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纳粹-苏联条约(1 / 2)

八月十二日下午,希特勒在上萨尔斯堡向齐亚诺透露内容的「莫斯科来的电报」,就像在本书以前所出现过的某些「电报」一样,来源甚为可疑。在德国档案里并没有找到这样一份从俄国首都来的电报。舒伦堡确实曾在八月十二日从莫斯科发过一份电报给柏林,但是它只不过报告了英法军事代表团的到达以及俄国人同他们的客人亲热地相互敬酒的消息而已。

可是,希特勒和里宾特洛甫显然想用来打动齐亚诺的「电报」也仍然不无根据。八月十二日曾从威廉街向上萨尔斯堡传去过一份电报,报告俄国代办那一天在柏林拜会施努尔的结果。阿斯塔霍夫通知施努尔说,莫洛托夫现在准备讨论德国人提出来的问题,包括波兰和其他政治性问题在内。苏联政府建议以莫斯科为谈判地点。但是,阿斯塔霍夫说明,此事不必着急。施努尔在那份显然赶发到上萨尔斯堡的报告中谈到,阿斯塔霍夫强调说:「莫洛托夫给他的指示中主要着重之处就在『逐步』这个词上——谈判只能逐步进行。」

但是,阿道夫·希特勒可不能等待同俄国的谈判。「逐步」进行。正如他刚刚对震惊莫名的齐亚诺透露的那样,他已经把突袭波兰的最后期限规定在九月一日,而现在已经将近八月半了。如果他要有效地破坏英法同俄国之间的谈判而同斯大林办成他自己的交易的话,就该快动手——不是一步一步来,而是大跳一步。

八月十四日是星期一,又是一个关键性的日子。这一天,显然并没有完全得知希特勒和里宾特洛甫天机的冯·德·舒伦堡大使从莫斯科给威兹萨克打了一个电报,说莫洛托夫是一个「古怪而难办的人」,而「我仍然认为在对苏关系方面应当避免采取任何操之过急的行动」,然而,就在同时,柏林却给他发去了一份「特急」电报。这份电报是里宾特洛甫发出的,发报地点是威廉街(外交部长当时仍旧在富许尔),时间是八月十四日晚上十点五十三分。它指示德国大使立即去见莫洛托夫并向他「一字不改地」照读一封长信。

这封信,说穿了,是希特勒出的大价钱。里宾特洛甫的电报说:德苏关系已经「临到了一个历史性的转折点——德国和俄国之间并不存在任何实际的利害冲突——历史上,当两国是友邦的时候就一切顺遂,当两国是敌国的时候,那就不然了」。

由于英国的政策而在波德关系上所发生的危机,(里宾特洛甫接着说)以及实行那种政策势所必至的组织联盟的企图,己使迅速澄清德俄关系成为必要。要不然的话,情况——很可能逆转,而使两国政府不再有恢复德俄友谊从而协同澄清东欧领土问题的可能。因此,两国领导人决不能坐失时机而应该当机立断。如果,由于双方不了解彼此的观点与意向而使两国人民终归仳离的话,将是极大的不幸。

德国外交部长因此「以元首的名义」,准备在适当时机采取行动。我们获悉,苏联政府也有澄清德俄关系的愿望。不过,根据过去的经验。这种澄清通过通常的外交途径只能慢慢地来达到,因此,我准备到莫斯科作一短期访问,以元首的名义向斯大林先生提出元首的意见。在我看来,只有通过这样的直接讨论才能使局面有所改变,从而不是不可能为德俄关系的最后解决奠定基础。

英国外交大臣一直不愿到莫斯科去,而现在德国外交部长却不但愿意去,而且急着要去——纳粹领袖们正确地估计到,这样一种对比一定会给多疑的斯大林以强烈的印象。德国人认为最重要的就是要把他们的意见直接提给那位俄国独裁者本人。因此里宾特洛甫在他的急电后面又加上了一个「附言」。

我要求你(里宾特洛甫告诉舒伦堡)不要把这项书面指示交给莫洛托夫先生,而是要使它尽可能像我所指示你的那样确切地豆达斯大林先生;我授权你,如果有机会的话,请莫洛托夫先生允许你代表我晋见斯大林先生,那样,你就可以把这封重要的信件直接向他面陈了。除了同莫洛托夫会晤以外,同斯大林进行详细讨论也是我作这次访问的一个条件。

在德国外交部长的建议里,有一个没有什么掩饰的钓饵,德国人一定认为克里姆林宫是会上钩的。德国人这样想不是没有理由的。在重申「从波罗的海到黑海没有任何问题不能按两国完全满意的方式解决」的时候,里宾特洛甫具体提到了「波罗的海国家、波兰、东南欧问题等等」,而且他还说,有必要「协同澄清东欧的领土问题」。

