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八年十月二十四日,慕尼黑会议之后不到一个月,里宾特洛甫在伯希特斯加登的格兰德饭店请波兰驻柏林大使约瑟夫·利普斯基吃饭。波兰,同德国一样,而且事实上同德国沆瀣一气,夺得了一块捷克的土地。这顿饭吃了三个钟头。据德国外交部的一份材料指出,餐桌上的谈话「是在非常友好的气氛中进行的」。
虽然如此,那位纳粹外交部长闲话不多就言归正传。他说波兰和德国之间达成全面解决的时机已经来了。他接着说,第一件事情就必须「同波兰谈一谈但泽的问题」。那块地方应当「归还」德国。德国还想造一条超级公路和一条双轨铁路经过波兰走廊把德国同但泽和东普鲁士连接起来。两者都要享有治外法权。最后,希特勒还希望波兰参加反共公约对付俄国。为了报答这些让步,德国情愿把波德条约从十年延长到二十年并且担保波兰的边界完整。
里宾特洛甫强调说,他是把这些问题作为「极端秘密的事情」提出来的。他建议波兰大使「口头」向贝克外交部长报告——「因为要不然的话,就有极大的危险可能走漏风声,特别是可能走漏给报界知道」。利普斯基答应向华沙报告,不过他告诉里宾特洛甫,他个人「看不出有什么可能」会把但泽归还德国。他还进一步提醒德国外交部长注意最近发生的两件事情——在一九三七年十一月五日和一九三八年一月十四日,希特勒曾两次亲自向波兰人保证他不会主张对但泽法规作任何变更。里宾特洛甫回答说,他并不希望现在就得到答复,不过他建议波兰人「考虑考虑」。
华沙政府并不需要很多时间来仔细思量。一个星期以后,十月三十一日,外交部长贝克就给波兰驻柏林大使发来了如何答复德国人的详细指示。但是直到十一月十九日,后者才有机会见到里宾特洛甫,纳粹党人显然要波兰人好好地考虑考虑他们的答复。答复是否定的。不过作为一种表示谅解的姿态,波兰愿意签订一项关于但泽的地位的德波协议来代替国际联盟对这个利伯维尔的担保。
「任何其他的解决办法,」贝克在他给利普斯基的备忘录中写道,「特别是任何想把这个利伯维尔并入德国的企图,一定会不可避免地引起冲突。」他还在这份由利普斯基读给里宾特洛甫听的备忘录中说,已故的波兰独裁者毕苏斯基元帅曾在一九三四年谈判一项互不侵犯条约的时候说过:「但泽问题是判断德国对波兰的意图的最可靠的标准。」
这样的答复是不合里宾特洛甫的口味的。「他对贝克所采取的态度感到遗憾」,并且忠告波兰人「值得再费一番脑筋来认真地考虑考虑德国的建议」。
对波兰在但泽问题上的拒绝,希特勒的反应要激烈得多。十一月二十四日,在里宾特洛甫-利普斯基会晤以后五天,他对三军司令又发出了一个命令。绝密
元首下令:除了在一九三八年十月二十一日训令中所提及的三项紧急任务而外,还应当作好准备,使德国军队能出敌不意占领但泽自由邦。
准备工作应在下面的基础上进行:条件是,利用政治上有利的形势,对但泽实行准革命式的占领,而不是对波兰发动战争——
用于这一目的的部队决不能同时担任占领默默尔的任务,以便在必要时,两项军事行动得同时进行。海军将从海上进击,以支持陆军的作战——各兵种作战计划应在一九三九年一月十日以前交上来。
虽然贝克刚刚警告过,德国如企图夺取但泽,将「不可避免地」引起冲突,但希特勒现在却深信他可以办到这一点而不致引起战争。但泽是在当地的纳粹党人控制之下,而他们是像苏台德人一样听命于柏林的。因此不难在那里造成一种「准革命式的」形势。
因此,兵不血刃就占领了奥地利和苏台德区的希特勒在一九三八年临近岁尾的时候,又已经一心在盘算进一步征服残存的捷克斯洛伐克、默默尔和但泽了。凌辱一下许士尼格和贝奈斯并没有费什么力气。现在要轮到约瑟夫·贝克了。
可是,刚过了新年不久,一九三九年一月五日,元首在伯希特斯加登接见波兰外交部长的时候,他还没有准备给他以他刚给过许士尼格和很快也就要给哈查的那种待遇。先得把残存的捷克斯洛伐克清算掉再说。从波兰人和德国人关于这次会晤的秘密记录看来,希特勒的态度显得比较和解。一开头,他就说,他「随时准备为贝克效劳」。然后,他又问,波兰外交部长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心事?贝克回答说,但泽是他心上的一块疙瘩。显然,这也是希特勒心上的一块疙瘩。
「但泽是德国人的」,元首对他的客人说,「它永远是德国人的,而且迟早要成为德国的一部分。」不过,他可保证,「不会在但泽制造什么既成事实」。
他要求得到但泽,要修一条经过走廊的德国公路和德国铁路。要是他和贝克能够「摆脱老方式而按照全新的方式寻求解决办法的话」,他肯定他们会达成对两国说来都是公平合理的协议。
贝克可不敢这样肯走。虽然,他第二天对里宾特洛甫老实说,他当时并不想对元首过于直率,他还是回答说「但泽问题是极其困难的一个问题」。他在总理的建议中看不出能给波兰什么「对等的东西」。希特勒因此指出,「波兰的对德边界包括走廊在内受到条约的担保」对波兰说来是「极大的好处」。这显然并不能打动贝克,不过,最后,他答应继续考虑这一问题。在盘算了一夜以后,波兰外交部长第二天同里宾特洛甫在慕尼黑作了一次谈话,他请后者转告元首,虽然以前同德国人的历次谈话都使他十分乐观,而同希特勒的会面却第一次使他今天深为悲观。特别是在总理所提出的但泽问题上,他「看不出有什么可能取得协议」。
贝克上校,像本书所写过的许多其他人一样,是经过了一段时间才有所觉醒而有这种悲观的看法的。同绝大多数波兰人一样,他是激烈反俄的。不但如此,他也不喜欢法国人。他在一九二三年在巴黎任波兰大使馆武官时,曾经被法国当局以出卖同法国陆军有关的档案的罪名驱逐出境,因此对法国人怀有宿怨。也许对他这样一个人来说,在一九三二年成为波兰外交部长以后,倾向德国是很自然的。他从一开头就对纳粹独裁政权抱有热烈的同情。过去六年之中,他曾尽力使他的国家接近第三帝国而削弱它同法国的传统关系。在所有同德国接壤的国家中,从长期来说,波兰是最应该有所戒惧的。但是在所有这些国家中,它却是最没有看到德国的危险的。凡尔赛和约之中,再没有哪一条比建立波兰走廊、给波兰以出海通道并且把东普鲁士同德国分开的条款更使德国人怨恨的了。把自古以来汉萨同盟的港口但泽从德国分割出去,使它成为处于国际联盟监督下然而在经济上又完全处于波兰支配下的一个利伯维尔,这件事情也同样引起德国舆论的愤怒,就是软弱和平的魏玛共和国也把这看成是波兰毁伤了德国的肢体而不肯予以承认。我们上面已经看到,早在一九二二年,冯·西克特将军已经这样说明了德国陆军的态度。波兰的存在对德国生存的基本条件来说是不能容忍的,不能并存的。波兰必须去掉——由于它自己内在的屠弱而且由于俄国的行动的结果——也一定会在我们的协助下去掉——消灭波兰必须成为德国政策的一个根本目标——(这)是可以利用俄国并且在俄国的协助下达到的。
多么像预言啊!
