问题。
希特勒认为这份草稿说过了头,因此下今留下不发。据高斯说,元首对两天以前张伯伦在五月二十四日的乐观声明印象甚深。首相当时告诉下院说,由于英国提出新建议的结果,他希望「不久」就可以同俄国达成全面的协议。希特勒害怕的是碰钉子。他并没有放弃同莫斯科修好的想法,但是决定暂时还是以采取比较谨慎的态度为好。
五月分最后一周之内,元首心中的逡巡犹豫,在缴获的德国外交部档案中也有记载。五月二十五日或者这一天前后——确切的日期无法确定——他突然主张立即同苏联谈判来阻挠英俄谈判。舒伦堡为此要立刻去见莫洛托夫。但是里宾特洛甫给他的指示在五月二十六日给希特勒看了以后根本没有发出去。元首把它取消了。那天晚上,威兹萨克打电报给舒伦堡,要他保持「完全保留的态度——你个人在得到进一步的指示以前不能采取任何行动」。德国外交部国务秘书给驻莫斯科大使的这份电报和一封信都是五月二十七日写好的,然而直到五月三十日加上一段重要的附言以后才发出去。这很足以说明柏林的犹豫。威兹萨克在五月二十七日给舒伦堡写信的时候告诉他,柏林的看法是英俄协议「很不容易防止」,因此德国徘徊犹豫,不想对之进行决定性的干涉,因为害怕那样会在莫斯科引起「一阵鞑靼人的大笑」。此外,国务秘书还透露,日本和意大利对德国打算在莫斯科采取的行动反应冷淡,盟国的这种保留态度也对柏林产生了影响,使它决定静观待变。他最后说,「因此,我们现在还想观望一下莫斯科和巴黎-伦敦相互间的关系到底搞到多深」。
由于某种理由,威兹萨克并没有把他的信立即发出;也许他觉得希特勒还没有完全打定主意。当他到五月三十日发出这封信的时候,他加了一个附言。附言:除以上所写的而外,我还必须再说几句。元首已经批准,即令如上所述,现在还得同俄国人进行一次联系,虽然是一次十分有限的联系。这件事将通过我今天同俄国代办谈话来进行。这次同格奥尔基·阿斯塔霍夫的谈话并没有太多的收获,但是它表明德国人作了一番新的尝试,威兹萨克召见俄国代办的借口是讨论苏联驻布拉格贸易代表团的前途。俄国人渴望继续保持这个代表团。两位外交家围绕这个题目兜来兜去,想摸对方的底。威兹萨克说,他同意莫洛托夫所说,政治问题和经济问题不能截然分开,并且表示对「苏德关系正常化」感兴趣。阿斯塔霍夫说,莫洛托夫并不打算「把今后的苏德谈判关上大门」。
虽然两个人都小心翼翼,德国人还是感到受了鼓励。在五月三十日晚上十点四十分,威兹萨克给在莫斯科的舒伦堡发出了一份「特急」电报:同迄今为止所采取的策略相反,我们现在已最后决定同苏联进行某种程度的接触。也许是墨索里尼在五月三十日给希特勒的一份长长的秘密备忘录加强了元首转向苏联的决心,虽然这种转向是十分谨慎的。在夏季开始的时候,意大利领袖对于很快就开战的主意是否明智越来越感到怀疑。他对希特勒说,轴心国家「同富豪统治的、自私自利的。保守主义的国家之间的战争」,他认为是「不可避免的」。但是——「意大利需要有一个准备的时期,时间可能要延长到一九四二年年底——只有从一九四三年开始,进行战争的努力才能有最大的成功希望」。在列举了为什么「意大利需要有一段和平时期」的一些理由以后,意大利领袖的结论是:「由于所有这些理由,意大利不希望匆促进行欧洲大战,虽然它深信这样的大战是不可避免的。」
希特勒还没有把他已经决定在九月一日进攻波兰的秘密告诉他这位好友与盟友。他回答说,他以「最大的兴趣」读了墨索里尼的秘密备忘录,并且建议两位领袖在将来会面时进行讨论。同时,元首决定试一试能不能在克里姆林宫墙上撬开一条缝。六月分整整一个月,德国大使馆和俄国对外贸易人民委员阿那斯塔斯·米高扬之间一直在莫斯科进行关于签订新贸易协议的预备性谈判。
苏联政府对柏林仍然是十分猜疑的。据舒伦堡在六月二十七日给柏林的报告,克里姆林宫认为德国人之所以迫切要谈判贸易协议,是想破坏俄国同英法的谈判。他告诉柏林说:「他们害怕一等到我们达到了这个目的,我们就会让谈判慢慢不了了之。」