德国已经准备同苏联瓜分东欧,包括波兰在内。这是英国和法国所无法出的大价钱,而且显然,即使他们能够出,也是不愿出的。希特勒在出了这笔价钱以后,显然很有把握不会被拒绝,因此,就在当天(八月十四日)再次召集了他的三军司令长官,来听他讲进行战争的计划和预测。

<h3 id = "ncx4_7_1">一 上萨尔斯堡的军事会议:八月十四日</h3>

「伟大的戏剧,」希特勒告诉他的挑选来的听众说,「现在已经接近高潮了。」虽然要取得政治上和军事上的胜利就不能不冒风险,他还是肯定英国和法国不会打仗。光说一点就够了,英国「没有一个真正有胆略的领袖。我在慕尼黑领教过的人物都不是能打一场新的世界大战的人物」。但是就像前几次同他的军事首脑们开会时一样,元首总是忘怀不了英国,他相当详细地谈到了英国的力量和弱点,特别是后一方面。

(据哈尔德的记录说)同一九一四年不同,英国不会再冒冒失失参加一场要持续好几年的战争了——这就是富国的命——即使英国,现在也没有钱打世界大战。英国要打仗是为了什么?谁肯为了一个盟国而找死?

希特勒问道,英国和法国在军事上有什么办法呢?

硬攻西壁是不大可能的(他自己回答道)。向北经过比利时和荷兰包抄不可能迅速取胜。这些办法都帮不了波兰人的忙。

这些因素都表明英国和法国不会参加战争——没有什么东西逼它们非打不可。到慕尼黑来的那批人是不会冒险的——英国和法国的参谋总部对武装冲突的前途有清醒的估计,因而是反对打仗的——

所有这一切都支持这样一种看法:虽然英国可能大唱高调,甚至召回大使,也许在贸易上实行全面禁运。它还是肯定不会进行武装干涉。

因此,波兰很可能单独应战,但是希特勒解释说,仍然必须把它「在一两个星期内」打败,好让全世界都看到它已完全垮台,这样就不会再设法搭救它了。

希特勒还没有完全准备好告诉他的听众,他就在这一天同俄国做的那笔交易要达到什么样的程度,虽然这个消息一定会使那些深信德国不能同时在两条战线上打一场大战的将军们大为快慰。不过他告诉他们的那一点也已经足以引起他们要求知道更多消息的欲望了。

「俄国,」他说,「决不是肯为人火中取栗的」。他讲了一下同莫斯科之间从贸易谈判开始的「稀疏的接触」。他现在正在考虑是否「该派一个谈判代表到莫斯科去,这个人是否该是一个显要人物」。他说,苏联并不感到对西方负有什么义务。俄国人是了解必须摧毁波兰的道理的。他们对「划定势力范围」是有兴趣的。元首「准备同他们互相迁就」。

在哈尔德记得十分详尽的速记记录中,没有一处提到,这位陆军参谋总长自己,或者陆军总司令冯·勃劳希契将军,或者戈林,曾对元首把德国引入欧洲大战的方针提出过异议——因为,虽然希特勒信心十足,法国和英国是不是一走不会打仗,俄国是不是一定会袖手旁观,还决不是绝对肯定的。事实上,刚好一个星期以前,戈林就曾接到过一个直接的警告说,如果德国进攻波兰的话,英国人肯定会打仗。

七月初,他有一个名叫比尔格·达勒鲁斯的瑞典朋友。曾设法让他相信英国舆论再也不会容忍纳粹进一步的侵略行动。当德国空军总司令表示怀疑的时候,达勒鲁斯八月七日又曾在靠近丹麦边境的石勒苏益格一荷尔斯泰因自己的一所房子里安排了一个机会,让戈林以私人的身份会见了七名英国企业界人士。这几个英国人竭尽全力要戈林相信,如果德国发动进攻的话,英国一定会履行它对波兰的条约义务。他们不但在口头上说,而且还提出了一个书面备忘录。他们是否达到目的是可以怀疑的,不过,自己也是一个商人的达勒鲁斯是相信他们达到了目的的。这位好事的瑞典人肯定在柏林和伦敦都同上层有联系。在今后几个紧张的星期中,他曾在德国和英国之间担当了某种调解人的角色。他能直通唐宁街,而且曾于七月二十日在那里受到了哈利法克斯勋爵的接见,他同后者讨论了英国企业界人士即将会见戈林的事情。此后不久,他又被希特勒和张怕伦亲自召见。但是,虽然他争取和平的努力出于好意,他实在太天真了,要当一个外交家,更是幼稚外行得惊人。几年以后在纽伦堡审讯中,戴维·马克斯威尔一费夫爵士曾多方盘洁,使这个瑞典业余外交家痛苦地承认上了戈林和希特勒的大当。