德国人忘记了,也许是不愿意记起,凡尔赛和会给予波兰的土地,包括构成了波兰走廊的波森省和波属波麦腊尼亚(波莫瑞)在内几乎全部都是在普鲁士、俄罗斯和奥地利三国瓜分波兰时被普鲁士抢走的。有一千多年,那里住的都是波兰人——在很大的程度上,目前也仍然是如此。
凡尔赛和约所缔造的新国家,没有一个像波兰那样命运多舛。在刚刚复国以后那几年动荡的岁月里,它对俄国、立陶宛、德国,甚至捷克斯洛伐克都曾进行过侵略战争(同捷克斯洛伐克的那一次是为了争夺煤矿丰富的特青地区)。波兰人由于有一百五十多年被剥夺了政治自由,因而缺乏现代的自治经验,他们无法建立稳定的政府,也不能开始解决经济问题和农业问题。一九一八年革命的英雄毕苏斯基元帅,在一九二六年引兵进入华沙,夺取了政权并且逐步地以他自己的独裁统治(虽然他是一个老社会党人)代替了混乱的民主政体。他在一九三五年逝世以前最后所做的事情中,有一件就是同希特勒签订了一项互不侵犯条约。这项条约是在一九三四年一月二十六日签订的,上面已经说过,这是最早开始破坏德国的东方邻国和法国之间的同盟体系、削弱国际联盟和它的集体安全观念的行动之一。在毕苏斯基死后,波兰主要是由一小群「上校」统治着,他们是在毕苏斯基麾下曾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时对俄国作战的波兰军团的一些领导人。居于魁首地位的是斯密格莱-利兹元帅,他是一个出色的军人,然而却完全不是一个政治家。外交政策归于贝克上校掌握,从一九三四年起,这个政策就越来越亲德了。
这种政策必然是自杀的政策。说真的,谁要是研究一下波兰在凡尔赛和约以后的欧洲的地位,很难不得出下面的结论:波兰人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就像在几个世纪以前一样,被他们民族性中某种致命的弱点所驱使而走向自我毁灭,而这一次,就像前几次一样,他们自己就是自己最大的敌人,只要但泽和波兰走廊继续保持现状,在波兰和纳粹德国之间就不可能有持久的和平。波兰的国力也决不足以吃得消同它的两个强大的邻国俄国和德国发生不和。它同苏联的关系自从一九二○年以来一直是不好的,在那一年,它进攻了由于世界大战和内战而大为削弱的俄国,结果发生了一场残酷的战争。希特勒采取主动同波兰签订了一九三四年的波德条约,目的就是要乘机取得一个如此坚决反俄的国家的友谊,而且同时使它疏远日内瓦和巴黎,从而破坏凡尔赛和约所造成的欧洲体系。这在德国并不是一个很得人心的行动,从西克特将军的时代起就是亲俄反波的德国陆军是对之愤愤不满的。但是当时这对希特勒却有很大的好处。波兰对德国同情友好的关系使他能腾出手来办该先办的事情:进兵莱因兰,摧毁独立的奥地利和捷克斯洛伐克。对所有这些加强德国、削弱西方、威胁东方的行动,贝克和华沙的其他上校们都以无法解释的完全盲目的态度欣然作壁上观。
如果波兰外交部长,像他自己所说,在新年开始的时候就已因为希特勒的要求而陷入悲观的话,他的情绪随着春天的到来而更加大大低沉了。虽然一九三九年一月三十日,希特勒在向国会作一年一度的讲话时,客气地谈到了「德国和波兰之间的友谊」,并且宣称这是「保持欧洲政治生活稳定的因素之一」,里宾特洛甫在天以前到华沙作国事访问时却谈得要直率得多。他再次向贝克提出了希特勒关于但泽和走廊交通的要求,一再说这些要求是「极其公道的」。但是不论在这些问题上,还是在要波兰参加反共公约对付苏联的问题上,这位德国外交部长都没有得到满意的答复。贝克上校对他的朋友现在非常警惕,事实上他已开始有所行动了。二月二十六日,德国驻华沙大使报告柏林,贝克已主动设法使英国邀请他在三月底访问伦敦,而且他还可能在那以后访问巴黎。尽管为时已晚,波兰,正如德国大使毛奇在电报里所说的那样,还是「希望同西欧民主国家取得联系——(因为它)害怕可能在但泽问题上同德国发生冲突」。贝克就像别的许多想迁就希特勒永无餍足的欲壑的人们一样,眼睛里的翳障开始掉下来了。
当三月十五日希特勒占领波希米亚和摩拉维亚并且派兵保护「独立的」斯洛伐克的时候,他们的眼睛里的臀障终于完全而且永远掉下来了。波兰在那关早晨醒来的时候发现它的南部边界已经被斯洛伐克的德国军队包围上了,就像它的北部边界早已就被在波麦腊尼亚和东普鲁士的德国军队包围上了一样,仅仅一夜之间它在军事上就三面被围,变得无可防守了。
一九三九年三月二十一日,在欧洲走向战争的这一段历史上是一个值得记忆的日子。
这一天在柏林、华沙和伦敦都有频繁的外交活动。法兰西共和国总统在外交部长庞纳陪同下,到达英国首都进行国事访问。张伯伦向法国人建议,他们两国同波兰和苏联一起发表一项正式声明,宣布四国将立即协商制止在欧洲进行进一步侵略的步骤。三天以前,利瓦伊诺夫曾建议——像他在刚好一年以前在德国并吞奥地利以后曾建议过的那样——召开欧洲会议,这一次由法国、英国、波兰、俄国、罗马尼亚和上耳其参加,它们将采取共同行动来制止希特勒。但是英国首相认为这一建议「尚未成熟」。他对莫斯科十分不信任,因而认为由四国(包括苏联在内)发表一项宣言,就是他所能做的极限了。