六月二十八日,舒伦堡同莫洛托夫作了长谈。据他在给柏林的一份「急密」电里说,这次谈话是「在友好的气氛中」进行的。虽然如此,当德国大使以一种向对方提保证的口吻谈到德国刚刚同两个波罗的海国家缔结的互不侵犯条约时,苏联外交人民委员尖刻地回答说:「鉴于波兰的经验,他必须怀疑这种条约的持久性。」舒伦堡对这次谈话的结论是:
我的印象是,苏联政府对了解我们的政治观点和同我们保持接触感到很大的兴趣。虽然莫洛托夫所说的话,毫无问题地表现出强烈的不信任,他还是说同德国关系的正常化是值得欢迎的,也是可能的。
大使要求用电报指示他下一步该怎么办。舒伦堡是西克特、马尔赞、勃洛克道夫-伦佐派硕果仅存的人物。这一派在一九一九年以后一直主张德国同苏俄修好,并且在拉巴洛条约中实现了这种修好。他在一九三九年整整一年中所发的电报表明,他真诚地想恢复魏玛共和国时期同俄国的密切关系。但是,也像所有老派的德国职业外交家一样,他不了解希特勒。
突然在六月二十九日,希特勒从伯希特斯加登的山间别墅中下令中断同俄国人的谈判。
伯希特斯加登,一九三九年六月二十九日
——元首决定如下:
告诉俄国人,我们从他们的态度中看出,他们要把我们是否接受他们在一月分给两国经济谈判所确定的原则,作为今后的谈判能否继续的条件。因为这些原则是我们所不能接受的,我们目前没有兴趣同俄国恢复经济谈判。
元首已同意上项答复可以稍稍推迟几天。
事实上,这项命令的内容在第二天就用电报告诉了莫斯科德国大使馆。外交部长(威兹萨克在电报中说)——的意见是,在有新的指示以前,在政治方面说的话已经够了,在目前来说,我们不要再提出谈判。
关于可能同俄国政府举行的经济谈判,此间的考虑还没有结论。在这一方面,你暂时也不要采取进一步的行动,听候指示,
在德国秘密档案中找不到任何迹象能解释希特勒为何突然改变主意。俄国人本来已经开始对他们在一、二月分提出的建议表示让步了。而施努尔早在六月十五日就曾警告过,经济谈判的破裂,对德国说来,不但是经济上的挫折,而且是政治上的挫折。
英法苏谈判当时进展迟缓,因此也不可能使希特勒丧气到要采取这样的决定。他从莫斯科德国大使馆的报告中知道,俄国同西方国家在对波兰、罗马尼亚和波罗的海国家提供担保的问题上陷入了僵局。波兰和罗马尼亚很乐意得到英国和法国的担保,但是在一旦德国对之侵略的时候,英法两国除了采取建立西方战线的间接办法而外,很难对它们有什么帮助。可是它们又拒绝接受俄国的担保,甚至不许苏联军队通过它们的国境去抗击德国的进攻。拉脱维亚、爱沙尼亚和芬兰也坚决不愿接受俄国的任何担保。这种态度,照德国外交部档案后来的透露,是由于德国悍然威胁要是它们的决心动摇的话,就要对它们采取报复。
在这种僵局之下,莫洛托夫在六月初建议英国派外交大臣到莫斯科来参加谈判。显然,在俄国人看来,这样不但有助于打破僵局,而且将表明英国是有诚意要同俄国达成协议的。哈利法克斯勋爵不愿意去。安东尼·艾登(他至少是前任外交大臣)表示愿意代他前去,可是张伯伦拒绝了他的建议。后来决定派外交部一位能干的职业外交官威廉·斯特兰去。斯特兰曾在莫斯科英国大使馆任职而且能讲俄语,但是在国内外都并不知名。派这样一个低级的人物去领导这样重要的一个代表团,而且是去同莫洛托夫和斯大林直接谈判,这对俄国人说来是一个信号——他们后来这么说——表明张伯伦仍然没有严肃认真地看待同苏联建立同盟来制止希特勒这样一件事情。斯特兰在六月十四日到达莫斯科。但是,虽然他和法国代表一起同莫洛托夫会谈了十一次,他的出场对英苏谈判的进展并没有多大影响。半个月以后,俄国的猜疑和愤懑公开在《真理报》的一篇文章上表现了出来。那是安德烈·日丹诺夫写的,题目叫做《英国和法国政府不想在平等的基础上同苏联缔结条约》。虽然日丹偌大自称是「作为私人而不是代表苏联政府」写的,但是他不但是政治局委员和最高苏维埃外交委员会主席,而且,如舒伦堡在就此事向柏林所作的报告中所说的那样,还是「斯大林的心腹之一,(他的)文章无疑是奉上面的命令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