哈尔德将军是十一个月以前要推翻希特勒的密谋中的为首人物,为什么他在八月十四日不发言反对元首走向战争的决定呢?或者,如果他认为说话没有用的话,为什么不根据慕尼黑前夕同样的理由——战争将给德国带来大祸——再次策划推翻那位独裁者呢?多年以后,哈尔德在纽伦堡受审的时候解释说,甚至在一九三九年八月中旬,他还根本不相信希特勒,不管他嘴上怎么说,到头来会冒险发动战争。哈尔德在八月十五日即伯格霍夫会议后的次日所记的日记还表明,他也不相信法国和英国会冒战争的危险。

至于勃劳希契,他不是一个能对希特勒已经打定的主意提出疑问的人。在八月十五日从吉斯维乌斯那里知道了上萨尔斯堡军事会议的消息的哈塞尔曾托人带话给这位陆军总司令说,他「绝对相信」,如果德国侵入波兰的话,英国和法国一定会干涉。然而哈塞尔在日记中伤心地写道,「同他没有什么好谈的。他不是害怕,就是根本不懂这件事——对这些将军们是没有什么指望了——只有几个人脑袋还清醒:哈尔德、卡纳里斯、托马斯」。只有最高统帅部才智出众的经济与军备局局长托马斯将军敢公开对元首提出异议。八月十四日的军事会议过了没有几天,托马斯在同现在大体上已不活动的密谋分子戈台勒、贝克和沙赫特讨论以后,写了一个条陈,亲自读给最高统帅部长官凯特尔听。他说,速战速和完全是幻想。对波兰的进攻将触发世界大战,而德国却缺少进行这场大战的原料和粮食。但是全部思想完全来自希特勒的凯特尔,却对这种认为会引起大战的看法置之一笑。他说,英国大老朽了,法国大腐败了,美国太不关心了,它们都不会为波兰来打仗的。

这样当一九三九年八月下半月开始的时候,德国的军事首脑们就全力准备起消灭波兰的计划来了,同时也准备万一西方民主国家出乎一切预料而出兵干涉的时候保卫德国西部。原定在九月分第一个星期开始举行的一年一度的纽伦堡党代表大会,希特勒曾在四月一日把它宣布为「和平的党代表大会」的,在八月十五日暗暗地取消了。有二十五万人被征召入伍,到西线的军队中去。对铁路提前发出了动员令。陆军总司令部已计划好迁移到柏林东面的佐森。同一天,海军方面报告,袖珍战斗舰「斯比伯爵」号和「德意志」号及二十一艘潜水艇已准备好开赴大西洋防区。

八月十七日,哈尔德将军在日记里记下了一段奇怪的活:「卡纳里斯同第一局(作战局)查对过。希姆莱、海德里希,上萨尔斯堡:给上西里西亚送一百五十套附件齐全的波兰军服。」

这是什么意思?直到战后才弄清楚。这牵涉到纳粹党人所制造的最离奇的一个事件。我们还记得,为了能使侵略奥地利和捷克斯洛伐克有所借口,希特勒和他的将领们曾打算制造过像谋杀德国公使这样的「事件」,这一次也正如过去一样,他们因为看到时间越来越少,就又想制造一个事件,至少照他们的想法,这样就可以使他们在全世界面前有了侵略波兰的理由。这一事件的代号叫「希姆莱计划」,做法十分简单——也十分露骨。党卫队的秘密警察将利用集中营里的死囚穿着波兰陆军的制服向靠近波兰边境格莱维茨地方的德国广播电台发动假进攻。这个地方靠近波兰边境,这样就可以指责波兰进攻了德国。八月初,最高统帅部谍报局局长卡纳里斯海军上将,接到了希特勒的手令,要他发给希姆莱和海德里希一百五十套波军制服和若干波军小型武器。这使他大为奇怪,八月十七日,他问最高统帅部长官这是怎么回事。那位没有骨气的凯特尔说,他也不怎么看得起「这种行为」,不过他告诉卡纳里斯说,既然是元首亲自下的命令,也就「没有什么法子」了。卡纳里斯虽然十分反感,但还是服从了希特勒的命令,把制服交给了海德里希。