他的建议由英国驻华沙大使在同一天(三月二十一日)提交给贝克,但是就包括俄国人在内这一点而论,却受到了颇为冷淡的对待。波兰外长甚至比张伯伦还要不相信苏联,除此而外,他也同英国首相一样认为俄国的军事援助没有什么价值。他保持着这种看法,一直到大祸临头都毫未改变。但是,在三月二十一日这一天,对波兰说来最致命的事件还是发生在柏林。里宾特洛甫请波兰大使在中午去见他。据利普斯基在事后所写的报告中说,德国外长这一次破天荒地对他不但态度冷淡,而且咄咄逼人。里宾特洛甫警告说,元首「对波兰的态度已愈来愈感到惊讶」。德国希望它关于但泽和通过走廊的铁路和公路的要求能得到满意的答复。这是继续维持波德友好关系的一个条件。里宾特洛甫明白指出,「波兰必须认清它不能在俄国和德国之间采取中间道路」。它唯一的自救之道就是「同德国和它的元首保持合理的关系」。其中就包括采取共同的「反苏政策」。不但如此,元首还希望贝克「早日访问柏林」。同时,里宾侍洛甫极力地建议波兰大使赶回华沙亲自向他的外交部长解释目前的局势。利普斯基向贝克报告说,「他建议,不要推迟(同希特勒的)会谈,免得总理会得出这样的结论,认为波兰已拒绝了他的全部建议」。
在离开威廉街以前,利普斯基问里宾特洛甫能否告诉他一点同立陶宛外交部长谈话的内容。德国人回答说,他们曾讨论了默默尔问题,「这个问题应该解决了」。
实际上,里宾特洛甫确曾在前一天接见了访问罗马以后回国途中路过柏林的立陶宛外交部长约礼斯·埃尔巴伊斯,要求立陶宛立即把默默尔区归还德国。要不然的话,「元首就要以闪电般的速度采取行动了」。他还警告说,立陶宛人决不能欺骗自己,以为可以希望「从外国得到什么援助」。事实上,几个月以前,在一九三八年十二月十二日,法国大使和英国代办曾请德国政府注意传闻默默尔境内的日耳曼人在计划策动叛乱的消息,并且请德国政府运用其影响,务使由英法两国担保的默默尔法规能受到尊重。德国外交部的答复表示对英法这一行动「不胜惊异」,而且里宾特洛甫还下了命令,如果今后还有这类行动,就该告诉两国大使馆「我们真心希望法国和英国最后会对干涉德国的事情感到厌倦」。
相当一个时期以来,德国政府的领导人,尤其是党和党卫队的领袖们,就在按照我们在奥地利事件和苏台德事件中已经熟知的那种手法,组织默默尔的日耳曼人闹事了。德国武装部队也受命予以合作,而且,我们已经知道,慕尼黑会议以后三个星期,希特勒就曾命令他的军事首脑在准备清算残存的捷克斯洛伐克的同时,准备占领默默尔。因为海军没有得到机会分享向四面都是陆地围绕的奥地利和苏台德区进军的光荣,希特勒决定默默尔应从海上出兵占领。十一月间,海军方面就已经拟好了执行这次侵略的计划,代号叫做「斯德丁运输演习」。希特勒和雷德尔对于显示海军威力的小小表现兴趣极高,硬是在三月二十二日从施魏恩缪恩德出海,登上袖珍战斗舰德意志号前往默默尔。这一天刚好是元首胜利进入布拉格之后的一星期,毫无防御的立陶宛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向德国人的最后通牒表示屈服。
三月二十一日,若干年以后自称对纳粹的残暴手段一贯反感的威兹萨克通知立陶宛政府,必须派全权代表「在明天乘专机」到柏林来签字,把默默尔地区交给德国,「绝不容许拖延时间」。立陶宛人顺从地在三月二十二日下午来了,但是,尽管由里宾特洛甫亲自施行压力,尽管晕船的希特勒坐在他那战斗舰上不断催促,他们在决定是否投降的问题上还是要花些时间。据缴获的德国档案透露,元首从德意志号上两次发出急电给里宾特洛甫,问他立陶宛是否已按照德国人的要求投降。这位独裁者和他的海军上将必须知道他们是否不得不开炮冲进默默尔港。最后,到三月二十三日清晨一点三十分,里宾特洛甫才总算能发电报,把立陶宛人已经签字的消息告诉他的主子。
三月二十三日下午二点三十分,希特勒再一次以胜利者的姿态进入一个刚刚被占领的城市,并且在默默尔市戏院里再一次对着如醉如狂的「解放了的」日耳曼人发表演说。凡尔赛和约上又一条被撕毁了。又一次不流血的征服完成了。尽管元首不可能知道,这是最后的一次不流血的征服了。
<h3 id = "ncx4_6_1">一 波兰问题炽热化</h3>
德国并吞默默尔这一举对波兰政府说来是「一桩极不愉快的意外」,这是德国驻波大使汉斯-阿道夫·冯·毛奇在第二天从华沙报告柏林的话。他还说,「主要的理由是,人们普遍担心下一次就该轮到但泽和走廊了」。他还报告德国外交部,波兰的后备兵已征召入伍。第二天,三月二十五日,谍报局局长卡纳里斯海军上将报告说,波兰已动员了三级役龄的后备兵,并且正在把部队向但泽周围地区集中。凯特尔将军并不认为这能表明「波兰人有什么寻衅的意图」,不过他指出,「但是陆军参谋总部却持有比较严重的看法」。