这位党卫队保安处处长选定了一个叫做阿尔弗雷德·赫尔莫特·瑙约克斯的年轻的党卫队老特务来执行这项计划。对这个奇怪的人物来说,接受这样的任务既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早在一九三九年三月,在德国占领捷克斯洛伐克以前不久,瑙约克斯就曾受海德里希指使把炸药运入斯洛伐克,据他后来供认,这批炸药就是用来「制造事件」的。

阿尔弗雷德·瑙约克斯是党卫队秘密警察的典型产物,是一种有文化的匪徒。他曾在基尔大学学过工程,在那里第一次尝到了同反纳粹分子殴斗的滋味,有一次他的鼻子给共产党人打瘪了。他是在一九三一年参加党卫队的,在一九三四年保安处成立时就到了那里。像海德里希周围许多别的年轻人一样,他喜欢从事党卫队内被认为是一种花脑筋的研究——特别是「历史」和「哲学」。同时他也很快地成了一个被认为是难对付的年轻人(另一个斯科尔兹内也是这样一个人),可以被委托去执行希姆莱和海德里希所设想出来的那种不大光彩的任务。一九四四年十月十九日,瑙约克斯投奔了美国人,一年以后在纽伦堡作了一批画押口供,其中之一就是希特勒为了使进攻波兰能有所借口而制造的「事件」的经过,这样就为历史保存了一段实录。

一九三九年八月十日或者这一天前后,保安处处长海德里希亲自下令,让我伪装进攻波兰边境附近的格莱维茨电台,(瑙约克斯在一九四五年十一月二十日在纽伦堡的一份画押口供中说)而且要装作这支进攻部队像是波兰人组成的那样。海德里希说:「对外国报界和德国宣传来说,都需要有足以证明是波兰人进行这次进攻的真凭实据——」

给我的命令是攻占广播电台,占领时间要长到足以让一名归我指挥的能说波兰活的德国人广播完一篇波兰语的演说。海德里希告诉我说,这篇演说应当讲到德国人同波兰人之间开战的时间已经到了——海德里希还告诉我说,他预料德国在几天之内即将进攻波兰。我到格莱维茨去,在那里等候了十四天——八月二十五日至三十一日之间,我去见了秘密警察头子海因里希·缪勒,他当时正在附近的奥普林。缪勒当着我的面同一个叫做梅尔霍恩的人讨论了制造另一个边境事件的计划,要把事情做得看起来是波兰士兵进攻德国军队那样——缪勒说他有十二名到十三名的死囚,要让他们穿上波军制服,把他们弄死后放在出事地点,以此表明他们是在进攻时被打死的。为了这个目的,海德里希部下的医生要给他们打毒药针,然后再用枪打,在他们身上造成伤口。事件发生之后,要把报界人士和其他人士带到现场去——

缪勒告诉我,他从海德里希处得到一个命令,要给我这样一些死囚来布置格莱维茨的事件。他在提到这批死囚时所用的代号是「罐头货」。

当希姆莱、海德里希和缨勒在希特勒的命令下准备利用这批「罐头货」为德国侵略波兰制造借口的时候,元首在部署三军方面也作出了第一个决定性的行动,准备应付可能会打大的战争。在八月十九日——这是又一个关键性的日子——给德国海军下达了出发的命令。

二十一艘潜水艇奉命进入不列颠群岛以北和西北的阵地,「斯比伯爵」号启碇开赴巴西沿岸海面,它的姊妹舰「德意志」号也进驻能切断北大西洋中英国海上航路的阵地。

向各战舰下达出发令以准备可能对英国采取行动的这一天是十分重要的。因为正是在八月十九日这一天,在柏林进行了一个星期的疯狂的呼吁以后,苏联政府终于给了希待勒以他所要求的答复。



<h3 id = "ncx4_7_2">二 纳粹一苏联谈判:一九三九年八月十五-二十一日</h3>

冯·德·舒伦堡大使在八月十五日晚上八时见了莫洛托夫,而且,按照柏林的指示,向他宣读了德国外交部长表示准备到莫斯科来解决苏德关系的急电。据那天深夜德国大使发往柏林的「特急绝密」电报说,苏联外交人民委员「以最大的兴趣」听取了他的陈述,并且「热烈欢迎德国想改善对苏关系的愿望」。虽然如此,莫洛托夫毕竟是要外交的老手,仍然不露一丝着急的迹象。他说,像里宾特洛甫所建议的那种访问,「要求有充分的准备,才能使双方的意见交换得到结果」。

什么结果?这位诡计多端的俄国人是给了一点暗示的。他问道,德国政府是否有兴趣在两国之间签订一项互不侵犯条约呢?它是否准备发挥它对日本的影响来改善苏日关系并且「消除边境冲突」呢?(指的是在满洲一蒙古边境上已经打了整整一夏天的没有宣战的战争。)最后,莫洛托夫问道,如果苏德联合担保波罗的海国家的话,德国以为如何呢?