希特勒在三月二十四日从默默尔回到了柏林,第二天就同陆军总司令冯·勃劳希契作了长时间的谈话。从后者关于这次谈话的内部记录看来,领袖看来还没有下定决心到底用什么办法来搞波兰。事实上,他那一刻不停的脑筋里似乎充满了各式各样的矛盾。利普斯基大使第二天就该回来了,但是元首却并不打算见他。
利普斯基将在星期天(三月二十六日)自华沙返任(勃劳希契写道)。他原来是奉命前去探询波兰是否愿在但泽问题上达成妥协的。元首在三月二十五日晚间走了:他不愿在利普斯基回来的时候待在柏林。里宾特洛甫将首先同他谈判。不过元首并不愿意用武力解决但泽问题。他不想因此把波兰推入英国的怀抱之中。
只有在利普斯基暗示波兰政府在波兰人民面前负不起自动割让但译的责任的情况下,才会考虑对但泽实行军事占领。这种解决办法将造成一种既成事实而使波兰政府易于应付。
这对希特勒当时的心思和性格是一个很有趣的透视。三个月以前,他曾经亲自向贝克保证,德国不会在但泽制造什么既成事实。可是他也还记得波兰外交部长曾向他强调指出,波兰人民永远不会容许把但泽转交德国。要是德国人干脆把它拿了过来的话,是否会使波兰政府比较容易接受这样一个既成事实呢?迄今为止,希特勒在估计他的外国敌手的弱点和利用这种弱点方面一直是一个天才,但是这一次,他的判断第一次开始失灵了。统治着波兰的「上校们」是一批昏庸胡涂的人,然而在但泽问题上他们却实在不想要、也不会接受什么「既成事实」。
这个利伯维尔是希特勒心上的第一件大事,但是他想的还不止于此,正如他在慕尼黑会议给了他苏台德区以后他还想要捷克斯洛伐克一样。就目前来说(勃劳希契写道),元首并不想解决波兰问题。不过现在就该着手了。在最近的将来寻求解决,必需要有特别有利的政治条件。在这种情况下,波兰将被彻底打垮,以至在今后几十年内不必视为一个政治因素。元首心里想的解决办法是要把边界线推进到从东普鲁士的东部边界直到上西里西亚的东端。
勃劳希契十分清楚这条边界的意义。那是德国在战前的东部边界,它是被凡尔赛会议所取消的,而且过去只有在没有波兰存在的情况下才存在过。如果希特勒对波兰将作什么答复曾有怀疑的话,那末当利普斯基大使在星期天(三月二十六日)回到柏林并且以书面备忘录的形式提出波兰的答复以后,这种怀疑就都消散了。里宾特洛甫马上就看了这个备忘录而且拒绝了它。他对波兰的动员措施大发雷霆,并且警告大使注意「可能的后果」。他也宣布波兰军队对但泽领土的任何侵犯都将被认为是对德国的侵略。波兰的书面答复,虽然是用息事宁人的口气措辞的,但是对德国的要求来说,却是坚决的拒绝。它表示愿意进一步讨论便利德国在波兰走廊的铁路交通和公路交通的方法,但是拒绝考虑给予这类交通以治外法权。至于说到但泽,波兰愿意以波德联合担保来代替国际联盟的担保,但是并不想看到这个利伯维尔成为德国的一部分。
纳粹德国这时还从来没有碰到过一个小国敢于拒绝它的要求,因此里宾特洛甫对利普斯基说「这使他想起另一个国家所采取过的某些冒险的步骤」——所谓另一个国家显然是指波兰帮着希特勒一起肢解掉的捷克斯洛伐克。当利普斯基第二天再次被里宾特洛甫召到德国外交部去的时候,他心里一定也清楚,第三帝国现在要用它过去用来对付奥地利和捷克斯洛伐克而非常成功的同样手段来对付波兰了。纳粹外交部长对据说在波兰境内发生的对日耳曼少数民族的迫害大发雷霆。他说,这件事情「在德国」造成了「严重的影响」。
最后,(德国)外交部长表示他再也无法理解波兰政府的态度了——波兰大使昨天交来的建议不能认为是解决争执的基础。两国之间的关系已因此迅速恶化。华沙并不像维也纳和布拉格那样容易吓倒。第二天,三月二十八日,贝克召见了德国大使并且告诉他,为了答复里宾特洛甫所称波兰对但泽的任何行动都将形成开战的理由,他不得不声明,由德国或者由纳粹的但泽参议会任何改变这个利伯维尔现状的企图都将被波兰认为是开战的理由。
「你这是想用刺刀逼着谈判!」大使大声说。
「这是你们自己的方法。」贝克回答道。
觉醒了的波兰外交部长对柏林所以能够比贝奈斯更硬,是因为他知道,一年以前还是竭力帮助希特勒实现他对捷克斯洛伐克的要求的英国,现在在波兰问题上已采取了完全相反的方针。贝克本人因为宣称波兰拒绝在任何形式下与俄国联合在一起,而曾搞垮了英国提出的发表四国宣言的建议,在三月二十二日,他却向英国驻华沙大使霍华德·肯纳德爵士建议立即缔结一项秘密的英波协议,规定在遭到第三国进攻的威胁时,两国立即进行协商。但是,这时张伯伦和哈利法克斯已经听到德国在但泽和走廊地区附近调集军队的消息,听到英国情报机关提供的德国对波兰提出要求的消息(但是狡诈的贝克却向英国人否认有这回事),他们要求两国关系不仅止于「协商」,而且还要更进一步。
三月三十日晚间,肯纳德向贝克递交了英法两国的联合建议,主张同波兰签订互助条约,以便在一旦受到德国侵略时互相支持。但是就是这一个行动也已经赶不上事态的发展了。英国政府又接到了德国可能立刻进攻波兰的消息,这使它当天晚上就问贝克,他是否反对英国单方面对波兰的独立作出临时担保。张伯伦要求在第二天就得到答复,因为他要回答议会就这个问题提出的质询。贝克——可以想见他心上一定感到一块石头落了地——对此当然没有什么好反对的。事实上,他告诉肯纳德,「他毫无犹豫地表示同意」。第二天,三月三十一日,如我们上面已知道的那样,张伯伦在下院作了他那历史性的演说,宣布如果波兰受到进攻并且进行抵抗的话,英国和法国「将给予波兰政府全力支持」。