他最后说,所有这一类问题「都必须具体讨论,那样,在德国外交部长来到了这里以后,就不会仅仅是交换交换意见,而是能作出具体决定」。他再一次强调「对这些问题进行充分的准备是必不可少的」。

这样看来,缔结纳粹一苏联互不侵犯条约的建议还是俄国人第一个倡议的——而且是在他们同法国和英国谈判必要时协同作战来制止德国侵略的时候倡议的。希特勒对「具体讨论」这样一个条约当然大喜过望,因为这个条约将使俄国置身于战争之外,从而能使他放胆进攻波兰而无需害怕苏联干涉。而如果苏联置身于外的话,他深信英国和法国是会不寒而栗的。莫洛托夫的这些建议正好就是希特勒所希望的东西;而且,它们比他所敢于提出的更具体,更痛快。只有一个困难:八月分快完了,而莫洛托夫还在那里坚持在德国外交部长访问莫斯科以前要有「充分准备」,希特勒可等不及苏联人这种慢吞吞的步子。威廉街在八月十六日清晨六点四十分就把舒伦堡关于他同莫洛托夫的谈话的报告用电话传给了在富许尔的里宾特洛甫,里宾特洛甫又急急忙忙翻过山到上萨尔斯堡去向元首请示。到了午后,他们就拟好了给莫洛托夫的答复,从电传打字机上传给在柏林的威兹萨克,指示他立即以「特急」电报发往莫斯科。

纳粹独裁者无条件地接受了苏联的建议。舒伦堡奉里宾特洛甫之命再次进见莫洛托夫并且通知他:

德国准备同苏联缔结一项互不侵犯条约,而且,如果苏联政府也有同样愿望的话,这项条约的期限可定为二十五年,期满以前不得废除。除此而外,德国还准备同苏联一起对波罗的海各国作出担保。最后,德国也愿意发挥影响来改进并巩固俄-日关系。

德国政府一切装作不急于同莫斯科做交易的伪装都抛掉了。

元首的意见是(里宾特洛南的电报接着说),鉴于目前时局的变化,并且鉴于不论哪一天都有可能发生严重的事变(在这一点上请向莫洛托夫先生说明,德国决不能无限期地容忍波兰的挑衅),亟需从根本上迅速澄清德俄关系,并澄清各自对当前问题的态度。为此,我已准备在星期五(八月十八日)以后的任何时候飞赴莫斯科,由元首授以全权,来谈判德俄关系的全部问题,而且,如果时机成熟的话,签订相应的条约。里宾特洛甫再次在这封电报后面加上了一段「附言」——他个人给大使的指示。

我要求你再一次把这一指示逐字读给莫洛托夫听,并且要求立即知道俄国政府和斯大林先生的意见。为让你心中有数起见,再告诉你一句绝对要保密的话,如果我能在本周未或者下周初到莫斯科的话,对我们将特别有利。

第二天,希特勒和里宾特洛甫在高山顶上十分着急地等待着莫斯科的回答。莫斯科和柏林之间电讯来往当然不可能说来就来——然而那两位高居在巴伐利亚阿尔卑斯山顶上的人却似乎忘记了这一事实。到八月十七日中午,里宾特洛甫又给舒伦堡发了一封「特急」电,要求对方「用电报报告:你是什么时候求见莫洛托夫的,会谈安排在什么时候」。到吃晚饭的时候,那位被逼得很紧的大使的复电来了,也是「特急」,说的是他在前一天深夜十一点钟才接到外交部长的电报,要进行任何外交活动都太晚了。今天(八月十七日)早上他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同莫洛托夫约好在晚上八点见面。对于现在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的纳粹领导人来说,这次会谈的结果是失望的。俄国外交人民委员不但知道希特勒在着急,而且无疑也完全知道是为了什么理由,因此他就想种种办法耍弄他们。在舒伦堡向他读里宾特洛甫的电报的时候,莫洛托夫并不怎么关心它的内容,听完了以后,他就拿出了苏联政府对德国外交部长八月十五日第一次来信的书面答复。这份复照一开头就尖刻地回溯了纳粹政府以前对苏俄的敌视行为,并且说,「直到最近以前,苏联政府行事都一直假定德国政府是在找机会同苏联发生冲突——更不用提德国政府利用所谓反共公约努力建立而且已经建立了一批国家反对苏联的统一战线这件事实了」。复照解释说,正是由于这个理由,俄国「才参与组织一个反对(德国)侵略的联合防御阵线」。

虽然如此(照会继续说),如果德国政府现在要对过去的政策实行改变,准备认真改善同苏联的政治关系的话,苏联政府尸能对这样一种改变表示欢迎,并且准备在自己这方面修改政策,以便认真改善对德关系。

但是,俄国照会坚持,这一定要通过「认真而实际的步骤」来做到——而不是像里宾特洛甫所建议的那样跨一大步。

到底是什么样的步骤?

第一步:缔结一项贸易与贷款协议。

第二步:「可在不久以后」缔结一项互不侵犯条约。

在采取第二个步骤的同时,苏联人要求「签订一项特别议定书,明确规定缔约双方在这个或那个外交政策问题上的利益」。这显然是暗示,至少是在瓜分东欧问题上,莫斯科已经同意德国人的意见,认为可以作一笔交易了。至于德国方面所建议的里宾特洛甫访苏之举,莫洛托夫宣称,苏联政府对此「甚为满意」,「因为派遣这么一位显要的政治家前来,突出地表明了德国政府的态度是十分认真的,与英国适成显著的对比,后者只派了像斯特兰那么一个二流角色到莫斯科来。虽然如此,对德国外交部长的来访,仍然需要作充分准备。这种访问必然会大事张扬,苏联政府却并不喜欢招摇,而宁愿不声不响地做些实际工作」。

莫洛托夫提都没有提到里宾特洛甫所说的他要在周未到莫斯科来的那项迫切的具体的建议,而舒伦堡则也许因为谈话的结果有点出乎他意料之外,也没有多提这件事。

第二天,里宾特洛甫在接到大使的报告以后,就催起这件事来了。十分明显,希特勒现在是不顾一切了。八月十八日晚间,从他在上萨尔斯堡的夏令总部又给舒伦堡发出了一封由里宾特洛甫署名的「特急」电报。这封电报是在八月十九日清晨五点四十五分到达莫斯科德国大使馆的,它指示大使「立即安排再次晋见莫洛托夫先生,并且尽可能争取马上同他会谈」。再也没有时间可以坐失了。「我要求你,」里宾特洛甫在电报里说,「告诉莫洛托夫以下的话」:

——我们在正常情况下,当然也愿意通过外交途径来设法调整德俄关系,并且以通常的方式予以实现。但是目前的不同寻常的形势,按照元首的意见,己使我们有必要采取不同的方法以取得迅速的结果。

德波关系一天比一大尖锐。我们必须估计到不论哪一天都可能发生会使公开冲突无法避免的事件——元首认为,我们必须不致在正当努力澄清德俄关系的时候,对德波冲突的突然爆发缺乏心理准备。他因此认为,必须在事先就加以澄清。仅仅为了在发生这样一种冲突的时候能考虑到俄国的利益就有此必要,如果不加以澄清的话,是很难做到这一点的。

德国大使还要说,莫洛托夫所提到的谈判的「第一步」即缔结贸易协议已经在当天(八月十八日)在柏林完成了,现在是「着手」第二步的时候了。为此,德国外交部长建议自己「立即动身来莫斯科」。他来的时候「将由元首授以全权,来全面地而且最后地解决全部问题」。里宾特洛甫补充说,到了莫斯科以后,他将能够「考虑俄国人的愿望」。

什么愿望?德国人现在已不再兜圈子了。

我也将能够(里宾特洛甫接着说)签订一项特别认定书,明确规定缔约双方在这个或那个外交政策问题上的利益;例如在波罗的海地区划定势力范围的问题。然而,这种解决只有口头讨论才办得到。这一次,大使决不能从俄国人嘴里得到一个「不」字。

请你强调(里宾特洛甫最后说),德国的外交政策在今天达到了一个历史性的转折点——请你一定要求对方迅速同意我访问莫斯科,并且有力地反对俄国人任何相反的意见。在这一点上,你必须牢牢记住这样一个决定性的事实,即公开的德波冲突可能很快爆发,因此,我能立即访问莫斯科是我们最大的利益。

八月十九日是决定性的一天,让德国潜水艇和袖珍战斗舰开赴英国海面的命令一直压在那里,要等莫斯科来了回音才发。这些舰艇要是打算在希特勒预定发动战争的日期九月一日到达指定地点的话,它们本应该马上出发的,因为剩下的时间已只有十三天了。