对任何一个在一九三九年三月最后一个周未曾在柏林的人(作者刚好也在那里)来说,英国突然对波兰作出单方面保证的消息,虽然受到德国东西两方的邻邦的欢迎,却似乎是无法理解的。我们已经看到,一次又一次,当一九三六年德国人进军不许驻兵的莱因兰的时候,当一九三八年他们夺取奥地利而且以发动欧洲大战相威胁而夺取苏台德区的时候,甚至在半个月以前他们夺走了捷克斯洛伐克的时候,英国和法国本来都可以在俄国的支持下采取行动来制止希特勒的,而它们自己只要付出很小的代价。但是,如饥似渴要求和平的张伯伦却避不采取这样的行动。不但如此,他还做过了头,用他自己的话说,他不惜以自己的政治生命为赌注来帮助希特勒在毗邻各国取得他想要的东西。他没有做任何事情来挽救奥地利的独立。他配合那位德国独裁者摧毁了捷克斯洛伐克的独立,而捷克斯洛伐克却是德国东方唯一真正的民主国家,西方的唯一友邦,唯一支持国际联盟和集体安全的国家。他甚至连捷克斯洛伐克在山地工事中凭险固守的三十五师训练与装备俱臻上乘的军队对西方的军事价值都不加考虑,而这个时候,英国还只能拿出两个师到法国去,而德国军队又不能在两条战线上同时作战,而且照德国将领们看来,甚至没有力量击破捷克的防线。
现在一夜之间,张伯伦在一心一意、毫无顾惜地抛弃了许多东西以后,终于对希特勒占领残存的捷克斯洛伐克的行动感到了可以理解的愤慨,终于单方面出面担保一个由一批政治上愚钝的「上校们」所统治的东欧国家了,这批上校到目前为止一直是同希特勒密切合作的,而且像一群狼一样同德国人一起瓜分了捷克斯洛伐克,就因为他们和英国人帮助德国征服了捷克斯洛伐克,他们的国家才陷入了军事上无法防守的地位。「张伯伦在最后关头决定冒这样一场风险的时候,还根本不想得到俄国的帮助,他在一年之内已经两次拒绝了它关于采取联合行动以防止纳粹进一步侵略的建议。
终于,他做了恰恰是一年多以前他坚决声称英国永远不会做的事情:让另外一个国家来作出他自己的国家是否走向战争的决定。
虽然如此,首相这个激烈的行动,尽管已经拖得很晚了,还是给希特勒造成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局面。十分明显,从现在起,英国已成了阻挡他实行进一步侵略的障碍。他再也不能施展过去的伎俩,对周围的国家逐个地蚕食鲸吞,而西方民主国家却只是站在一旁讨论怎么办才好。不但如此,张伯伦的行动看起来是形成各国反对德国的同盟的第一个认真的步骤,这个同盟如果不能很好地加以对付的话,就很可能再次形成自从俾斯麦时代以来德国一直所恐惧的包围。
<h3 id = "ncx4_6_2">二 白色方案</h3>
张伯伦给予波兰担保的消息,使得德国独裁者又一次暴跳如雷。他当时刚好同谍报局局长卡纳里斯海军上将在一起。据后者说,希特勒听到这个消息以后,就绕室狂走,攥着拳头使劲捶大理石的桌面,他气得咬牙切齿,嘴歪眼斜。他大骂英国人:「我要给他们点苦头尝尝,教他们受不了!」第二天,四月一日,他在威廉港举行的战斗舰「铁比茨」号下水典礼上发表演说,当时的情绪极其好斗,看来显然连他自己都对自己的话感到没有把握,因此临时下令取消把他的演说直接广播。他指示可以在以后用他的录音重新广播,而录音是可以改编的。
然而就是改编过的重新广播的演说也有不少对英国和波兰的警告。如果它们(指西欧盟国)以为今天的德国会耐心十足地坐在一旁,一直等到它们建立起卫星国而且拿它们来对付德国的话,那么它们就是把今天的德国错当成战前的德国了。那种宣称自己准备为那些大国从火中取栗的人必须明白他会烫坏自己的手指头——他们在自己国内说,他们将武装起来,并且将继续不断武装下去,我只能对那些政治家们说:「你们休想把我拖垮!」我下定决心要这样继续干下去。从取消直接广播这一点就看得出,希特勒还相当谨慎,知道避免过份刺激外国舆论。那一天,柏林本来有消息说,他将宣布废除英德海军条约作为对张伯伦的第一个回击。但是,他在演说里只是说,如果英国不再想遵守这一条约的话,德国「将毫不在乎地予以同意」。
希特勒这一回也像过去那样,用呼吁和平的老调来结束他的演说:「德国没有任何进攻他国人民的打算——正是出于这种愿望,我在三个星期以前决走把即将召开的党代表大会命名为『和平的党代表大会』。」——这是一个随着一九三九年夏季形势的演变越来越令人啼笑皆非的口号。
这是做给群众看的。实际上,在两天以后,希特勒就在四月三日以最秘密的方式给了张伯伦和贝克上校以答复。这个答复包含在给武装部队的一项绝密命令中。它一共只复写了五份,代号叫做「白色方案」,它在以后的世界史中带来了越来越严重的威胁。
绝密
白色方案
波兰目前的态度要求——在军事上开始进行准备,以便在必要时永远消除从这个方向来的威胁。
一、政治上的要求与目的