受命突袭波兰的两路大集团军也应该立即进入阵地了。

柏林,特别是上萨尔斯堡,空气的紧张几乎叫人不能忍受。希特勒和里宾特洛甫神经质地等待着莫斯科的决定。外交部那一天的各种文电透露了威廉街这种紧张不安的感觉。施努尔博士报告同俄国人关于贸易协议的谈判已经在前一天晚上「达成完全协议」后结束了,但是苏联却拖着不肯在上面签字。他说,签字仪式本来要在今天(八月十九日)中午举行,但是到了中午,俄国人又打电话来说,他们得等莫斯科来的指示。施努尔报告说,「显然,他们是得到了莫斯科的指示,为了政治上的理由而拖延签字」。从上萨尔斯堡,里宾特洛甫又给舒伦堡发去了一份「特急」电报,要他一定用电报报告莫洛托夫所说的任何一句话,或者足以表明「俄国人的意向」的每一个迹象,但是这天白天,从大使那里一共只收到了一份电报,那是照转苏联通讯社塔斯社在莫斯科的一则辟谣声明。塔斯社否认外传俄国和英法军事代表团之间已在远东问题上陷于僵局,不过,它又说三国代表团在「完全不同的问题上」存在分歧。对希特勒来说,这是一个信号——还有时间,也还有希望。然后,到八月十九日晚上七点十分,那份望眼欲穿的电报终于来了。

机密

特急

苏联政府同意德国外交部长在经济协议宣告签字以后一星期到莫斯科来。奠洛托夫说,如果缔结经济协议的消息明天公布的话,德国外交部长就可以在八月二十六日或者二十七日到达莫斯科。莫洛托夫交给了我一份互不侵犯条约草案。

关于我今天同奠洛托夫所作的两次谈话的详细报告以及苏联草案的全文将立即用电报发上。舒伦堡

据大使报告,八月十九日下午二时在克里姆林宫开始的第一次谈话继续了一个小时,进行得并不很好。看起来,似乎无法一下子迫使俄国人接待德国外长,「莫洛托夫坚持,」舒伦堡在电报中说,「即使要在大体上确定访问的日期,目前也是办不到的,因为那需要充分的准备——对于我再三指出而且极其强调的必需赶快的理由,莫洛托夫答称,迄今为止,甚至第一个步骤——缔结经济协议——都还没有完成。首先,经济协议要签字并公布,而且要在国外发生预期的影响。然后才轮得到互不侵犯条约和议定书。」莫洛托夫显然毫不为我的异议所动。莫洛托夫声称,他已把苏联政府的观点告诉了我,已经再也没有别的话要补充了,在这以后,第一次谈话就结束了。「

但是,很快,他就有话要补充了。

「这次谈话结束以后还不到半小时,」舒伦堡继续报告说,「莫洛托夫通知我,要我在下午四点三十分再到克里姆林宫去见他。他为麻烦我表示歉意,并且向我解释,他已经向苏联政府作了报告。」

接着,这位外交人民委员就交给这位又惊又喜的德国大使一份互不侵犯条约草案,并且告诉他,如果贸易协议能在明天签字并公布的话,里宾特洛甫就可以在八月二十六日或者二十七日到莫斯科来。

「莫洛托夫并没有对他突然改变主意举出什么理由。」舒伦堡在电报上补充说,「我猜想是斯大林过问了这件事。」

这个猜想无疑是正确的。据丘吉尔说,苏联想同德国签订条约的意图是斯大林八月十九日晚上向政治局宣布的。从舒伦堡的电报中可以看得很清楚,这一天略早一点的时候——大概在下午三点到四点半之间——他把他那决定大局的决定告诉了莫洛托夫。

整整三年以后,在一九四二年八月间,「有一天清早」(丘吉尔后来报告说)这位苏联独裁者给当时在莫斯科访问的英国首相谈到了他所以采取这一厚颜无耻的行动的一些理由。

我们形成了这样一个印象,(斯大林说)英国和法国政府并没有决心在波兰受到攻击的时候打仗。但是他们希望英国、法国和俄国在外交上的联合会吓退希特勒。我们肯定,这样做是达不到目的的。斯大林曾问过:「法国动员起来以后,能拿出多少个师来对付德国?」答复是:「大约一百个。」他又问:「英国能拿出多少个?」答复是:「两个,以后还可以再加两个。」「啊,两个,以后再加两个。」斯大林重复了一遍。然后他问道,「你知道不知道,要是我们同德国打仗的话,我们得在俄国战场上投入多少个师?」停了一下,他自己回答说:「三百个以上。」舒伦堡在报告关于他八月十九日同莫洛托夫谈话的结果的电报中还曾说,他想劝诱苏联外交人民委员同意里宾特洛甫早日访问莫斯科的企图,「不幸,没有成功」。

不过,对德国人来说,此事非成功不可,侵入波兰的全部时间表,实际上也就是到底能不能在秋雨大降以前的短短时期内发动进攻的问题,全要看这一点来决定。德国人害怕,要是莫斯科不能在八月二十六日或者二十七日以前接待里宾特洛甫的话,要是俄国人稍稍拖延一下的话,九月一日的预走日期就无法保持了。