——目的是要消灭波兰军事力量并且在东方造成一种能满足国防要求的局面。至迟在战争爆发之时,必须宣告但泽自由邦为德国领土的一部分。
政治领导人认为在这种情况下,他们的任务是在可能范围年孤立波兰,这就是说把战争限制在波兰境内。
法国国内危机日益发展,英国态度因此而趋于持重,有可能在不太远的将来就形成这样一种局面。
俄国的干涉——不能认为会对波兰有什么用处——意大利的态度是罗马-柏林轴心已经决定了的。
二、军事上的结论
加强德国武装部队这一伟大目标仍然要由西方民主国家的对立程度来决定。「白色方案」只包括这类准备工作的一些预行补充措施——
如果我们能以突然的、有力的打击来开始战争,并且迅速取得进展的话——孤立波兰将格外容易做到,即使在战端已启以后也是如此。
三、武装部队的任务
德国国防军的任务是歼灭波兰武装力量。为达到这一目的,必须准备进行突然袭击。
至于对但泽:
如果出现有利的政治形势可资利用,对但泽的突然占领也许会在「白色方案」之外单独执行——军事占领将由东普鲁士境内的陆军予以执行,海军将从海上支持陆军的行动。
白色方案是一个冗长的文件,另外还有若干「附件」、「附录」和「特别命令」,其中绝大部分曾在四月十一日一起重新发布过,后来随着冲突的时间日益逼近,当然还有所增补。但是,早在四月三日,希特勒就已经给白色方案加上了下列命令:
一、准备工作之进行,务须做到能在一九三九年九月一日以后的任何时间内发动军事行动。
希特勒在取得苏台德区以前很早就定下了行动的日期——一九三八年十月一日,这一回也是一样,一九三九年九月一日这个更加重要的日期也要严格遵照。
二、武装部队最高统帅部负责定出白色方案的确切的时间表,并且负责协调海陆空三军的行动时间。
三、三军作战计划与详细的时间表务须在一九三九年五月一日以前送交最高统帅部。现在的问题是希特勒到底能不能像他在奥地利人和(在张伯伦的帮助下)在捷克人身上所做到的那样对波兰人施加压力,一直搞到他们肯接受他的要求的程度,或者说波兰人到底会不会坚持立场,在纳粹进攻的时候予以抵抗,而如果抵抗的话,用什么来抵抗。作者曾花了四月分第一个星期的时间在波兰寻求答案。就作者所能见到的来说,答案是,波兰人不会向希特勒的威胁屈服,如果他们的国土受到侵略,他们是会起来抵抗的,然而从政治上和军事上来说,他们的地位实在糟糕透顶。他们的空军已经过时了,他们的陆军臃肿不灵,他们受到德国人的三面包围的战略地位几乎是绝望的。不但如此,德国已经加强了它的西壁防务,因而在波兰受到进攻时,英法要对德国发动攻势将极为困难。最后,越来越清楚的是,即使德国人已经到了华沙的大门口,那批刚愎自用的波兰「上校们」也永远不会同意接受俄国的援助。
事变发展得越来越快。四月六日贝克上校在伦敦同英国签订了一项协议,把英国单方面的担保改变为一项临时的互助条约。双方宣布,一俟细节商妥以后即将签订长期条约。
第二天(四月七日)墨索里尼派兵进入阿尔巴尼亚,这样他在征服了埃塞俄比亚以后,又征服了这个小小的山国。他因此得到了一块进入希腊和南斯拉夫的跳板。在欧洲已经十分紧张的空气中,这使得敢于抵抗轴心国家的小国更加胆战心惊。德国外交部的材料证实,意大利的行动是在德国完全赞同之下进行的,意大利事先就把意图通知了德国,四月十三日,法国和英国对希腊和罗马尼亚作了担保,以此来回击轴心国家。这样,双方的阵线就在逐渐形成了。四月中旬,戈林到了罗马,而且颇使里宾特洛甫难堪地在十五日、十六日两日同墨索里尼进行了两次长谈。他们同意,他们「需要二-三年的时间」来准备一场「全面战争」,但是戈林宣称,就是战争来得更快的话,「轴心国家的地位也已十分坚强」,「能够击败任何可能的敌人」。
这次会谈也谈到了在四月十五日到达罗马和柏林的罗斯福总统的一项呼吁。据齐亚诺说,领袖开头连看都不屑一看,戈林说根本不值得给予答复。墨索里尼认为这是「小儿麻痹症的结果」,但是戈林的印象是「罗斯福害了初期神经病」。美国总统在给希特勒和墨索里尼的电报里提出了一个直率的问题:
你们是否愿意作出保证,声明你们的武装部队不会进攻或者侵入下列独立国家的领土?
下面开列了三十一个国家的名单,其中包括波兰、波罗的海诸国、俄国、丹麦、荷兰、比利时、法国和英国。总统希望这种不侵略的担保有效期「至少应有十年」,或者「一/四世纪,如果我们敢于看得那么远的话」。如果能作出这种保证的话,他答应美国将参加世界范围的「谈判」,来使世界解除「军备竞赛的重负」,并且打开国际贸易的道路。
「你曾一再声明,」他提醒希特勒说,「你和德国人民并不想要战争。如果这是真的话,世界上就不需要战争了。」
现在看起来,这似乎像一个天真的呼吁,但是元首却感到颇为狼狈,因而不得不表示他要答复——不是直接答复,而是在德国国会四月二十八日专门召集的一次会议上发表演说。
与此同时,从缴获的德国外交部材料得知,威廉街在四月十七日一份电报中,向除了波兰、俄国、英国和法国四个国家而外所有罗斯福所曾提到的国家,提出两个问题:它们是否感到自己受到德国的任何威胁?它们曾否授权罗斯福作这一呼吁?