在这个成败关头,阿道夫·希特勒决定直接同斯大林打交道。他放下了架子,亲自请求这位他长期以来一贯痛骂诅咒的苏联独裁者立即同意他的外交部长到莫斯科去。他给斯大林的电报是在星期天(八月二十日)下午四点四十五分急急发到莫斯科去的,离他收到舒伦堡的电报刚好十二个小时。元首指示大使「立即」把它交给莫洛托夫。

莫斯科

斯大林先生:

我衷心地欢迎新的德苏商务协议的签字,认为它是改变德苏关系的第一步。同苏联缔结互不侵犯条约,对我说来,意味着确立德国的长期政策。德国从此将恢复过去若干世纪中对我们两国都属有益的政治方针——

我接受你的外交部长莫洛托夫先生交来的互不侵犯条约草案,但是认为迫切需要尽快地澄清与之有关的问题。

苏联所希望的补充议定书的内容,我深信,在最短期间就能够得到澄清,如果能有一位负责的德国政治家亲自到莫斯科去谈判的话。如若不然,德国政府就无法明白,这项补充议定书怎么样才能在短时期内澄清并解决。

德国和波兰之间的紧张关系已变得不可容忍了——不论哪一天都可以爆发危机。德国已经下定决心从现在起以在它支配下的一切手段来保护它的国家利益。

在我看来,鉴于我们两国都有建立彼此间新关系的愿望,最好是不要丧失任何时间。我因此再次建议你在星期二(八月二十二日)接见我的外交部长,至迟到星斯三,八月二十三日。德国外交部长有最充分的权力来拟定并签订互不侵犯条约和议定书。鉴于目前的国际形势,外交部长在莫斯科只能逗留一天,至多两天,再长是不可能的。我将十分高兴得到你尽早的答复。阿道夫·希特勒

在以后的二十四小时中,从星期天(八月二十日)晚间希特勒给斯大林的呼吁通过电台发向莫斯科开始,到第二天的傍晚,元首一直是处在近乎精神崩溃的状态中。他连觉都不能睡。半夜里,他还打电话给戈林,说他心里嘀咕斯大林对他的电报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并且对莫斯科迟迟不作答复感到惶惶不安。到八月二十一日凌晨三点钟,外交部接到了舒伦堡的「特急」电,说威兹萨克早先通知他的希特勒要发给他的电报还没有收到。大使提醒外交部,「公务电报从柏林到莫斯科要四到五小时,包括两小时的时差在内。此外还必须加上翻译密码的时间」。八月二十一日(星期一)上午十点十五分,急得不得了的里宾特洛甫给舒伦堡发了一个急电说:「请竭尽全力保证我能成行,日期如前电所示。」中午过了不久,大使通知柏林:「我将于今日下午三时往见莫洛托夫。」

最后,到八月二十一日晚上九点三十五分,斯大林的复电才到了柏林。

致德国总理

阿·希特勒:

我感谢你的来信。我希望德苏互不侵犯条约将成为改善我们两国关系的一个决定性的转折点。我们两国人民都需要彼此间的和平关系。德国政府赞成缔结一项互不侵犯条约,为在我们两国之间消除政治方面的紧张状态并且实现和平与合作提供了基础。

苏联政府命我通知你,他们同意冯·里宾特洛甫先生在八月二十三日到达莫斯科。约·斯大林

就翻云覆雨、不讲信义这一点而言,纳粹独裁者在苏维埃暴君身上真算得上是棋逢敌手了。现在他们两个人已经打开了道路,可以在一起最后完成这个不体面的时代一桩最卑鄙的交易了。

斯大林的复电是晚上十点三十分转到在伯格霍夫的希特勒那里的。本书作者还记得,几分钟以后——晚上十一点刚过——德国广播电台的音乐节目突然中断了,广播员宣布:「德国政府和苏联政府已经协议缔结一项互不侵犯条约。德国外交部长将在八月二十三日,星期三,到莫斯科完成这项谈判。」希特勒在得到斯大林亲自保证俄国将成为一个友好的中立国以后,第二天(一九三九年八月二十二日)再一次把他的最高级将领召到了上萨尔斯堡,向他们宣扬他自己的伟大,并且要求他们打起仗来必须残酷无情,不要有任何怜悯,并且告诉他们,他很可能在四天以后即星期六(八月二十六日)就下令进攻波兰——比原定计划提前六天。成全了这样一件事情的是斯大林,是元首的不共戴天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