里宾特洛甫在发给驻在上述各国的使节的电报中说,「我们毫不怀疑,对两个问题的答案都将是否定的,但是,虽然如此,为了特殊的理由,我们想要立即得到确凿的证实」。所谓「特殊的理由」,到希特勒在四月二十八日演说的时候就完全清楚了。
到四月二十二日,德国外交部就可以向元首提出报告,绝大部分国家,包括南斯拉夫、比利时、丹麦、挪威、荷兰和卢森堡在内,都「已经对两个问题作了否定的答复」——这个答复很快就表明这些国家的政府对第三帝国的看法多么天真。然而,从罗马尼亚还是来了一个尖刻的答复,「德国政府自己知道是否会有这样的威胁」。波罗的海边上的小小的拉脱维亚开头不知道到底要它作出什么样的答复,但是德国外交部马上让它明白了过来。四月十八日,威兹萨克打电话给他驻在里加的公使:
告诉他,我们不懂拉脱维亚外交部长对我们就罗斯福来电所提出的问题的答复。其他的政府几乎都已经答复了这个问题,而且当然是否定的,可是门特斯先生却把这种可笑的美国宣传当作一个他要同内阁讨论的问题。要是门特斯先生不能对我们的问题干脆回答「不」的话,我们就要把拉脱维亚算在那些甘愿做罗斯福先生的同党的国家里面去了。我是说,我估计,只要冯·科兹先生(德国公使)照上面这些话去说,就足以从他那里得到明白的答复了。
结果果然如此。
<h3 id = "ncx4_6_3">三 希特勒对罗斯福的答复</h3>
这些答复都是给希特勒的弹药,在一九三九年四月二十八日这个宜人的春日里,当他口若悬河地开始了对国会演说的时候,他充分地利用了这些材料。我相信这是他从来没有作过的最长的重要公开演说,讲了足足两小时以上。在许多方面,特别在打动德国人和纳粹德国在外国的朋友这一点上,也许是他空前最精采的一次演说,肯定是作者亲耳听到他所作的最了不起的演说。他雄辩滔滔,机锋横溢,极尽尖酸刻薄,虚伪狡诈之能事,这种本领已经达到空前未有的高峰,而且以后再也没有能达到过。演说虽然是准备给德国人听的,但它不仅在全德国电台上广播,而且在全世界几百家电台上广播:在美国也由各大广播公司转播。在此以前和以后,都不曾再有过他那天那么遍及全世界的听众。
在通常一上来先诉说一通凡尔赛和约的罪恶和它所加在德国人民头上的种种不平和长期痛苦的开场白以后,这篇演说首先对英国和波兰作了答复,这个答复震动了忧心忡忡的欧洲。
他先说他对英国的钦佩和友谊,然后就攻击它对他不信任,攻击它对德国实行新的「包围政策」,他宣布废除一九三五年的英德海军条约。他说,「它的基础已经消失了」。
对波兰也一样,他公开了一直保守秘密的他关于但泽和走廊地带向波兰提出的建议,把这个建议称做「为了欧洲和平的利益而可能想象得出的最大的让步」,并且告诉德国国会,波兰政府已经拒绝了这个「独一无二的建议」。我对波兰政府这种不可理解的态度感到遗憾——最坏的是,波兰现在同捷克斯洛伐克一年前一样,在一个国际诽谤运动的压力之下,相信它非征召军队不可,虽然德国并没有征召过一个人,而且连想都没有想到过要以任何方式来反对波兰。这件事本身就是今人遗憾的,后代终有一天将能够判断它拒绝这一建议是否确实正确——这是我一度提出的——实在是独一无二的妥协——
说德国打算进攻波兰的消息——希特勒接着说——「不过是国际新闻界的捏造」。(在上千万听他演说的人里面,不见得有一个人能知道,仅仅三个星期以前,他就给他的武装部队下达了书面命令,要他们准备「至迟」在九月一日消灭波兰。)新闻界的这种捏造——他继续说——已使得波兰同英国签订了一个协议,这种协议「在某种条件下会强迫波兰对德国采取军事行动」。因此,波兰已经背弃了波德互不侵犯条约!「因此,我认为这一协议已经受到波兰单方面的破坏,从而已经不再有效。」
在他自己单方面地撕毁了两个正式条约以后,希特勒接着向国会说,他愿意商谈一个替换办法!「我只能欢迎这样的建议,」他说,「没有人比我对这种前景更感到高兴了。」我们已经知道,这是他过去每当撕毁一项条约时常用的老手法,但是,这一回却行不通了,尽管他很可能还不知道。希特勒下面就转向罗斯福总统,德国独裁者的辩才在这里发挥到了顶点。可以肯定地说,在普通人听来,这些话充满了伪善与欺骗,但是对那些仔细挑选出来的国会议员们和成千万德国人说来,他那运用自如的喜笑怒骂,听起来却真是一番享受。当德国元首用越来越动人的效果,几乎无止无休地取笑美国总统的时候,那些脑满肠肥的议员们不断地哄堂大笑。他先把罗斯福来电中的论点一个一个举出来,然后笑容满面地停了一会,于是就像一个教师那样压低了嗓子说了一个字,「答」——然后就作了答复。(本书作者只要一闭上眼睛,就能看见当时的景象,希特勒每过一会儿就要停下来,轻轻说一声:「Antwort」(答),这时高高坐在主席座位上的戈林就忍俊不禁笑了起来,而议员们早就等着,只要「Antwort」这个字一出口,就大笑大叫起来。)罗斯福先生宣称,他认为一切国际问题都可以在会议桌上解决。
答:——要是这些问题果真能在会议桌上得到解决的话,我将不胜高兴。然而,我的怀疑是有事实做根据的,那就是,最明显地表示不信任会议有用处的国家正是美国自己。因为历史上最伟大的会议就是国际联盟——它代表全世界各国人民,并且是按照一位美国总统的意志而建立起来的,然而,第一个在这种努力面前表示退缩的国家就是美国——只是在无目的地参加了(国际联盟)好多年以后,我才决意学美国的样——北美的自由并不是从会议桌上获得的,同样,南北战争也不是在会议桌上决定胜负的。至于为达到最后征服整个北美大陆而进行的无数斗争,我就不说了。我所以提起这些话,只是为了要表明您的意见,罗斯福先生,尽管毫无疑问应当受到最大的尊重,然而却不能在您自己国家的历史或者世界其他各国的历史里找到任何证明。
希特勒提醒总统,德国曾经参加过——在凡尔赛开的——次会议,不是去参加讨论,而是去听别人叫它做什么:它的代表「受到的屈辱甚至比苏安族的酋长所受到的屈辱还要大」。
希特勒对罗斯福总统要求他保证不进攻三十一个国家中任何一个国家所作的答复,最后接触到了核心。
答:罗斯福先生怎么知道哪一个国家认为自己受到德国政策的威胁而哪一个国家又认为自己没有受到这种威胁呢?或者说,罗斯福先生,既然在他自己的国家内定然有大量的工作压在他身上,怎么还居然能够自以为认识到其他国家人民和政府的所有这些内在的精神上和心理上的感受呢?
最后,罗斯福先生要求我们向他保证德国武装部队不会进攻,尤其是不会侵入下列各独立国家的领土或者属地——
希特勒然后慢吞吞地宣读了各个国家的名字,我还记得,在他抑扬顿挫拉着调子念到这些名字的时候,国会的笑声越来越大。我相信,没有一个议员,没有一个在柏林的人,包括作者本人,曾注意到他狡猾地漏掉了波兰的名字。
这时候,希特勒就打出了他的王牌,至少他自己心里一定是这样想的。答:我曾经不厌其烦向上面所提到的那些国家调查了一下,第一,它们是否认为它们自己受到了威胁,而最重要的是,第二,美国总统向我们所提出的问题是应它们的请求提出来的呢,还是至少在它们的同意下提出来的呢?
所有的答复都是否定的——诚然,我并没有对某些国家提出询问,因为这些国家——例如,叙利亚——目前还没有取得自由,而是在民主国家的军队占领之下,因而被剥夺了它们的权利。
虽然如此,除了这些国家而外,一切与德国接壤的国家都得到了保证——比罗斯福先生在他那奇怪的电报里要我作的保证——约束力要大得多——我必须请罗斯福先生注意一两个历史的错误。他提到了,举例来说,爱尔兰,并且要求我声明德国不会进攻爱尔兰。我刚刚读到爱尔兰总理德·瓦勒拉的一篇演说,奇怪的是,他在这篇演说里,同罗斯福先生的意见相反,并没有非难德国压迫爱尔兰,而是谴责英国不断侵略爱尔兰——
同样,罗斯福先生也没有注意到下面的事实:巴勒斯坦目前并不是在德国军队占领下而是在英国军队占领下,这个国家的自由受到了最残暴的武力手段的压制。——希特勒接着说,虽然如此,他还是准备「给予罗斯福先生所提出来的每一个国家以他所要求的那种保证」。而且,还不仅如此!说到这里,他的眼睛猛然亮了起来。
我不想错过这个机会,因此首先要对说到最后是美国总统最为担心的地区,即美国本国和美洲所有其他国家,向他提出保证。
我在这里庄严地宣告一切关于德国打算进攻或者侵入美洲的说法,不论以何种方式在流传,都是纯属捏造的欺人之谈。且不谈这种说法,仅就军事上的可能性来说,也只能出自愚蠢的想象。
德国国会议员们笑得声震屋瓦,然而希特勒却一丝笑容不露,保持着他那一本正经的神态,以期达到最大的效果。
下面就是长篇大论的结束语——我相信在德国人的耳朵听起来,一定是他历来讲得最精采的一段演说了。
罗斯福先生!我深知贵国幅员广大,财富充盈,使您目许要对全世界的历史和所有国家的历史负责任。而我,先生,所处的地位却要平凡得多,局面也要小得多——我接受了这样的一个国家,它因为信任外国的诺言和由于民主政府的恶劣制度而面临着彻底的毁灭——我克服了德国的混乱,重新建立了秩序,并且大大增加了生产——发展了交通,使庞大的公路网得以兴建,运河得以开凿,巨大的新工厂得以出现,同时也致力于提高我国人民的文化与教育水平。
我曾做到了使七百万失业工人全体重新得到工作——我不但使德国人在政治上团结了起来,而且使他们重新武装了起来,我也曾致力于一页一页地撕毁那长达四百四十八条的条约,其中包含着任何国家人民和任何一个人都无法忍受的最卑鄙的压迫。我把一九一九年从我们手里抢走的地方夺回来给了德国。我把成百万被迫与我们分离而饱受辛酸的德国人领回到了自己的祖国——然而,罗斯福先生,没有流一滴血,没有给我国人民,当然也没有给别国人民带来战争的苦难——
你的任务,罗斯福先生,比较起来要容易得多。你在一九三三年出任美国总统,我也在那一年出任德国总理。你在发轫之初就是世界上最大最富的国家的首脑——贵国的局面之大,足以使你有时间,有闲暇来注意世界性的问题——你的关心和主张所涉及的地区要比我的地区大得多,因为,罗斯福先生,上苍所命我托生的地区,因而也是我必须为之工作的地区,不幸要小得多,虽然对我来说,它要比任何其他东西更加可贵,因为它完全是我国人民所有的!
虽然如此,我相信,正是这样,我才能对我们全都关心的事情尽最大的贡献,那就是:全人类的正义,幸福,进步和和平。
就欺骗德国人民这一点来说,这篇演说是希特勒最光辉的杰作。但是对前一些日子里曾在欧洲旅行过的人来说,可以很容易地看得出,它已不像希特勒以前许多演说那样再能欺骗外国的人民和政府了。和德国人相反,他们能够看破这种骗人的迷魂阵。而且他们明白这位德国元首,尽管是辩才无碍而似乎把罗斯福驳得体无完肤,实际上并没有真正答复总统的根本问题:他的侵略是否已经到头?它是否要进攻波兰?
从后来的事实来看,这是希特勒一生中在和平时期所作的最后一篇重大的公开演说。迄今为止这个前奥地利流浪汉是尽可能以他的口才来建功立业的,从今以后,他就企图在历史上给自己留下征战者的名声了。
希特勒随后就到伯希特斯加登避暑去了。虽然贝克上校五月五日在向议会作演说时对他的演说作了答复而且当天又给了德国一份正式的政府备忘录,希特勒对之并没有作公开的答复。波兰的声明和贝克的演说提出了一种语调和解然而立场坚定的庄严答复:
十分清楚,(它说)那种只有一个国家提出要求而另外一个国家必须对这些要求照单全收的谈判并不是谈判。
<h3 id = "ncx4_6_4">四 俄国的插手:一</h3>
希特勒在四月二十八日对国会的演说中,没有像往常那样攻击苏联。他一个字都没有谈到俄国。贝克上校在答复中提到德国所作的「许多其他暗示」「比表面上谈到的问题含义远为深远」,并且表示保留「在必要时回到这个问题」的权利——话虽说得很含蓄,然而指的显然是德国以前想劝诱波兰参加反共公约一起对付俄国的企图。不过贝克并不知道,张伯伦也不知道,这些反俄的努力现在已经放弃了,柏林和莫斯科都在酝酿着新的念头。纳粹德国和苏维埃俄国之间达成后来在全世界产生了巨大后果的谅解一事,在两国首都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采取步骤的,很难确切搞清楚。上面曾经提到,早在一九三八年十月三日,也就是慕尼黑会议以后四天,就可以微微看出风向开始转变的迹象了。当时德国驻莫斯科大使馆的参赞报告柏林,斯大林将从苏台德问题的解决中(这次解决是把他排除在外的)得出某种结论,很可能变得对德国「更加积极」。这位外交官竭力主张「扩大」两国之间的经济合作,而且一个星期以后又在第二份电报中重新提出了这项建议。到十月底,德国驻莫斯科大使弗雷德里希·瓦尔纳·冯·德·舒伦堡伯爵通知德国外交部说,他「打算在最近的将来去见人民委员会主席莫洛托夫,设法找到解决妨碍德苏关系的问题的办法」。鉴于希特勒以往一直对莫斯科抱极端仇视的态度,这种主意很难是大使自己设想出来的。这种暗示想必是从柏林来的。